第5章 入骨相思君知否

眼看春日都要過去,天氣逐漸炎熱了起來,府裏這兩姐妹卻并不急于回去,也不管李少懷的催促,用盡了法子拖着李少懷,

這一拖就拖了數月,直到長夏,她的傷好全了,連個印子都見不着了。

直到東京城來了消息,消息遍布天下各路。宋遼之戰以官家親征大勝,雙方簽訂盟約,締結兄弟之盟,宋為兄,遼為弟,遼遂撤兵,歸還占領大宋的灜州莫州及遂城。

“勝了,勝了。”王繼英一臉興奮的來到後院報喜,“公...小娘子勝了,官家勝了,大宋勝了。”

趙宛如撇眉,她知道王繼英說的是戰争,可是有什麽好喜的。

“此戰勝,曹崇儀副使出使契丹簽訂盟約,約定宋遼兩國以白溝河為界撤兵,并締結兄弟之國,歸還瀛洲莫州。”

趙宛如心知肚明的疑問,“燕雲十六州呢?”

王繼英梗塞住,喜悅散去大半,低聲道:“燕雲十六州沒能收回。”

“不僅燕雲十六州未收回,且要向其一個戰敗國每年繳納錢糧,是何道理!”李少懷清潤的聲音充滿着氣憤。

“原來真人也關心朝政。”趙宛如暗笑她。

“少懷只是無心權勢,但不代表不關心家國。”她預算了天子親征鼓舞士氣,契丹人鐵騎都踏到了中原,大宋将士皆愛國,如何能不勝。

可沒有想到官家竟如此懦弱。

“真人也讀兵書,有這一身才華,不投身朝廷,何謂家國,難道就憑借在此指天對罵?”

“我...”她說不過趙宛如,這話又很有道理,于是她無言以對,只得幹瞪着眼。

李少懷幾乎不主動來找她的,這次想必是因為戰勝,東京安全了要急着去東京了吧。

李少懷開門見山,“戰事已平,施主傷也已經好了,貧道便要先行去東京了。”

這像木頭般的人似乎和前世有些不太一樣了,前世他是巴巴的求在自己身邊,連東京那約他都借故推辭了,而如今看着自己竟是見着就躲。

重活一世,難道她改變了某些東西,她的李若君她的阿懷也要跟着變嗎?

“真人又不是趕考,這麽急是何故啊。”王繼英從旁緩緩道。

“對啊師兄,難道你不願意和志沖一起回去嘛?”趙靜姝閃爍着眼睛埋怨。

對着趙志沖,李少懷潤眼溫柔道:“當然不是,一來是與人有約怕失信與人,二來是想必這時候師姐也已經到了東京,我二人多年未見...”甚是思念四字她含在了嘴裏沒有說出來。

可她那樣子,分明就已經表露了出來。

李少懷不知道自己後面一句話觸了趙宛如的逆鱗,趙宛如前一世不喜錢希芸,是因為錢希芸并不是個什麽好的女子。

錢希芸慕其李少懷才華與容貌,後來更因為李少懷恩科登第受寵于天子便百般賴着她,趙宛如知道錢希芸想的是什麽。

大宋女子地位底下,即便是她趙宛如身為公主也是要守那婦道,出嫁從夫。

三綱五常下将男子地位擡的極高,特別是當官坐宰之人,哪個家中不是寵妾通房成群。

而錢氏,頗有心機,想到這兒,趙宛如暗暗松了口氣,還好這個二師姐錢氏不知道李少懷的女子身份。為了防範于未然,趙宛如心想,錢氏還是要小心對付才好。

還有李少懷這個拈花惹草的香饽饽,她也要看好了。

李少懷執意要走,趙宛如知道這回拖不下去了,就遂了意,準備動身。

想到剛剛李少懷的話,她心中有氣,不僅她自己身邊有人惦記她,就連李少懷身邊的兩位師姐...趙宛如冷鋒一皺,喃喃道:“我便是大宋的李淳風,諒這些花花草草也鬥不過我。”

“阿姐...你在說什麽啊,什麽大風東風?收拾好了,可以去叫師兄一起走了。”

“等等!”趙宛如叫住三妹。

“嗯?”趙靜姝回頭。

“你可有告訴她我們的名字與真實身份?”

趙靜姝,“沒有,師兄他素來不喜歡與大內的人有關系。”

趙宛如皺眉,這個她知道,“這樣嗎?”心中又暗笑,可她幾個至交好友以及老師都是大內的人,這日後她總是要替自己端洗腳水的...也算是直接入了大內了。

“阿姐...你怎麽了,怎麽臉紅了?”

趙宛如冷下了臉,淡淡道:“我去告訴侍衛官,誰也不許提我們的身份。”

趙靜姝滿口答應,她本就不想告知李少懷身份,她是怕生嫌隙,而趙宛如則是不想讓李少懷過早知道,以李少懷的性子,若知道了還不規規矩矩的連說話都要隔她一丈。

大內喬裝的侍衛官張慶在公主受傷後便一直心懷自責,一連幾月都沒有睡好覺,他不知道這是公主故意為之,公主傷重時奔走了濮州各大醫館,趙宛如很信任他,他也沒有辜負過趙宛如的信任,上一世丁紹文囚禁她的時候張慶率惠國公主府的侍衛來救,最後失敗被株連。

“張慶,你将這封書信着人快馬送到東京的許國公府。”

張慶愣看了一眼,沒有多言,接過了公主手上的信抱拳轉身離去。

李少懷牽出馬,一人一馬一包裹,包裹內除了衣服便只有書,逍遙自在。瞅了瞅府外大大小小的車馬,和那一幹的随從...

李少懷撓腮看着,時不時還有幾個趙宛如的貼身侍女看過來。

濮州到東京的路上要經過唐州。但不過趙宛如似乎并不想這麽快就回東京,難得因為躲避戰争出一次大內。

她更知道,回了東京城她便不在這麽自由,回了東京城她的阿懷就要去見那個讓她讨厭的女子了,在此之前,她要先緊緊抓勞她的阿懷。

可她的阿懷,這一世是怎麽了,偏偏對她抱有芥蒂一般。

“真人這般看着我們是何意思?”

李少懷将頭一撇,生澀的離去,她只是單瞧着她們,人之多,行禮之多,想來這個女子與師妹的族中定然富貴,相處幾月,她還不知道那女子的名字。

長夏的太陽比夏日散去了很多烈性,可也是十分熱的,江南雨水多,天氣是濕熱的,李少懷騎着馬走在她們旁側。

馬車內徐徐吹來夏風倒是十分涼快,趙宛如靠着右側的車窗,從窗子出看着馬上的李少懷,她将她側臉的輪廓一覽無餘。

幸而李少懷是一個道士,才能與她們這般走得近,若是別家的男兒什麽的,馬車內有待嫁的小娘子定是要避嫌的。

“阿姐不是一向不喜歡坐旁邊嗎?”

趙宛如坐馬車一向都只做正中間,這段日子趙靜姝算是摸透了一些她的性子,談不上怪異,也談不上清冷,只是讓人有一種十分老熟深沉的感覺。

“長夏風好,樹也盛,景色極佳,興趣使然罷了。”

趙靜姝莞爾一笑,“就不知,阿姐這興趣出在何處!”

趙宛如撇過頭,深深看向李少懷,李少懷早已經夾了夾馬肚子走在了前面,她望的,是她微濕的背影,“自然是眼前。”

趙靜姝不笑了,沉坐着,“阿姐是看上師兄了嗎?”

阿姐是看上師兄了嗎!

這句話,時隔數十年再次響起,趙宛如依舊記得那麽清晰,她的回答如從前,但比從前更加肯定,“是!”

趙宛如知道,上一世三妹因這一個字而退縮,只因趙靜姝是官家最寵愛的女兒,只因李少懷心裏只有趙宛如。但是三妹是真心喜歡李少懷,以至于大婚前一日她知道了李少懷女兒身後仍舊無悔。

“以師兄的性子,定然不喜功名利祿,以官家的尊嚴,定然不會讓阿姐堂堂一個公主嫁給一個道士。”

“哦,是嗎?”趙宛如亮着眼睛。

随後嘴角一抹淺笑,意味深長道:“官家是不會允我嫁給寒門道士,可李少懷,她不是。”

大宋的門第,壓垮了多少有情人。

趙靜姝聽不懂阿姐的話,可從字面意思來看,似乎阿姐很了解李少懷。

“張慶!”趙宛如輕喚一聲。

馬車被叫了停,于是隊伍也停下了。

李少懷騎馬靠近,踩着馬镫下了馬,“這才走了半日,為何就...”

張慶端來了一婉消暑的湯,碗是玉做的碗,他剛剛分明看見是這個人從那女子手裏接過的。

“我家娘子賞你的消暑湯,江南長夏濕熱,看你衣衫都濕了,是念及你才停下的。”

張慶翻着白眼将湯遞給李少懷,他不喜歡這些自以為是的道士,尤其是他這樣年輕好看的又自诩清高的道士,誰又知道這樣的皮囊下披着道袍是不是為了掩人耳目。

她确實也有些口幹舌燥,雖張慶不待見她,可她也依然是溫和的答着謝,“如此,還請官人替我謝謝娘子了。”

張慶走後,李少懷端着手中的湯,眉毛輕輕隆起,白玉碗,紅豆湯。

意欲是什麽呢,李少懷心中複雜,紅豆湯入口,微甜。

便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于是淺笑,“原來相思,是甜的。”

“相思是甜的,只因是在情濃時,短暫分別又重聚,甜而不膩,真人可曾聽過,小別勝新婚?”趙宛如腳步輕盈,以至于李少懷飲完一碗湯都未察覺。

李少懷眸子微動,看着紅湯盡,空空的碗底露出了一個君字,搖搖頭念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碗小小的湯,一顆小小的紅豆,李少懷似懂非懂,“貧道是出家人,不問世間情,故而未曾。”

她心中躊躇,将碗伸手送出,欲送還,遞到身前的碗讓趙宛如微微一愣,“真人還說顧及女子,便就是如此?”

說及此,李少懷臉有些滾燙的将碗收回了,“是少懷唐突了,這邊去洗淨送還。”

“不必了,”她壞笑,“小柔。”

“姑娘。”貼身的婢子從人堆處起身過來,“将碗取了,洗淨送與先生。”

“哎,這玉碗貴重我不能...”

“怕什麽,又不是送香囊與你,這碗,我家中多的是呢。”她笑着這人的木讷。

但是小柔是震驚着的,看着那碗,上好的羊脂玉,官家在她及笄之年所賜,是出自汝州窯大師手筆,天下只此一碗。

官家因疼愛公主,想來及笄便要開府不能在大內常伴他了,一同用膳的時間便更少了于是才賜了此碗。

而至今也沒有舍得讓公主開府離開大內。

“貧道至今還不知道姑娘你的...”

“道長随了我家姑娘這麽多日,都不會開口問問其他小厮,或者問問我的嗎,這般直接問人,好沒...”

“小柔!”

趙宛如厲聲,丫頭便嘟着嘴,“本來就是嘛。”

“這丫頭平日裏被我寵壞了,真人勿要見怪。”

李少懷輕搖頭,“本就是少懷的不是,不怪姑娘。”

“真人将碗倒過來看看。”

李少懷聽着她的話将碗倒過來,碗的低端刻着元貞二字,“元貞?”

趙宛如點點頭,元貞是她的小字,就算是大內也極少人知道,只有爹娘這般喊她。

“不知娘子你,家出何處?”

果然趙靜姝什麽都沒有告訴李少懷,“許國公是妾的伯父。”

“呂公呂蒙正?”李少懷眨着傾慕的眼神,“大內的大相公內,少懷唯獨敬仰呂公,呂公寬厚正直,禮賢下士,太宗遇之幸也。”

“真人人不在東京,卻對東京朝官了如指掌,我與阿妹皆是庶出,且只是旁支,也只是沾了些光罷了。”

大宋嫡庶看得重她是知道的,庶子要想出人頭地,唯有苦讀求取功名。

“呂公家教甚嚴,教子有方,嫡庶弟兄手足皆等同對待,家中才子甚多,少懷所識官家初年中進士的呂簡夷。”

呂簡夷現在在濱州任知州,李少曾游歷過濱州,而呂簡夷好結交名士,認識也不奇怪。

況且趙宛如如今或許比李少懷更要清楚她。

“原來你認得兄長?”

“兄長?”

許國公曾教授過幼年的趙宛如,那時候呂簡夷剛中進士,陪同着左右,私下就兄妹結交了。趙宛如心想,她可沒有騙阿懷。

許國公是太子太師,是爹爹的老師,亦也算師友,喚一聲伯父也不為過吧。

“真人這麽急着去東京,又不是趕考,究竟是為何?”

說是赴約,然則李少懷知道這爽約的人不是他李少懷,如今大內忙的不可開交,哪裏抽的出時間,前陣子信裏都道了可能要等到冬日。

“是師姐,寫信催促我,說她在東京無聊。”

趙宛如心聲不悅,哪裏是剛剛那個溫柔似水的女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少懷,将她吓得夠嗆,“若是我說,我身體不适,不宜乘快馬,又或者是我并不想這麽快回東京,真人是否就要棄我們獨自走了?”

女子逼人的話連連說出,讓李少懷忙的搖頭,“不是...”

“嗯?”

李少懷接觸的女子不少,長春觀就是滿觀的坤道,但是像趙宛如這般讓她無法抗拒的女子是不曾有的。

這個女子總有獨特之處,暗地裏吸引着她,明知道她給自己下套,可是她還是心甘情願的入套。

對此她不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想的什麽,而這女子又在想什麽。

眸子裏淡淡的琥珀色像一灘深不見底的潭水,有時平靜無波瀾,有時候又暗潮湧動而洶湧,總之她看不透,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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