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珍珠簾卷玉樓空

坤寧殿內,熏爐內飄着安神的香,卷起的簾帳深處有兩個躬着身子的華服女子。

瞧着紅木小床內熟睡了的孩子,二人從裏邊慢步出來,秋夜的風從東京汴河處吹向大內,吹進了坤寧殿內,卷起了那輕薄的紗簾,吹動着珠簾。

美人卷珠簾,李舒攏起那一排珠簾讓雍容華貴的女子先行,劉娥瞥了一眼望窗外甚亮的月色,挑眉道:“都快中秋了,元貞怎的還不回來?”

玉手下放,珠簾随之擺動,李舒跟随在她身後緩緩道:“先前是澶淵在開戰東京不太平,如今戰事停了想來也是應該要回來了。”

說到澶淵一戰劉娥頓住腳步轉身,淡妝不掩氣質,雍容大度,“本來官家的意思是借祈福讓你們母女二人與楊淑妃遠離開封府去南方避難。”

李舒膚色在燭火下顯白,看上去要比她年輕很多,福着身子感恩道:“聖人還在大內,”李舒忽然記起了劉娥和她說過私下只要稱呼她為姐姐的話,“淑兒與楊妃姐姐如何舍得棄姐姐不顧逃去。”

劉娥輕皺着眉頭無奈道:“我乃大宋國母,天下的表率,”随即舒展着眉吐氣一笑,“好在天佑大宋,這仗贏了。若是戰敗,契丹人的鐵騎入了東京城,我這婦人倒無所謂,可是你還這般年輕。”

“能陪伴在姐姐左右已是極好,舒兒別無所求。”于是李舒再次福了福身子。

起來時,劉娥伸出黃袍內的手将她耳畔的秀發撥向耳後,滿懷歉意道:“你的兩個孩兒,你不會怪我吧?”

李舒輕搖頭,“我的孩子,與姐姐的孩子又有何區別?”

劉娥淺笑,婢子從殿外走近福着身子,“聖人,內侍省的周典使來了,說聖上召見您。”

劉娥轉身對着宮人道:“去與聖上說,我今兒身體不适。”

“是。”

不一會兒後殿外又有了動靜,劉娥正打算呵斥她們,極為不悅,“都說了身體不适。”

“是何事讓我的好姐姐發這麽大的火?”迎面來的又是一個着淺紫對襟衫的女子,看上去不過雙十的年華。

李舒見了她點頭一笑又朝劉娥福了身子道:“既然淑妃姐姐來了,妾就先告退了。”

文德殿內趙恒得空在此停留休息,一盞茶的功夫,周懷政從後苑回來了,他正高興準備起身去福寧宮。

周懷政端着內侍班準備的後宮嫔妃的牌子到了皇帝的宮內。

他沒瞧見皇後,于是問道:“人呢?”

周懷政低下頭,“聖人說她身體不适。”

趙恒皺起眉頭,“那宸妃呢?”

周懷政壓低了聲音,“宸妃身子也不适。”

趙桓繃着臉不悅低沉道:“是不是楊妃也身子不适。”

周懷政顫巍着,“淑妃去坤寧宮伺候了。”

趙恒失聲沉悶良久。

“聖上還翻牌子嗎?”周懷政低着頭擡着眼試探的問着,手裏端着的卻不敢往他身前放。

趙恒悶聲道:“我翻折子!”

臨近中秋,天上挂着的圓月照在地上如白晝,不需要掌燈都能看清幾十步外的人影。從濮州到唐州,為了依順這嬌弱的女子她們放棄了走直通的小道,走了平坦的大道,加上李少懷之前被逼急之下答應了她慢慢趕路,不急于回東京。所以讓她預計的行程又延緩了一陣。

月色涼涼,李少懷喂着她的坐騎。

一手卷着幹馬草,一手摸着它的鬃毛,“青骓呀好好吃,吃飽了明日就進城了。”

身後女子捂着嘴輕起笑聲,“這牲畜能聽得懂真人講話嘛!”

李少懷順了順它的毛,“世間萬物,只要有生命,就有靈性。”

“唐太宗也有一匹馬叫青骓,元貞很好奇,真人給這馬取同名是什麽意思。”

李少懷停手轉身,張口,言又止。

其實趙宛如是知道這馬為何取名青骓,也知道李少懷不會告訴現在的她。

“夜深天氣涼了,施主你...”

“我之前和你說什麽了?”趙宛如臉色大變厲聲道。

李少懷先是一愣,後澀道:“元…貞,你回馬車內歇息吧,秋夜裏蟲蛇還沒藏盡,外面難免不安全。”

這強憋出來的新鮮話,讓趙宛如将手裏的絨袍直接砸到了她臉上去了,等她伸手将頭頂的袍子拿下時,趙宛如早已經走遠了。

袍子上有清香,環繞在她周身,李少懷握住的手一僵,又朝她看了一眼。

這味道與那日她替女子診脈後回去手中殘留的餘香很像,于是心中納悶,不會是她披過的吧。

“沒關系,李若君,你是個道士!”李少懷點着頭對自己說道,“他們也只是認為你是個道士!”

“所以你不能動別的心思。”

沒能忍住她又往火堆處瞧了一眼,火堆外是月光的冷色,火堆旁是火焰的古黃色,映襯着她知道元貞那白皙的臉龐。

“你只是想借元貞的關系去拜訪許國公呂蒙正罷了!” 李少懷自言自語的抱着袍子道。

江南北邊的天氣溫差極大,特別是這秋日的時候,李少懷出門的時候沒有帶什麽厚的衣裳。臨到唐州附近都是山林沒有客棧,于是趙宛如才遞了件袍子給她。

正找了一塊幹淨的石頭上準備躺下時,李少懷的頸間一疼,剛剛還說這山間蛇蟲多呢,這會兒就應在了自己身上。

于是她嘶咬一聲後,走到馬兒身旁取下了包裹,将一個方形的白玉小盒子拿了出來,将趙宛如給的粉色印金袍子小心疊放在了馬鞍上。

提步走近了趙宛如的貼身婢子處,趙宛如早已經上了馬車。

“姑娘,麻煩你将這個交給小娘子,可以驅蟲,防蟲,也可以助睡,替我多謝小娘子贈袍之恩。”李少懷微躬着身子手中拿着那白玉小罐子。

婢子叫小柔,是自幼跟着趙宛如的貼身宮女,小柔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

李少懷以為她是顧及,于是從懷中拿出一塊白色的帕子将白玉罐子包裹起來遞上前。

“既是謝恩,你為什麽不親自去?”

“我...”李少懷語塞,她又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不敢,或者也是怕別人誤會,她也什麽非分之想。

可她不知道,越是往多處想,越是顧及多了,別人才會起疑。

小柔掩着嘴,看着木納的李少懷一笑,拿過了她手中帕子包裹着的罐子,心想這般的人怎會入了公主的眼了。又想這人真笨!

在她起身之間李少懷囑咐道:“沾着在身上輕輕的柔着便好。”

小柔沒有理會她,徑直朝馬車走去,李少懷在身後又稍大聲了一些道:“這是貧道自己研制的,天下只有一瓶。”

公府不缺這種驅蟲的珍貴之物,李少懷之所以這樣說還是希望趙宛如不會因嫌棄而不用。

李少懷敢言,這制藥的本事,就算是大內的翰林醫官院裏也未必有太醫能比得過她。

小柔提裙上了馬車,輕輕敲了馬車旁的支柱。

“何事?”

“姑娘,是道長托我給姑娘驅蟲的藥。”

“你進來吧。”趙宛如斜靠在車牆,一旁的趙靜姝早已經入了睡,于是她示意小柔小聲一點。

小柔點點頭,指了指手中的帕子,伸手遞給了她,小聲道:“道長說是他親自研制的,還說天下只有這一罐,驅蟲助睡,以謝姑娘您的贈袍之恩。”

她将李少懷的話原原本本的說給了趙宛如聽。

知道自家公主或多或少對他有意思,又加了些自己對李少懷的看法“謝恩當然是親自謝的好,小柔本想讓他親自來謝姑娘您,結果他好像挺不情願的,怪別扭,人也笨的很。”小柔想的是,公主能看上這笨道士,他就算要獻殷勤,也該誠意一點親自來呀。

趙宛如輕笑,連着帕子一同拿了過來,揮了揮手讓她出去。

“小柔告退。”

趙宛如笑的是小柔的天真與李少懷的羞澀,小柔哪裏知道,李少懷這般別扭是為什麽,只有此時的趙宛如最清楚,那日種下的紅豆,發芽了。

紅豆本是深紅,趙宛如打開帕子,幹淨得不染塵埃的帕子上繡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趙宛如僵住,這帕子不是新的,這紅梅的刺繡的手法她似乎在哪兒見過。

趙宛如自幼聰慧,從小就過目不忘,有了兩世的記憶之後更是。

前一世這個帕子,她是不曾見過李少懷有的,亦或是李少懷未在她眼前用過。

将小白罐子收好後趙宛如出了馬車,端着步子找到了剛打坐完蜷縮在地上蓋着她袍子休息的李少懷。

“你...睡了嗎!”

李少懷睜開眼睛一驚,剛閉着眼腦海裏就是這個女子的身影時,女子就來到了她眼前将她吓了一大跳。

“姑...元貞你。”

趙宛如拿出帕子,指着問道:“這個帕子,是哪裏來的?”

還以為是什麽事呢,李少懷輕松一口氣,“去年下山的時候師傅塞的。”

原來是別人随便塞給她的,趙宛如皺眉,“你師父是...”趙宛如這才想起來,李少懷自幼從道長春觀,師傅是長春觀的觀主太清真人,于是眉毛越發的彎下,“太清真人,原先出自金華縣沈氏。”

太清真人出家前姓沈,名秀安,是金華縣沈家人氏,金華沈氏乃是落寞的吳興沈氏一支,也是太.祖時期的宰相沈倫的後人。

李少懷側着頭,“什麽?”

趙宛如輕笑搖頭,“沒什麽,這個帕子我要了,就當你給我的謝禮。”

“等...”李少懷招手還沒來得及拒絕,趙宛如就轉身拿走了帕子,拱起雙眉委屈自語道:“師傅囑咐過的...”

轉身後的趙宛如與先前判若兩人,玉手攢着帕子陷入沉思。

娘親的侍妾李氏,如今的李宸妃也是金華縣出身的,曾經家道中落而出家,前世的記憶裏,太清真人未去南方自建道觀時與李氏同出師門是李氏的師姐。

後來李氏被娘親看中帶進了宮,趙宛如低頭看着這個帕子上繡的梅花,心中五味雜陳。

李氏喜梅,趙宛如也喜梅。

上一世,自己帶着偏見,不覺得女子與女子會生情,便至死也肯承認自己對李少懷的感情。

如今仔細想來,父親的後宮內她以前覺得娘親與楊妃那比親姐妹都要好的姐妹情,似乎多了些暧昧呢。

想到此,趙宛如笑了笑,“原來我是,自幼耳濡目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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