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

唐州內河流衆多,自漢水分支下來的就有好幾條,主要的河流是丹水與泌水,泌水縱貫唐州為唐州第一水,因為河流多所以唐州水路也發達,人們從城北到城南坐船極為方便,

趙宛如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引起什麽動靜就拒絕了張慶要包下整個客棧的提議,并且叮囑着不要聲張擾民。

最主要的是,她現在還不想讓李少懷知道她的身份,李少懷之所以不喜歡大內,不是因為不喜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們趙氏皇族。

而她是官家的嫡女,太宗的嫡孫,大宋的惠寧公主。

有些事情,還是要慢慢來,她也是,需要趙宛如慢慢開化,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為此除了幾個貼身婢子選住在了她隔壁房甲字房,那些侍衛都選了遠些的乙丙字號房,幾人擠一間。

唯獨李少懷這個“男人”特殊,能在她的同樓隔壁選了一間。

侍衛們酸紅眼,奈何人家是道士呢,還是這樣一個清秀的年輕道士,與他們這群糙漢子自是不同的。

大宋的建築在唐屋上又做了調整,一改唐代雄渾的特點,樓閣的屋脊,屋角有起翹之勢,規模也與之相比要小了一圈,但是樓閣殿堂內注重彩畫,雕刻,總體呈絢爛,亦不失為是一種秀麗。

風餐露宿這麽久終于能到一家環境好,氛圍好還不用自己出錢的客棧休息了。

李少懷累倒在床上,閉眼。

想着自己曾經因為游歷,給人看病不收銀兩,有時候還會贈窮苦人家醫藥,因此自己艱難的很,最難之時她差點将她的愛馬賣了。

如今一路跟着她們雖說他們是相互照應,但多半還是李少懷蹭吃蹭喝,想到此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回頭到了東京城的時候一定要好好謝謝人家。

翻身轉頭又一想,就算自己到了東京城,也沒什麽能還人家的啊。

每次下山的時候,師傅都與她哭窮,她都是淨身下山采集草藥賣了換盤纏,頭一回下山的時候還是師傅趕她下的。

去年下山的時候,随手塞了一條帕子給她就觀上了觀門。

想到那帕子,師傅平時就不是一個正經人,一把年紀了,即便她知道李少懷是女兒身,可那些師姐師妹們不知道,她也不顧及的當衆調戲。通常弄得李少懷面紅耳赤。

但是似乎師傅對那帕子,極為看重,以前她見了覺得那梅花繡得極好看,想瞅瞅師傅都不肯,不知道這次為何會塞給她。

“也許師傅是,在意我的!”李少懷起身,“不行,我得把帕子要回來。”

南山的長春觀內,山後的桃子挂滿了樹梢,果香飄進了房內。

聞着果香一個四十左右的道姑打了一個長長的噴嚏。

“啊...啾!”

道姑丹鳳眼的眸子裏眼裏哀愁着什麽,那像枯了的柳葉一般的眉毛上拱着。

房門被一個雙十左右的年輕道姑打開,披着一頭烏黑的長發,束發的桃木簪子與李少懷頭上的樣式一樣。

“師傅您就別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好。”女子端來一碗姜湯。

沈秀安拍着桌子,覺得有點重,将手往回縮去吹了吹,嘟着嘴,“我哪兒記得那日夜裏看了後忘了收回去了就順手塞到了懷裏,那臭小子這麽大了還敢找我要錢,我不得已随便塞了一條帕子...我!”錢秀安委屈道。

女子皺着眉看着師傅,師弟他十四歲下山到如今二十歲,師傅可沒有提供過她一文錢,師弟也沒有拿過觀裏的錢,有都是她和其她師姐妹湊的私錢偷偷給的。

“如今不知道師弟到哪兒了,師妹應該是到東京城了吧。”

“我給那臭小子寫了信,讓她去東京城找希芸。”旋即拉着女子的手,“我不管,阿璟得把帕子給我要回來。”

晏璟點點頭,“剛剛好,澶淵大勝官家開了恩科,江南安撫張知白舉薦了殊兒入試已經過了解試成了舉人,明年開春便要去大內禮部參加省試了,我順便陪同殊兒一同去東京城。”

錢秀安一征,“你那個神童弟弟?”

晏璟點點頭,錢秀安便一把拉着晏璟的手,睜着渴望的眼睛,“臭小子不願意入仕,害得我們道觀這般窮,你弟弟晏殊這麽聰慧想必能夠高中,記得将來...”

晏璟出身貧寒,因是個女兒父母将其送往了不遠處的長春觀出家,後來兩個弟弟相繼出生,又添了負擔,因此晏璟自幼就養成了吃苦沉穩的性子。

晏璟僵住,将手抽離,替她将散落在胸前的頭發理了理,語重心長道:“師傅你呀,明明不缺錢,咱們長春觀也不需要用錢,整日想這些俗物,哪像一個修道的人。”

“哎,你這話就說錯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我修道也不能阻擋我愛錢呀!”

“...”這歪理,晏璟無話可說,只是很好奇她的師祖究竟是如何把她師傅收為弟子的。

李少懷在收拾一番後去了隔壁,敲響了趙宛如的房門。

出門在外,凡事都要小心,特別是重來的這一世,趙宛如換着衣裳,警惕道:“誰?”

“是我,李若君。”清潤的少年音。

趙宛如放下了防備,“進來吧。”

李少懷推門而入,房內沒有人,窗戶也是閉着的,楞望了許久後,趙宛如從屏風後走出。

先前見到的她還是淺色的襦裙所以讓人看着随和易親近,而如今換上了大袖的長裙披着披帛讓李少懷有些壓迫感。

“真人有事?”

李少懷足足看了她許久,要帕子的事情,硬生生的咽回去了,“你今日為何換...”

“衣服嗎?”趙宛如伸開手,“真人忘了嗎,今兒是中秋。”

李少懷噔的才想起,今兒是中秋月圓之夜,于是憨笑着,“你不說,少懷還真忘了。”

“也是,真人每日與書相伴,身邊也沒有個要陪的人,這些繁瑣節日不記得也正常。”

身邊也沒個要陪的人,李少懷不懂她的意思,“少懷确實,醉心書本了些。”

趙宛如愣看着這個不開竅的木頭,臉上帶着微笑,“元貞晚上想去賞燈看煙花呢,不知道真人願不願意陪同。”

女子多不出戶,唯有重大節日能夠踏出閨房呼吸片刻外頭的空氣,因此這次中秋節她們一定不會錯過。

外面花花草草這麽多,她不信李少懷就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中秋,真的就在屋子裏看書不出去,況且就算她不開口,三妹也會找上李少懷的,李少懷出去了,雖有三妹而她又是個道士,可三妹也是笨拙的女子,只會弄巧成拙,皆是又因此染了哪家的胭脂回來就只會生悶氣,道士的身份也不能阻擋那些狂蜂浪蝶傾慕,所以她是不放心的。

李少懷不知道趙宛如那些盤算與心思,還以為真的就是寂寞了想找人陪同,“你不嫌棄某不善言辭的話,倒是可以。”

窗外日落西山,不久天就要暗淡下來了,趙宛如輕笑他,“真人與我相處多日,幾時見我嫌棄過?”

李少懷摸了摸頭憨笑着,“好像是...”女子既能将自己貼身的袍子贈與她禦寒過夜,又在途中屢次關懷她,說嫌棄,便只有李少懷自以為吧。

“況且我阿爹尊道,常召...找東京城道觀內的真人們問道。”趙宛如說的話,是對道士的擡舉,也是對李少懷的身份認可,間接的言了一些其他的意思。

可李少懷沒有聽懂她的意思,況且她不是講給李少懷聽的。她是給自己寬慰的話。

上一世,官家雖尊道,可也不願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一個清寒的道士,不得已她才讓李少懷以科舉入仕。

“那少懷先去收拾一下,換件衣裳?”李少懷看了看自己樸素的道袍,想到了自己除了道袍還有那麽一身常服。

趙宛如将眼睛一橫,先前的笑容不複存在。

直勾勾的凝着李少懷,心中猜疑自語道,你還想換衣服?想勾搭年輕姑娘不成?于是開口厲聲道:“不行!”

臉色變得快,回絕的也快,李少懷心震,僵在哪兒。

趙宛如看她這般,才意識到自己口直心快,當下心中一急,又将笑臉印上,“我是說,真人若換了便服,恐怕會引起旁人的誤會。”

李少懷思考了一會兒,似乎有道理,自己身為道士倒不打緊,但是元貞還是個待嫁的閨中女子。

未起疑心,“哦,那好,我簡單收拾一下就陪同你去。”

趙宛如笑着點頭,“好,我在樓下清溪間等你用晚膳。”

“嗯。”

李少懷走後,趙宛如盯着他的背影,輕呼了一口氣。剛剛有些沖動了,上一世她未曾故意找機會與李少懷相處,反倒是李少懷經不住她一開始的撩撥一路粘着她。

雖是粘着,可趙宛如大病,她用自己的血做藥引救趙宛如的性命,趙宛如遭奸人所害,都是這個傻子不顧一切陪在自己身旁。

到頭來,李少懷獲得的只是她的無情與抛棄。

上一世,她們沒有去過東京城以南的唐州,一切都是未知數,所以她要将李少懷看得緊緊得。

“姑娘,張慶在門口問晚膳想吃什麽?”小柔走近輕聲道。

“不要太辣的,太甜,其他都随意,上些唐州特色。清淡一些,不要肉。”

小柔依稀記着,聽着趙宛如說完一串後疑惑道:“甜的也不要嗎?肉也...”

“對,清淡的素食就好。”

小柔愣住,皺着眉頭,“可姑娘您不是一向喜甜食嗎,而且今兒是中秋,道士都吃肉呢,況且三姑娘她已還俗…”

趙宛如瞪了小柔一眼,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她下意識的閉了嘴,“小柔這就去吩咐。”

她當然不會告訴小柔,這都是李少懷的喜好,不飲酒,不吃肉,不近女色。

樓下的雅間內,只有趙宛如坐着,其他人都是站在牆邊上候着,一桌的素菜,都是換着花樣做的,趙宛如看了張慶一眼,張慶撇下了頭。

是個有心人,應該好好在栽培。

道士分出家與不出家,而李少懷自幼是出家的,不婚娶,奉齋戒。

出家人的身份,讓許多女子望而卻步,也讓趙宛如寬心了不少。

但是既能出家,也能還俗,前世官家下诏賜婚,李少懷不得不脫了道袍成為大宋三公主的驸馬。

只是大婚當夜..

“阿姐!”

正當她想的出神時,趙靜姝進來了,她沒有察覺,一聲喚将她從沉思中驚醒,深邃的眸子望着趙靜姝。

如花般的人兒,便就是當今官家的淑妃楊氏的容貌也是不如她三妹的。

三妹性純真,不予人争比,也不喜争權奪勢,究竟是得罪了什麽人呢?當初官家徹查了整整一個月都沒有結果,最後遷怒于驸馬,将其貶到了塞外,一貶再貶。直到官家病危時求道,長春觀的真人求情官家才将李少懷從塞外邊境的一個小縣調到了汾州做知州。

至今趙宛如也想不通,她阻止不了趙靜姝喜歡李少懷,但是趙靜姝懂得進退,不會死纏爛打,她們之間也就未有過芥蒂,雖不是同母所生,但是勝似同胞姐妹。

況且上一世,李少懷在入仕遭自己抛棄被人構陷之時,是趙靜姝拼死救了她,不惜以犧牲自己的貞潔名聲向爹爹請旨賜婚,讓李少懷入皇家以驸馬的身份逃過一劫。

“阿姐,你這是怎麽了?”趙靜姝隐約間看見了趙宛如眸色的變化,仿佛是一種對眼前人的憐惜。

趙宛如搖着頭。

“是少懷,來得不湊巧嗎?”李少懷站在門口呆望着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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