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庭空客散人歸後
中秋這一日,泌水縱流的唐州其熱鬧不亞于東京城,江邊吟唱,放花燈,猜燈謎,到點時間泌水下游還會有升天燃起的煙火,許多少男少女更是借此機會出來物色良人。
李少陪着二人吃了一頓數日以來第一次上桌的晚膳,但似乎氣氛有些尴,她不知道為什麽。
她通常都只為窮苦人家診治,偶爾有什麽員外縣丞之類的大戶人家因感激留宿她用膳她都是委婉拒絕的,原因就是她不習慣吃個飯都要被這麽多人盯着。
她一個人自由慣了,這樣一來就多了些拘束,難免讓她不自在。
之後趙宛如似乎察覺了李少懷的異樣,揮手讓衆人退離了雅間。
房內剩三人時,她便覺得還不如那些人在呢,這兩姐妹,一個對自己客客氣氣,一個對自己了如指掌似的,每次自己一不小心說錯話了,總要吃她虧,這次晚膳志沖倒是一改從前,安安靜靜的吃飯也不多言了。
趙宛如本來就是個不多言的人,而大內宮廷有規矩,食不出聲。
李少懷匆匆的扒完青瓷碗裏的飯,也沒管飽不飽就先出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自己進去的不是時候,還是因為什麽旁的,總之趙宛如臉色不太好。
如今出來賞燈,氣氛略顯尴尬,好在唐州的夜市琳琅滿目,相比東京又是不一樣的繁華,趙宛如自幼生在大內,養在大內,而趙靜姝在道觀一呆就是十年,她們對這些民間的事物見的少,對什麽都是好奇憧憬的,李少懷便借此向她們一一介紹。
唐州最大的泌水上每隔數米就有一座石拱橋,大小不一,其中最長最寬的是泌橋,泌橋中間是一處大拱洞供船只來往,大拱洞兩旁依次排列着從大到小六個拱洞,橋上的欄杆內的護壁都雕刻着人物,花鳥,等浮雕,橋的兩端各有一座大石獅子。
橋底江邊有許多青石臺階,一群少男少女站在岸邊臺階上,水面上浮動着許多蓮燈。
“快看,她們這麽多人在岸邊幹什麽呀,那河裏發光的是燈嗎?”趙靜姝站在臨江的街道旁朝人多的地方指着問道。
李少懷點頭,“是河燈。”
于是帶着她們過去尋了一個人少的臺階,拿了三座蓮花河燈。
“這河燈,有什麽用啊?”趙靜姝捧過李少懷遞來的河燈,放在眼側轉着圈的仔細打量着,“像真的蓮花一樣哎。”
李少懷打開火折子,點燃,“能夠許願,放下一盞燈,它就能帶載着你的願望了。”
“這些河燈都好漂亮啊,這裏這麽多河燈,它們最後會流去哪兒呢?”趙靜姝蹲下将手裏的燈推送入江,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與河燈內的燭火相稱映。
李少懷随她一旁蹲下,撥動着岸邊的河水推送着緩緩前進的河燈,“泌水倒流,古來河流都是自西向東,唯它自東像西注入唐河。”李少懷說着說着輕顫一笑,“河燈,許是沉入河底,又許是被下游的百姓拾起扔棄或者拿來重修倒賣吧。”接着李少懷擡起頭望着流動的江面凝住了臉,喃喃道:“世事漫随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聽着這河燈最後的歸宿,趙靜姝不禁疑惑道:“那這願望還會靈驗嗎...”
李少懷起身,遠遠望着,欲要說什麽時身後響起了趙宛如清冷淡漠的聲音,“許願,本就只是一種寄托,天下沒有什麽是可以不勞而獲的。”
李少懷轉身,露出了與燭火對應的笑容,燦爛卻失真,“真的嗎?可少懷怎麽覺得,有些人生來便是錦衣玉食,而有些人,國破家亡,飽受饑寒,小心翼翼的過着自己不是自己的生活。”
趙宛如知她意有所指,“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哪個朝代又可避免呢,真人未免把凡事想得太過了,眼下不是挺好?”
趙宛如心嘆,上一世李少懷常傷懷,皺眉便是因此,希望這傻子能夠聽懂她的相勸。
李少懷是聽懂了,可心底仍有幾分幽怨,果不其然,這女子永遠都知道自己的心思,自己的一言一行。
“少懷!”岸上傳來一聲似乎是看到了寶貝一樣高興的叫喚。
李少懷轉身舒展眉頭大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迎了上去,“複古兄,你怎麽到唐州了。”
“恩科已開,我家老爺子訓得厲害,我便早早的收拾了東西,得知你在唐州,便也随着一起來了。”
“李解元要上京趕考做狀元了。”李少懷笑着他。
趙宛如端着身子側望着岸上李少懷旁邊的男子,覺得甚是眼熟。
“元貞,我與舊兄敘舊一會兒,你們先找家茶館,我随後來找你們。”李少懷想借此與幾個兒時好友談吐心聲。
以此來逃避剛剛的話,不然她知道,這女子聽到她地哀怨定然又要把她“訓”一番了。
李迪随着李少懷的目光看向岸邊,一下就被岸上兩個女子吸引了,一個端着手站着,儀态萬方,氣質不凡,一個蹲在水邊嬉水,風姿綽約,天真喜人。于是扭頭上下打量着李少懷,“哎呀呀呀呀呀,你這木頭開竅了?”
李少懷轉身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旋即一本正經的解釋道:“別亂想,我與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迪壞笑,環起手用手肘推了推她,“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哪樣啊,快告訴我,是哪家的小娘子。”邊走着,李迪偷偷回頭又瞄了一眼,“看她們的穿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吧。”
李少懷很是無奈,上揚着不濃不淡修得齊整的眉,“許國公府。”
“行啊你小子,丞相家的閨女都被你...”
李少懷跨步轉身凝了他一眼。
李迪止步摸着後腦勺笑了笑,“我這不是開個玩笑嘛,對了,你猜猜今兒還有誰來了?”
李少懷收回眼神,徑直走着,“你這般高興,又從濮州跑到江南北路,想來是陸陽來了。”
“正是仲言來了。”
“他來了你還這般高興啊,不怕他将你的狀元奪了去了?”
陳陸陽,字仲言,是太宗時期三元狀元陳堯叟的次子。
陳堯叟鄉試,會試,殿試都是第一,且陳堯叟兩個弟弟與一個妹夫都是狀元,一家四狀元,父親陳省華是進士出身,一門五進士皆為天子門生,書香門第。
“哎,賢弟你這就不知道了,遇強則強嘛。”
長樂街臨漢江,主街道寬敞,兩旁都有各種鋪子酒館茶樓,許多店鋪為招攬生意都挂上了燈籠,寫上了謎題,擺上了豐厚的獎勵以此來吸引客人。
其中一家賣首飾的小鋪子吸引的人最多,裏裏外外圍着衆多人。
男的禮讓站在左側,女子則站在右側,中間隔着一條不相碰的縫隙,文人看客,男女老少皆有。
除了燈謎之外,燈下還擺了一副畫,這幅畫是店裏的鎮店之寶,今日拿來用作了謎題。
店鋪設的最大的獎是一支金釵,金釵頭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雀,而金雀的眼睛上鑲嵌着一顆綠寶石,正是這顆綠寶石讓這金絲雀像活了一般,畫龍點睛。
金釵在燈光下發着光,許多人駐足多半是被這支金釵所吸引。
“師兄也真是的,明明說好陪阿姐你的,結果陪別人去了,言而無信。”
趙宛如知道李少懷是想逃避,又想着,或許是自己逼的緊了,看得緊了,不過李少懷跟着李迪她是放心的。
她轉移着話題,“這金釵看着年代久遠,應該是不俗之物,想來大內也是沒有的吧。”露天的茶館就在店鋪旁邊,趙宛如遠遠便看到了那支在燈下發光的金雀釵。
“姐姐可是喜歡那金釵?可叫人取了回去。”
“哎,不可。”趙宛如制止住欲要起身的趙靜姝,“中秋佳節,普天同慶,不要因不必要的事破壞了這氣氛。”
趙靜姝不太懂她的意思,“既然喜歡,那買來便是,不偷不搶的。”
“你瞧,如此多人喜歡呢,你再瞧。”趙宛如玉手指着他們的穿着,“不少官人相公,不乏金主,破了規矩恐徒生事端,多有不妥。”
各行各業,都有規矩,不祭出身份是不會讓那些金主服衆的。
趙宛如思慮的極為周全。
趙靜姝不由得心中一震,“姐姐行事都這般穩重。”
趙宛如心中自嘲,沒有想到,穩重二字也能有朝一日是用來稱她的。
燈謎倒是被那些舉人秀才猜出不少,可那金釵的燈謎讓他們擠破頭也沒猜出個頭尾。
金釵上頭挂着的是一副畫,畫中,桃樹上站着一支回頭張望的雀。
倒是與那寶物相稱應。
“陳秀才,你可猜出來沒有?”右邊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朝着左邊最前頭那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道。
“你別急,我正在想。”秀才挑着眉頭,他這話是跟丫頭身旁的女子說的。
“姑娘,我看他多半是猜不出來。”丫鬟裏裏外外都透露着對那個秀才的不喜。
可女子盯着那金釵不眨眼,臉上掩飾不住喜愛的焦急道:“這金釵,很不一樣。”
丫鬟随着又看了一眼,除了金閃閃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還是說她看不出來,“阿環眼拙,看不出什麽不同。”
躍躍欲試的人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可都被否定了。
“可還有人要答?”店家摸着花白長胡須朝衆人問道。
“若無人能答出,老翁只好收回比金釵了。”
女子聽着老翁的話,挑着眉着急的看着旁邊的秀才,“你…”
她才道了一個字秀才就無奈的搖了搖頭,先前他答了數首名士言桃花的詩句都不對,讓他深感挫敗,于是不敢言了。
“既然如此,那老翁我只得…”
“等一下!”
擁擠的人群後出現一聲清潤的少年音,若不仔細聽,極難分辨出男女,随後人群中讓開了一條道。
原來是一個眉清目秀的道士。
左側的男人羨慕嫉妒恨,右側的女子亮着眼睛,臉上遮掩面容的扇子都低了幾分。
李少懷只望哪兒一站,便讓人賞心悅目,不管男女都細細打量着她,金釵的風光都被她奪了去了。
“店家能否通融,讓貧道猜一猜?”
老翁本想收回去,反正也無人能答出,他以為眼前這人不過也是想要顯擺一番罷了。
“好,真人盡可以猜,若猜中了此物便歸你。”店家用老皺的手指着金釵。
李少懷輕點頭,不假思索言道:“您用南唐皇宮內小周後的金釵作物,又以此花鳥畫為題引。”眨着泛光潤紅的眼睛,呼聲微微弱了些,“南唐後主有一首詞,知道的人甚少,‘金雀釵,紅粉面,花裏暫時相見。’是《更漏子·金釵雀》裏的第一句。”
李少懷走近了那畫,瞧仔細了,微微閃動着眸子,“許久未曾見過徐熙的真跡了。”
那些自诩文人的人紛紛睜大了眼睛,“這是徐熙的真跡?”
有人酸澀道。
“騙人的吧,徐熙傳世的真跡少之又少。”
“他一個道士怎麽會認得。”
有人羨慕不已。
“那是南唐小周後呢金釵啊,怪不得那雀雕刻得如此逼真。”
也有人不解道。
“這道士怎會認得那金釵。”
店家潤了潤眼睛,“不錯,這正是李後主命名匠為小周後打造的金釵,而這畫也是叔父所作。”
店家的話讓衆人更為驚訝,李少懷撇撇眉頭,“那徐崇嗣是您?”
“是我侄兒。”
徐熙是南唐江南望族人家的子弟,亦是當初後主時期傑出的花鳥畫家。
店家撫着長須笑眯着眼睛,“現在,它歸你了。”
接過金釵,李少懷心中微顫,不經意間眼裏的紅潤又增添了不少。
“老翁未曾想到道長如此年輕就見多識廣。”
李少懷搖搖頭,“非我見多識廣。”遂拱手一笑,“多謝。”
“哎呀,金釵居然被一個道士拿走了。”
“好可惜啊!”
金釵也沒了,燈謎也撤了,于是衆人散去,而那迫切想要的女子眼裏也充滿着失望。
“陳秀才怎的連李後主的詞都不曉得?”
那秀才臉上幹澀,“一亡國之君的詞,有什麽好知道的。”
“可即便是你這個當代的秀才,也作不出亡國之君那般的詞!”李少懷用着反常的冷言呵斥。
“你!”秀才面紅耳赤,“再不濟我也是個秀才,哪裏來的道士,碰中了一句詞就了不起了?”
李少懷只是淡淡一笑,沒有理會他,轉頭對向女子,“金釵是女子所用之物,少懷拿着無用,看娘子這般眼神的喜愛,定然早就知道此物了。”
“是,我自幼喜歡後主的詞。”女子低頭失神道:“可我卻未能猜出竟然是後主的詞,他雖不是一位好君主,卻是一個好詞人,與大小周後的愛情更是感人肺腑。”
李少懷笑了笑,“自太宗繼位,後主逝于東京後,他的詞一度被禁,娘子不知也是常理。”于是雙手奉上金雀釵,“金釵配美人,更要配懂它的人。”
女子捂嘴笑了笑,“道長好生會說話啊。”
“???”李少懷不明白她地意思。
“我家姑娘是想問道長的名諱。”旁邊的丫鬟開口道。
中秋佳節女子問男子的名字,李少懷瞧了一眼旁邊瞪着自己的秀才,看着便不是什麽良人,似乎與這姑娘…于是李少懷輕勾嘴角,“貧道姓李,名若君,字少懷,道號玄虛。”
“玄虛真人就是你?”女子大驚。
居然聽過自己的名諱,李少懷點頭。
再之後女子塞給了李少懷一個珠釵做為謝禮,還沒等她拒絕就帶着婢子走了。
人群散去之後,趙宛如将手中青瓷茶杯重重甩在桌面,茶杯內溫熱的茶水撒到了桌面上,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了。
趙靜姝則是氣鼓鼓的走到了李少懷身旁揪住了她的耳朵。
“師兄!”
“哎...疼!疼!疼!師妹。”
李少懷連喊了幾聲疼後趙靜姝才撒手。
李少懷撫着自己紅了的耳朵,輕輕揉着,“你怎麽在這…”
“還說呢,你知不知道那簪子我阿姐也喜歡,你居然當着她的面把它送給了別的女子。”既然趙靜姝在,那麽想必她姐姐也應該在。
…
李少懷搓耳朵的手不動了,李迪想勸阻的想法也沒有了,陳陸陽更是不敢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