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個女生

“顧耀城!”我制止住他,“你一定要這麽狠心麽?不聽,我不聽!”

說完,我也不知道從哪裏來了無窮的力量,我甩他的桎梏,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往外面跑去,整個世界在我視線裏天旋地轉,完全沒有方向感。

他真的不愛我!

他不愛我是因為在這個社會同性戀是很難被接受的,這我知道。

他不愛我也是因為是為了我們兩個人好,這我知道。

他不愛我更是因為他本來就不愛我,就算我是女生,他也不一定會愛我……對不對?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沿着長長的岸邊決絕的奔跑着,氣喘籲籲的呼吸着凜冽的寒氣,等整個肺部都快被冷空氣侵襲的快要爆炸開,我才無力的跌坐在江邊。

冬季的瑟瑟夜風吹到我身上,酒早已醒了一半。

沿着江邊,各色的霓虹燈光照耀着黑駿駿的江水,遠處的燈塔在霧氣中忽明忽暗,仿佛一切都在沉睡之中。

我坐在岸邊的階梯上,望着那波浪翻滾的荒蕪,心中的翻攪慢慢平複。

他這樣決絕而明确的告訴我他的真實想法,那麽我就可以删除暧昧不清若即若離的小心思,同時還可以單純的做他最好的朋友,這樣不只是很好嗎?

為什麽會我會如此失控的作踐自己呢?

可是我不甘心,在我心底的某一處藏着“他也許愛我”的希冀,那是支撐着我愛着他、不顧他人眼光向他表白的原動力。這不切實際的希冀被放進晶瑩透明的玻璃杯裏,藏了起來,但我一直知道它就在那兒,某些時刻,它對我來說甚至比氧氣更重要。

然而今天,在我聽到顧耀城的那句話的剎那間,玻璃杯碎了,帶着棱角的尖端刺穿了我脆弱的心髒,将我丢進無盡的深淵。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以為是顧耀城,我驚訝的轉過頭發現竟然剛剛認識的帥哥老師。

他在酒吧被顧耀城揍了一拳,幸好看起來沒受什麽傷,只是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看來追着我跑了很久。

“怎麽樣?來追着我開/房?”我說。

“呵呵,還會開玩笑呢,看來沒事。”他坐在我身邊,“本來以為你要跳江自殺呢!”

“自殺?這個世界上我最厭惡自殺的人,自殺的确可以終結生活的苦楚,卻将債務、責任、痛苦留給親朋好友,一點也不負責。”

“還懂蠻多道理嘛!那就不用我擔心了,走開/房去!”他将外套披在我身上。

“開你妹!”

“……”他淡淡的垂下頭,“愛情本來就是折磨人的東西,它就像紋身,越痛愛的越深。”

我疑惑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色,也許他也有什麽刻苦銘心的故事。

“所以,如果想好好保護自己,那就不動真情。”他說。

我不贊同,但我也不反駁,只是望着這搖曳的江水,默默的沉澱。

就這樣靜靜的思考到了三更半夜我站起來,打算回家,帥哥老師說不放心我獨自回家,于是叫了輛出租車送我回去。我蹑手蹑腳的開門走進家,忽然想看看媽媽沉睡的臉龐,于是走進她的卧室。

她還開着壁燈,工作一天的勞累讓她常常倒頭就睡,顯然我的回來并沒有吵醒她。我坐在床邊,壁燈的微弱燈光下,我注視着媽媽的睡顏,她緩緩的吐着氣,睡得極其沉,嘴角挂着微笑,似乎夢見了什麽好玩的事。

是關于我的嗎?還是關于死去的爸爸?

我輕輕的順着發際線撫摸着媽媽的臉龐,幾天不見似乎又蒼老了一些。是呀,我和顧耀城就做好朋友也不錯,雖然媽媽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可如若讓媽媽知道自己的兒子喜歡男生,恐怕沒有一個母親不會氣急敗壞,說不定她會拿着雞毛撣子抽斷我的腿。

就在這時,我瞥見旁邊的床頭櫃上正放着一張陳舊的照片。

是媽媽和爸爸的嗎?我非常好奇。因為在這個家裏,我幾乎從未聽媽媽主動提及爸爸,就好像爸爸根本不存在,而我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一樣。

我拿起來,借着壁燈微弱的光芒,看上去。

我猛然間愣住了。

因為那照片上的兩人……

我不敢置信的放下照片,做賊心虛般的逃出媽媽的卧室。

不會的,絕不會是真的!

那張照片上雖然像蒙上了一片霧氣一樣,早已泛黃,可依舊能看出那是年輕時候的媽媽,頂着那時流行的飛機頭,而她旁邊站着的那個人竟然是顧叔叔,也就是顧耀城的爸爸,別問我怎麽分辨出來的,顧叔叔年輕時和顧耀城長得太像。

背景貌似是二十多年前的東湖,楊柳排排,水波粼粼,我媽和顧叔叔就站在楊柳蔭下,兩只手牽在一起,我媽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顧叔叔倒坦蕩蕩的站得直直的。

光憑一張這樣的照片什麽也說明不了,的确。

不過這張照片寫了幾行字——

王玉:我喜歡你的笑,請每天都對我笑。顧偉。

我狂野的想象力在靜谧的黑夜裏格外活躍。

我躺在床上,窩在被子裏,思緒爆炸似得在腦子裏轟炸。

這種狗血得被用爛的情節絕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可是各種細節都值得懷疑。

顧耀城從小就沒有媽媽,而我從小就沒見過爸爸,那麽我和他會不會是素未謀面的親兄弟?

就算不是,我們之間肯定也有某種冥冥注定的羁絆。

……

懷揣着各式各樣陰謀論般的奇思妙想,我迷迷糊糊的睡去,醒來時頭昏腦漲十分疲憊,幸好媽媽已經上班,否則我一定會纏着她問個明白,我怕聽到令我無法接受的事實。

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天,再見到顧耀城已是元旦放假返校那天,我走進教室坐下來,遠遠用餘光看到他和同桌周海濤聊些有的沒的,他沒有朝我望過來,或者他根本沒發現我已經來到班上。

他的眼裏從來就沒有我。

“元旦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想我?”這時,又尖又細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響。

是盧思萌。

“想個屁咧。”我心情不好。

她自嘲的笑:“對呀,怎麽會想我,你肯定在想顧耀城啊。”

雖然大多數同學不相信我愛顧耀城,但還是有少數幾個例外,例如她。

第一次注意到盧思萌是高一的元旦晚會。由于長得不夠漂亮,一上臺,底下的男生們全在哄笑。她有些緊張,但盡量讓自己充耳不聞,自顧自的唱歌,非常動聽,兩三句歌詞後,大家竟然開始主動安靜聆聽。

當時我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那些混合着自信和自卑表情,和我實在太像了,于是我和她漸漸熟悉。

她成績糟糕透頂,唱歌時喜歡裝可愛,私低下又超級男人婆,暴力又野蠻……她的缺點一大籮筐,我卻不知不覺地和她玩在一起,經歷了很多不可預料的事情,盡管大多數時候我的存在有些莫名其妙。

例如高一她和她的好友邵雨薇決裂時;例如她被我們班那群無聊的男生推進男廁所時;例如她發現學校旁邊的錄音棚時;例如她很無聊想找人聊天時;例如她被別班男生追;例如她不知道臀部被血染濕時……

總之,我們變成了好朋友,甚至高一下學期她還毅然決然的和我一起轉入現在的高二五班。

然而某一天,就如同我突兀的向顧耀城表白一樣,她向我表白了。

我沒想到一直被我當作“好哥們”的女生會喜歡我,我告訴她說這種玩笑不能亂開。她急急忙忙說她是真心的。

從那之後,我們的關系變得不再自然,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最後,她似乎忍不住了,跑來和我說她只是開玩笑的,想和我回到從前。我點點頭,于是我們又回到從前。但這個“從前”早已不是那個“從前”。

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懶得看了她一眼,自顧自的拿出各科作業本,準備上交給課代表。

盧思萌卻一把搶去我的語文周記本,翻開來。

暈,裏面記滿了我和顧耀城發生的小趣事,雖然我願意交給語文老師批閱,但不代表任何人都能翻開來看!

“你煩不煩呀,還給我!”我站起來搶那周記本。

盧思萌卻和我做游戲般的左閃右躲,樂在其中,刺耳的哈哈大笑聲着,震得我的耳膜都快崩掉。

“你再這樣的話,我就翻臉了。”我威脅道。

“來搶呀!”她卻像是什麽也沒聽見一般,繼續瘋鬧着。

我可沒有任何想玩下去的心思,煩躁的當着全班的面兒,怒吼着:

“滾——”

這是一句我常對她說的話。在她把我惹惱時,我便會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我曾經很珍視這個女性朋友,可随着友情變質,我也漸漸排斥和她的任何接觸。

那一刻時間靜止,我能察覺到很多同學都停下手邊的事或要說的話,向她望過去。接着,她在全班人的注視下灰溜溜将周記本摔在我的桌上,急忙逃走。

我看着她逃開的背影,有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看見自己落寞失望離開的背影。不過我搖搖頭,狠心的坐下來,命令自己什麽都不要想,雖然我剛剛傷害了一個喜歡自己的女生。

同桌胡嘉琪是盧思萌的好朋友,此刻她帶着愠怒看着我。

我故作鎮定的裝傻:“幹嘛?”

胡嘉琪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湊過來,離我很近,我甚至能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她氣沉丹田中氣十足的大吼——

“滾!”

全班同學在瞬間定住了,紛紛回頭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天理不容的事。我無所适從如芒在背,在那些銳利的目光之中,緊張得一動不動,等待那些灼熱的目光遠離我的身體。

發現沒有幾個人再注意我們這邊時,胡嘉琪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口。我不解望向她,但不想開口詢問,确切地說,有點害怕再和她講話了。

“你剛剛感覺很不舒服吧,很不爽吧,被那麽多人用那樣的眼神看着,呵呵,終于嘗到了這種滋味,現在,你是不是也不敢主動和我講話了?”她平靜的說。

“……”

“你知道麽?每當你對盧思萌說‘滾’的時候,她就和此時的你感覺一樣,甚至比現在你的心情更糟糕。你想想如果你愛的顧耀城對你說滾,你會怎樣?會比現在更不爽,甚至絕望吧!”

“……”是啊,那會是讓我想死。

“呵,你知道她要鼓起多大勇氣重新站起來和你說話麽?你比憑什麽,又何得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将勉力站起來的她再次推倒在地?”

“……”

她教訓着我:“你什麽都不懂,你想個傻瓜一樣自私,只知道那些枯燥的功課,只在乎自己對別人的感情,每天自艾自憐,忘記了身邊是有人會關心你的。你到底懂不懂啊!你這個大白癡!”

我默默的垂下頭,小聲的說:“對不起。”

“笨蛋。”胡嘉琪啐道,“你不是對不起我!”

這天,可以說是我和胡嘉琪破冰的一天,一向性格外放的她對我講了很多心裏話。一直到很多年之後,我和她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她的那些話依然存在于我的記憶之中,深深的震撼着我。

她說:

“尹向陽,盧思萌一直都很愛你,我問過她為什麽會這麽癡迷的喜歡你,她說她不知道。她和你很像,又很不一樣,你能夠清晰的說明你的愛,但是她不行,她是混沌而複雜的喜歡你。我十分認同她,就如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和那個男生在食堂的小房間裏做/愛一樣。”

當一個剛剛開始熟識的女生,傾訴她一段不潔的過往時,會有什麽感覺?僅僅是佩服她的豪邁和膽識麽?

當然不是。

我靜靜地聽。

“那個時候我才高一,而他在廣州犯了事,來到W市以十八歲的高齡讀全班都是十五六歲學生的高一,在我看到那個憂郁的他的第一眼,我的腦海裏就有了某種不知名的欲望,我分不清我對他出于什麽樣的感情,但是重點是我和他偷吃了禁果……”

在她給我講她的曾經時,我突然感到肅穆,忽然有種想抱住她的沖動,想将她抱在懷裏,揉捏她的頭發,說:“想哭就哭出來。”

但她一直都很平靜,仿佛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仿佛那段過往已經不能在她心底波起一絲漣漪。

我立刻因為她的敘述而對她的印象大為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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