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 帝最忌有人肖似

一國主君和當朝宰輔糾纏十餘載,關系詭異,氣氛難明,這朝野上下當真就無一人察覺?

不,是有的。

能在朝堂上混的風生水起的,個頂個的都是人精,其中當然有些人早早察覺到皇帝與宰輔之間的态度暧昧不明,也産生過國君愛好龍陽,與沈宰輔關系過界的想法。

但有人敢說嗎?沒有。

因為那些只是酒醉後在宴會上對此事随口一提的官員,第二天都莫名其妙的消失在了京都之中,沒人知道他們去哪裏了,也沒人知道他們是生是死。唯獨只知道,這些消失的人都是因為對陛下和宰輔妄加猜忌,才惹來如此禍端。

這些消失的人中一部分是因為用一些不入流的話形容沈棄,被梁宴聽到直接殺之解憤的。另外一部分是偶然間撞破過陛下把宰輔壓在地上、舉止輕佻的人,沈棄擔心會傳出些過分誇張的風言風語,影響朝堂的穩定,就利誘加要挾着把那些官員調往了別處任職。

當然,也不乏有既知曉皇帝與宰輔關系,還能安安穩穩的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人物。

這類人要麽是足夠聰明,知道對皇帝和臣子這段世俗所不能容忍的關系閉口不談;要麽是足夠優秀,優秀到沈宰輔覺得你可以為朝野為黎民做出貢獻,才會去勸陛下刀下留人,讓你好好地活下去。

在這其中兩樣都占的,也有一人——段久。

段久幼時家貧,上京趕考時連一銅錢的饅頭都買不起,縮在橋洞底下與乞丐同食,風餐露宿。可那一年朝野黑暗,官商勾結,老皇帝垂暮滿腦昏庸,科場更是一灘污泥。

家境殷實者尚且需要卑躬屈膝,成箱成箱的金銀珠寶文玩古畫送去讨主考官歡心,才能勉強獲得末尾的官位,更何況是段久這種沒錢沒勢窮鄉僻壤裏出來的窮苦書生。

他落榜了,理所應當。

但旁人能付得起失敗的代價,段久付不起。他餓的發暈,看完榜單之後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沒人知道這位後來人人交口稱贊的名臣,此時家中還有一個需要治病的母親,一對嗷嗷待哺的弟妹。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那一天的段久離死亡真的只差一步。

但幸好……他還差那一步,因為他等到了閑來無事出宮為梁宴采買書具的沈棄。

那時候沈棄還不是權傾朝野的宰輔,梁宴也還只是一個在宮裏藏着鋒芒的不受寵皇子。沒人知道這個朝代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子,也沒人能料想到下一朝的君主會由眼前這個人一手鑄就。

但沈棄給了他一碗粥。

給了即将瀕死的段久一碗粥。

段久狼吞虎咽地往嘴裏灌粥的時候,沈棄翻看了一下段久手裏捏着的策論,然後他說:

“給你兩條路,一條是拿着這十兩銀子好好活下去,天高任鳥飛,別在這一條路上送死。第二條是……”

沈棄扔給段久一塊絹布,站起身來拍了拍塵土,轉身揚手道:“把臉擦幹淨跟上我,從此你就是我座下謀士,若他日皓月懸空、朝野清明,你便會是這大梁的中流砥柱。”

段久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路。

後來他才知道,沈棄是個亡命徒,他背着深仇血恨,是一個連自己命都不敢确定保得住的人,是朝野上下、甚至民間鄉野都臭名昭著的谄媚主上的奸臣。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救了很多人的命,給了無數寒門子弟施展拳腳建功揚名的機遇。

一碗粥換一個忠心的謀士,換一個滿腹文韬武略的能臣。

沈棄後來總打趣他,說天底下再沒有如此劃算的買賣。問他後不後悔,若是當年拿着這十兩銀子回鄉,等來年改朝換代了再來考,也依舊是高中榜首的狀元,而不需要搭上一條謀權篡位的賊船,把自己的性命與他綁在一處。

段久搖了搖頭。

當年被沈棄救濟過,後來陸陸續續考上功名為天下做出貢獻的寒門學子們都搖了搖頭。

沒人後悔過。

人會本能的趨利避害。

但這世上就是有些東西,一定會比那些吞噬人心的金銀更令人追逐向往。

那叫公平。

而給了梁朝普天下所有學子公平的人,一個叫沈棄,另一個……叫梁宴。

剛被沈宰輔引薦入朝為官的時候,段久其實很忐忑,因為外界都傳陛下與宰輔大人不和,沈大人功高蓋主,陛下早有除掉之意,甚至在冊封宰輔的前一天,還罰沈大人在雪地裏跪了一夜。

段久并非擔憂自己的能力,而是擔憂沈棄讓他效忠的君主,其實暗地裏早就想要沈棄性命。

自古帝王多薄情。

沈大人一心為國為民,段久并不希望看到他被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皇帝寒了心。

但事實證明,沈棄眼光一直不錯,挑的人也從來都未出過差錯。

梁宴這個皇帝雖然性格詭異,喜怒哀樂都讓人琢磨不透,對跟沈大人關系好的幾位官員都帶着莫名其妙的敵意以外。總體而言,梁宴是個好皇帝。他和沈棄一起清朝堂、興科舉,不僅為百姓減免賦稅,還改革科考道路,無論官商、無論貴賤,這世上所有的學子都能得到公平的待遇。

而且段久發現很快發現,陛下和宰輔大人的關系……似乎并沒有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水火不容,随時随地都想取對方性命。

相反,段久偶爾去宰相府上找沈棄商讨事宜的時候,十之八九都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帝王蹲在宰輔大人的院子裏招貓逗狗,要麽就是拎着水壺邊抱怨邊給宰輔大人的花圃澆水。

這君臣的關系怎麽……看上去這麽不像君臣呢。

梁宴作為帝王每天日理萬機,可段久親眼見過親耳聽到梁宴向禦膳房報了一串沈大人喜歡吃的菜名,還吩咐要記得每日送到宰相府裏。

而沈棄作為功高蓋主勃勃野心的宰輔,卻并沒有向外界傳聞的那樣對皇位有一絲一點的觊觎之心,反而每天下朝跑的最快,恨不得離皇宮十萬八千裏遠——雖然一般跑不了多遠就會被陛下傳召回來……

這一君一臣好似尋常百姓家的親友,又比親友多了一份君與臣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這種關系實在太奇怪,好像他們分明很挂念彼此,卻又不得不強裝着争鋒相對、明嘲暗諷。

段久曾為此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應該是一場春三月,那年的倒春寒來的格外的早,早朝路上甚至還有樹梢結着冰碴。

段久在朝堂上也任職兩年有餘,他背後有宰輔撐腰,有真才實學,又深得陛下重用,在朝中也算是風光無量。不過他行事一向小心謹慎,為人低調又不招搖,朝野內外妒忌他的人不少,欽佩他的人也很多。

那天許是早風太冷,吹的他犯了糊塗,竟把要批改的公文和要呈給陛下的公文弄混。無可奈何,他只能硬着頭皮進宮去準備找陛下請罪,順便把本該送上去的奏章給梁宴。

但諸事不宜的老黃歷早早向他言明了真相。

諸事不宜的意思是——萬事都不宜。他就不應該出門進宮去!

這是段久通過沒關嚴的殿門,看見陛下往宰輔大人嘴角印下一吻時的真實想法。

寒風飒飒,一直忙于公務的沈大人趴在案牍上疲累的睡着了,英明神武的君王走下階梯,取下自己的披風攏在宰輔大人身上,多麽君臣和睦的畫面啊。

……如果梁宴沒有笑着、萬分自然的、順便的在沈大人唇上親了一口的話。

……如果段久沒有發現沈棄閉着的眼皮微微顫動的話。

……如果他在出門時莫名其妙打了噴嚏時就及時止損的話。

那一切就還如同原先那般。

君是君,臣是臣。

對了,上回沈大人跟皇後娘娘是怎麽說來着?

“君臣有別,娘娘,臣從不逾矩。”

啊,君臣有別,從不逾矩。

段久看着殿內火爐旁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一個紅着耳根在裝睡,一個憋着笑假裝沒發現某人在裝睡。

好一個君臣有別,從不逾矩。

“沈兄啊,”段久想,“這下我再也不用擔心效忠陛下還是效忠你了。”

“反正你倆都是一體的。”

……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麽延續下去就好了,大梁蒸蒸日上,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清平無戰事。

一個和平的盛世正在拉開帷幕。

可一直期盼着這盛世的人卻先走了。

沈宰輔走的那一天,段久第一次看到沉穩有度的君王當衆失态的模樣,他鬓發散亂,在那具早已冰涼的屍體前哀恸了一天。

哭聲悲痛。

啼鳴不絕。

然而沒過幾天早朝,禮部的一位大人卻帶着幾名才子登了殿,名義上說要為陛下舉薦人才。

那幾位才子執扇挂玉,文略口才都讓人挑不出毛病,引薦做官不是問題,唯獨那臉……

唯獨那臉與剛亡故的宰輔大人有三分神似。

段久在朝堂之上猝然擡首。

他先是吃驚,後是無法言說的憤怒。

一個憂國憂民一生鞠躬盡瘁的忠臣才剛死,就有人已經想着要如何踩着他的屍體向上爬。

一個三分神似的替身。

足以在哀傷過度的陛下那裏換得一個好前程。

這一步陰私下作的詭棋走的足夠妙,也足夠惡心。

但令所有人都沒料想到的是,梁宴的表情很淡。連段久看着那幾位才子與沈棄神似的皮相都要先吃一驚,可梁宴沒有。

他拄着下巴,在才子們的臉上一掃而過,神情裏沒有什麽錯愕,沒有什麽吃驚,甚至也沒有一點聯想起故人的悲傷。他就只是沉默着,過了許久,又驀地笑開,問那位引薦官員的大臣道:

“徐大人,你知道朕最忌什麽嗎?”

沒有後文,沒有答案。

因為下一刻梁宴就站起身,從高臺上走下來,抽出随身帶的佩刀,一刀劃破了那位徐大人的喉嚨。

“你怎麽敢。”梁宴唇角帶笑,看上去與平常并無兩樣,卻在下一瞬冷意橫生,殺機淬在眼裏。

“你怎麽敢,拿着一堆惡心的贗品,把他們放進朕的眼裏。”

段久認識那把刀,那是沈大人從前随身攜帶最愛把玩的刀。

段久也識得梁宴殺人的招式,與當年沈大人一刀封喉前太子如出一轍。

段久終于明白為何梁宴面對與沈大人相似的臉,卻一絲一毫都不驚訝與錯愕。

因為陛下從未認錯過人。

他拿着他的刀,學了他的一切,恨不得将他的一笑一語镌刻在心上,把從前與他相識的點點滴滴都從頭演繹一遍。

他不會認錯人。

不會将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認錯成他放在心口、懸在刀尖、遙望而不可及的心心念念。

自古帝王多薄情。

梁宴卻有一處填滿了相思豆的死穴。

那是深淵,是浴火,是難以咽下的惡果,和無法自拔的堕落。

……

帝王最忌什麽?

江山、地位、名聲還是百年之後無法長生?

一國主君當這滿朝官員的面,在大殿裏殺人。禦史不敢谏言,史書不敢記載,滿朝噤若寒蟬。

但梁宴似乎并不怎麽在意,他甚至都沒下令禁止此事傳播出去,也沒給橫死的徐大人安上什麽罪名。他只是接過了蘇公公遞來的手絹,把臉上的鮮血擦淨,對蘇公公吩咐道:“把那邊的髒東西處理好。”

然後留下一句“無事便退朝”就揚長而去。

雖然惜命的大人們都心知肚明不敢亂言,但大家兢兢戰戰的從大殿裏出來,還是會心有餘悸。

章臺一個新進來的小言官撫着胸脯,邊喘着氣邊帶着驚懼地問段久道:“大人,陛下到底最忌什麽?我等不會有朝一日,也像徐大人那樣身首異處吧?”

“不會。”

段久答的幹脆利落。

他看着蘇公公指揮着太監,把剛剛堂上的“贗品”們押走。

段久在一群驚魂未定的大人們中間,像個異類一樣笑起來。

他說:

“帝最忌有人肖似宰輔。”

沈兄,你看,我就說好人會有好報。

這世上就是有人,寧負皇權不負你。

……

────────────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