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驿站
夕陽西下,驿站邊的大道上黃沙飛揚,驿道上來往的商旅陸續安頓下來,寂靜了一天的驿站此時也變的熱鬧起來,車馬貨物、商人過客,全都在驿站的貨場邊停下來休整,補濟飼料、食品和水,準備第二天的遠行,現在正是風季,大漠上的天氣更是變幻無常,所以眼前的這片刻安寧就顯得更加難得。
不知為什麽,今年的風季來的特別早,驿道上來往的商人也似乎特別多,太陽還沒下山,一向冷清的驿站就熙熙攘攘起來,這不,連店主自家住的後院也收拾出來給客人住了,馬棚裏全是客人的馬匹,全都卸下了馬鞍在休息。驿站唯一一家車馬店的夥計小五眯起眼睛來看看天邊緋紅色的雲朵,“呸”的一口吐出嘴裏的黃沙,抱起一堆草料向馬棚走去,才走了幾步,卻被身後的馬蹄聲吸引,不由站住身形,回頭望向遠處疾馳而來一隊人馬。
只見五匹高頭大馬護着一架馬車遠遠馳來,小五自小在驿道邊讨生活,眼光最毒,光看那些馬的成色就知道這一行人可不是一般商人,再看那大車,全是用上好的木材制成,車轅車輪都是全新的,一看就知道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小五不等掌櫃的招呼,趕忙丢下手裏的活計,跑上前去牽那一行人的馬匹缰繩。
只見打頭那個精壯的漢子自馬上跳下,匆匆把缰繩丢到小五手上,就疾疾走到大車前,狀态恭敬的低聲說了句什麽,半晌,車門才打開,從車上下來一個素衣少年。
小五第一眼看見那少年,呆住,不知為什麽,連手腳也不知該放到何處。
其實那少年的裝束極平常,頭發束起來,雙手掩在寬大的袖子裏,眉目清冷,細白皮膚,但是真好看,臉盤腰身,竟比女人還要漂亮。
這時突然有風吹過,揚起細細的沙子,迷進人的眼睛。
可是那少年只是靜靜站在夕陽下,臉上沒有表情,精致小巧的面孔似乎被籠上一層金光,衣袖微動,身形卻站的筆直,身上似有奇怪的魔力,讓人無法調轉開目光。
那少年當然也看到了小五,靜默一會,轉開眼光。
小五自覺失禮,一點點低下頭來,不知為什麽,下意識的拍拍衣服上塵土,一路小跑上前打招呼:“這幾位爺這是要出關嗎?要住幾天呢?”
那少年身邊的精壯漢子側側身子,不露痕跡的把他檔住:“我們就住一晚,麻煩小哥給準備三間上房。”
小五愣了一下:“唉呀真是不巧,不知為什麽這幾天客人特別多,我們的上房都住滿了,就連後院自家的廂房也被人包了,剩下的只有車把式住的大通鋪了……”
小五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沒了下文,要讓那矜貴的少年公子住到大通鋪去,他是怎樣也說不出口的。
“小哥,想想辦法吧,我們多加銀子也行。”
那精壯漢子皺皺眉,為難的看看來路,又向遠處看看,瞧那神色,看來是寧可在野外打尖也不會去住大通鋪的。
小五犯了難,他在驿道邊讨生活,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本事一等一,一早就看出這一隊客人非福即貴,可是無奈店裏的房間有限,這幾日雁門關封關,店裏早就住滿了客人,掌櫃的和夥計們連自己住的後院都收拾騰給客人了,實在是沒辦法再擠出客房單間,他看看那白衣少年,無奈的搖搖頭:“不好意思啊客官,這幾日客人太多,小店的上房全滿了……”。
那精壯漢子返身回去,在白衣少年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眼見那少年的面色微沉,似乎也很為難,思慮片刻,才在精壯漢子耳邊說了句什麽。
“小哥,麻煩給馬多備些草料,我們先上去吃了飯就上路。”
精壯漢子自那少年處得了指令,沖着小五客氣的笑笑。
自從那一行人進入驿站,小五的眼睛就一直跟着那少年,此時看到那少年臉色疲憊,他也十分的不忍心,可是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低下頭去給驿馬準備草料,嘴角沉沉的。
“喂,小五哥。”
聽到有人招呼,小五轉過頭去看,原來是住在後院的客人,口外來的皮貨商人,此時正坐在驿道邊的涼棚下乘涼。
“客官?您找我?”
那男子已在這客棧住了十多天,出手極為寬綽,雖然樣子兇悍,但不愛找麻煩,是個好客人。
“怎麽回事?”那客人正在喝酒,手裏撚着酒杯沖着少年的方向點點。
“那是剛到的客人,可惜沒客房了,瞧他們的意思是想趕夜路。”
“趕夜路?在這種天氣裏?”
那男子眯起眼睛來看向少年,酒杯都送到嘴邊了,又緩緩放下,嘴角輕輕一扯,竟像是在笑。
半晌,那皮貨商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沖着坐在街邊曬太陽的乞丐們招招手。
那群乞丐常年在驿站邊混生活,早就熟門熟路了,一瞧桌上有吃食,紛紛都跑上前來打個恭:“謝謝爺打賞!”瞧着那皮貨商臉上并無不悅,衆乞丐方才伸手去抓桌上剩下的牛肉、菜食……
一個叫寧小七的小乞丐也擠過人群,看桌上的牛肉已被搶光,撇撇嘴,探手就抓起了那壺酒,搖一搖,酒壺裏尚有剩餘,他笑嘻嘻地往嘴裏倒一口,嘴裏還啧啧稱贊:“好酒!”
衆乞丐裏有好酒的,當然不想讓這寧小七獨占了去,紛紛上手去搶。
寧小七向來滑頭,眼瞧着躲不過衆人,返身向大街跑去,一邊跑還一邊仰頭喝酒。
此時大家的眼光都在寧小七身上,誰也沒留意到大路上一騎大馬正忽馳而來,因為背着夕陽,誰也瞧不清那馬上之人的樣貌,只眼看着那匹馬直通通沖過來,眼看就要踩到小石頭身上。
小五站的近,已打量出那匹大白馬精壯有力,心想若是一腳踩下來,還不得要了小乞丐的半條命?他駭的半死,一時手腳發軟,竟連叫也叫不出來。
小五身後便站着那位少年公子,本來正是要向車邊走去的,聽見動靜不對才轉身,也不知他使了怎樣的手法,只見他在轉身的同時,探手一抓,牢牢将那寧小七抓住,輕輕一帶就把他扯開,就這一抓一帶間瞬間就化解了危險,動作又輕又穩,宛如行雲流水一般好看,小五看的入迷,直到那公子将寧小七拉到路邊,方才喘上氣來。
“唉呀公子,您真是好身手啊……”
他沖那寧小七瞪兩眼:“你不要命了啊?要不是公子手快,你就見閻王了,還不快謝謝公子爺!”
那寧小七吓的不輕,手上還捏着酒壺,嘴裏的酒卻灑了一身,此時才回過神來,沖着那少年公子撲身下跪,跪到一半就被小公子給扶住:“行了,下次當心一點吧。”
小五站的得近,聽到那公子的聲音又低又輕,煞是好聽,他本來對這少年公子已經滿心崇拜,此時又是呆了。
那邊的騎馬人此時也勒住了馬,調轉過馬頭返身而來,眼光在少年公子身上停留片刻,又轉過頭來看向小五:“店裏可有上房?”
說起來這一場驚吓,多少都因這急馳而來的大馬有關,卻沒曾想到那男人連半分歉意也沒有,言語之間又如此傲慢,小五不由心中不悅,冷冷回一句:“對不起,小店客滿了。”
待他擡起眼來瞥一眼那男人,又不由心驚肉跳起來。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裝扮到也平常,但是發髻衣服一絲不亂,板着面孔,低垂着眼簾,高高在上的坐在馬背上,背脊挺的筆直,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腰上挎着的那把長刀,身上透出不怒自威的氣勢,一看便不是個好惹的主。
小五心裏頓時有了怯意,立刻哈着腰,沖那男子陪個笑臉:“這位爺……後院的通鋪到還有兩個席位,不知大爺願不願委屈一下?”
小五本以為那男子必然不肯,沒想到那男子竟然翻身下了馬,把缰繩丢到他手裏,微一側身,露出了身上的腰牌:“煩請小哥想想辦法吧!”
小五不識字,但多少也是見過世面的,雖說這驿站離口外不遠,到底是大明的地界,官差軍爺見過不少,錦衣衛的腰牌卻不是想見便能見到的,他長這麽大,統共也只見過兩次,偏偏兩次都令人印象深刻,他想起之前那些官爺的大手筆,暗自打個哆嗦,咬咬牙接過缰繩:“是,官爺容小的再去想想辦法。”
那男子不慌不忙的踱到桌子前坐下,低垂眼簾面無表情,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明明手指摸也沒摸腰上的長刀,可依然讓小五心驚膽戰,小五咽一口吐沫,慌慌張張向後院跑去,還沒進院門就被結結實實的拌了一跤……
“唉喲小五哥,你慌慌張張的,是見着狼了?”
小五擡頭,看見那口外的皮貨商張三正袖着手站在院子裏閑溜呢,小五心念一動,想起之前這皮貨商嫌驿站的上房人雜,一行人包下了整個西院,那西院早先是掌櫃丈人一家居住,因為一家人去京城走親戚了,所以這院子也就空出來了,正好租給這皮貨商,前幾日皮貨走的差不多了,皮貨商帶來的夥計們也先行回了口外,只剩下這皮貨商一人住在西院裏,現在客房這麽緊張,又遇上那個難打發的官爺,若是這皮貨商能同意讓出幾間房來不是正好解了眼下的圍麽,他念頭及此,撲上去就拜:“張大爺啊,求您千萬給小店幫個忙吧,您也看到了,前面又來了客人,您住的那西院不是還有幾間房空着麽,能不能讓客人先住進去?我保管不讓他們吵到您,您包院的租金也給您減半,您看行麽?”
那皮貨商伸出手來摸摸下巴上的胡須,微微一笑:“小哥也太客氣了,那幾房空着也是空着,就當我做個好事吧,不過,剛才救人的那位小兄弟我瞧着順眼,你把他安排到我隔壁你看可好?”
“唉喲,那敢情好,我先替那幾位爺謝謝您了。”
小五喜出望處,沖着那皮貨商深深一鞠躬,先是把前堂那位倨傲無理的官爺安頓好了,這才忙不疊的跑去給正在喝水的少年公子報喜:“公子爺,咱們客棧西院包房的客人願意把房間讓出來幾間,這天色已晚,我看您們也別趕夜路了,就收拾了住下吧。”
他滿心歡喜的張羅着,本以為多少能得到少年公子的誇獎,沒想到那公子卻神色平常,只淡淡的說了句:“勞小哥費心了。”就緩步向院牆下走去,小五極有眼色,已經明白那少年的意思,便停下腳步開口問:“小爺你是想要找刀客吧?”
院牆邊搭着涼棚,有桌子,還有幾條板凳,或蹲或坐,是幾個壯年男人,有的懷裏抱着刀,有的握着把斧子,看到少年,紛紛站起身來。
年成不好,近幾年來沙漠上悍匪橫行,稍帶着刀客的生意也漸漸好了起來,眼前這幾位刀客多少也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一眼就能看出少年出手闊綽,想來必定是筆大買賣。
少年眼光一掃,輕輕的點點頭。
他身後的精壯漢子說:“行,這裏的刀客,我們都雇了,明天一早就出發。”
“好勒。”
小五眼見刀客們找到了生意,真心為他們高興,跑前跑後的幫着搬行李。
再看那少年,已自顧自走到大車前,用手指敲敲窗棂。
車門打開,隐隐見到裙角搖動,沒想到車上竟還有位姑娘。
小五心裏好奇,一心想看看車裏的姑娘是什麽容貌。
待看到了,心裏卻有點失望。
他本以為,以那少年絕世的容貌,同行的女子必然也是傾城傾國,可是,這樣一看,雖然那女孩眉眼彎彎,圓圓的臉小小的嘴,說不出的可愛嬌俏,但是同少年比起來,卻是略遜幾分的。
女孩似是悶的久了,搖搖手帕,捂着嘴在少年耳邊說了句什麽。
少年眼光一轉,似是笑了笑,但那笑容消失的極快,臉上又恢複了冷冷清清的樣子。
小五沒看清楚,心裏覺得萬分可惜,但又不好總盯着客人的臉看,低着頭幫客人提東西,雖然竭力克制,也還是忍不住一再偷眼看向那少年公子。
少年身後的精壯漢子眼見小五跟在身後不住的偷眼看向少年,冷冷的哼了一聲,吓的小五一個哆嗦,急忙調轉了眼光,接過那公子手裏的缰繩,轉身牽着馬匹走向馬棚。
直到天擦黑,小五才安頓好客人,又從櫃臺端了碗面出來,走到院牆邊蹲着吃面,西院的皮貨商此時不知從哪裏走出來,懶洋洋的看着小五:“你可打聽清楚了,那小兄弟可是要向西走?”
小五點點頭:“是啊,我是說了最近路上不太平,再者玉門關也快到了封關的時節了,沒有通關文牒根本出不去,但是他們好像還是自有打算。”
那張三點點頭,看看小五手裏的碗:“去給我切五斤牛肉,再來一壺燒刀子。”
“大爺您這麽晚了還要出門?” 張三回頭看看小五:“拜訪個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會很慢,大家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