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測

鐵匠鋪邊的小巷裏有一院獨門小樓,聽說之前曾是家酒館,可惜選的地方不好,早幾年是瓦剌大軍來犯,現在是沙匪常年騷擾,酒館早就開不下去了,這裏也就人去樓空,便宜了無家可歸的乞丐們以此為家,天色漸晚,乞丐們陸續回到小樓裏休息,門前的小巷也就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院子裏的旗杆上還挂着的破舊店招還在風裏無聲的搖曳……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豎着衣領,半張臉藏在狐貍毛衣領裏,負手走在小巷裏,待走到門口時方才擡起頭。

那已被風吹的破破爛爛的店招上原本的店名已模糊不清,就連暗紅色店招也被風扯成了幾只布條,夜晚風大,那布條在呼呼的風聲裏不斷的飄來飄去,遮得天上那輪上弦月時隐時現。

口外來的皮貨商張三并沒有撐燈,對小樓門前的小巷卻很熟悉,這當口連門也不敲就推門進去,進門便将懷裏的那一包牛肉散給乞丐們,乞丐們見到他也不意外,有人站起來,領着他上樓去找那個名叫寧小七的小乞丐。

寧小七原本是個孤兒,在老乞丐頭子的關照下長大,現在老乞丐死了,小七俨然成了這群乞丐裏輩份最高的人,乞丐們出了小樓各自讨生活,若是進了這小樓便要聽小七的分排,這本是外人們無從知曉的秘密,也不知怎麽會被這皮貨商給摸出了門道,一到此地就先來拜會寧小七,常來常往的,與他竟成了朋友。

寧小七此時正在樓上的單間裏,側身半躺在大炕上,手裏不知拿着什麽物件發呆,見了皮貨商張三,并不意外,笑嘻嘻的直起身來:“大哥怎麽親自來了?”

張三也不客氣,自桌上抄起一只半舊的破碗喝了口茶,又将懷裏的那一壺燒刀子放在桌上:“今天在那驿站外真是兇險,小兄弟沒事吧?”

寧小七搖搖頭:“不過是件小事,大哥不用記挂。”

他瞧那張三并沒有坐下與自己對飲的意思,知道他心裏惦記着什麽,舉手将手裏的物件丢過去:“大哥要的可是這個?”

張三把那物件接在手裏,靠近了油燈仔細翻看,那是一只煙灰色小荷包,上面用澱青色絲線繡着一雙鯉魚,荷包下打着同色的絡子,針角手工都仔細平整,不像是能在街上買到的普通貨色,打開荷包,裏面放着火鐮火石,幾錠碎銀子,還有兩只琉璃珠子。

常年在驿道邊行走,寧小七的眼睛早就像淬過火一樣毒,這荷包裏的東西他一早就翻看了個遍,此時見那皮貨商丢下其他物件,獨獨掂起了璃琉珠子看,暗自松了一口氣。

“大哥為何對那小公子這麽上心?”

“嗯?”

張三擡起頭來看他,眼光似乎有點茫然,過一會才回神:“只是覺得他樣子可愛,很像一個故人。”

寧小七側過頭想想,笑盈盈的盯着他的眼睛:“不知大哥的故人是男是女?”

張三愣了一下,聽出來他話裏有話:“你小小年紀,懂什麽男人女人?”

寧小七撇撇嘴,随手丢一顆炒豆進嘴裏,嘎吱嘎吱嚼的起勁:“我是年紀小又不是瞎,那小公子耳朵上有耳洞呢,大哥可別認錯了人。”

張三卻似乎全無意外,仍舊低着頭若有所思的看着手裏的琉璃珠子。

荷包裏的東西寧小七一早翻看了個遍,珠子當然也摸看過,這驿道就在有名的絲綢之路上,以往太平的時候,也常有遠道而來的波斯商人帶來各種新奇玩意,他寧小七也見識過不少漂亮家夥,玻璃水壺、水晶果盤,樣樣精致誘人,這兩顆珠子雖然不是漢人的工藝,但成色老舊,應該并不值錢,卻不知為什麽被那貴氣十足的小公子帶在随身的荷包裏,更不知為什麽被這樣貌粗魯的皮貨商寶貝似的看個不停。

他突然好奇起來,站起身趴在那張三肩頭:“大哥,說來奇怪,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幹嗎的呢?”

那張三愣了一下,回頭看他:“不是早給你說過我是從庫庫諾爾湖過來賣皮貨的麽?”

寧小七笑笑,眼光一轉,一個轉身蹲坐在桌角另一邊的長凳上,遠遠盯着他的眼睛:“庫庫諾爾湖可是瓦剌人的地盤,大哥可別是的瓦剌的探子啊。”

張三眉頭一挑,低下頭笑出來:“瓦剌探子?”

他擡頭看向小石頭,嚴肅地說:“我跟你保證,我決不是瓦剌探子。”

寧小七似乎松了一口氣,肩頭松下來:“好,我信大哥!不過大哥可得告訴我,你要把那客棧的小公子怎麽辦?”

“怎麽辦?”

張三被他的問題逗樂,嘴角扯起,不真不假的說:“他若願意,我請他去我家坐客,他若不願意,我送他一程。”

“難道大哥你要陪他們上路?”

寧小七突然站起身來,看表情似乎是有點急了。

“怎麽,不行麽?”

張三把手裏的荷包丢給小石頭:“今晚你再想辦法把這荷包再送回去。”

說罷轉身,揮揮手,那皮貨商連頭也沒回就大搖大擺的走了。

寧小七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裏的荷包,緩緩坐下來,湊近桌上昏暗的油燈,他掂起荷包湊近燈影搖一搖,那荷包下用來挂絡子的小銀珠叮咚作響,銀珠上雕着一只小小的玄武獸,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精瘦結實的玄武獸高擡起一只左爪,樣子兇狠,寧小七曾經在一個地方看到過。

邊塞的戰旗上。

……

平安客棧的西院一共有六間房,上房的兩間中已被那皮貨商張三占了一間,另一間依照他的意思安排給了少年公子住,朝西的兩間房住了那嬌俏可人的小姑娘和公子随行的兩人,朝東的兩間房裏住的是錦衣衛的官爺和少年公子的另三個随從。那錦衣衛進了房間就沒再出門,連燈也沒點上,也不知是不是早早歇了,少年公子一行人多,那小姑娘從大車上搬下了行李,進進出出的張落着,才給少年公子的房間鋪被打掃完,又向小五要了清水打掃起院子來。

那一臉絡腮胡子的皮貨商從院門外走了進來,站在自己的房門前,也不說話,笑眯眯的瞧着那小姑娘裏裏外外的忙活。

“畫眉,天晚了早點睡吧。”

少年公子一打門簾,從房間裏走出來,瞧見皮貨商,有點意外,抱拳行個禮:“讨擾了。”

那皮貨商眉頭一挑,哈哈大笑:“出門在外,這不是舉手之勞麽?況且我一個人住在這院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是借公子的光,讓我這小院熱鬧了許多。”

他話峰一轉:“小兄弟,我聽說你們是要向西走?過了金城關,就是甘州和肅州的地界了,近兩年,這兩處可是都不太平啊,不知你們這一行是要往哪裏去啊?”

那少年略作沉吟,避開了他的問題:“大哥做的是皮貨生意,一定對這西域的地形非常了解對吧?”

那皮貨商點點頭,用手指指自己的腦袋:“還真不是我說嘴,這關外關內的山形地貌,全都記在我這裏呢。”

少年低頭微笑,過一會才轉頭看向遠方:“瓜洲城外有座魔鬼城,不知大哥可曾聽說過?”

那皮貨商皺皺眉頭:“哈!小兄弟,你這是考我呢?”

他背起手,看向遠方低垂的星空:“莫說是魔鬼城,就是黑水河匪窩,我也是想去便去得。不過那地方兇險異常,還真不适合小兄弟你去闖啊。”

他轉過頭,低頭看着少年:“你看這樣好不好,看你們對這甘州的地界也不熟悉,而我呢,正好想去玉門關收賬,你們帶上我,咱們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是不是?”

畫眉本來一直在院子裏,對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七八分,此時快步走上臺階,撅着嘴脆生生的打斷他們:“小公子,你莫忘了出門前老爺的交待。”

像是還沒說夠,她瞥一眼那皮貨商,加重了語氣:“老爺說,莫要相信陌生人!”

少年本來一直看向遠方的天空,此時轉頭看着她,輕聲阻止她:“畫眉,我有分寸的。”

皮貨商在旁邊聽的分明,此時低聲笑出來:“小兄弟當真好福氣啊,出門在外還有佳人在側,哥哥我羨慕的緊啊。”

少年略略低下頭:“兄長見笑了,我這妹子被慣壞了。”

皮貨商側眼看他,神情有幾分奇怪:“我與小兄弟雖是初次見面,可我總覺得像是在哪裏見過似的,不知小兄弟叫什麽名字?”

少年看了看他,抱拳:“小弟慕容恒。”

那皮貨商眼光帶着笑意,合手回禮:“在下張飛。”

畫眉“哧”的一聲笑出來:“張飛,我還關羽呢。”

那慕容公子知道對方報的是假名,也不點破,微笑着行禮:“張大哥。”

這下子那皮貨商反到有點不好意思了,笑着打個哈哈:“小兄弟莫客氣,反正,不管你要去哪,帶上我準沒錯的,咱們明天一早見啊。”

畫眉眼瞧着那皮貨商轉身進了房間,拉起慕容束的手:“小公子,你看他……”

慕容卻沖她搖搖頭:“畫眉,明天還要早起,去睡吧。”

畫眉知道慕容的脾氣,咬咬牙,這才撅着嘴應了,低着頭回到房間,因為心裏有事,翻來覆去睡不着,過很久又坐起身來倒水喝,看看窗外,月光出奇的亮,在院子裏灑下一地的銀光,而那慕容恒依然負手伫立在院子裏,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後院的這一行人就已經整裝待發了,小五給客人們準備好路上用的幹糧和水,放在大車上,這時才看到昨天的那位少年走出房門。

天空還是深藍色,幾顆星子還在頭頂上閃着光,東方卻已經亮起灰蒙蒙的白光。

少年負着手,擡頭看向東方,不知想起了什麽,臉上添了幾分凝重的神色。

驿站的刀客們起的早,早早就候在院子裏,此時客房裏的人們也陸陸續續走出來,西一房的畫眉肩上背着包裹,一挑門簾走來,眼睛在院子裏的人身上轉一轉,掩着嘴笑出來:“喲?胡子沒了?那大爺你還叫張飛麽?”

她走上前,指指站在臺階上的人:“喂!看不出你沒了胡子卻是這般年青啊?白賺我家公子一聲哥哥。”

大家聽她這樣一說,全都看向那人,只見昨天還是一臉胡須的皮貨商,今天卻把胡須刮的幹幹淨淨,身穿鑲毛領的靛青色長袍,腳上是一雙玄色長靴,腰上還別着兩把錯金短劍,他本來身材高大,今天這樣一打扮,越發顯得英氣逼人,不像是皮貨商人,到像是出門在外的青年镖師。

“小哥,你瞧這位大爺這麽氣派,想來這口外的皮貨生意可是非常好賺錢的對吧?”畫眉轉過頭來問小五,眼睛轉還盯着那皮貨商的身上。

小五沒想到少女這麽潑辣,有點懵了,一個勁的陪着笑:“姑娘好風趣,這皮貨生意固然掙的多,但是一路上風餐露宿,掙的也是辛苦錢。”

“畫眉。”

少年身後的精壯漢子低喝一聲,制止了少女,走上前,沖着那個皮貨商微微伏身:“這位大哥,不好意思,我家姑娘性子直,咱們這一路結伴而行,多少要請大哥多擔待些。”

那皮貨商不以為然,似笑非笑的看一眼慕容:“我到瞧着你家姑娘性子可愛,要不,讓你家姑娘到我家去管賬,讓她也瞧瞧我這皮貨生意到底多好賺。”

那叫畫眉的女子橫一眼皮貨商,不服氣的說:“小公子,他分明就是無賴,哪有這樣的商人?”

那個皮貨商本來一直斜着眼看着畫眉,此時卻突然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慕容。

自見面起,那皮貨商一直與衆人打哈哈,從沒露出過認真的神色,此時,那雙眼睛卻是漆黑精亮,深不見底,遠遠的瞥過來,竟似藏着與他身份不符的戾氣,着實令人意外。

慕容眉頭一挑,暗暗吃了一驚,似是要開口說什麽,卻突然停下來,像在傾聽什麽。

就是在這當口,大家也隐隐聽得一隊馬蹄聲疾馳而來,打破了黎明的平靜。

自遠而近的那隊馬聲疾勁,卻聽不到一聲嘶鳴,聽上去不像是軍隊,更不像是尋常商旅。

“常海。”

少年突然低低叫一聲,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精壯漢子立刻上前應一聲:“是,公子。”然後走至院中,沖在大家略一抱拳:“各位,今天有幸結伴一路,那是咱們的緣分,今日後路途多艱險,有人現在願意退出,也可以就此別過,我們給的訂金不用退還了。”

他停了一下,看看大家:“如果沒有人退出,現在開始咱們就共進退了。”

不過才幾句話的工夫,驿站外卻蹄聲雜踏,似乎來的那隊人馬已将整個驿站圍住。

小五探頭一看,吃了一驚:“唉呀,那,那不是黑水河的狼頭旗?”

注:庫庫諾爾湖即為現在的青海湖。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巨忙,幸虧有存糧,不過也請大家幫忙看看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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