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第0001期
何處淬吳鈎?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當年龍戰地,飕飕。塞草霜風滿地秋。
霸業等閑休,躍馬橫戈總白頭。莫把韶華輕換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廢邱。
——納蘭容若·南鄉子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雁門關外,駿馬嘶風。俠士突圍,胡騎追逐。
三人兩騎跑在前頭,追趕他們的是一隊精悍的蒙古騎兵。
男的是名播中原的游俠風從龍,女的是他的妻子韓紫香。
韓紫香懷中抱着一個小女孩,是他們的獨生愛女。這一天剛好是他們愛女的七歲生辰。
假如是在家裏的話,這一天應該是多麽高興啊!
但現在卻是在風霜滿地,塞草沒胫的雁門關外。
沒有鮮花、沒有糕餅、沒有燭光。也沒有小朋友同他們的愛女慶賀生辰。
有的只是兇惡的胡兵,他們送來的禮物是飛蝗一般的亂箭。
幸好他們的坐騎乃是大宛良駒,漸漸把追兵甩在後面。
亂箭起初是雨點一般落下,漸漸由密而疏,偶爾有幾枝冷箭飛來,亦已是落在他們馬後了。
前面是一條一丈多寬的淺窄溪流,韓紫香虛打一鞭,策馬跳過小溪。那匹坐騎忽地前蹄屈地,險些把小女孩摔下馬來。
小女孩一聲尖叫,韓紫香柔聲說道:“玉兒,別怕,別怕,爹爹在你身邊。那些惡人追不上咱們了。”
坐騎重又躍起,剛好迎上了後面疾馳而來的那匹白馬。
小女孩指着父親叫道:“媽,你看,爹爹,血,血……”
風從龍左臂插着一枝長箭,鮮血從傷口不斷流出,染紅了他的衣裳。
韓紫香這才知道,原來女兒害怕的不是摔跤,她害怕的是爹爹身上流出的鮮血。
風從龍笑道:“玉兒,你要是害怕,你就閉上眼睛。打仗總免不了流血的,怕什麽?”
韓紫香強笑說道:“別怕,別怕。記着你是風大俠的女兒!”
第0002期 負傷殺敵
那小女孩道:“是,爹爹在身邊,玉兒不害怕。”口裏這麽說,心裏畢竟還是害怕。掉過頭去,不敢再看身上染滿血污的父親。
韓紫香叫女兒別怕,其實她心裏也在擔憂,說道:“大哥,你歇一歇,待我給你敷上金創藥吧。”
風從龍道:“現在還不是歇息的時候,咱們還得快跑。你的坐騎怎麽樣了?”
韓紫香道:“真是一匹好馬,大概還可以再跑一程。不過……”說到這裏,嘆口氣道:“不過它已經跑了一整天了,人縱不疲,馬也累了。我看最多也只能再跑個三二十裏啦。”
風從龍嘆道:“我何嘗不知道要愛惜名駒,但現在只能顧人,不能顧馬了。”
話猶未了,只見三騎快馬亦已跳過那道小溪,眼看就要追到。
風從龍喜道:“大隊兵馬已給咱們甩在後頭,只有三騎追兵,那就不怕他了。”撥轉馬頭,便想迎敵。
韓紫香道:“大哥,你可不是鐵打的身子,殺這三人不難,可別累壞自己,咱們還是跑吧!”
那知道這三個人是蒙古的神射手,嗖嗖嗖三枝利箭射來,風從龍揮劍撥落一枝,韓紫香抱着女兒,一個“镫裏藏身”避開了第二枝,第三枝倏地飛過,把她女兒頭上戴的一頂小絨帽射落。
蒙古兵叫道:“風從龍,我們佩服你是個英雄好漢,你力盡而降,并非恥辱。你不顧自己,也該念念妻兒,我勸你還是投降了吧。”
風從龍喝道:“放你的屁!大丈夫頭可斷,而膝不可屈,你盡管把箭射來!”忽地伸手就拔插在自己左臂那枝長箭。
韓紫香叫道:“大哥,不可!”但話猶未了,只聽得“嗖”的一聲,風從龍已是把那枝箭射了出去,正中那個蒙古兵的心窩,将他一箭射于馬下。原來風從龍的箭都已射完,此是只能借用敵人傷他的箭了。
另外兩個蒙古神箭手吓得慌了,胡亂把箭向風從龍射來,射得準頭還是不錯,勁力已是大不如前。風從龍哈哈笑道:“多謝你們借箭!”觑個真切,接過兩枝,反射回去,只聽得兩聲慘呼,兩個蒙古兵同時墜馬。
第0003期 食水所剩無多
韓紫香大喜贊道:“大哥,好箭法!”只見風從龍在馬背上晃了幾晃,竟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韓紫香吃驚道:“大哥,你怎麽啦?”
風從龍道:“沒什麽,我還可以支持得住。快走,快走!”
韓紫香道:“不,你不能失血過多,讓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風從龍撕破衣裳,把一幅破布裹住傷口,說道:“再走一程敷上金創藥也還不遲。”
韓紫香道:“人走得動,馬兒恐怕也走不動了。”他們胯下的兩匹坐騎,已跑了整整一天,雖然是百中挑一的駿馬,此時亦已口吐白沫,不住的嘶嘶噴氣。
風從龍道:“讓它們喝點水。”
韓紫香皺起雙眉,說道:“皮袋裏的水恐怕剩下不多了。”要知在塞外的沙漠地區,食水是比金子更寶貴的東西。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是在極度幹旱的戈壁中心,但要想發現水源,也只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風從龍苦笑道:“擺脫追兵要緊,寧可咱們少喝一些。”
那小女孩叫道:“爹爹,我嘴裏冒煙,我也要喝水。”
風從龍好生不忍,說道:“好,喝吧。”韓紫香道:“玉兒,乖,解渴就行了,不要多喝。”
那兩匹馬可比小女孩喝多了十倍不止,皮袋裏的水只剩下淺淺一圈。韓紫香和風從龍俱是心裏想道:“要是找不到甘泉,只怕捱不過明天了。”但這話可是誰也不敢先說出來。
幸好兩匹坐騎喝水之後,跑得又快起來,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裏路,暮藹含山,天色已近黃昏,風從龍回頭一看,背後已是不見追兵。
前面有個小丘,稀稀疏疏的長着幾棵沙漠獨有的長青樹。韓紫香松了口氣,說道:“大哥,咱們可以歇一歇啦。”
風從龍背靠着樹,緊張的心情稍稍放松,這才覺得渾身疼痛,骨頭都好像要裂開似的。韓紫香給他敷上了金創藥,重新包裹,風從龍忍着疼痛,哼也不哼,但韓紫香從他緊皺的雙眉,已經知道他的感受,她心裏的疼痛比丈夫更甚。
風從龍忽道:“紫妹,要是我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務必替我帶了孩子去找周山民。”
第0004期 風從龍的家世
“大哥,我不許你說這麽不吉利的話。”韓紫香說道。她把頸轉過一邊,偷偷抹掉自己的眼淚,不讓孩子看見。
風從龍強笑說道:“我不過是為預防萬一而已。其實人誰無死,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何憾?”
“大哥,你還要留着身子報家國之仇呢!你怎能死?說也不許你說。”
風從龍笑道:“我當然不願意死。不過,你是女中豪傑,報仇之事,我卻也不用擔心。有些說話,平日我未想到要和玉兒說的,現在應該是和她說說了。”
小女孩道:“爹爹,鞑子真可恨。可惜我年紀小,不能幫爹爹殺鞑子。”
風從龍微笑說道:“我想和你說的正是這件事。玉兒,我想你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鞑子’都可恨的。”
小女孩睜大了眼睛,充滿疑惑的神氣說道:“他們那樣兇狠,許多人來打咱們,還不可恨?”
風從龍說道:“蒙古人裏面有壞人也有好人,就像漢人之中,也是有壞人和好人之分一樣。這些人是給大壞人驅使的小壞人,真正說來,也還不算得是十惡不赦的大壞人呢。”他知道女兒恐怕還是不會懂的,但也只能這樣說了。
小女孩果然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氣,問道:“真的嗎?那麽你見過好的鞑子沒有?”
風從龍笑道:“玉兒,別要老是罵鞑子、鞑子,我要告訴你,假如咱們是在蒙古長大的話,你是一個小鞑子呢!”
小女孩撅起小嘴兒道:“我怎麽能是小鞑子?我是漢人,就是在蒙古長大,我也還是漢人。”
韓紫香道:“玉兒,你不知道,你爹爹的高曾祖母,就是蒙古人,而且還是一位蒙古公主!”
小女孩好像聽到大人跟她講《西游記》故事那樣,又是好奇,又是不敢相信,連忙問父親道:“爹爹,這是真的嗎?”
風從龍道:“怎麽不真?這位蒙古公主有個漢人名字,叫做雲中燕。她是舍棄公主的尊榮,嫁給你爹爹的高曾祖的。她就是非常非常好的蒙古人。”
小女孩扳着指頭數:“啊,爹爹的高曾祖母,那我應該稱呼她做什麽?”
第0005期 黑旋風的後代
風從龍笑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才對,或許是應該叫做太高曾祖母吧?”
小女孩學說一遍,“哎喲”一聲叫起來道:“太高曾祖母,哎,這稱呼真是太麻煩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吧?”
風從龍道:“不錯,算起來差不多有兩百年了。那時中國還是宋朝,宋朝的國土本來是很大的,後來北方的土地給金人占了去,宋國皇帝退到長江以南,叫做南宋……”
小女孩道:“爹爹你快點說蒙古公主的故事吧,什麽朝代,我弄不清楚。”
風從龍道:“講故事總要有頭有尾,你耐心點,聽我簡單的說吧。後來金國的西北方又有蒙古興起,蒙古的皇帝定下計劃,要先滅金國,後滅宋國。你的高曾祖父名叫風天揚,外號黑旋風,他和另外兩個好朋友,一個是外號轟天雷的淩鐵威,一個是外號閃電手的耿電,同是抗金的義士,後來又一起并肩作戰,抵抗蒙古的入侵。”
小女孩道:“那麽,他和那位蒙古公主不正是敵人了麽。”
風從龍道:“那位蒙古公主并不把他當作敵人,相反還幫他打蒙古的壞人。她的漢名叫雲中燕,所以他們兩夫妻和剛才說的他們那兩位朋友,又被當時人合稱為‘風、雲、雷、電’。風、雲、雷、電是那個時候人人敬佩的英雄。”
小女孩道:“後來怎樣,他們把蒙古人打敗沒有?”
風從龍道:“我還沒有說完呢,壞人得勢是暫時的。蒙古人做了中國的皇帝,對漢人欺侮得更厲害,結果百姓起來趕跑他們,由姓朱的做了皇帝,這就是現在的明朝了。元朝總共不過九十九年,說起來好像很久,其實在歷史上是極短的。”
小女孩道:“趕跑了蒙古人,漢人做皇帝,那很好啊!但是為什麽現在咱們還在和蒙古人打仗?”
第0006期 要投奔金刀寨主
風從龍道:“漢人做皇帝,也不見得很好。明朝的太祖朱元璋本來是一個小和尚,出身于窮苦人家的,做了皇帝之後,一樣欺侮百姓。只能說是比蒙古人皇帝稍為‘好’一點點,沒有對漢人特別殘暴而已。”
小女孩道:“原來一做了皇帝,好人也會變成了壞人。”
風從龍道:“蒙古人給趕出中原,仍然時時侵擾中國的邊境。其中一個部落名叫瓦剌,更是中國的大患。三十年前,他們曾經一度打到北京,把中國的皇帝也俘虜了去,後來靠着軍民奮勇抗戰,瓦剌占不到便宜,才肯議和,把皇帝放回(按:這一戰即明史上有名的‘土木堡之役’)。不過,直到現在,邊患還是始終未止。”
韓紫香道:“大哥,你說得累了,喝一口水吧。”
風從龍道:“不,我還可以支持得住。這一點點食水,留給玉兒。”
小女孩道:“玉兒已經喝飽了,爹爹,你喝。”
風從龍笑道:“玉兒,你不懂的。在沙漠上是很難找到甘泉的,所以爸爸要留給你。你還是聽爸爸說故事吧。”
韓紫香道:“大哥,你歇一會再說吧。”
風從龍道:“不,今天不說,以後我恐怕沒有機會和玉兒說了。”
韓紫香心中酸痛,自己安慰自己:“大哥內功深厚,他不會死的。但願老天爺保佑,讓我們早點發現水源。”
風從龍繼續道:“過了兩百年,情形還是像咱們祖先所遇到的一樣。抵抗異族入侵的,主要還是靠百姓的力量,不是靠皇帝。我和你媽常常說起的那位周伯伯,他就是在邊境抵抗胡騎入侵的擎天一柱。”
小女孩道:“啊,我明白了,你這次帶我們走出邊關,是不是想跟那位周伯伯打蒙古鞑子?”
風從龍道:“不錯,但另外我還想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以後再告訴你,現在先說緊要的。”
他歇了一歇,繼續說道:“這位周伯伯名叫周山民,是邊關外一個山寨的寨主,他用的兵器是一把金刀,人家稱他為金刀寨主。官府說他是強盜頭子,其實他是保護百姓的義軍首領。他是一個極好的好人,所以我很放心讓你們去投奔他,他會照顧你們的。”
第0007期 風家的祖訓
小女孩道:“為什麽要周伯伯照顧我們?爹爹,難道你不和我們一起去麽?”
風從龍苦笑道:“我當然希望能夠和你們一起,不過有許多事情是難以預料的,玉兒,假如我不在你的身邊,你可要答應爸爸,聽媽媽的話,也聽周伯伯的話。”
風從龍道:“你還要記得,不要把蒙古人都看成可惡的‘鞑子’。”
小女孩遲疑一會,方始說道:“他們真的是像咱們漢人一樣,也有好人麽?”
風從龍道:“難道你不相信爹爹的話?我已經告訴你了,咱們的上代,就有一個蒙古公主是你的太高曾祖母。”
小女孩說道:“好,要是蒙古人對我好,那我就對他好。但要是他對我兇,我仍然要恨他。”
風從龍笑道:“這就對了。咱們的祖訓正是這樣。”
小女孩道:“什麽叫祖訓?”風從龍道:“就是祖先代代相傳,傳下來要我們依從的說話。”
小女孩似懂非懂,問:“就是那位蒙古公主傳下來的話麽?”風從龍道:“不錯,是他們夫妻遺留給兒孫的話。”
韓紫香道:“原來你們風家有這個祖訓,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呢。”
風從龍說道:“我的祖先天揚公,他們夫妻有一個心願,希望漢人和蒙古人能夠世代相好。”他怕女兒不懂,又加以解釋道:“他們的意思當然是希望好人和好人聯手,反擊欺侮他們的壞人。不問是漢族還是蒙族,只問是好人還是壞人。你懂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說道:“玉兒懂了。”
風從龍回過頭來,說道:“香妹,所以,假如我不能和你們同在一起的話,你把玉兒托付給金刀寨主,你就該替我到蒙古去做那件事情。”
韓紫香道:“不,大哥,你會和我們一起的。”
風從龍道:“我這是假設,請你先答應,你肯不肯?”
韓紫香心中苦痛,強笑說道:“大哥,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幾時會不答應你呢?”
小女孩好奇心起,想問爹爹是什麽事情,還未來得及問,忽聽得馬蹄聲響,又有追兵來了!
第0008期 強敵追到
韓紫香道:“還好,來的像剛才一樣,只有兩騎。”
轉瞬之間,那疾馳而來的兩人兩騎,已經看得見了。韓紫香看清楚之後,不由得卻是吃了一驚了。
來的是一個漢人軍官,一個蒙古武士。那漢人軍官名叫趙元化,是“東廠”副都尉(都尉等于統領)。
那蒙古武士則是瓦剌有名的“巴圖魯”(勇士)速兀。追捕風從龍的這隊蒙古騎兵,就是他帶領的。
“東廠”是明代朝廷的特務機構,專司偵察大臣與鎮壓百姓造反的大權,殘暴無比。在“東廠”當差的人,可說得是名副其實的鷹爪。
但叫韓紫香意想不到的是:明朝的鷹爪頭子卻和瓦剌的“巴圖魯”一起來追捕他們!而明朝和瓦剌還是不時在邊境打仗的敵國!
韓紫香吃了一驚,心想:“要是大哥沒受傷,我和他聯手,也不會害怕這兩個賊子,如今卻是恐怕兇多吉少了。”要知他們的坐騎雖然喝了一點水,但喝水之後,又已經跑了幾十裏路,在長途追逐之中,只怕始終還是要給敵人追上。而這兩個人又都是非同小可的。
風從龍忽地說道:“香妹,聽我一句話,你帶了玉兒,趕快逃跑!”
韓紫香道:“你呢?”
風從龍道:“我留在這裏,和他們決一死戰!”
韓紫香叫道:“不,不,咱們夫妻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風從龍柔聲說道:“咱們死不打緊,玉兒怎麽辦?我的大事又有誰人替我了卻?聽我的話,快,快逃!有兩匹坐騎換力,你們可以逃出生天的!香妹,這是我最後懇求你的事情,你能忍心不答應我麽?”
說時遲,那時快,兩匹坐騎又已近了一程,趙元化哈哈笑道:“風從龍,跑不了啦!想活命的跟我回京師去!”
韓紫香還在遲疑,風從龍忽地抱起女兒,在馬背一放,一拍馬臀,那匹坐騎展開四蹄如飛疾跑。小女孩抓牢馬鞍,哭叫道:“爹爹,媽媽,你們不來,玉兒一個人害怕!”
第0009期 死別生離
韓紫香心亂如麻,只好跨上另一匹白馬,追上了前面一騎,靠過去把女兒抱在懷中,說道:“玉兒,乖,別怕,別怕。爹爹待會兒就會來的。”這兩匹馬都是久經訓練的名駒,善知人意。韓紫香母女合乘一騎,不用鞭策,坐騎已是展開四蹄飛跑。另一匹空騎不即不離的緊跟後面。轉眼之間,離開那個小丘遠了。
韓紫香心痛如絞,默默祈禱:“老天爺,你保佑保佑我的大哥,保佑他戰勝敵人,保佑我們還有合家團聚之日。”
她已看不見她的“大哥”,耳邊卻還好似隐隐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還夾雜有一兩聲令人驚心動魄的呼叫。韓紫香知道,趙元化的八八六十四路“蟠龍刀”十分厲害,速兀也是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風從龍身上受了傷,能夠打得過他們嗎?韓紫香真是不敢想下去了。
有一剎那,韓紫香幾乎忍不住就想跑回去,不管是死是活,也要和丈夫一起。但一看,女兒在她懷中睡得正香,蘋果般的小臉蛋綻着花蕊般的微笑。或許女兒是正在做着一個好夢吧?她竟然一點也不知道處境的兇險!
韓紫香凝視女兒甜美的睡态,心腸不禁又軟了下來,想道:“大哥說得對,無論如何也要保玉兒的平安。”
一陣遲疑,胯下的駿馬又已跑了一大段路程了,此時她要跑回去也已遲了。
小女孩醒過來,叫道:“爹爹!咦,爹爹呢?媽,你不是說爹爹就來的嗎?他在哪裏?他在哪裏?”
韓紫香心如針刺,強忍痛苦,說道:“爹爹是要來的,但也不能這樣快呀。咱們找到有泉水的地方等他。”
小女孩道:“爹爹真的會來陪玉兒嗎?”
韓紫香輕輕撫摸她的臉頰,說道:“媽媽幾時說過假話?”
小女孩道:“對,媽媽不會騙我的。那麽咱們趕快去找泉水,玉兒又口渴啦!”
韓紫香心道:“但願老天爺保佑,不要令我對玉兒的諾言變成假話。”一看皮袋裏的食水,不覺又是心上壓上了一塊石頭,說道:“好,你喝一口,可不能多喝啦。”
小女孩道:“玉兒懂得,咱們未必找到泉水,玉兒要留給爹爹喝。”紅日西沉,不知不覺已是入黑時分了。
第0010期 荒谷又聞厮殺聲
跨下的坐騎忽地振鬃長嘶,揚踢疾走。好像獵犬聞到野獸的氣味一樣,急于追捕獵物。
韓紫香深深吸了口氣,大喜說道:“玉兒,咱們不怕了,就可以找到水源啦。”原來馬的嗅覺比人更靈,在主人之前,它已經遠遠的聞到空氣中水草的新鮮氣味。
韓紫香放縱坐騎帶路去找水源,不多一會,快馬馳入一條兩峰夾峙的山谷,忽然隐隐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
小女孩叫道:“媽,你聽,是不是爹爹正在和鞑子厮殺,你快去幫他。”
韓紫香吃了一驚,說道:“傻孩子,這不是你爹爹,爹爹在咱們後面,少說也有百多裏路,他不會這樣快就追上咱們,又在這裏和人厮殺的。”
小女孩道:“那麽是誰?”
韓紫香道:“我怎麽知道?”抱着女兒,一躍下馬。
小女孩怔了一怔,說道:“媽,你幹什麽?”
韓紫香道:“讓馬兒自己去找水喝,它喝夠了,會回來的。”
小女孩道:“咱們是不是在這裏等爹爹?”
韓紫香心裏一酸,還有等得到夫妻重逢的一日麽?只好哄騙女兒道:“不錯,咱們找個地方,你乖乖的睡上一覺,說不定明天你眼睛一睜開,就可以看見爹爹了。不過,你可得當真要乖一些,即使有鞑子來到跟前,你也別哭別嚷。”
原來韓紫香是怕獨力難支,保護不了女兒的平安,是以必須避免給敵人發現,不能騎着馬再向前跑了。
她抱着女兒,走上山頭,躲在岩石後面。那些人好像就在不遠的山坡下面厮殺,金鐵交鳴之聲聽得更清楚了。
韓紫香把女兒安頓下來,說道:“玉兒乖,睡吧,睡吧,快快睡吧!”哄得女兒睡着之後,悄悄的走上危崖,憑高望下。并非是純粹為了好奇心,而是在敵人近在“卧榻”之旁的情形底下,她必須提高警惕,首先是要清楚外間的情況。
落日餘晖染紅山谷,雖然不是很明亮,但憑高望遠,下面的情形還是隐約可辨。一看之下,韓紫香不禁又是一驚!
第0011期 女俠淩雲鳳
只見地上橫七豎八的躺着十幾具屍體,活着的還有五個大漢,圍攻一個中年女子。
這女子使一柄長劍,一柄短劍,雙劍盤旋飛舞,劍術精妙非常,那五個大漢一近她的身邊,便給她擊退。
忽地只見她把長劍支地,身形晃了幾晃。一名大漢着了她的一劍,迅即躍開,她也未能追上去再補一劍。
韓紫香心裏暗暗叫道:“可惜,可惜,她本來可以殺掉這個敵人的。怎的不追上去,莫非是她也受傷了?”
韓紫香看得驚心動魄,又再想道:“看來她已殺掉了敵方十幾個人,可惜只怕要功虧一篑。以她的本領而言,要殺這五個人本來應該沒有什麽困難,一定是受了傷了。咦,她的劍法這樣超卓,她是誰呢?”
江湖上本領高強的女子寥寥可數,韓紫香正在暗自思量這女子是誰,答案已經從那人的口中說出來了。那受傷的漢子大怒喝道:“淩雲鳳,你這臭婆娘死到臨頭,還敢逞兇!”
另一個漢子冷冷說道:“淩雲鳳,可惜你的丈夫不在這裏,沒人能救你啦。我勸你不如投降了吧?”
又一個漢子哈哈大笑道:“淩雲鳳,你的丈夫不要你,不如你跟了我們吧,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他們是想激怒這個女子,才能從她的劍法中找出破綻。這女子卻是沉着得很不作一聲,猛地短劍刺出,又傷了一個欺近她的身前的漢子。
為首的那個軍官叫道:“用不着和這狠婆娘拼命,她已走不動啦!待會兒等她耗盡了氣力,慢慢消遣她!”
五名漢子倏地散開在三丈之外,圍着她胡言亂語,待到有機可乘,才冷不防斫她一刀,刺她一劍。那女子果然沒法挪動身子,只能把長劍當作拐杖,才能支持她不至于倒下。只憑一柄短劍護身,形勢是越來越兇險了!
韓紫香知道這個女子是淩雲鳳之後,不由得又喜又驚!
原來淩雲鳳正是她早已慕名,卻還沒有機會見過面的一位女俠。也是他們夫妻最佩服的一位女俠。
淩雲鳳的丈夫聲名更大,他名叫霍天都,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
第0012期 下了決心舍己救人
但後來不知怎的,他們夫妻卻分了手。霍天都潛心武學,遠走天山,練成劍法,成為了中原之外,異軍突起的天山派的開山祖師。
他的妻子淩雲鳳則仍然留在中原,行俠仗義,江南的義軍首領石驚濤和玉門關外的義軍首領金刀寨主周山民,都曾經得過她不少的幫忙。她和霍天都的師妹于承珠成為了中原并駕齊名的女俠。
此際韓紫香看見她最佩服的女俠陷入敵人的包圍之中,時間一長,只怕就有性命危險,可是禁不住方寸大亂了!
是救她還是不救她呢?
情形和丈夫遇險的情形不同,第一,那五名敵人本領雖也不弱,比起趙元化和速兀可還相差甚遠。淩雲鳳要是沒受重傷,相信輕易就可打發他們;如今雖受了傷,要是她和淩雲鳳聯手的話,她自忖也是有把握可以打敗他們的。
第二,她已經把女兒藏好了,要是自己獨自下去和敵人交手的話,就用不着像在途中一樣,要為兼顧女兒而擔心了。
但假如萬一自己估計得不夠準确,救不出淩雲鳳自己反而受了傷呢?誰來照顧自己的女兒?又萬一在自己離開女兒之後,敵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女兒呢?
韓紫香正在躊躇,只聽得“噌”的一聲,淩雲鳳用來當作拐杖支地的那把長劍,已是給一個敵人用滾地堂的功夫,鐵棍一擊,脫出手去。淩雲鳳失了支持,坐在地上。只憑一把短劍護身,形勢更是險上加險!
韓紫香一咬牙根,心裏想道:“要是大哥在這裏的話,他一定寧可不要自己的性命,非救淩女俠不可!世間事本來難以顧慮周全,我既有七八分的把握,為何還要躊躇。”
她回頭一看,只見女兒睡得正酣,小臉蛋上綻着微笑的花朵。大概是因為媽媽在臨行前曾告訴她,說是當她睡醒的時候就可見着爸爸吧,所以她在睡夢之中也笑開了。
韓紫香吻了一吻女兒,驀地下決心,奔下山去。
那五個漢子突然看見一個少婦跑來,不覺都是一怔,喝道:“你是什麽人?”
韓紫香懶得答話,喝道:“你們這些鷹爪快給我滾!”
第0013期 拼死苦鬥
那為首的漢子見她長得美貌,哈哈笑道:“你要我放過淩雲鳳那也不難,你替她做我的三姨太吧。”
韓紫香大怒,唰的一刀就劈過去。那漢子笑聲未了,登時變為狂吼。原來他的左臂已是着了一刀。要不是同伴出手得快,一條臂膊,險些要就和身體分家。
那漢子直痛得大吼:“先把這惡婆娘幹掉!”
五名大漢一擁而上,韓紫香本來想沖過去和淩雲鳳會合的,給他們攔住,卻是不能如願了。
淩雲鳳雙腿中了歹毒暗器,倚仗精純的內功,勉強支持得住,但也只能坐在地上,卻是不能動彈。眼睜睜的看着就在她的面前不過十來步,跑來救她的韓紫香反而遭受敵人圍攻,無法過去幫她應敵。
韓紫香孤身奮戰,這才知道對方五人,雖然不是一流高手,本領卻也在她估計之上。而她本來以為可以和淩雲鳳聯手的,結果卻是功虧一篑,就差這十來步沖不過去。
雙方越鬥越險,韓紫香賣個破綻,驀地一聲叱咤,短刀倏地刺出,重重的刺傷了一個敵人。這人是在淩雲鳳劍下本已受了傷的,傷上加傷,登時倒地。
餘衆吃了一驚,一個漢子叫道:“這婆娘倒是辣手得很!”
為首的漢子喝道:“你是不是風從龍的妻子?”原來韓紫香使的長短雙刀,在江湖上知者甚多,這漢子見聞頗廣,他業已知道另一夥人正在追捕風從龍的事情,是以自然猜得着韓紫香是誰了。
韓紫香喝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還不給我快滾!”
那漢子哈哈笑道:“你的丈夫已經死了,對不對?嘿嘿,你年紀輕輕,做了寡婦,可是怪可憐呢!我看你還是跟了我們的好!”
韓紫香提一口氣,忽地一個“燕子穿巢”,連人帶刀,向那漢子猛沖過去。這次那漢子卻是有所準備,身軀一矮,在地上打了個滾,韓紫香沒有斫着他,不過卻斫傷了他的一個夥伴。
為首那漢子叫道:“風從龍的妻子雖然比不上淩雲鳳值價,捉住了卻也是大功一件。咱們十八名東廠衛士一起來,要是一事無成,只剩下五個人回去,咱們恐怕也不能在京都立足了!”
第0014期 心力交疲
他是在鼓勵士氣。此時那個重傷的人早已不堪再戰,另外兩個受了輕傷的亦已發慌,正在打算逃跑。聽得首領這麽一說,一想不錯,雖然逃得性命,回去也必定要受重罰,何況身上受了傷,還未必逃跑得了呢?對他們有利的形勢是:武功最好的淩雲鳳業已不能走動,他們只需全力對付韓紫香就行。
劇鬥中韓紫香閃過一對判官筆,挑開一柄鏈子錘,刷的一刀,向那個受了輕傷使青鋼劍的漢子劈去,長刀碰着銅锏,“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韓紫香只覺虎口酸麻,刀柄幾乎拿捏不牢。但她短刀斜揮,還是刺着了那個漢子。
那漢子驚魂稍定,随即哈哈大笑,說道:“大哥,你說得不錯,這惡婆娘已是強弩之末啦!”
原來那一刀韓紫香本來可以穿過他琵琶骨的,但結果卻只是挑破他的衣裳。顯而易見,不是她不想下殺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