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未蔔先知
宜寧向來是不願做出頭鳥, 可也不願意落人身後, 回去歇息片刻, 則帶着人直接去了景仁宮。
好家夥, 今日的景仁宮當真是熱鬧。
宜寧還沒進去了, 就聽見了女子說話的聲音。
她要門口的宮女通傳了一聲,很快便有人帶着她進去了。
宜寧一進去,便瞧見昭妃面容枯槁地坐在上首, 下頭的人都在陪着她,故意說些趣話逗她笑, 可她眼神空洞,面上更是半點笑意都沒有。
倒是她一進去,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她渾然不在意,笑着上前給昭妃請安,“嫔妾見過昭妃娘娘。”
昭妃在看到她的時候,眼神裏似乎迸發出一些光亮來,“起來吧, 都是姐妹,這般多禮做什麽?”
在場有不少老人, 像張常在那些都是知道昭妃性子的, 頓時有點傻眼了。
唯獨安貴人冷哼一聲,莽莽撞撞道:“喲,我當這是誰了,原來是宜常在啊?怎麽, 昨晚上黃山突然從翊坤宮走了,你這是來同昭妃娘娘算賬來的?”
她平素說話沒輕沒重,昭妃知道她是個什麽性子,也沒和她一般計較,但是今兒,昭妃面色沉了沉。
宜寧把昭妃的臉色盡收眼底,只笑着道:“嫔妾不明白安貴人這話是什麽意思,若真的能選,嫔妾倒是願意昨晚上皇上沒走那麽一遭,如此,遏大人便能平安無事,生死跟前,嫔妾沒有安貴人想的這般小家子氣。”
她這話的意思很明白,就差指着安貴人的鼻子說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你真是牙尖嘴利,看我不……”安貴人氣急了。
誰知道她這話還沒說完,昭妃就揉着眉心道:“好了,好了,別吵了,吵得本宮頭疼,本宮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好心,想要陪本宮說話解解悶,可你們越是這樣,本宮心裏越是難受,你們都回去吧!”
宜寧一來,她這就下逐客令,顯然,這是她的做派。
不過,她這話剛說完,外頭就跑進來一個小太監,道:“娘娘,佟妃娘娘過來了!”
紫禁城後宮之中得冊封的唯有赫舍裏皇後,昭妃和佟妃二人雖是未冊封的妃子,好歹旁人見了也是要喊一聲“娘娘”的。
佟妃論家世雖不如昭妃,可誰叫她有一個好姑母,所以後宮之中她和昭妃是平起平坐的。
原先昭妃并不怎麽把佟妃放在眼裏,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佟妃來了,昭妃自然要陪着她坐一坐的。
佟妃……宜寧是見過很多次的,可她更在意的是她身後的那個女子,這個名叫蘭鋅的女子就是日後的德妃了,若論姿色,她不算十分拔尖,可看着就叫人覺得十分舒坦,而且是屬于耐看型的,越看越好看,說話十分柔和,看着便叫人心生歡喜。
蘭鋅察覺有人在看自己,擡起頭來與宜寧四目相對,露出一個淺笑來,嘴角的兩個梨渦十分喜人。
宜寧是知道自己容貌出衆的,可她更知道,自己的美和蘭鋅完全不是同一種類型的,我見猶憐、宛如出水芙蓉一般的美人兒,實在是罕見。
後宮中很多人都說佟妃與世無争,可在她看來,只怕并不是這麽簡單,若真的如此,就不會弄蘭鋅這樣一個人在自己身側了。
佟妃柔聲勸慰昭妃,“……若遏大人在世,見到你這個樣子只怕也會難過的,這宮裏頭還有這麽多姐姐妹妹陪着你一起了!”
昭妃聽聞這話,眼眶又紅了,卻只是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佟妃平素和昭妃關系也不過是一般,說了幾句話之後便沒什麽可說的,宜寧坐在下首,見着昭妃眼神時不時落在蘭鋅面上,只覺得好笑。
佟妃這點心思,只怕衆人都能看明白。
恰逢佟妃給昭妃帶了些補品過來,要蘭鋅奉了上去,蘭鋅将裝着百年老參的錦盒遞給昭妃身邊宮女的時候,昭妃卻是一掃手,一盅茶直接落到她腳邊了。
蘭鋅忙跪下,誠惶誠恐道:“昭妃娘娘恕罪!”
後宮之中向來如此,主子錯了也是沒錯,奴才沒錯,那也是錯了。
昭妃眼裏向來容不下美人兒,總覺得每個人都在變着法子和她搶玄烨,掃了她一眼後才看向佟妃,“佟妃啊,你這身邊的人長得倒是标致,可做起事來卻是笨手笨腳的,好在本宮沒事兒,要不然她怕是闖大禍了!”
她比佟妃年長兩歲,縱然兩人同居妃位,可她也算是佟妃的姐姐了。
佟妃笑着道:“這丫頭剛進宮不久,笨手笨腳的,本宮就是想着帶她多出來歷練一二……好在昭姐姐你今日沒事兒,又是個寬宏大量的,要不然換成了別人,本宮肯定是要懲罰她一二的。”
說着,她更是板起臉道:“還不快把東西收拾了下去,免得礙了昭妃娘娘的眼!”
看似是訓斥,實際上她倒是挺護着蘭鋅的。
蘭鋅忙下去了。
宜寧見狀,也站起來道:“嫔妾就不叨擾兩位娘娘說話,就先行回宮了。”
待昭妃點頭應允後,她便走了。
剛出去,宜寧就見着蘭鋅站在廊下直跺腳,方才昭妃倒是沒事兒,蘭鋅裙子、卻是全濕了,茶葉和茶葉沫倒還好清理,只是這大冷天的,裙角和鞋襪都濕了,那就有些遭罪了。
蘭鋅躲在外頭,并不敢進去,可又不敢去別的屋子躲着取暖,指不定什麽時候佟妃就出來了,總不能要佟妃去找她一個宮女吧?
宜寧瞧她一臉沮喪,走了過去,道:“你沒事兒吧?”
她是知道歷史上的自己是怎麽死的,就是被蘭鋅的兒子四阿哥,以後的雍正弄死的,雖說這兩人之間的感情也不怎麽樣,可必要的時候,她還是要上前套一下近乎的。
蘭鋅擡頭,見着是宜寧,忙道:“宜常在安好,奴婢……奴婢沒事兒的。”
外頭的天兒多冷啊,不過是半盞茶的時間,她濕了的裙角能凍成冰。
更別說貼身侍奉主子的宮女為了手腳靈活,不耽誤事兒,一般是不能穿太多的。
宜寧不由分手,只将手中捧着的手爐塞到她手裏,笑着道:“拿着吧,也能暖和點。”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蘭鋅下意識想要拒絕,“奴婢怎麽能收宜常在的東西……”
“我又沒說給你,你且收着,等着下次得空了還給我就是了!”宜寧說完這話,也不等她答話,直接下了臺階,扭頭看着她,“那我先回去了!”
宜寧怕冷的厲害,沒了手爐也覺得冷的很,只能和苁蓉等人快步往回走。
可如今風大,宜寧她們是逆着風,只覺得從景仁宮回去的這一段路怎麽那麽長啊!
連翹忍不住道:“主子,您為何要将手爐給佟妃娘娘身邊那宮女?您想要和佟妃娘娘交好,奴婢能理解,可區區一個宮女,您在意她做什麽?佟妃娘娘都不心疼她,您心疼她做什麽?”
說着,她更是埋怨道:“這麽冷的天,萬一您手上生了凍瘡怎麽辦?奴婢沒進宮的時候聽奴婢額娘說了,這手上要是生了一次凍瘡,以後每年冬天都會生凍瘡的,說不準還會落了疤!”
宜寧微微側身與她說話,“哪有你說的這麽吓人?我手上現在還是暖的了……”
天黑路滑,她只顧着說話,一不留神卻是一個踉跄,直接坐在了雪裏。
宜寧只覺得腳疼的厲害,“我的腳,好疼!”
連翹和苁蓉方才手上是提着八角宮燈的,奈何風太大,燈早已被吹熄了,連翹和苁蓉兩人蹲在地下,只能摸索着去攙宜寧起來。
宜寧嘗試着站起來,卻發現腳腕是鑽心的疼,一聲聲叫喚着,聲音中帶着哭腔,“我的腳,好疼!”
“這可怎麽是好?”苁蓉急的像是什麽似的,“不如這樣,我先去趕回去喊王九福過來,弄一架步攆擡着主子回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這般了。
連翹就陪着宜寧坐在雪地裏,宜寧本就怕冷,如今只覺得渾身上下如置身于冰窖之中,又冷又疼,疼的她冷汗都出來了。
宜寧從未覺得時間過得這般漫長,倏地,卻是聽到了腳步聲。
她扭頭一看,這……似乎并不是王九福,生的高高大大,再仔細一看,似乎穿的是朱紅色的侍衛服?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納蘭成德,今日是他值夜,沒想到卻撞見了這一出,蹲下來道:“宜常在,您沒事兒吧?”
這人怎麽知道自己?
宜寧只覺得奇怪,可如今卻是顧不上這些的時候了,慌忙道:“我的腳,好像崴了,走不了路。”
納蘭成德對着身後的幾個侍衛道:“你們去找一架步攆來将宜常在擡回去,這天寒地凍的,在這兒待一會兒只怕是要凍病的!”
他是明珠的兒子,雖說如今只是玄烨跟前的侍衛,可侍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一句話下去,沒人敢不從,步攆很快就被送了過來。
宜寧剛坐上步攆,就見着王九福招呼着幾個小太監擡着步攆過來了,一見到她恨不得要哭出來了,“主子,您沒事兒吧?您不要緊吧?奴才已經差人去請太醫過來了,您稍微忍一忍,再忍一忍,等着咱們回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