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27
“——費勵!”司零幾乎想罵他愚蠢,“難道不是因為,我跟朱一臣長得太像了嗎?”
電話裏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是我在來香港的飛機上想到的,一件一直以來,被我忽略掉了的事。”司零又說。
“什麽事?”
司零全身冒雞皮疙瘩,深呼吸片刻,才敢說出口:“鈕家,鈕峥——可能根本都不知道朱一臣有過孩子。”
司零的聲音很淡,但費勵知道,她很用力在克制自己。費勵的語氣變得更平靜,這是他和司零之間的默契——一個人情緒波動時,另一個人必須保持冷靜。
“為什麽?”
“鈕峥連我姑姑的伴手禮都有份,更何況是我和我媽媽,他最好朋友的妻女,”司零的語氣難辨情緒,握着電話的手有些發顫,“我在香港長到三歲,我的出生,滿月,生日,這些都是大節日……可這麽多年,我媽手上的确沒有任何一件鈕家的禮物。”
電話裏安靜了片刻,費勵理了理思路,有條不紊道:“你媽媽當時沒有帶着你投靠朱家,你以為是朱一臣怕朱家容不下她,所以沒有告訴家裏。後來你問過朱蕙子,她沒有任何表親,更證實了這一點——那會不會,這也是朱一臣沒有告訴鈕峥的理由?”
顏雙告訴司自清,家裏破産後,她跟父母到廣東躲債。随後父母病逝,她獨自謀生,白天帶鋼琴家教,晚上到夜場唱歌。所幸後來遇到良人,他姓梁,是個生意人。顏雙嫁給了他,生下女兒,丈夫卻轟然病逝,顏雙這才北上投靠司自清。
而這套說辭,司零長大後才知道漏洞在哪——顏雙丈夫不姓梁,“廣東”也是不完全的實話。
司零以為是母親不想說,随口編造的,既然母親不願說,她便也沒必要澄清什麽。後來她有去查證這名梁姓男子,卻查無可查,更讓她坐實了母親不過是胡谄的想法。
但顏雙和朱一臣,的确是在風月場裏認識的,朱家這樣的高門大戶無法接納一個風塵女子,所以朱一臣沒有把顏雙帶回家。司零是這麽認為的。
費勵現在認為,朱一臣不告訴鈕峥她們母女的存在,是同樣的理由。對一個歌伎動真情,與她生兒育女,在一圈公子哥裏怕不是要被笑話。
“按這樣說,如果朱一臣金屋藏嬌,合情合理啊。”費勵說。
“費勵!”司零厲聲道,“鈕峥是朱一臣最好的朋友,不告訴家人,也不告訴好友,那這世上還會有誰知道?你還不明白嗎!”
費勵才明白了司零的恐懼——或許在這世上所有人眼裏,她們母女根本不存在。?費勵聲音慢了些:“你別這麽想……你看,不也有好些明星有私生子啊什麽的……”
司零心亂,腦子卻不亂:“我媽媽究竟知道些什麽,也同意用病逝掩蓋朱一臣的真正去向?不然,如果只是單純地不想提,為什麽要編造一個毫無根據的姓氏和地點?你不覺得她是為了……”
“是為了增加可信度,”梅林替她說出來,“可你現在覺得,有點欲蓋彌彰。”
顏雙害怕被發現與朱一臣的關系。
“她就那麽信任爸爸,認定他不會追問,也不會去查?”司零指的是是司自清。驀地,她眼神一定:“難道說,她根本不怕被查。”
“不會吧……”費勵聽懂了,“她來北京前還要串通一個廣州人?哪有那麽大勁兒?”
兩人都靜默了一陣。
忽然,司零笑了一聲,費勵從這笑裏聽出了荒涼,竟有些急:“怎麽了?”
朱一臣一定是籌備好了什麽,才會提前送走她們母女,而這個時間夾在鈕峥出事與朱一臣失蹤之間,所以司零一直篤信,這其中有某種因果關系。
或許是朱一臣和鈕峥得罪了什麽人,鈕峥出事了,朱一臣怕牽連她們母子,這才緊急轉移。這些年司零所有的猜想和調查,無外乎這個方向。可在那個天一集團叱咤風雲的時代,除了綁匪司零想不到任何威脅——這太好驗證,一綁就會上新聞。
司零也曾想,或許是因為自己目前權限不足才一無所獲,所以她廣識英才,拓寬人脈,讓自己的耳朵聽得越來越高。直到現在,她還是在找這一雙将鈕峥和朱一臣撕碎的手。
可今天。
“梅林。”司零突然換了稱呼,讓費勵都吓了一跳——這昭示接下來她說的話,是指令,是任務,他必須不惜代價地完成。
費勵應:“在。”
費勵等了良久,等來一句:“算了。”
他瞪了瞪眼:“你玩兒我呢?”
“是我過于着急了,”司零說,“這件事先放一放,明天到了以色列,我的任務還很重。”
“什麽事?”
司零沒回答他:“還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費勵覺得,她的聲音更荒涼了。司零擡起頭,望向窗外的海灣:“費勵,這麽多年……我們可能一直都看錯了方向。”
……
次日上午在酒店門口,車窗落下,出現了鈕天星清爽的笑臉:“阿零!”
司零走近,也笑:“這麽給我面子,來送我啊。”
鈕天星苦了臉:“你來香港都沒有好好找你玩,本來昨晚要請你出去的,可是媽媽不舒服,好可惜哦……”
也正因如此,鈕度原定今天與司零一同啓程,後來決定留下再照看母親幾天。今天出來,只是為了送司零去機場。
女孩子聊天的時候,鈕度下車去搬行李,雖然有酒店禮賓,但女朋友的行李,他還得親力親為。
“這我朋友,朱蕙子。”司零将朱蕙子往前帶。
兩人互相打招呼,鈕天星說:“你們兩個長得好像啊。”
司零和朱蕙子相視一笑,朱蕙子說:“人人都這麽說。”
鈕度在後面關上車廂,走過來。司零和朱蕙子正要往後排鑽,鈕天星從副駕站出來了,推司零進去:“你坐這你坐這。”
司零明白過來:“不用了,我……你坐……”
鈕度走到對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哎呀,你坐嘛!”鈕天星将司零塞了進去。
鈕度開車,司零坐副駕,鈕天星和朱蕙子坐後,上路了。
前排的兩人一路無話,連看對方一眼都不看。在鈕度面前作妖作媚就算了,當着別人的面兒……在司零撒嬌賣萌、甜軟妩媚的時候,這種代表了軟弱的一面,她只想展示給他。
八卦讓兩位白富美迅速結盟,朱蕙子和鈕天星表面上聊些有的沒的,暗地裏加上微信,瘋狂互傳情報。
“他們兩個在北京的時候開房去了!司零還是喝醉的!”
“這有什麽,我聽我哥助理說,他們在以色列都睡了多少次了!”
“什麽?這兩個死傲嬌,都騙我們!”
“就是就是!”
到了機場,兩位小姐非常知趣地離小兩口遠遠的。鈕度幫司零拖行李,司零跟在他身邊,有人扛着大包小包從他們身邊蹭過,鈕度拉司零的手靠近自己,像上次那樣,沒再放開。
怎麽牽個手也要等契機呢?
司零知道她們在偷看,窘着臉說:“我……熱,你放手。”
鈕度越攥越緊。
鈕度帶司零到值機處,他是金卡會員,辦理得非常迅速。這樣一來,司零就得進安檢了。
“走吧。”鈕度遞夾着登機牌的護照給司零。
“……等一下吧。”司零不情願地說。她不情願的是,他竟這麽快趕她進去?
鈕度笑了。他知道呢,看了一路她的傲嬌臉,逗逗她的。
鈕度拉起司零的手,去找座位。不巧今天貴賓休息室裏人不少,只剩一座單人沙發,鈕度帶司零過去,自然地讓她坐到自己腿上。司零就要起來,鈕度掐住她的腰,不許她動:“不想抱抱我?”
司零翻白眼看別處,鈕度扭回她的臉,追問:“嗯?”
她轉移話題:“你什麽時候走?”
鈕度淺笑:“你想我?”
“可能會吧。”
“那就……看你什麽時候會,我再決定什麽時候過去。”鈕度一副逗小孩兒口吻。
司零起來看他,認真道:“回到以色列前,你把陳安德談妥,如果他在你之前過來,我替你招待他。”
鈕度說:“這麽着急?”
“我們時間不多了,”司零頓了頓,說,“我答應了我爸爸……最多兩年後回國。”
“好。”鈕度毫不猶豫。
另一邊,朱蕙子和鈕天星找地方喝咖啡。
兩個女生都很開朗,不缺話題聊。鈕天星很委屈:“你們今天走,哥哥沒幾天也要走了,又是我一個人在家。”
朱蕙子真心期待:“那你也過來嘛。”
“我也好想去的,上次回國在機場看到一個好帥的外交官,阿零說下次等我去了帶我認識呢。”
“外交官?”朱蕙子立即明白,“你是說周孝頤嗎?他是司零的哥哥,我男神诶!”
“啊?是真的嗎?”
“是啊,孝頤哥人很好的,下次來了你就知道了。”
鈕天星神采飛揚:“哇,那我一定要去了!”
……
飛行時間很長,飛機上有WIFI,中間朱一姍打來視頻電話,朱家奶奶也進來了,她還很健康,每天堅持鍛煉、散步,整個人精神抖擻。
對司零來說是奶奶,對朱蕙子可是姥姥。
挂了電話,司零說:“姥姥這麽大歲數了,每天一個人出去鍛煉,你們也放心啊?”
朱蕙子說:“放心吧,姥姥身體好着呢,她退伍後一直保持着習慣,都好幾十年了。”
奶奶年輕時當過兵,也是一代巾帼英雄。
司零贊道:“姥姥好厲害啊。”
朱蕙子狂點頭:“姥姥家那邊都是的,我三姥爺造航母的,我表舅做導彈的,他們的孩子年輕時都要送去服役,還有啊,我的二爺是……”
朱蕙子湊近司零耳朵,說了一個軍銜,司零驚了驚:“這麽厲害,那你也算是将門之後了?”
朱蕙子笑了:“我就是一條鹹魚。”
司零說:“你家裏對你的男朋友要求一定很高。”
“我媽倒沒有這麽說,你知道為什麽嗎?”朱蕙子詭秘一笑,“當年我爸想娶我媽的時候,就是沒什麽成就,全家都反對,只有我舅舅支持她,所以媽說不想我像她一樣。”
司零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舅舅還在的時候你媽媽就結婚了?我記得你說他比你媽大了好幾歲,怎麽他都沒有結婚生孩子呢?”
“舅舅啊,那就更難了,”朱蕙子說,“媽媽說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各種球類都會玩,還是數學專業畢業的,動不動就拿國際比賽的獎,我聽媽媽說,如果不是姥爺要他管家裏的生意,他就當個數學家。你說,這麽優秀的人,妥妥的頂級高富帥,哪那麽容易挑對象啊。”
朱一臣,的确才華橫溢。
司零笑了:“是啊,你上次還說,你舅舅有點花花公子。”
盡管司零想多聽,朱蕙子卻沒繼續多說:“我媽就沒那麽厲害了,所以生了我也就這樣,以前我媽還想讓我讀理科呢,我哪有那個基因啊?”
朱蕙子又說:“不過也說不準,你看你爸是學政治的,你數學就那麽好,是不是?”
司零又笑了。朱蕙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在跟司零聊基因,她差點以為司零就要拿什麽理論來跟她解釋。
但司零沒有。
因為她正在想,原來她身上,有爸爸的數學基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