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契。
而我今日進宮,不再穿奴婢的褲褶裝,而是和作妙蓮一副打扮。我烏黑略卷的長發,束十幾根細辮,垂至腰際,鬓邊綴以穿絲珠珞,着芽黃翻領短襖,柳綠繡荷馬面裙,和一身海棠紅襖裙的妙蓮,站在一塊,真如一雙并蒂蓮,讓路過的宮人驚豔不已。
嘉福宮裏,我們二人請安後,太皇太後屏退衆人,單獨召見。
她對我細細打量了一番,滿意道,“你叫什麽名字,你可願意,由本宮作主你的婚事?”
我恭謹地答道,“臣女佑蓮,婚事自然由長輩做主。”
太皇太後贊許地點了點頭,“你長得水靈,名字也雅致,是誰取的,字怎麽寫?”
我羞怯道,“臣女愧不敢當,名字是父親大人取的,保佑的佑,蓮花的蓮。”
“我聞你漢話說得不錯,可是在家中有學?”太皇太後抿嘴而笑,難得打趣道,“你要知道,你要嫁的是一個書香門第,我可不希望婚後,你與你的郎君,雞同鴨講,那可真是本宮的罪過了。”
“家裏請了漢人師傅,常陪妙蓮一塊學習,會說幾句,也讀過論語,大約認得幾個字”,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孩子,你懂得謙虛,看來王妃把你教養的不錯”,她牽起我的右手,給我套上了一個,翠綠絞銀絲玉镯子,“這是我年輕時先帝賞的,和你十分相稱,給你戴着玩兒。”
我連忙伏地謝恩。
太皇太後溫柔地扶起我,“以後沒人的時候,就随妙蓮叫我姑姑吧。”
我點頭稱是,極細地叫了聲姑姑。
她自是和藹地拉着我,多說了幾句閑話。
太學
我和妙蓮在宮裏,一住就是三個月。
這一日,拓跋宏要去太學聽講,妙蓮閑極無聊,百般央求同去,還拉上了我,拓跋宏勉強同意,不過令我二人換上宮侍之服。
本朝太學,是太皇太後大力支持的,不僅收納王族宗室、公卿大臣之子,還有各郡縣舉薦的孝廉、秀才。九歲的小皇帝拓跋宏,雖有太傅等飽學鴻儒,在宮中親自授課,但偶爾也會去太學旁聽,或和生員們一起學習辯論。
那一日,是論語博士崔回,在彜倫堂教授論語。
崔回出自清河崔氏,與曾輔佐三帝,後因國史案被滅九族的司徒崔浩,本系同族,學識淵博,雅涵高風,只要他開講,必定生員雲集。
此刻,堂下生員遍地,有那沒有座的,也都站在回廊窗下,側耳凝聽。
拓跋宏是皇帝,居中而坐,我和妙蓮,自是宮侍打扮,跪坐于左右。
妙蓮自是很興奮,她從未見過這麽熱鬧的場面,這可比家學有趣多了。
只見崔回戴白帻高帽,着玄青直踞,披霜白鶴氅,褒衣博帶,侃侃而談,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
子曰:食夫稻,衣夫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于其父母乎?
論語陽貨篇中,弟子宰我對三年之喪,提出了質疑。他認為守喪三年,将導致禮崩樂壞,耕田荒廢,谷粟不收,是沒有必要的。
而夫子辯解道,守喪三年是為了感恩,每個人作為嬰孩的最初的三年,毫無自理能力,父母躬自鞠養,事無巨細,付出的又何止三年。
你們對這一段有什麽想法,可以暢所欲言!”
任城王之子,拓跋澄先道,“漢人三年之喪,繁文缛節,宰我作為一個弟子,有理有據,還能反對自己的老師,實在是太有勇氣了!”
在座的一片叫好,有不少是鮮卑子弟。
只見一個長衫半舊的儒生,名李彪,朗聲道,“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
禮的作用在于約束人心,從而形成尊卑次序,天下歸仁,而不是考量當下的利益得失,郡王爺是否太過偏頗?”
馮家二公子馮修,不茍同道,“在我看來,三年之喪,大多名不符實,又有什麽約束力?”
此言一出,一片嘩然,有的點頭應允,有的皺眉深思。
我們聽得正興致盎然,馮修身旁的大公子馮誕,趁大家注意力集中,飛快地掃了我和妙蓮一眼,吓得妙蓮趕緊低頭。
一位着石青襕衫的少年,見衆人不語,緩緩道,“夫子也說,今汝安,則為之。想來夫子也沒有刻意要求,守喪乃人之本性,出乎天然。若說有錯,那也是以居喪三年,來考核孝道、品鑒人才的制度。”
此人身材颀長,眉目淡渺,風姿清舉,雖生的文弱些,但胸有成竹,氣勢如虹。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座生員,鼓掌贊賞的有之,鄙夷不滿的也有之。
側座有人說,他正是內秘書令李沖之子李懷,字君實。
聽聞他的姓名,明知沒人在意我,我也羞得低下頭,再也不敢看堂上一眼。
随後,也有數人發言,但論點基本沒有偏離上述的幾人,這場論辯也進入了尾聲。
崔先生擺手示意,沉着作結道,
“聖人倡導禮樂之治,開啓仁義之端,而我們學習先聖之言,更要追究何為本末,才不致舍本逐末。
今日之辯,無分勝負,智慧之端,存乎汝心!”
衆皆稱善。
下學回宮的路上,拓跋宏對妙蓮道,“我聽說,太伊姆要把你許給李懷,就是今日那個贏得掌聲最多的,你可喜歡?”
妙蓮柳眉倒豎,狠狠地踩住了他長長的衣擺,差點把他絆倒,“你騙人,我才不嫁給他!那麽瘦弱的一個人,比阿幹們瘦多了,肯定打不過他!”
我想她指的,應該是大哥馮誕。
拓跋宏也不介意她的冒犯,哂笑道,“難道你選若賀(夫婿)的标準,是打架厲害?”
“那當然,阿幹不讓我騎馬,不讓我射箭,不和我玩投壺,時不時地還訓斥我。他今天還看到我了,回去一定會向阿莫敦告狀。”
她揮舞着小拳頭,“我的若賀,一定要長相魁梧,武藝像莫賀一樣厲害,讓阿幹害怕!”
拓跋宏笑得更歡了,他們二人一路上打打鬧鬧,完全不知曉,也不理會我這個當事人的心情。
不過,看到他兩人相處的模樣,我第一次覺得,我嫁給那個人,也挺好的。
成親
那一年,十四歲,我出嫁了。
依照漢人的習俗,我梳起了貴重的牡丹髻,如雲發髻上,綴以八顆明珠、兩支金步搖,面敷雪粉,雙眉鬥長,紅妝潋滟,丹唇輕點,着朱紅色祥紋領香緞曲裾,細腰緊束,手拿繡雙雁齊飛的卻扇,輕遮麗顏,由嫫嫫攙扶着,踏出馮府。
我的嫁妝,雖趕不上傳說中的十裏紅妝,也有上百臺妝奁、衣物、首飾,數十人高頭大馬送嫁,除了我的嫫嫫和丫鬟,還陪嫁了十數個仆人過去。一路上吹吹打打,巍為壯觀,平城的百姓争相圍睹。
夫人淡淡說,這才是太後賜婚的體面。
妙蓮雙目紅腫,不舍地拉着我手道:阿哲,你今日好美,記得要常回來看我。
莫賀數日前趕了回來,為我送別。成親之日,他親手将我扶上牛車,祝道:神佛庇佑,夫婦和美,子孫綿延。
兩位阿幹也騎着駿馬,一左一右護送我去李家。
大哥馮誕且說:出嫁後,你的一言一行,都關系到馮家的臉面,望好自為之。
二哥馮修勸道:阿幹,大喜之日,你這麽嚴肅幹嘛,一會咱門好好地喝杯喜酒。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來到了李家,新郎早已等在門外,依稀可見,烏紗赤袍,倜傥磊落。
我任由嫫嫫,攙扶我來到正堂,只見賓客盈室,父母在上,我倆依足規矩,三拜天地父母。
有嘉賓朗聲吟道: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賞今日桃花灼灼,宜家宜室,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吟完頌詞,賓客紛紛喝彩,請新娘卻扇。
這是漢人未有的習俗,漢人一般拜堂後,新娘子會直接送入洞房。而鮮卑人民風開放,大膽爽快,大家在婚禮上,都想要争相一睹新人風姿,如果新娘子美麗,會一再要求卻扇,三次為最。
我應大家所請,低頭輕輕撥開團扇,又迅速地遮了回去,有那眼亮敏銳的,都起哄道:新娘子美若天仙,請再卻。
第二次,我鼓起勇氣,在卻扇時,偷偷瞥了郎君一眼,美目流轉間,正好看到他愣神的一瞬,羞得我趕緊遮回,心如擂鼓。
有客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