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節
深深的歉意。
就在君實彌留之際,我恍恍惚惚,想起有一天,
他:佑蓮,你從你嫁給我後,都是绾發深衣,你穿來溫婉端方,可是你們茹茹女子,都是怎麽打扮的呢?
我:茹茹和鮮卑,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衣裳穿着都差不多,不過我們更喜歡,穿豎領長襖,不愛着裙,再戴上尖尖的皮帽,既保暖又防風。
我将頭發拆開,打成辮子盤起,取出母親縫制的羊皮帽戴上,着藕荷色窄袖對襟襖,月白色束膝褲,踏栗色皮靴。
他贊嘆不絕道:我希望以後,能時常見你這麽穿,就像天邊飄過的一朵雲彩,又像是草原上自由撒蹄的羊羔。
于是,我換上了那一套裝束,拉着他的手,在他耳邊,以茹茹語唱道: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爾一身,飄然曠野。
這是茹茹人,唱給逝去親人的隴頭歌,願他們的魂靈,回歸蒼山草原,回歸天神的懷抱,再也不受世俗的牽絆。
雖然語言不通,但是我想,君實他,一定能聽懂,一定能聽到!
自戕
七日停靈,我未曾梳洗換衣,跪在棺椁旁,日夜守候。
父親憐我,勸我休息;母親罵我,不懂禮數;莫賀、夫人、阿幹們也曾來過,他們說了什麽,我一概不知。我只聽見了堂內的誦經聲,咪咪哞哞,充耳不絕。
可是,我想見到的人兒,聽到的話語,感到的溫柔,君實,你怎麽沒有出現,七日回魂,為什麽你沒有歸來?
第七日,起靈之前,皇上和左昭儀也親來吊唁,也算給了李府極大的榮耀。
半年前,我曾回馮府,親自送妙蓮入宮,侍奉君王,如同她當年為我送嫁一般。
妙蓮和拓跋宏,從小一起長大,就像印證了漢人的那句,“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妙蓮長成後,明豔動人,馮家又權勢滔天,她甫一入宮,就被冊封為左昭儀,賜居霜雲宮。她二人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一時間寵冠後宮,無人能出其右。
這日,妙蓮跪在我身邊,哭着拉着我的手,“阿哲,不要難過,妙蓮來看你了,要不是宮規森嚴,我早就來了。”
她說了好多話,抽抽噎噎地說,我斷斷續續地聽,直到她被拓跋宏扶了起來,退到一邊。
傻妹妹,我都沒有再流淚了,你哭什麽呢,為我難過嗎,不用擔心,我以後都不會再難過了。
之後,君實的棺椁被裝上了牛車,一路白幡齊舉,哀聲泣路。親友和悼客一路陪伴,有的走路,有的騎馬,有的驅車,行了有一個時辰,将棺椁和陪葬,運到了平城北郊,武周山東麓安葬。
君實,這裏山清水秀,鳥語花香,又有漫天神佛作伴,是我們冬日常來之地,你可以盡管睡得香甜,會不會想念我呢?
一抷黃土,天人永絕。六尺碑文,盡述平生。
行完最後致禮的賓客,被我的“加各支”打斷。
笳聲嗚咽,如泣如訴:
雲山萬重兮歸路暇,疾風千裏兮揚塵沙。
同天隔越兮如參商,生死不相知兮何處尋。
直到曲調轉而嘹亮悲亢,在最高處戛然而止。
一曲終了,“加各支”被我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一地,我撿起其中最尖銳的簧片,就往左腕上一割。
可能是妙蓮,一直關注着我,又擔心着我。
她就站在我左後方不遠處,一看到我的過激之舉,尖銳地呼叫了一聲,趕緊搶來抱住我左臂,因為力小被我掙脫。
他一旁的拓跋宏,也立馬反應過來,劈手來拿我的右手,又有莫賀、阿幹加入,折騰了好一陣,這才阻止了我。
我當時意識模糊,根本不覺周遭之事,隐約間感覺有人被我劃了一下,不知深淺。後來,我因失血過多,用力虛脫,暈了過去,人事不知了。
衆人都慶幸,我的左腕割得不算深,細心包紮,總算救了過來。
一旁,妙蓮正守着拓跋宏包紮傷口,又心疼又忐忑地道,“宏哥哥,不要降罪阿哲,她不是故意的。”
拓跋宏不以為然道,“她如此剛烈,頗有幾分太伊姆(奶奶)的風範,當年,我的爺爺文成帝先逝,太伊姆傷心欲絕,撲向熊熊烈火,僥幸被宮人搶下,如此這般,我也就既往不咎了。”
妙蓮輕拍胸口,“阿哲本來就很好。”
“我以前倒沒發現,她有如此膽色。今日的她,皚皚素服,就像一朵凄豔的幽蓮”,拓跋宏上下打量妙蓮,扶額嘆息道,“和她比起來,你就像個黃毛丫頭。”
“這可是你說的,你既然喜歡,何不把把阿哲接進宮?”
拓跋宏忙哄道,“別瞎說,我逗你的,宮裏放着個胡美人,乙弗婕妤,我碰都沒碰過,看天天把你醋的,你的阿哲,我可無福消受。”
“我可沒和你開玩笑,這個世上只有阿哲的醋,我不會吃”,妙蓮正色道,“我看她的婆婆對她很兇,以後在李家觸景生情,有多難過。”
拓跋宏搖頭,“我可不當你們姐妹情深的犧牲品。”
“你……”妙蓮氣得直跺腳。
他二人這番沒心沒肺的對話,幸好沒被我聽到。
從來情深,奈何緣淺,彼時心意相通的一雙少年夫妻,又怎會知道來日的際遇呢。
進宮
三年來,我堅持為君實守節,幽居綠竹苑,閉門不出,長日的吃齋念佛,誦經布施,為君實和孩子,祈求一個平安順遂的來世。
父親常勸我:人活在世上,就會有生離,有死別,還有咫尺天涯的遺憾,要想開些,才能活得自在。
母親則是從未有過好臉色,我知道她背地裏常說我,就是個克夫的異瞳妖女。
一半時間,我咳疾纏身,不思飲食,高郎中時常來為我診治,也給我講些佛理,漸漸地寬慰了我不少。
因為他在傷寒中,救治了不少人,許多百姓紛紛慷慨解囊,包括我在內,襄助他在平城開了一間醫館,他也安住了下來。
我以為我的餘生,都會在守節中度過,如同第一次,在太學堂上見到君實,他風姿飒飒地說,“今汝安,則為之”。
沒想到一日,我的綠竹苑,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我名義上的母親,博陵長公主,太尉夫人,一襲绛紫披風,愁容滿面,親自拜訪。
她握着我的手,單刀直入道,“佑蓮,如今只有你可以救妙蓮了。阿莫敦請你進宮,與她一起伺候皇上。你放心,如果有一日,你生下太子,妙蓮也絕不會和你争,馮家會一直當你的靠山。”
我震驚之餘,當然不會相信,她的信誓旦旦,可是心中七上八下,妙蓮到底怎麽了。
那一日,我暫且敷衍她,我會盡快入宮,她才松了口氣。
之後,夫人略微提及了妙蓮的處境,說她因為掉了一個孩子,身體抱恙,情緒不佳,這才請我進宮相伴,我卻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十日後,我收拾好行李,拜別父親,只帶上了君實的那張鳳尾琴,踏進了這繁花似錦的後宮。
我首先拜見完太皇太後,再來到皇上起居的安樂殿,拜見拓跋宏。
輕紗帷幔掩映下的大殿裏,靜谧空曠,四盞高立的青桐樹燈,還未點起,夕陽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棂,打在白磚地面上,明明滅滅。
拓跋宏一襲玄黑衮衣,戴赤珠王冠,坐在禦榻上,因逆光,只能看清他大約的輪廓。他早已不是當年,縱馬執鞭,開懷恣意的錦衣公子,也不是穿行于太學,與生員互為切磋,溫文爾雅的謙謙少年。他有着鮮卑人,挺拔壯碩的身材,白皙如玉的面容,眉眼深邃,如刀削刻,薄唇緊抿,微露果決,帝王的威儀,在他的身上逐漸加深。
我依禮下拜,卻被他打斷道,“如果你是馮家送進宮,鞏固盛寵的替代品,還是趁早死心吧!”
我沒想到他的反應那麽激烈,只好試探道,“陛下誤會了,我進宮是為了看護妙蓮。”
“真的?”他頗感詫異。
“如果陛下不信,請盡管賞我一個女官之職,這樣可好?”我伏地叩拜道。
在這一點上,我們達成了共識。
“很好,朕就賜你四品,霜雲宮掌宮女史”,他淡淡道,“你去看你妹妹吧,希望你的到來,能讓她舒心。”
我略帶緊張地退了出去,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兩個往昔親密的人,隔膜至此。
我快速地穿過層層宮苑,來到位于東北角的霜雲宮。
霜雲宮不愧為霜雲宮,不僅将活水引入池塘,荷葉田田,菱角泛泛,還種滿了各季白色花卉,栀子花、荼靡架、鈴蘭、玉蘭、海棠、睡蓮。讓人無論白日月夜,四季輪轉,都能沐浴在霜華之中,如身臨仙境,可見拓跋宏對妙蓮的寵愛。
妙蓮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