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常嘆息,這孩子性子,一點都不像我,安分随時,想是被寵壞了。
五歲那年,她險些闖下大禍,那日宮人來報,說她在碧波苑賞魚,不僅将三歲的太子推倒,還把右昭儀高氏推到了小碧池裏。
高氏全身濕透,不及換衣,就把這事告到了禦前,那時拓跋宏還在上朝,滿殿朝臣,親見高氏跪地哭訴,聲色俱厲,要重罰公主。
我匆匆趕到太華殿,心中焦灼萬分,順陽這孩子,從小性子就有些暴烈,要說做推人摔物之事,也是有的,但是要說歹毒心思,傷害幼弟,她半點不信。
只見高氏釵環散亂,裙衫半濕,不過裹着一襲海棠紅鬥篷,跪地泣道,
“陛下請為臣妾做主,公主小小年紀,太子不過一片孺慕之情,找她玩耍,她不僅不顧手足之情,将他推倒,臣妾不過說了幾句,她就将臣妾也推入池中。”
旁邊乳娘抱着的太子,衣衫上草屑髒污,猶自嚎啕大哭,像是在佐證她的話。
順陽着櫻色袖衫,缃黃羅裙尾曳在地,卻沒有跪下,挺直了身板,倔強地站在一側,沉默不語。
我行禮後,走到她身邊,跪了下來,握住她的小手,凝視着她道,“順陽,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麽?”
順陽這才開口道,“你們可以說我推了弟弟,但是高娘娘是自己跳進池子裏的,與我無關!”
群臣嘩然,高氏漲紅了臉,指着她道,“你胡說,明明是你,傷害幼弟不說,被我發現,趁我不備,就推我下水。”
拓跋宏輕咳了一聲,“高昭儀不要太激動,是否要先去偏殿梳洗一番,再議不遲。”他這是明擺了要護短了。
高氏怎願放過,再三叩拜道,“臣妾不顧儀容,不過是要讨回公道,群臣在此,望陛下秉公處理。”
拓跋宏只好嚴峻地問道,“順陽,你先說,把恪兒推倒,是怎麽回事?再說昭儀,你為什麽說她是自己跳下去?”
順陽這才跪下,童音稚嫩道,“父皇,女兒與弟弟玩耍,那個磕磕碰碰也是有的,弟弟摔倒了,我有責任,可以受罰。可是,昭儀娘娘不依不饒,責罵了好久,她這麽壯碩一人,我哪裏推得動。”說完還揚起了自己的小手,張開五指,左右晃蕩,示意衆人。
朝堂之上,衆臣不由抿嘴輕笑,拓跋宏也不禁搖頭莞爾,那高氏如風擺柳,身材纖瘦,怎麽看,也和“壯碩”搭不上邊,可是給個五歲女娃說來,是那麽童言無忌,本來冷凝的氣氛,瞬間變得啼笑皆非。
“你……”高氏瞪着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拓跋宏擺了擺手,“好了好了,順陽也是無心之過,就罰她在殿外跪一個時辰,禁足一月。”
衆皆稱是,只有高氏忿忿而去。
回到霜雲宮,我也不忍心再罰她,只是板着臉訓斥道,“事情真如你說的那樣?”
順陽這孩子,雖小小身板,力氣可真一點不小,她要是發脾氣,可以搬一塊大石,把池塘咂得水花四濺,群魚退避。
她看我真的生氣了,撲倒在我的懷裏,仰起小臉,“阿莫敦,我不是故意的。”
“那個鼻涕包不關我的事,他成天髒兮兮的,我一看到他就讨厭。今日我不過退開一步,擺手不讓他靠近,碰都沒碰他,他自己吓了一跳,摔倒在地,哭個不停。”
她嫌惡道,“至于高娘娘,她太壞了,她向貼身婢女罵我是淹不死的野種,罵莫敦是曲意獻媚的妖精,她以為我小,聽不見聽不懂,其實我記得可牢了。她站在池邊,我就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我輕笑着擰了擰,她柔嫩的小臉蛋,“莫敦不需要你來維護,不許你以後再這樣蠻橫,聽見了嗎?”
她不服氣地微微點頭。
之後,我細細想來,“淹不死”,這個詞透露了什麽。
要說高氏原本與皇後交好,後來生了龍種,恃寵而驕,疏遠霜雲宮也是有的。
後宮之中,對我的風評向來很糟,什麽在肚臍裏塞香丸,肌膚塗抹西域香精,借親妹出宮養病,獻媚爬上龍床,不一而足,我都當奇聞聽,想來外人未免太高看我了。
可是順陽出生之時,霜雲宮正在幽禁中,我生産之事,也一直被拓跋宏嚴禁洩露,當時的宮人除青亭外,全因護主不利,發配出宮。
高氏這句話,無意中洩露了她的秘密,這麽多年來,她謹小慎微,生育太子後,也不再出手,自然無從追尋。多年的隐忍,不料卻一不小心,對一個五歲的孩童,露出了馬腳。
看來,是時候讓馮家查一查了。
遷都
兩年前,拓跋宏第二次,率軍親征南齊,途徑洛陽,時值酷夏,暴雨傾盆,滂沱如注,戰馬困頓,士兵難行。
拓跋宏慨嘆,勞師遠征,不獲戰果,愧對宗廟,被困洛陽,時乃天意,不如順道遷都。
平城背靠陰山草原,六月風沙,寒冬瑟瑟,而河洛地區土地豐饒,不僅可保糧食無憂;北方邊境不再争戰,與柔然早已息兵多年,宗廟南移,軍隊駐紮黃河之南,刀鋒所指,直逼淮北,對南齊形成無形的壓力。
宗室朝臣被逼無奈,只好領命,重修洛陽城,擴大城池,鋪設官道,規劃坊間,營造宮室,四方城牆加高加厚,已然頗具皇城氣象。
拓跋宏早先一步,進駐洛陽,而後宮也随後遠行。而南遷路上,人馬雜亂,右昭儀高氏意外墜馬,傷重不治。一時間,群議沸騰,都說馮昭儀殺母奪子,氣焰嚣張,禍亂後宮。
就在遷都洛陽,萬事平定後,拓跋宏暴病一場,來勢洶洶。
有人說,他是因心愛的高氏驟然逝世,心中傷感。
我卻明白,一個人為多年的目标,汲汲營營、宵衣旰食,若是有朝一日夙願達成,心情一松,又怎麽會身子不垮。
我在安樂殿侍疾多日,常常詢問太醫病情藥理,太醫宗正是拓跋宏多年的随行,三天倒是有兩天,在搖頭嘆息。
我十分疑慮,向他求教,他卻說出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
原來多年之前,陛下一直向他讨要湯藥,為了讓他不使後宮受孕,那藥長期服用,自然成毒。雖然他大權在握後,雖已停服,但是毒性潛伏,日積月累,直到為遷都之事,連日操勞,夙夜不寐,精神耗散,乃至成疾。
太醫還說,只怕他此次,就算醫好,也是天年不久了。
我聽完心中一揪,原來妙蓮和我,都誤會了他,而且他于此事,未辯解半分,他是無情,但對他自己,也一直那麽殘忍。
突然之間,我想通了很多事,關于我,關于妙蓮,關于拓跋宏。
我想到了順陽的習性,她對于珍愛之物的束之高閣,是因為它們有了瑕疵,可是不喜歡的,她卻會直接扔掉。
那麽,在他的心裏,我是什麽位置呢?是妙蓮的姐姐,還是後宮的侍妾,是穩固馮家的棋子,還是破壞他幸福的罪人,或只是他寶貝女兒的莫敦?他對于我,是厭惡,是嫌棄,還是信任,是懷有一絲憐惜呢?
這些好像也不是那麽重要了。那麽我呢,我對他,又是什麽感情?我真當自己是擺設嗎?為什麽在得知他的病況時,心如刀絞,如臨深淵?
記得多年以前,我問過君實一個問題:這個世上,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怨偶?
他: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因為成親後,你永遠記得彼此,初見的模樣,無論是喜歡,還是在厭惡,都不會再努力一點,去發掘他或她,不為你知的一面,一輩子都在原地。
他:父親和母親就是如此。
母親是小戶女子,在他看來,父親不茍言笑,勤奮踏實,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就夠了,她不需要去了解,他的才華,他的志向,他的審美,他的樂趣。
而等到有一天,父親被太皇太後賞識,得到重用,兩人福禍相依,患難與共。母親只會怨恨,只會不平,只會敢怒而不敢言。
而在父親看來,母親只是妻子,是母親,不可能改變,也不會改變,也将永遠不會是他的知音。他給她身份,給她體面,卻不會說一句真心話,與她商量一個決定。
我: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嗎?
他: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你付出,你就愛,你愛了,他會懂;如若不懂,本是無緣,無緣亦無恨。
君實,我很後悔,我把你的話忘了,現在還來得及嗎?
相守
待到拓跋宏醒來,卻見我獨自一人,坐在榻前,捧着藥碗,笑若春風。
他掃了一眼左右,怒目道,“朕生病了,你很高興?”
我笑靥漸深道,“不是陛下生病了,臣妾很高興,而是因為陛下生病,臣妾想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