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是以喜形于色。”

他皺眉深思,我話中的含義,一時不語。

我仔細地将他扶着坐起,正待喂藥。

他冷淡拒絕道,“沒有別人伺候嗎?”

我幽幽嘆道,“陛下身體不好,難道作為親人,臣妾不應該親侍湯藥嗎?”

“親人,哈哈”,他嗤笑道,“姑姑?”

我搖頭道,“是妹夫”。

“馮佑蓮,你是不是瘋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把朕氣死,你好逍遙快活!”他不淡定了。

既然在你眼裏,我的瑕疵是妙蓮,是君實,是那個欺騙的夜晚,這些污點,洗不掉也摘不去,那麽我只有放大,不斷再放大,知道你可以忽略它們為止。

我無辜道,“怎麽會呢,陛下如果仙去,臣妾久居深宮,豈不是得不到半點,聖恩雨露。”最後四字我說的極輕極慢。

“你……”他簡直像看怪物一樣地看着我,嘲弄道,“別說的你好像得到過似的”。

“陛下也知道,對我不起啊”,我委屈道,“那等陛下好了,再一并補償吧”。

“放肆”,他幾近奔潰。

“這個詞不錯,很适合我呢。不如陛下容我放肆一回,把這藥喝了吧。”說完舉起了藥碗。

他實在是無話可說,也就任我擺弄,十分乖覺地把藥喝了。

在太醫的細心調理,和我“無微不至”的照顧下,一個月後,拓跋宏漸漸好了起來。

有一天,他處理政務到了夜深,我拿着鳳尾琴,潛入他的安樂宮,坐在角落裏,肆意撥弄。

他實在是忍無可忍,起身道,“你彈的這是什麽呀,亂七八糟的,如果不會,就不要亂彈琴。”

我舉起右臂,傷感道,“以前我彈的很好,可惜右臂骨折後,五指不再靈活如初,所以配合不好。不然,陛下來做我的右手吧!”

在聽得前半句時,拓跋宏難得流露出,一絲惋惜顧念之色,可待聽到後半句,簡直就要咬牙切齒。

可是等了一會,他還是來到了我的右側,跪坐在葦席上,與我并股疊肩,氣息相聞。

他撫摸了一下鳳尾的琴身,唏噓道,“這是君實的琴吧?”

“陛下如何知道?”我驚奇不已。

“妙蓮提過”,他略帶酸意道,“她說,阿哲進宮,只帶了一把琴,足見夫妻情深。”

“那陛下和妙蓮,合奏過琴嗎?”

他搖頭。

“我和君實也沒有”,我臉色平靜,像在談論天氣,“不如我和陛下,試着合奏一曲吧。”

他凝望着我的目光裏,含着從未有過的和煦。

“哪有那麽輕易,連一份曲譜都沒有,要彈什麽呢?”溫文優雅如他,此刻像是一個熟通琴理的樂師。

我思索了半天,哼起了記憶中的草原小調,只有短短一段。

我哼了兩遍,他先試着用右手,操了操弦,也就熟練了,琴音如高山疾風,又如深谷松濤,流瀉而出。

空山百鳥散還合,萬裏浮雲陰且晴。

我只需左手配合着,輕攏慢拈。

一曲彈罷,他很是酣暢淋漓,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一首稀松平常的草原小調”,我賣了個關子。

他頗感好奇地追問道,“講的是什麽?”

“寒山幾堵,乘風削壁,秋空一碧,上擊曙光”。

他有所觸動,左手一攬,擁我入懷,神思缈缈道,“是蒼鷹”。

漢化

多年以來,北魏大地上,漢人農民起義不斷,皆因鮮卑牧民自大鮮卑山南下,習慣了東征西讨,以游牧為生,以至于常常掠奪農耕之田,縱馬踏壞莊稼,擄掠平民百姓為奴。

遷都洛陽以來,更是失去了北方大片的草場,鮮卑人不善耕織,不慣居室,人心戀舊。此時,全面改革風俗,推行漢化,已勢在必行。

拓跋宏下诏,禁止士民着胡服,一律穿着漢人深衣襦衫。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嚴禁用鮮卑語。

鮮卑貴族效仿漢人士族,改複姓為漢姓,以拓跋氏為首,改姓元,其後,丘穆陵改穆,步六孤改陸,賀蘭改賀,獨孤改劉,賀樓改樓,勿忸于改于,纥奚改嵇,西方尉遲改尉,此八姓,與漢族第一等士族崔、盧、鄭、王旗鼓相當,不能授予卑官。鮮卑貴族與漢人士族互為婚姻。

一石激起千層浪,因改革引發的沖突不斷,宗室的反對,朝臣的阻攔,民心的不穩,這種種的問題,都讓拓跋宏憂心不已。

我實在不想,看到他整日如此勞神,于是向他提議,出宮散散心,哪怕是半天都好。

洛陽城以西,由西陽門出數裏,有一座被稱為,“佛入中土之始”的東漢白馬寺。

我們一路驅車來到寺門,只見殿外廣場上,左右相對,有兩匹石馬,與真馬一般大小,通體純白,溫和馴良,作低頭負重狀。

我看得興味,忙問拓跋宏因由。

“你聽過‘白馬馱經’嗎”,拓跋宏緩緩道來,“四百年前,兩位身毒高僧一路東行,牽着二匹駿馬,馱滿佛經佛像,萬裏之遙,來東漢傳法,這是漢明帝為他二人,修造的下榻之所,随後成為了,中土第一座寺廟。”

我不吝誇獎道,“陛下懂得可真多。”

“不是你要帶朕來逛的嗎?結果卻讓朕站在這裏,說得口幹舌燥”,拓跋宏抱怨道,他明明眉飛眼笑,卻要裝作十分不樂意。

“好吧,是我問題太多,您請跟我走”,說完拉着他的衣袖,大步往寺裏去。

我們一路從南至北,穿過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和毗盧殿,衆殿巍峨壯麗,殿內大佛寶相莊嚴,望之心生仰慕敬畏。

來到後院,那裏遍植紅奈與葡萄,枝葉繁茂,果實碩大可愛,庭中有一七層琉璃寶塔,高約十數丈。

那浮圖如從深淵中湧出,孤高岳屹,如聳立在天宮中一般。青石蹬道盤旋而上,從虛空中升出,拾級而上,令人心慌氣短,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

我們登上最高七層,極目遠望,如出了凡塵俗世,而不遠處的洛陽城,街市林立,星羅棋布,盡收眼底。

我問:你可歡喜?

他含笑望我:怎麽這麽問?

我遙指東方:洛陽城的一切,可還悅目愉心?

他:這就是你帶我來此的理由。

我:嗯,但不完全是。

在佛陀面前,衆生平等,沒有鮮卑人、漢人、茹茹、黨羌、羯胡、波斯、身毒人之分,在這裏,你不需為他們煩憂。

他:可惜,不是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佛陀,他們眼裏,只怕有刀劍和仇恨。

我:那你要怎麽辦?

他:讓我變成你,你變成我。

我:可是鮮卑人,他們跨下了駿馬,松開了弓箭,拿起了鋤頭和鐮刀,他們會快樂嗎?

他:他們也許不會快樂,甚至會腐化,會堕落,直到肉身成泥,湮滅人世,但是他們的子孫,會成為這片大地的主人。

這是先祖戎馬倥偬,披肝瀝膽,打下的豐饒之地,是萬世以來,居于此處的先人,辛勤耕耘之所,他屬于每一個珍惜它、重視它、守護它的人。

我雙手合十,虔心祝願。

“你許了什麽願?”拓跋宏興趣昂然。

“我不告訴你!”我搶先一步跑下塔去。

凡君所求,必将實現!

別離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恻恻。

三年後,拓跋宏油盡燈枯,病入膏肓。

我守在他的榻前,寸步不離。

他虛弱道:我不想看到你,為我守靈的模樣。

我:為什麽?

他:我曾見過一次,那時候的你,凄豔哀絕,令人不忍側目。

我:不如陛下在死之前,下令讓臣妾殉葬,這樣的話,我就可以陪你,不必再經歷,死別之苦。

他:……

我:考慮得怎樣?

他:這是朕予你,最後的旨意,在朕死之前,你帶着妙雲出宮,從此天涯海角,後會無期。

我:你真是無情,一如往昔。

他哂笑道:我十分後悔。

我:後悔什麽?

他:相識多年,不過相知數日。

我:我八歲初見你,至今二十八年,你是天之驕子,學文習武的皇孫,我是低賤女婢,寄人籬下的茹茹;

我二十一歲入宮,至今十五年,你是九五至尊,百般呵護妙蓮的夫婿,我是卑微女官,為你兩姻緣,費思籌謀的輕影;

我二十七歲違逆,至今九年,我放走了你的摯愛,你囚禁了我的身心;

三年相守,三年知心,不長不短,足慰平生。

他震撼道:你怎麽會記得如此……

我:守在榻前的時光很長,足夠咀嚼平生。

他不茍同道:初見你時,你是馬術精湛的,妙蓮阿哲,一聲馬鳴,神采四溢;

再見你時,你是忠貞節烈的,君實未亡人,一曲胡笳,聞者心碎,墓前自戕,唯感欽佩;

宮中相伴,你是妙蓮與我,最信任的親人,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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