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番場景, 倒是姜知妤不曾料想過的畫面。
大抵是夏侯景将楚修辰當成了歹徒?
楚修辰神色忽變,微微側首,語氣似是叫勉強:“敢問公子這般何為?”
他左肩上的傷口仍舊朝外湧着鮮血, 早已是疲倦不堪的身子,卻依舊談吐清晰,氣息不紊。
适才的動靜頗大, 幾位婢女早就在客棧的窗子朝下望去,看見了有人企圖救走這一位“阿歲”姑娘。
自然, 她們也很疑惑, 為何三殿下會與阿歲姑娘在一處?木大人先前可是說所有接觸此事之人俱要保密, 得将人妥善送到西秦才可說出。
可無論如何, 這幾位姑娘自知自己手無縛雞之力, 貿然下樓恐怕只會被殃及。
一路上,這些婢女自然也是有瞧見姜知妤偷偷做了一些記號憑證留下, 大家也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實在是木裏大人強占民女的做法有悖人倫,即便他只是想替三殿下辦事。
如若人逃了, 三殿下即便日後得知此事,大概也不會過于責備她們。
……
“姑娘, 你快走。”
夏侯景雖仍與姜知妤有着不少話想澄清, 但他今日并未帶任何随從而來,不過自己也是通曉武藝刀法, 未必會處于下風。
如若日後不能再相見,也希望能在這位姑娘心裏留下一點好的印象,起碼讓她不要再那般嫌惡自己就成。
姜知妤擡眼看着楚修辰一半的臉在晦暗的燈下忽明忽滅, 情緒很是不明顯。
她其實一直不曾料想來者會是楚修辰, 更是不明白他為何會獨自前來。
邕州距崇安最少也有百裏, 車馬都走走停停了數日, 楚修辰究竟是如何尋得這麽遠的。
姜知妤看着近在咫尺的楚修辰,不由得輕顫了一下手心。
此時早已夜深人靜,夜色籠罩下,只教人感到微微滲人的涼意。
姜知妤從始至終,不曾對楚修辰有任何回應與舉動,仿佛她不認識他一般。
趁着眼下無人追來,姜知妤循着一個小巷先行離開。
她的步子很輕,但行動得卻又迅速。
……
直到姜知妤循着黑暗狹小的小巷子繞了許久後,她才漸漸放下警惕,放開沉沉喘了幾口氣。
姜知妤很少有什麽會讓她恐懼害怕的事情,怕黑則是她為數不多的軟肋。
原先在皇宮的時候,殿宇外徹夜點着燈,寝殿內婢女們也燃着燭火陪伴在側,所以她夜晚時看不清晰的隐疾并不是特別大的影響。
被帶出的這段時日,姜知妤一直在隐藏着自己的情緒,不曾輕易向幾位婢女透露,雖然她也并未有過大的希望能寄托。
姜知妤也過了及笄的年歲,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縱使她先前一直向姜湛說辭,推脫自己如今不想那麽早離開皇宮,可建公主府确實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姜湛也在私底下給了姜知妤一支私人影衛,皆是姜湛親自在羽林軍中挑選出,分布在皇城及其國內各處,只需任意到一處錢莊中報上名頭,便可聽憑差遣。
這還是姜知妤與姜湛私底下的秘密,不曾告知于任何人。所以姜知妤也知曉自己若是在城中,被尋回只是早晚之事。
只不過邕州如今并不是大顯的疆土,若是她想回宮,眼下的确還有些難。
姜知妤不曾留意腳下,忽然踩斷一支樹枝後,倒吸了一口涼氣,繼續戰戰兢兢地走着。
此處早已是另一條街,此處商鋪不多,大多歇業打烊,往來行人也甚少,姜知妤不敢發出太大動靜,畢竟她孑然一身走在街上,甚是惹眼。
她身上仍舊穿着婢女贈與她的衣物,帶着西域特色的服飾在她身上,縱使只是婢女的規格,也難以掩蓋她姿容的出挑。
如今也算是從虎口得以逃出,不必再受束縛。
姜知妤這幾日心裏火大得緊,究竟是什麽大人,什麽公子,趣味喜好竟是如此粗鄙低俗,如若讓她日後知曉了,定要讓父皇派人狠狠地懲治。
她頓住了腳步,緩緩垂下了頭。
父皇……
自己究竟是他的孩子嗎?如若他日後知曉此事,會如何待她呢?
耳畔是風将幌子吹得嘩啦作響的聲音,與幽暗夜色一道滲人。
只見月色下,一人的影子狹長,漸朝自己跟前走來。
她倏然擡眸,眼前不知何時多了一人,有些看不真切,正用墨色的眸子看着她。
姜知妤勉力定睛,是楚修辰。
随後她下意識地偏過頭,只是語氣裏有些磕磕絆絆:“你适才……還好吧?”
她知曉自己在明知故問,卻也不想過多噓寒問暖。
可他若是不來尋她,自然不會有這般的事。
楚修辰的右手背上已被鮮血鋪滿,在冷風中吹得幹涸,左手依然握着那柄削鐵如泥、血肉可斷的雪煞。
“殿下為何……要離開顯朝?”楚修辰語氣很輕。
他知曉的。
那一日蘇銘說完之後,楚修辰便起了疑心,姜知妤既然答應了他會回宮,斷然不會再貿然跑失。随後便追到城外,沿着西秦使臣車馬返回的軌跡尋來。
而當出了大顯,踏入這座城的那一刻,他才發覺心口越發沉重起來。
“我……與你無關。找人這種事情,怎麽勞煩将軍親自來尋?”姜知妤避開他的拷問,“我自然安然無恙,倒是你,何苦如此?難道這也是父皇的意思?”
她說到這話時,嘴上明明坦坦蕩蕩,可眼卻忍不住又朝着他身前瞥去。
姜知妤羽睫顫了顫,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淋漓不止的紅。
眼下附近多數商鋪早已打烊閉店,姜知妤看了看不遠處仍舊亮着的燈籠,仿若點點螢火映入她的眼眸,若隐若現可以看見客棧的字樣。
雖說邕州早就不是顯朝的疆土,但先前百年來皆是隸屬顯朝,百姓也都是沿襲原先的習俗,不過雖物是人非,但此地位于兩國交界之地,往來商貿繁榮,故也有不少人會來此營生。
客棧的店主正是從大顯來此地謀生,故聽見熟悉的語言很是熱情。
姜知妤向好心的店家求來了一套幹淨的男裝與些處理傷口的藥物,便端着進了房中。
無論如何,也确實是楚修辰救下了她。
姜知妤原先不過以為只是大戶公子家的普通仆從,卻不料個個武功如此了得,甚至在其餘地方仍有埋伏。
如若姜知妤當真一人出逃,只怕早就……
此時客棧趨于安靜,只剩下姜知妤又一次往返上下樓層時,發出的輕微踏響。
她又接了一盆熱水進屋。
只見楚修辰站在桌前,正垂首解開自己身上的錦袍上的玉帶,在門被破開那一瞬間,手上的動作也戛然而止。
姜知妤也有些怔住,眼皮子跳了跳,不過還是從容地擡腳進了屋,順帶着将門虛掩上。
“怎麽?還怕我将楚将軍看光了?”
姜知妤将溫水端至桌上,垂眼又看了看一旁的楚修辰頓住的手,還帶着顫抖。
“刀劍無眼,這種場面,讓殿下受驚了,抱歉。”
楚修辰看着姜知妤并沒有躲避之意,又強調了一句:“多謝殿下今夜的照顧,我自己處理便好,殿下還是早點就寝罷,夜來秋涼。”
楚修辰話裏帶着逐人的意思。
姜知妤一直覺得平日裏她自己很是固執,卻不曾料想,楚修辰某些時候,卻是比她更為逞能。
肩膀流了那麽多血,她自然也知曉刺得頗重,縱使是習武之身,傷後也當随即便有軍醫上前處理。
如今既尋不着郎中,身旁又無小厮,除了她,楚修辰還能指望上誰呢?
姜知妤的指尖在盆子淺探了一下,水不熱不冷正适宜,不過入秋夜裏頗冷,耽誤一陣子便也會涼下來。
“昔日在營帳裏,本公主也是替你包紮過手臂的,”姜知妤立即補充,“我并非袖手旁觀之人,這兩次我都有關聯,你無需如此驚恐。再者,我都已出來許久,如今天高海闊,我的聲譽屬實不用将軍擔心。”
她也沒想得過于複雜,更何況這傷口一人不易處理好。
平日裏皆是半夏服侍着她穿衣晨起,即便被擄,也有幾位婢女照顧着她,所以姜知妤這一道行來,除了受些車馬勞頓外,其餘倒是無憂。
只不過替旁人除衣解帶,倒是頭一遭。
她站在楚修辰跟前,試圖接着他适才的動作,将玉帶解下。
只是她從未接觸過,屬實手生。
“你其實大可不必前來。”姜知妤手上的動作未停。
玉帶被姜知妤纖細的指尖一點點解開,随即合身的袍子也開始變得松垮起來,而新舊血跡混合的衣袍,姜知妤猜想着大概今夜過後,便穿不上了。
楚修辰幾次想制止,皆被姜知妤的不善眼神回怼回去,只能任由她繼續寬衣。
“今夜那人……殿下是認識嗎?”楚修辰的手頓了頓。
姜知妤将外袍磕磕絆絆地扒下,露出裏頭雪白的中衣,胸口出早已被鮮血染就,甚為觸目。
“哦,”姜知妤将褪下的外衣抛到一旁小幾上,“不過是來崇安販藥的公子罷了,倒也不熟。”
話畢,姜知妤擡了擡眸,自己心直口快的毛病即便重活一世,仍舊難移本性。這話她沒必要解釋,更不用向楚修辰說那麽多。
“殿下可知曉今夜的死士,是何人所派?”楚修辰微微緩了緩臉色,擡起右手,扼住了姜知妤試圖進一步除衣的手腕。
一只很是寒涼的手覆上,引得姜知妤都驚住了一剎。
楚修辰并不想讓姜知妤繼續,只得這般讓她戛然而止。
比起手骨斷裂、僅距心口一寸的傷而言,的确甚微。
“我自然知曉。”
姜知妤掙脫開他的手,許是在掙紮過程中擺動力度過大,也連帶着有些拉扯了他的傷口。
她早就看楚修辰臉色發白,一直在裝罷了。
不過楚修辰這人仿佛沒有嘴一般,好的不愛說,壞的又憋着不說,屬實難猜。
“楚将軍,你自是放心便好。今夜本公主看了你的肌膚,并不會對你負責的。”
她自诩早就仁至義盡。
不等楚修辰再耗費氣力與她辯駁,姜知妤立即兩手高舉,順着他鎖骨位置,将中衣扯了下來,褪至到他手肘處。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