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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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少年衣
作者:西小流
晉江2019-09-13完結
文案
少年顧衣的一廂情願,沉浮于江湖恩怨中
內容标簽: 江湖恩怨 情有獨鐘 因緣邂逅 陰差陽錯
搜索關鍵字:主角:顧衣 ┃ 配角:沈秋夜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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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百日香,經過整整一年的整修,易了東家之後,重新開張了。
亮亮堂堂一襲明黃帶春綠,把這三層的小樓裝點得生機勃勃。怎麽看,都不像是個煙花之地。
聽說新東家是個男的。進來的人坐在桌子旁竊竊私語:聽說是個很俊的男的,彈得一手好琴,連皇帝都曾誇過呢。
聽說這東家花大價錢盤了這樓,又花大價錢請了京城的各色美女,準備在這江南之地大顯展身手呢。
聽說……
談論之際,從門外闊步走進來一個衣裝華貴的少年。
若是看那束發的白玉,金線繡的衣邊,垂在腰間的冰蠶絲荷包,與三三兩兩前來的賓客也沒什麽區別,可他眉宇之間卻明朗清澈,氣質幹幹淨淨,如從未沾染過凡俗一般,讓人看了,便覺得與這地方格格不入。
他輕飄飄地将視線掃過一圈,而後落定在樓梯上方。
那裏正悄然走出一個白衣人來。
少年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開心的神采。
那人徑直走下樓梯,坐到安放好的琴邊,不出一言,先揮手撥出一截音,霎時亂哄哄的堂內安靜了下來。
白衣人垂着雙目撥弄琴弦,一張抿緊的薄唇帶了幾分清冷,任松松垮垮的長發滑落肩膀,仿佛已進入了自己的世界。
華衣少年靜靜地看,靜靜地聽,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等這個白衣的人也等了很久了。
一曲彈畢,白衣人淡淡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站起來微微欠身,朝大家行了個禮。這麽一個冷淡的人,偏偏生了個桃花眼,就算不笑,也仿佛含了幾分情在裏面,甚是動人心魄。
他的目光帶過華衣少年的位子,稍稍一頓。
這個執着的少年,終究還是來了。
“師傅!”
“我不是你師傅。”一年前的時候,這個少年還是個叽叽喳喳的話痨,終日跟在他的身後,吵着要拜他為師。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說要拜你,聖人都允許的。”少年從右邊換到左邊,不依不撓。
“我只不過是應你父親之約,去你們府上彈琴,順便教你認了兩個譜子罷了。”
“這不一樣,”少年滿眼歡喜,“師傅你氣質超凡絕俗,宛若神仙下凡,我看到你便覺得你不一般,你只要肯收我為徒弟,便是叫我做任何事情,我也願意。”
他終于拗不過這一根筋的少年:“一年後,百日香,若是你想找我,就那時候來吧。”
座位上的少年向他揮了揮手,笑眼盈盈地比了個口型:“師傅。”
顧家的少爺,顧衣。
若是沒有記錯,他應該是叫這麽個名字。十六歲的少年,就像脫塵初生的新芽一般,他實在是不忍将他帶入自己的世界中來。世上的白衣琴師實在是很多,可曾叫做沈秋夜的,卻只有他一個。
☆、第 2 章
入夜,寂寥的曲子與那三三點點的星辰,倒也相和。
白衣琴師坐在院子中央,低頭撫了一會兒琴,忽然道:“一丈,好久不見,就別躲藏了吧。”
樹梢中扭扭捏捏鑽出一個人影,妖嬈多姿,是個女人。
“秋夜,許久不見,怎麽你耳朵還是這樣好使。”她飄然落地,輕輕笑道。
“找我何事?”
“聽說,你收了一個徒弟?”
沈秋夜瞟起一眼:“你消息倒快。”
“聽說,是顧家的小少爺?”一丈的紅唇在月光下愈發濃烈,露出一口貝齒,“你知道的,雖然你脫離了将行的隊伍,可是你畢竟曾是我們的戰友,有些情分上的話,也是要帶幾句的。”
“顧衣他,并非江湖中人。”沈秋夜平靜地道,“你們與我的仇怨,莫要打主意到他身上。”
“這我們自然知道,”一丈呵呵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躲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麽,那個被亂箭射死的楚風煙……”她的嗓子咕咚一聲,再也發不出一句話,沈秋夜的手不知何時已從琴上挪了過來,死死地攥住她的咽喉。
一丈面色發青,拼命掙紮,卻還在發笑:“我……就知道……你……與他……”
沈秋夜眼神如刀,手上再用力,已動了殺機。
“師傅!”
噗通一聲,沈秋夜将她扔到地上,連一眼都未再施舍,冷冷地道:“你走吧。”
進入院落的顧衣看着從地上爬起來的不速之客,一時愣在原地,也不知道是進還是出。
“沈秋夜,你欠我們一條命……尊主交代的,遲早會回來拿。”一丈啞着嗓子發聲,護着脖子,一路從牆頭飛出去。
“師傅……這是怎麽了?”
沈秋夜道:“一個蝼蟻罷了。”他語氣平和,問這個從未涉入江湖事的小徒弟:“怕麽?”
顧衣那張被月光映得雪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這世上還沒有我顧小爺怕的東西。”
沈秋夜看着這個長得飛快,如今已快到自己鼻子高度的天真小少爺,本想如一年前一般伸手去摸摸他的頭,可最終落下時,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衣,我未來幾日需要離開這裏,想讓你幫我看一下百日香。”
“未來幾日?何時?幾日?”顧衣語氣都變得急切,“可以帶我去嗎?”
沈秋夜微笑着搖了搖頭:“後日早上出發,幾日還未定,你且在這裏等我回來吧。”
他低頭摸了摸尚有餘溫的琴,眼角忽然間就噙了一抹溫柔,就像厲兵秣馬之後回歸故裏,世間的種種生死恩怨,也能剎那間化為烏有了。
“你既然拜我為師,我也理應有禮物相送,”他緩緩道,“這一把琴,伴我從山間到京城,又輾轉各地來到江南,十年有餘了,便送與你吧。”
“師傅,這琴于你這麽珍貴,真的要送給我?”顧衣雖然不懂,可從沈秋夜的神色中,自然是能看出來這琴的價值的。
“有些東西,也是時候放一下了。”
月光下,沈秋夜的白衣長影竟顯得有些蒼涼。
悲戚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快得叫顧衣差點認為自己看錯了。沈秋夜看似平淡的外表下,卻有一顆傷痕累累的靈魂,只是埋藏至深,令人不能輕易察覺。
“師傅,你能不能教我彈今天你演奏的曲子?”顧衣小心翼翼地撫摸琴弦,興奮得臉頰有些發紅。
“可以,但你要先熟知音律。”
“我早就背會練會了,我彈與你聽?”
顧小少爺搓搓手,挪到凳子上,一板一眼正襟危坐,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彈出來。他的眉目清澈,垂下眼簾時投下一片睫毛的陰影,擡眼笑時又星眸璀璨,眼睛彎彎,從內到外都散發着美好的氣息。
沈秋夜從旁盯着他看,這安靜又活潑的模樣,總讓他記起年少的時候。
那時候生活簡單,心性也率直,也過着今朝快樂不思明日的日子,也曾一笑滿眼星辰。可這樣的日子又能持續多久呢?
“我并不曾收過徒弟,也不習慣被叫做師傅,如果你願意,不如稱我為大哥吧。”沈秋夜道。
顧衣表情自惬意變作吃驚,再由吃驚變作驚喜,最後恨不得激動地撲上來:“沈大哥?”
沈秋夜點了點頭。
“大哥!沈大哥!”顧衣突然将他緊緊環抱,又松開開心地道:“我現在就去告訴我爹,明天我再來找你~!”
話音未落之際,人已經跑出了院子。
沈秋夜在原地愣怔片刻,只得輕笑一聲。去摸摸自己的胸膛,忽然發覺多年未再激動的心髒,剛才似乎也跟着這顧小弟也歡呼雀躍了一番。
☆、第 3 章
百日香樓上大大小小擺了無數花草,正直開放之際,五顏六色争奇鬥豔。顧衣佯裝沈秋夜穿了一身素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提了一個精巧的銀壺,一個個細心地澆過去。
沈秋夜的房間大而亮,從窗戶可以眺望碧水藍天,遠山如岱,如果聽不到樓下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與嬌嗔癡笑、你侬我侬,這确實是一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瞞着家裏人來替沈大哥看場子,他顧衣也是絞盡了腦汁。如果誰将“顧家少爺出入煙花之地”這話傳播出去,他顧衣可是掉層皮的大過。
想起家法裏的牛皮大鞭,他就不由得打寒顫。
沈秋夜已經去了十日有餘。
他送的琴正靜靜躺在窗邊陽光下,散發着古木的清香。
忽然樓下的喧鬧聲大了起來,顧衣探頭一看,正看到一柄滴血的刀自一個年輕女子的腹部抽出來,那兇手帶着濺滿血的臉朝上看,與顧衣打了個照面。
仿佛瞬間有一層兇光在那人眼中劃過。
顧衣的心“咯噔”一響。下一秒,他便撕了一塊布蒙上臉,從窗戶利落地翻了下去。
年輕的女子正躺倒在百日香的正門口,伴着這穿堂風,血腥味貫了一層樓。客人與姑娘們跑得跑散的散,一時間亂七八糟。
可這兇手竟沒走,打量着蒙起臉的顧衣,帶着滿滿的猶疑:“你是沈秋夜?”
顧衣蹲下身焦急地去探那女子的鼻息,還有一息尚存。
“你是誰?為何要殺她?!”
“我找沈秋夜。你是不是沈秋夜?”
顧衣道:“你找沈大哥做什麽?”
那人聽到這裏,心中便明了了,雖然不是本人,卻是個有點關系的人,于是放心地冷笑一聲:“讨債。”刀鋒一轉,朝着顧衣便劈過來。
顧衣兩手空空,只得抽身閃避,刀尖擦鼻尖而過。他如平日練的一般尋空子空手奪白刃,卻發現眼前這人刀法極為潑辣,以攻為守,沒有一絲空隙,與平日與自己對練的那些招式分明的師傅都有着天壤之別。
過不了多久,形式便頹了下來。
那人看這小娃娃毫無對戰經驗,心潮更盛,刀法愈發淩厲起來:“毛沒長齊的小娃娃,若是有疑問,就去問你的‘沈大哥’,讓他多給你上兩柱香。”
橫刀突進,白光一閃,刀鋒沒入顧衣的左腰,雪白的長衣頓時暈出一朵紅蓮。
顧衣腳下生風,從刀鋒處退出去,踉踉跄跄捂住傷口,撕裂的痛楚已經讓他臉上褪去了血色。
從未被刀砍到過,沒想到這樣疼。
“武功不行,就不要作出頭鳥了。”那人嗤笑道,“你不懂我與那姓沈的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經受千刀萬剮之痛。”
“你與沈大哥的恩怨……我不了解,”顧衣血流得比想象中要快,眼前竟已有些模糊,“可是沈大哥囑托我,好好看管這百日香……”
“你年紀輕輕,為何要與那姓沈的沆瀣一氣,”他竟有些悲憤,“他是江湖上最聞風喪膽,臭名昭著的殺手難道你不知道嗎?他殺了我全家四口,我娘子一屍兩命……”他的眼底翻滾着仇恨與痛苦,“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已經苦練了十年,就為了殺他,我沒有想到,他這樣的人,竟然還會有朋友!”
顧衣靠在門框上,意識雖然在游離,可這番話卻讓他清醒。
殺手?全家四口?一屍兩命?
是那個淡泊美豔,說起話來緩慢而溫柔的沈大哥?
那個垂着眼簾沉浸在琴聲的世界裏,世俗不可叨擾的琴師?
“你……一定是弄錯了……”他不由自主地辯解,“沈大哥,并非是這樣的人。”
那人冷哼一聲:“你知道他為何來這裏開這個青樓麽?”
“因為他殺過的人太多,過不得安靜的夜,只能聽歌舞笙簫,來驅散心中的恐懼。”
“你錯了。”
忽然一個平淡的聲音在後方響起:“我即使殺再多的人,也沒有恐懼。人命于我而言,如同草芥,一文不值。”
那人眼睛突而睜大,殘存的光亮在其中漸漸消散。
一截冰冷的劍從他心髒的位置穿了出來。
“沈……”顧衣抖着嘴唇發出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栽倒在地。
☆、第 4 章
沈秋夜将人輕輕放在床上。
那腰部的傷在白衣之下甚是可怖,他只得将衣物撕開,搬出了許久未用過的醫藥箱子。年紀輕輕、嬌生慣養的富貴公子,多了這麽一道傷疤,也不知道會是何感想。
他縫合傷口,上了藥,将布條纏上的時候,顧衣□□一聲,終于睜開了濕漉漉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他:“沈大哥,你回來了。”
“你莫要動彈。”沈秋夜手上的動作繼續。
顧衣張了張口,想要問些什麽,可也不知是沒有力氣還是不是時候,終于還是忍了回去:“你回來…就好。”
沈秋夜看着這個孩子,平淡無波的眼神裏似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已經許久沒有人牽挂了,久到想不起上一個不是獨身的日子。這麽多年來,他的心漸漸僵硬,情感漸漸淡薄,他甚至數算過自己清心寡欲離出家的時候還有多遠,可是這個時候,顧衣這句簡單的話卻又将他心底的溫暖硬生生翻了上來。
“你休息吧。”
顧衣再次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床。
昏迷之間,已經被沈秋夜悄悄送回了家。唯獨留下的,只有送他的琴與一紙書信:
“顧衣小兄弟,我于江湖中飄搖,恩怨加身,不知明日是好是壞,而你如雲上朝陽,前程似錦,萬萬不能被我帶入了泥淖。你既看得起我,願尊我聲大哥,今後若有事變,我必護你周全。眼下且好好養傷,莫念。”
顧衣攥緊了紙,氣結在胸內,想要立刻去找沈秋夜,可自己竟也不知用何種心态來面對他。
就像一個極具誘惑的謎團,揭開了令人詫異的一角,看卻看不明,問也不知如何去問。萦繞在他腦子中的,此刻只有兩個詞語:“沈秋夜……殺手……”
一個月後。
清明時節雨紛紛。小雨淅淅瀝瀝地下着,百日香樓前依舊熱鬧。之前的殺人事件似乎只是徒增了八卦,別有所求的公子哥們依舊是一擲千金為紅顏。
可這樓頂的那一間屋子,卻是空了。
“沈老板已經大半個月不在這裏了。”算賬的夥計搖頭晃腦,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樣。
“大半個月?去哪兒了?那時候不是剛回來麽?”顧衣詫異。
“我們怎麽會知道呢?”
“那……”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這期間有沒有人來找他?”
夥計指向他:“你是第一個咯。”
顧衣的神采,霎那間便頹了下來。他靠在門邊看天上的小雨,這副鬼天氣,又能去哪裏呢?
忽然靈光一閃,在這雨中仿佛有了答案。
☆、第 5 章
一匹黑馬,一壇好酒,一抷黃土。一個身穿白衣的人,不顧泥濘地坐在石碑前,默不作聲地一杯接一杯喝那壇酒。
依照着将行的規矩,殺手生前不留名,死後不留屍。可沈秋夜卻扛着楚風煙的屍身驅駕百裏,尋了這清淨的地方,為他挖了墓穴,刻了石碑。
那石碑上的名字,是:“秋夜之夫,楚風煙”。
“十年了。”沈秋夜低聲嘆道,“風煙,你我自相遇已有十年了。”
“将行這個組織,成立恰巧十年有餘,”半月前的湘水苑,多識的老叟無可奈何地講起江湖上的事情,“最輝煌的時候,江湖上人人敬而遠之,大小通緝令拿賞金最多,朝廷都奈何不了。”
“沈秋夜與楚風煙,堪稱那時候将行的左膀右臂,立了兩片江山哇。”
剛剛恢複血色的顧衣纏着他:“然後呢?怎麽沈秋夜就離開了?”
“嗨……”老叟一副可惜的模樣,“也就是前幾年,楚風煙被內部清理,遭了暗算,沈秋夜與楚風煙素來交好,一怒之下大殺四方,脫離了組織,從此孤身一人,與将行勢不兩立。”
“孤身一人……”顧衣想起那尋上門來的刀客,不由得又摸了摸還在隐隐作痛的傷口,“湘老頭,你說,做殺手,是不是這一輩子都要把腦袋挂在脖子上?”
“取人性命,拿人錢財,這本就是欠下的債。江湖規矩,有借有還,這條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老叟目光矍铄,在這個年輕的公子身上尋摸蛛絲馬跡:“顧公子,我可勸你,你身處堂堂正正的人家,莫要一時沖動走了邪路啊!”
顧衣長嘆了一口氣:“我自然知道……可是……”
沈秋夜全身上下已然找不出一片幹的來了。他直到喝幹了最後一口酒,才緩緩起身,靠在馬身上,朝那石碑粲然一笑:“風煙,等我将那群人人頭拿來,憑吊你。”
荒山煙霧缥缈,久不見人蹤跡的地方,卻仿佛有了生氣。
顧衣一身蓑衣,駕馬來到這荒山下。
老叟說,沈秋夜自京城千裏迢迢将楚風煙葬在江南,只因為楚風煙喜雨。而這山倚江而立,層巒疊嶂,風景舊曾谙。
山道陰濕,等了許久,才看到一個失魂落魄的白衣影子,在馬上緩緩行來。
顧衣飛快地跳下馬,叫道:“沈大哥!”
沈秋夜貼着濕漉漉的衣服與頭發,擡眼看到他,臉色卻驟然變了。
他的眼中似有黑色的劍,穿過雨水将顧衣死死釘在原地,若是換了一個人,只怕他已經出手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怎麽知道這裏?”
顧衣的歡喜頓時僵在臉上。
清明的春雨将泥土的氣息混雜到空氣中,此時此刻卻突然多出了幾股奇異的味道。
沈秋夜從馬上一躍而起,抓住顧衣的肩膀,帶着他翻了個身,一簇暗器擦身而過,消聲在雨裏。
不知何時,前方多出來十多個埋伏的刺客。
顧衣心中咯噔一聲響,第六感告訴自己闖了一個大禍——這些人,分明是偷偷跟着他的腳步找到這裏的。
“你們既然找我,就莫要傷害他。”沈秋夜站在他面前,雖然淋得狼狽,可渾身肅殺之氣,卻淩厲異常。
“沈大哥……我沒有帶他們來……”顧衣愧疚地解釋,“我不知道他們在我後面,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會來的。”
沈秋夜似乎并未聽他講話,微微側目:“站後一些,莫要濺了血。”
他自袖間緩緩拉出一根極薄極細的琴弦。
十幾人間,雨水都霎時染成了紅色。
☆、第 6 章
“沈大哥……我……”顧衣望着他染血的濕漉漉的模樣,再看一眼地上的屍首,心中一激蕩,什麽都和盤托了出來:
“我找了人,調查了你的過往,知道了你的事情。”
“沈大哥,我知道你曾經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殺手,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是迫于某些壓力。湘老頭說,江湖規矩衆多,你一人獨來獨往,風險必定是極大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不知何時,雨已是漸漸大了起來。
“不如,我陪你一起走,你把我帶在身邊如何?”
沈秋夜将那弦在袖子上抹淨,收了起來。本殺氣騰騰的眼睛眨了眨,看向顧衣的時候已恢複了溫存。他将顧衣粘在眼邊的頭發捋順了,淡然柔聲道:“你知道我曾經是誰,那你是否也知道跟我的代價?”
“我知道。”
“你只知道一部分。”沈秋夜眼中仿佛有流螢劃動。在這個雨愈下愈大的破天氣,兩個人濕漉漉地站在四散的屍體當中,有一種靜谧而詭異的氣氛。
“我曾有一名伴侶,叫做楚風煙。我與他,雖沒有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沈秋夜含着笑,“顧小少爺,我一向喜歡男子。于你而言,我比那群江湖上的雜兵碎魚更加危險。”
顧衣面對着這張只剩下一寸距離的,美豔卻充斥了霸氣的臉,惶然無措地咽了口唾沫。
“說不準……我也是呢……”
沈秋夜突然逼近,不帶一絲猶豫地吻上了顧衣還未閉上的嘴唇。
這位十六歲的少年腦中炸雷頓起,從嘴巴衍生出一股炸裂後的麻木,并且很快席卷全身。
沈秋夜松開他,帶着戲谑的目光掃蕩完他僵硬的全身,笑了一聲:“你不是。”
顧衣從頭到腳,仿佛只剩下那兩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可以動彈。
沈秋夜将馬缰塞到他手裏,自己潇灑地轉了個身,離開這是非之地,深藏功與名。
顧衣的思想宛若驚鴻游龍,在上天入地了足足一天之後才安定下來。摸一摸被親的嘴巴,還能感覺到那心髒瘋狂的跳動。
耳邊仿佛還回蕩着沈秋夜的嗤笑:“你不是。”
“你并不喜歡男人,也沒有對沈大哥動心。你想追随他,如同江河奔海,是一種崇拜。”
顧衣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認知。
可是既是崇拜,為何不可?
他一個轱辘滾下床,抱起寶貝琴,便再向百日香奔去。
☆、第 7 章
沈秋夜坐在窗前,擡起手止住要向他通報的夥計,向下一望,就看見站在門口踟蹰打轉的顧衣小少爺。顧衣覺得有異,朝上看來,沈秋夜的長發正被風吹動拂過窗臺。
“沈大哥!”顧衣眼睛晶亮,朗聲喊道。
沈秋夜微微一笑:“你還是來了,你不怕我?”
“沈大哥于我,如同良師益友,是我師傅,是我知音,我對沈大哥的情誼,坦坦蕩蕩,沒有懼怕一說,”顧衣目光似鐵鎖般堅定,“沈大哥,你若是複仇,我願随你去,替你流血,為你擦汗。你就算走去天涯海角,我也想要跟着你。”
沈秋夜動容,還未說出一詞,忽然就聽到背後的夥計嘆息了一聲。
“你在嘆什麽氣?”
夥計苦笑着道:“主人,這孩子讓我想起了曾經的你。”
“……那是過去的事了,莫要再提。”沈秋夜剔除了勾起的回憶,眼神中依舊是幾分薄涼,“你去叫他上來吧。”
顧衣翠衫烏靴,開開心心踏入重新為他敞開的門。
“顧衣,我從今日起,不僅教你練琴,還會教你武功。”沈秋夜長身站立在他面前,自櫃中取出一柄被擦拭得光亮,保存完好的短劍:“這劍,是我最初練武使得的,你也沒有趁手的兵器,便用這個吧。”
顧衣喉結上下滾動,急忙接過來,竟有一絲緊張與惶恐:“沈大哥,我,我會好好學的。”
“但我有一個條件,”沈秋夜一雙眸子如同夜般漆黑,仿佛吸納了世間荒涼、人生百态,反而失去了最初的光彩。
“你既然正式拜我為師,亦作我的義弟,那麽便永生不可背叛我,不可有別家心思,只能聽我差遣。我讓你做的事,你不可以推辭,我不讓你做的事,你也不可以沾染。”
“你可了解了?”
顧衣深深呼吸:“了解。”
“那麽,今日開始我便教你心法。”
“好。”
從此,百日香的樓中經常會多出一個華服少年,端茶送水,招待賓客。
再後來,這華服少年蹤跡也難尋了,與白衣琴師老板同進同出,一消失便是數日,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第 8 章
林間的小路被落葉覆蓋,寒來暑往,秋去冬來,一年的日子過得飛快。馬車自道上駛過,圍着白色貂絨圍巾的顧衣在前邊驅車,忽然聽見馬車中動了一聲,一歪頭,一枚暗器自簾內飛出來,與迎面打來的暗器叮然撞了一聲,落在了馬屁股上。
馬登時受了驚,顧衣翻身跳上馬背才堪堪拉住,驚魂甫定地向前看,一個紅衣的女子正含着笑,朝他上下打量。
“許久不見,小哥哥出落得愈發白淨俊俏了。”
顧衣哪裏被美女這樣調戲過,一張白臉透着紅,也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你是誰?攔我們的路做什麽?”
“你不認識我,你家沈大哥認識我。”紅衣女子的嘴角保持着上揚的姿态,可目光轉到車裏,眼中的笑卻先消失了。這似笑非笑的模樣,看上去妖冶而詭異。
沈秋夜一只手緩緩将簾子掀了起來。
紅衣女子嘴角的笑忽然也蕩然無存。
才短短數月的功夫,這探出來的人黑發不知何時竟已白了一半,松松垮垮挽了個簪子在腦後,若不是那雙桃花眼眼神依舊清亮,皮膚依舊瑩潤,她萬萬不敢想這個人是沈秋夜。
“一丈,你又找我何事?”沈秋夜一如既往的清冷語調将她的神拉了回來。
一丈!
顧衣忽然就想起了這個名字。半年前的庭院中,也是這個女子去找過沈大哥。
“沈秋夜……你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一丈的愕然遲遲不肯散去,“可是有人傷你?”
“與你無關。”沈秋夜簡單利落地拒絕了多餘的關心,“你是要傳話,還是要動手?”
一丈吃了一鼈:“尊主有請。”
“為何請我?”
“不知道。”
“那就不去。”
簾子一放,沈秋夜喚顧衣:“我們走。”
一丈急忙跨前一步,匆匆道:“他想與你合作殺南蕭子!”
過了許久,沈秋夜的聲音才從車內傳出:“一丈,你并非糊塗人。他要你三番兩次在我跟前露面,無非是算準了我會念在我們曾經共事情分不殺你。将行已不複當年,我也不是曾經的沈秋夜。你回去告訴他,下次再找我哪怕是你,我也絕不會有半分留情。”
“顧衣,駕車。”
顧衣應了一聲,扭頭向那個紅衣女子看去,她怔怔站在原地,眼中似乎有了星星點點幾朵淚花。
“沈大哥……”顧衣急忙叫道,“她哭了唉!”
“她不是為我哭,是為她自己哭。”
“為什麽要為她自己哭?”
沈秋夜沉吟了一會兒:“你還小,不知道最好。”
顧衣撇了撇嘴:“沈大哥,南蕭子又是誰?”
“我的仇人。”
“你的仇人?”顧衣不懂了,“那将行為何要找你殺你的仇人?”
“因為他也是将行的仇人。”
顧衣閉了嘴,他覺得自己仿佛問了一個白癡的問題。
沈秋夜再開口,卻開了個其他問題:“顧衣,你的劍法練得如何了?”
“練熟了!”
“新教你的身法呢?”
“六成熟……”顧衣撓了撓頭。
“那麽,你去幫我做件事,”沈秋夜遞出一卷書畫來,“你幫我沿上方的地址,找到那個叫方知的人。”
☆、第 9 章
顧衣冒着寒風已經行了兩天路了。
這些路曲曲折折,踏了河,穿了枯竹林,走過了林間小道,跑過了集市鬧鎮,一直向西南方不知走了多遠,才遙遙觀望到了一個村落。
背靠蒼山,駐紮在山澗下游,這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
顧衣拉住了馬。那些破落的房屋,歪三扭四的推車與粗糙的工具,光着屁股光着腳丫在寒風天裏來回跑的小孩子們,擔着水晃晃悠悠的布衣村民,都在訴說着一個字:窮。
顧衣木然地下了馬,正在猶豫該如何詢問時,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子卻蹦跳着跑到了他的面前,挂着一串晶瑩的鼻涕,朝他彎起圓溜溜的大眼睛,露出一口奶牙:“哥哥,你真好看。”
顧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兩天兩夜沒睡覺了,他現在疲憊不堪,一身塵土,也不知好看在哪裏。
“哥哥,這個好好看。”小孩子眼睛晶亮,指向他手握的那柄來自沈秋夜的短劍。
“這小孩子眼光真心不錯。”顧衣驚嘆,俯下身去,“你回答哥哥一個問題好不好?”
“回答問題,你會将它送給我嗎?”
顧衣的笑僵在臉上,急忙從荷包中摸出一塊金子,“你回答我,我就将這個送給你怎麽樣?”
“我不要,”孩子執拗地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短劍上,大有戀戀不舍的模樣,“我只想要它。”
“小虎,過來!”遙遙走來一個農婦,挑着一擔柴,身材粗壯,方面厚唇,聳眉喝了一聲,那孩子便鼻涕一抹,向相反的方向溜走了。農婦走上前來,不友善地将顧衣上下打量了一番,認出這是一個新面孔。
“你是誰?”
“我受人之托,來找一個叫做方知的人。”
“方知?”農婦的懷疑絲毫沒有減弱,“你是誰?從哪裏來?”
顧衣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中發毛:“我姓顧名衣,從江南小城而來,不知……”
“你受誰之托?”農婦打斷了他。
“……一位姓沈的公子。”顧衣吸取了上次聊天的教訓,故意将沈大哥的名諱給去了。這農婦卻立眉緊鎖,重新在他身上掃了幾個來回,然後眼神也落在了那柄劍上。
“沈秋夜?”
顧衣立刻興奮起來:“你認識沈秋夜對不對?那你一定也知道方知了對不對?!”
農婦眉頭終于舒展開來,笑了一笑:“我就是方知。”
☆、第 10 章
“大嬸,你們是受過沈大哥的照顧麽?不然為何這麽遠,他非要我來找你們呢?”
“沈大哥都給你說了些什麽吶,裏面有提到過我嗎?”
“大嬸,你們為何不找個條件好一些的地方,要來這偏僻的山腳下建村,集市也沒有,如何買東西,如何果腹呢?”
“大嬸……”
農婦忽然轉過身來,手變爪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