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牢掐住顧衣的兩頰,手勁之大,顧衣只覺得麻了一張臉,嘴巴張來,竟再也合不上了。
“短短一路,走了多久,你說了多久。你若是再多廢話,便把你掐死了扔上那荒山,與老鴉為伴,與屍骨為鄰。”
農婦恐吓他:“你聽清楚沒有?”
顧衣呆呆地點了點頭。
農婦放開手時還不忘将他的臉甩了一甩,惡狠狠道:“到了。”
前方茅草搭起的一間簡屋,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顧衣看到房屋後繞出一個清瘦的少年,眼睛不大,臉也髒兮兮的,卻輪廓分明,長得周正。他看上去很嚴肅,話也不多,見到顧衣這個生人,只微微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他叫做謝明谙。”農婦簡單地介紹,“不喜與人接觸的。”
“今晚,你便在我這裏休息,等明日早晨,我派人與你一同去找沈秋夜。”農婦看了看天色,扔下柴,囑咐幾句,便去做飯了。
顧衣看到那個叫做謝明谙的少年駐足在幾丈開外的的地方朝他偷偷審視,待自己發現,他卻扭頭飛快地離開了。
“怪異。”顧衣心中充滿疑惑。
夜晚。
顧衣奔波勞累,一躺到床上便沒了意識。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時,腦門兒卻突地被人砸了個正着。一下還沒完,迷迷糊糊之間又是更重的一下,将他直接從繁重的夢魇中拉了回來。
他的頭昏昏沉沉,恍惚間看見有一個人影吊在窗戶外面,朝他比手勢。
可是睡意實在太濃了,已經坐起來的顧衣眼前仿佛黑蜂飛舞,搖搖晃晃,“咚”一聲又栽了回去。
這個時候,門卻開了。
先亮在月光下的是一截光亮的刀面,随後農婦那粗壯的影子也出現在了門前。
“等了這麽久,終于等來了。”她喃喃着,眼睛死死盯住床上的人,“你被我殺,是你命不好,千萬莫要怪我。”
顧衣掙紮在清醒與暈迷的的邊緣,只覺得頭疼欲裂。
刀高高揚起,正在落下去時,自窗外又打進來一塊石頭,正中方知的手腕。可方知是何許人,左手輕輕一撈,将那石頭順手又打了回去。
外面一聲悶哼,許是打中了。
農婦刀尖回勾,毫不猶豫地插了下去。
可這回卻被擋住了。顧衣忍住強烈的頭暈,用随身短劍接了下來,繼而想要飛踢一腳,卻綿軟無力,只能在床上翻了個身,狼狽地滾到了另外一頭。就這樣短短幾步,他已是出了一身的汗,眼前也朦胧不清。
農婦腳步輕快,捉小雞一般向他捉來。單手持刀,刀式淩厲。顧衣連躲帶爬,借了這狹小房間的地勢與求生的強烈意志,竟又閃過了致命的兩刀,只被劃傷了肩膀。
混亂之間,之前那人打破窗戶翻了進來,與方知攔下兩招,找了個空隙撤到顧衣身邊,低聲快速道:“你可還好?”
顧衣面色蒼白,一頭冷汗,也看不清來的是誰,只點了點頭。
一股大力将他攙起,攬過他的腰,抽身飛快地從門口掠出去。
方知眼中似有利劍,摸出一枚銅錢,朝那逃走的二人擲了出去。
飛走的身影一頓,也不知是打中了誰。
☆、第 11 章
顧衣掙開粗布少年的胳膊,腳下一軟撲倒在地,頭暈惡心,也顧不上幹淨不幹淨,張口便吐,翻江倒海,将胃吐了個底朝天。
攜着他的少年也大汗淋漓,此刻想要伸手去扶他,卻晃了晃,皺着眉從腰後拔出那枚血淋淋的銅錢來。方才若不是自己擋着,這銅錢恐怕正中這眼前迷了藥的主。
顧衣可憐兮兮地從原地緩緩爬起來,手腳并用挪到一片幹淨些的枯草上,翻了個身,只覺得整個人都飄飄然,一絲力氣也沒了,哼出一句話來:
“那個大嬸,憑什麽殺我?”
這嬌軟無力,滿臉委屈的模樣,倒是差點把粗布少年逗樂了。
“她殺你,當然是為了沈秋夜。”
粗布少年寬衣解帶,扯開外衣,撕下一條幹淨的布。
顧衣斜眼看到這幅光景,頓時漲圓了眼睛:“你這是做什麽?你該不會……與那大嬸也是一夥的吧?”
粗布少年低下頭,将布條緊緊纏住傷口。做完這些,他故意迎着顧大少爺走了兩步,借着居高臨下的角度,勾起嘴角露出調戲的壞笑,将方才顧少年以為的場景專門演給他看看。
“滾。”
顧衣翻了個白眼,再次躺了回去,用手捶了捶額頭。
“為何這天底下的人都要殺沈大哥。連沈大哥要找的人,都想要殺他。”
“因為在你之前,很久之前,便有人來過這裏了。”粗布少年坐到他身邊來,“沈秋夜一別七年,只有飛鴿傳書,卻不知這裏早已被其他人買通了。”
“誰買通的?”顧衣問。
“聽聞叫做,南蕭子。”
顧衣神智漸漸清醒,記憶也回來了。這名字,曾在林間小路被提及,而如今,又來了。
粗布少年從口袋中翻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小瓶子,遞到顧衣跟前:“你中了方知的迷藥,聞聞這個有好處。”
顧衣接着,一邊自說自話,一邊開瓶塞:“我得趕快……”他忽然臉色變了,在嗅到那瓶口味道的剎那就五官皺成了一團,這股惡臭讓他仿佛直接從一個地獄落入了另一個地獄,手一抖差點将瓶子都扔了。
“我的個媽啊!”
顧衣發出一聲哀嚎。
粗布少年看着他,頗有樂不可支,幸災樂禍的味道:“是不是好多了?”
“你肯定是故意的。”顧衣摒着呼吸癟着嘴将瓶子扔給他,“什麽東西,這麽臭!神仙都能被熏下凡了!”
“獨門秘藥,尋常人都得不到。”
顧衣揮着手,待那味道散了一些,發現自己卻果真好了一些,犯虛的腦子逐漸清明起來,只有這身上還是有些疲乏。
“是有些用……”他贊許,重新打量這個熱心助人的小兄弟,忽然發現連人名字都還沒記住,“你就是那個謝……謝什麽來着?”
“謝明谙。”粗布少年略帶羞澀地一笑,平凡無奇的五官舒展開,別有一番陽光明媚。
顧衣記得那個大嬸介紹他的原話是:不善與人接觸。可這個人方才種種表現,卻都不像個沉悶之人哪。
“我叫做顧衣,衣服的衣。”顧衣道,“你與那方知,是也有些恩怨麽?”
“實不相瞞,我并非村中的人。”謝明谙娓娓道來,“十年前,恩師由于一些原因,将我留在村中,好有人照應。一別十年,他一去不回,我在村中長大,也沒再出來。不敢荒廢武功,就偷偷地練。可少了恩師的教導,進步緩慢,所以方前也只能帶你出來罷了,沒辦法與方知一較高下。”
“方知是這個村落最有名的人。她曾被沈秋夜所救,帶着一村的人颠沛流離,定居在此地。因為武功又高,村中人對她敬畏,這些年來她決定的事,無人會反對。”
謝明谙嘆了口氣:“她收的黃金白銀,被買通的錢,卻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三緘其口,一分都不會給村中人。你所見的貧窮,破落,都是真的。”
顧衣問:“沒有人離開麽?”
謝明谙指了指這荒山野嶺:“你看這了無人煙之地,那群沒什麽文化也沒什麽本事的村民,憑什麽走出這裏呢?”
顧衣繼續問道:“那你呢?你為何不走?”
“我并沒有走的必要。”謝明谙臉上似有一些落寞,“自恩師離世後,我便再無親人了。在哪裏,于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顧衣道,“不一樣的。”
“你還這麽年輕,外面的世界五彩缤紛,你本應見到更廣的天地,有更多的朋友,無論在哪裏,都比你呆在這裏強得多。”
顧衣握住他的胳膊:“你同我一起回去,我帶你去找沈大哥。”
☆、第 12 章
星星點點的冰涼落到臉上,沈秋夜溫酒的動作頓了下來,擡起臉,這江南之地,竟然下雪了。
江南的雪不比北方,帶着未凍結的潮濕,落上身便化了,就算大,也大不到哪裏去。
這冬日的第一場雪,更是像老天的賞賜,在寒風豔陽裏寥落夾雜幾片,僅作稍稍的提醒。
沈秋夜突然似從夢中醒了過來:這一年的時光,也快要盡了。
長長的頭發垂在袖旁,絲絲縷縷的灰白色尤顯得矚目。
非但是這一年的光景要盡了,他沈秋夜,時日或許也不多了。
塵歸塵,土歸土。有限的時間裏還能做些想做的事,對于他來說,已經是夠奢侈了。
在他溫酒的爐子旁,平平整整放着一封未開啓的信。信上沒有署名,可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誰送來的。
素箋微香,南蕭子。
南蕭子的信,莫說是打開,就算伸手去摸一下,他都覺得髒了。然而最有意思的是,他還未去尋他,人便主動來了。
“主人,顧衣回來了。”
百日香的夥計從樓那裏一路小跑而來,專程給他報信。
“只有他一人?”
“不是,還有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同來。”
沈秋夜眉頭一皺:“少年?”
“對……”
“沒有女人同來麽?”
“并沒有。”
沈秋夜眼底泛起深深的失落,目光再轉向那封信時,失落已化作了愠怒。何等聰慧如沈秋夜,這結果,已經幾乎可以證實他的猜測,是對的。
南蕭子這麽多年,看似風平浪靜,卻依舊沒有一刻消停。他看自己如眼中釘肉中刺,或許比自己看他還要怨毒許多。
沈秋夜将信大力攥在手中,向夥計道:“與我回去。”
顧衣正在東道主一般向謝明谙樓上樓下介紹這百日香。聽聞是個花花之地,謝明谙一張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羞澀中掩着尴尬,恐怕怎麽也想不到曾經的大恩人竟變成了個煙花之地的“老鸨”吧。
顧衣自然看得出他心思,說得面不紅耳不赤:“沈大哥在此地,雖然開了個這樣的樓,卻依舊是不食煙火,仙風道骨的模樣。他留在這,可不是為了那些花花腸子,是為了別的情分。”
“你介紹我,倒是仔細。”清冷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顧衣與謝明谙俱都看過去。
沈秋夜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清瘦粗衣的少年。這少年的眉眼輪廓,眼神姿态,仿佛有一幅古舊的作畫從記憶深處遠遠飄來,與眼前人融為一體。
這是一種震撼的熟悉。
顧衣發現了沈秋夜的古怪,在二人中晃了晃手掌,喚道:“沈大哥?”
“你叫做什麽名字?”沈秋夜牢牢盯住他。
謝明谙七年來的委屈與落寞,在見到這個人的剎那間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他極度忍耐,卻依舊無從駕馭這壓抑許久的洶湧情緒,如同洪水決堤,紅着眼眶顫抖着叫出年幼時的稱呼:“沈師傅,我是謝明谙。”
楚風煙的徒弟:謝明谙。
☆、第 13 章
“秋夜,我近日來,收了一名小徒弟。”楚風煙踏入院落,第一件事便是興沖沖向沈秋夜“彙報”,“我平生第一次當師傅,你快來幫我規劃一番,看我這個師傅該如何去當?”
“當師傅?你收了誰?是誰這樣倒黴?”那時候的沈秋夜毒舌又調皮,日日開着楚公子的玩笑。
楚風煙咬着牙捏了捏沈秋夜白嫩嫩滑溜溜的臉:“無論是誰,叫我一聲師傅,不也得叫你一聲師傅麽?”
“他在路邊賣身葬父,我看他,眉宇間有浩然正氣,小小年紀窮卻有骨氣,是個可造之材。”
沈秋夜興趣盎然:“叫什麽名字?何時能見?”
“明天。他叫做謝明谙。”
沈秋夜眼睛熠熠發亮,怆然一笑。
楚風煙啊楚風煙,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依舊如其名呵,尋不得,看不見,卻哪裏都在。
你留下的一粒種子,如今已經成木,多可惜,栽種的人卻再也看不到了。
“沈大哥…… 明谙……”顧衣一時間頭腦發蒙,原來謝明谙口中的恩師,竟然是傳說中的楚風煙麽?
他第一反應,楚風煙與沈大哥既是那種關系,那自己與謝明谙,該如何稱呼呢?
“你既然來了這裏,便是緣分未盡,”沈秋夜深深地看向謝明谙,“我叫人準備飯菜,吃飽休息了,我有話與你說。”
随後他将目光轉向若有所思的顧衣:“你先跟我來。”
顧衣朝眼眶發紅的謝明谙眨了眨眼睛,比口型:“你休息,我去去便來。”
沈秋夜将自己房間的門輕輕反鎖。
才數日不見,他的白發又添了許多。那樣一張依舊年輕的臉,卻映襯着這樣的頭發,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顧衣雖在三個月前已經驚詫過一次了,可此次再看,依舊是控制不住難過:“沈大哥,我看你愈發憔悴了,身體真的沒問題嗎?”
沈秋夜唇抿成一條線,仿佛在嘴角有刀鋒延伸:“我還好,你可有受傷?”
“……”顧衣想了想,中了迷藥這事兒,有些丢人,還是不說了吧。“我并未受傷。”
“但是……”他揣摩着用詞,“方知她,卻有些問題。”
沈秋夜點點頭,顧衣便一五一十細細講了一番。包括被謝明谙所救,也一道描述得繪聲繪色。
“沈大哥,他真的是楚大哥的徒弟?”
沈秋夜再次點了點頭。
就算七年不見,男孩長大成人,那眉目神采,卻是一分都未曾改變的。這突然出現的孩子如石頭落水,将他本平靜無波的心池打了個零碎,連南蕭子那封惹人厭恨的書信都仿佛無關緊要了。
他表面上平靜,可不僅心中,連長袖下的手都似在微微發抖。
顧衣毫無征兆地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溫暖幹燥的觸覺,帶着少年勃發的活力,讓他吓了一跳。
顧衣仔細地看着他的眼睛,真誠地道:“沈大哥,你看,楚大哥泉下知道你孤身一人,專門安排了久別重逢。這世上就算再多人背叛你,與你為敵,我與謝明谙都會保護你的。”
沈秋夜沉吟片刻,如往常一般淡淡地問:“你保護我?那你的武藝何時再精進一步?”
顧衣縮回手,讪讪地撓頭笑:“很快,很快的。”
沈秋夜看着他笑,不禁也露出難得的笑容。
☆、第 14 章
一棵大樹在寒風中凍得冰涼,再加上化雪的緣故,樹幹又硬又滑。顧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到樹枝上,借着這高度爬上牆頭,小心翼翼地朝裏張望。
一切相安無事。
他放心地朝站在樹底下的謝明谙比了個大拇指。
謝明谙看了看這寬闊華麗的紅磚牆面,又看了看從牆內伸出的烏瓦飛檐。現在的畏縮在牆頭上左顧右盼的顧衣怎麽看,都不像是這家的主人,而是一個小偷。
顧衣看他沒有動,擔心是因為樹太高,極為熱心地伸出手準備拉他一把。
謝明谙搖了搖頭,退後兩步,箭步一躍,踩着樹幹與牆身借力,宛如一只貓一般穩穩當當落在了牆頭頂上。
順手将他拉了一把,把他徹底從樹枝上拽了下來。
顧衣尴尬地咳嗽一聲:“沒想到謝兄的輕功還不錯。”
“你正門不走,為何要來走牆頭呢?”
顧衣神秘兮兮:“說來話長,待會兒講與你聽。”他貓着身子,拽着謝明谙在牆頭小跑,到那房子的窗戶處才放心地跳了下來。
“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我家的生意,”顧衣在自己碩大的衣櫃中翻找,“我有一個不着家卻死要面子的爹,還有一個女中豪傑,恩威并重的娘。”他朝有些局促,規規矩矩坐在紅木太妃塌上的謝明谙介紹家庭情況:
“他們雖然不太管我做什麽,卻十分介意我在江湖中‘混來混去’。嫌給他們丢了臉面。”
“我若是不這麽悄悄來悄悄去,我家那小祠堂裏的牛皮大鞭,可就落我身上了。”
顧衣龇着牙打了個寒顫:“你可知道有多疼,屁股都能打開花。”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混江湖呢?”謝明谙雖然對這屋子中的陳列擺設叫不出口,卻也能察覺到:都是貴的。這眼前的華服少爺有一個相當殷實的家底,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闊一些。
顧衣翻出一件銀灰色的厚袍,比了一比,遞到他的面前:“我沒有在混江湖,我只是想要追随沈大哥。”
謝明谙問道:“你喜歡他?”
“我也不知道……”顧衣說到這個問題,別有一番純情的苦惱,“沈大哥與楚大哥你知道的。這幾個月來,我觀察了那麽久,都沒有發現他心中有空出過什麽位置。我只怕,還輪不到我喜歡他,他就要出家了。”
謝明谙對這個回答啼笑皆非。他脫下破舊的外衣,那腰上自己簡易包紮過的布條血跡斑斑地也露了出來,倒是讓顧衣突然想了起來,長途跋涉那麽久,他這傷口連個藥都沒有上。
“你等着。”顧衣匆匆出門,七零八落拿了一堆藥瓶回來,“這些都是我上回受傷過後存的,都是好藥。你快趴下來,我給你上一下。”
謝明谙任由他輕手輕腳給自己解開布條。
這個顧衣,出身在充滿關愛與美滿的家庭,家境優渥,心中良善,是個熱情并且勇于傳達愛的小少爺。謝明谙心中觸動,怪不得孤身殺伐四方的沈秋夜願意收他為徒,哪怕已經看破了世間離合悲歡,依舊留戀這一絲溫存,能護他一程便護他一程。
“從未有人幫我上過藥,你還是第一個。”謝明谙有些不好意思。
“怎麽樣,手法是不是還可以?”顧衣玩笑道。
“嗯,很不錯。”謝明谙一本正經地回複,臉卻暗戳戳紅了。
顧衣突然想起什麽,八卦之心頓起:“沈大哥悄悄與你聊了什麽哇?”
謝明谙緩緩道:“也無他,都是些陳年舊事。”
“那……”顧衣問,“有提及我嗎?”
非但有提及,還不少……謝明谙在心中接話,可沈師傅那副神色,卻叫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原話來。
“顧衣孩子心性,善良單純,你做事穩重,我希望你們兩個以後彼此能夠扶持。若是将來我走了,江湖險惡,能讓他全身而退便全身而退,若不能,我希望你可以幫我照料一下他。”
謝明谙站起身,露出笑容:“他讓我好好照顧你。”
☆、第 15 章
從此,練武的時候顧衣身邊多了一個伴。
或許是彌補楚風煙欠下的不教之債,沈秋夜教導二人視如己出。天一日一日變冷,沈秋夜的要求卻越來越苛刻。寒冬臘月讓二人穿一件單衣趕出去,什麽時候練得一身汗,暖和了,什麽時候允許回來。
顧衣與謝明谙自然免不了叫苦不疊。
可比起這來,更令人擔心的卻是沈秋夜的身體。他的臉一天比一天蒼白,本就沒什麽血色的皮膚,幾乎可以隐隐看見青色的血管。
那頭發,更是連雙鬓都斑白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顧衣又趁着熱鬧偷偷從家中溜出來,還順了一壇好酒。
此時正是煙花缭亂的時候,街上人聲鼎沸,紅燈籠排成長龍,無論在哪裏,都是喜氣洋洋的氣息。
百日香的明黃春綠也增添了大紅,三層小樓門窗俱開,燭光搖曳,美不勝收。
顧衣找尋着二人的影子,擡頭發現他們倆正伫立在高高的房頂上,整整齊齊觀看那騰起的煙火。
一個白衣精致,一個灰袍精神。在喧嚣中仿佛處于靜止的時間中,頗有歲月靜好的風味。
顧衣不知心中彌漫上來的到底是什麽感覺,只是要是有人拿千金來買這一晚上,他定是不賣的。
斷斷續續,三人喝了一夜的酒。
沈秋夜借着酒興在月下彈琴,顧衣與謝明谙便雙雙舞劍。琴音如泣,劍聲如雪。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琴聲愈發高亢急促,兩人步法也愈發密集。待到海河高漲,山川傾覆之勢時,突然“铮”的一聲,陡然中斷,那琴弦竟被硬生生彈斷了。
沈秋夜身形一顫,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顧衣踉跄着遞給他一杯酒,将劍也塞到他手裏:“沈大哥,我來彈。”
一曲青澀的平沙落雁,與方才的氛圍格格不入,卻意外讓人心安。
那煙花映在三人眼眸中,如同星星之火,再難有如此景象了。
“沈大哥,你為什麽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為什麽總是不開心?”顧衣被冷風吹得半醉半醒,也只有此刻可以問出心中的疑惑。
沈秋夜也喝了許多,卻越喝越清醒。他為顧衣理了理淩亂的頭發,似在回答,也似在自言自語:
“享受過陪伴的感覺,便再難嘗回孤獨的滋味。
有過開心的日子,不開心的時候便分外的多。
或許這些年的确改變了我很多,可目前的狀态,卻是最适合我的。
我現在別無所求,不想為其他的人增添負擔,也不想有過多的牽挂。我沒有本事給別人快樂與幸福,不讓別人煩擾,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你們與我不一樣。我只希望該斷的事,在我這裏便斷絕幹淨了。”
“沈大哥,很多事,都是斷不幹淨的……”顧衣的眼睛濕漉漉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默不作聲的謝明谙,“我們的情分,是斷不了的。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到你。”
“只要你好好做你自己,快快樂樂,我以顧家少爺的身份起誓,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沈秋夜不再多說,伸出手去将這兩個孩子摟入臂彎中,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既然已經這麽晚了,便喝到天亮吧。”
“這是當然。”
☆、第 16 章
顧衣是被謝明谙推醒的。
星辰落去,旭日方生。一夜熱鬧還未盡,新年的早晨便又趕了來。
謝明谙推醒他,焦急地道:“沈師傅不見了。”
百日香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只有一個守夜的夥計說:沈秋夜天未亮便出門去了,再也沒回來。
不留一字,也未留只言片語,與他一同消失的還有他常騎的那匹黑馬。
不辭而別,本是沈秋夜經常做的事,可在這新年伊始,萬物祥和的早晨,顧衣卻沒來由從腳底蔓生出一股涼意,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雁決閣臨江而建,伫立在一片孤零零的草甸中。這裏的風格外大,溫度格外低,因了裏面人的存在,也格外令人心生厭惡。
那個書生模樣,清秀端莊的人正等在門口,遙遙露出燦爛的笑容。
看似人畜無害,沈秋夜卻知道,他那張秀氣的臉下,是一張喋血的面具。這個人所做的事,比劊子手還要兇殘。
“邀請了你這麽多次,終于肯賞臉前來……”南蕭子前去拉沈秋夜,被他一個手肘擋開了。
沈秋夜淡淡瞟了他一眼,徑直進屋,坐到那溫暖的炭盆旁,脫了自己的長絨披風,将散亂的頭發整理到腦後。
南蕭子歪到對面的椅子上咬着手指癡癡看他,笑道:“看來,上回沙漠之行,那毒你是找到法子了?”
“托你的福。”沈秋夜不去看他,甚至連眼神的交彙都不想有,“無解。”
“我有辦法呀,”南蕭子眼睛發亮,“只要你回來,如同小的時候那般,我依舊是你的父親,你依舊是……”
“南蕭子!”沈秋夜怒火瞬間被點了起來,“若是你想要一死,我可以讓你痛快些!”
“你現在如同腐肉中的蛆蟲,已經從裏爛到了外面,被千人唾棄,無可救藥了!”
“那又怎麽樣呢?”南蕭子那張完全看不出歲月痕跡的臉,始終洋溢着一抹油膩的笑容。都說相由心生,借着這笑容的加持,他本清爽的面容顯得格外陰沉難以捉摸,“你想殺我?你能殺得了我?”
“你若是真想殺我,為何還是在大年初一的日子來陪父親?”南蕭子得意忘形,“你喝了一夜酒,與那兩個還是初苞的小徒弟稱兄道弟,豈不正開心着?”
沈秋夜突然閃身到他面前,重重扇出了一巴掌。
南蕭子的臉別在一邊,指印瞬間腫脹了起來。
“我警告你,你若是敢打他們的主意,我拼了這剩下的命,也會将你碎屍萬段,你聽到沒有?!”
“就如同楚風煙?”南蕭子摸了摸臉,又癡癡笑道,“那個傻子,本命不該絕,偏偏性子太倔,死都不要死在我手上……”
他忽然歪了一下頭,攥住那根彈來的琴弦,向面色蒼白的沈秋夜道:“別白費力氣了。你的武功有一半都是我教的。你的性子,你的身體,我都了如指掌。”
“乖乖在這裏陪我一日,我保證,那兩個孩子,我一根毛都不會動。”
顧衣與謝明谙相對無言。
該找的地方都找了,毫無訊息。
顧衣惆悵之間,突然一拍腦袋,想起了曾經打聽過消息的湘老頭。沒準從他那裏也能問出些什麽。
就這麽辦!
顧衣拉着謝明谙便下樓,卻忽然聽到樓下熙熙攘攘,動靜頗大。往樓梯下一望,他仿佛是化成了木雕一般杵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個帶了一排家丁,聲勢浩大坐在紅桌正中央的,不就是自己的爹麽?
☆、第 17 章
南蕭子站在沈秋夜的身後,幫他将及腰的長發一點一點束起來。
手指拂過,擦上沈秋夜的下颌骨,被沈秋夜抓個正着,沒好氣地丢了出去。
南蕭子今日脾氣倒是不錯,放棄了下颌骨專注在那黑白相間的發絲上:“我們這麽久不見,你躲了我那麽久,是不是需要補償一下?”
沈秋夜面上如霜,一個字也未回複。
“我知道,你在氣我追蹤你,買了你的人。”他說得雲淡風輕,“我若是不這樣做,找不見你,豈不是有更多人遭殃?”
“那麽多人想要找你,只有我找得到,你難道不想知道,那些人有沒有來求救于我?”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差別。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沈秋夜将他的手撥開,然後轉過身,将他的衣襟挑開了一部分。
那雙冷淡的桃花眼中不含任何的感情。他知道南蕭子要什麽,也當然知道他喜歡什麽。
南蕭子喉結滾動,抱住這得來不易的人兒,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愛了你這麽久,你可終于回來了。”南蕭子沉笑。
沈秋夜被他撲倒在長椅中,也笑道:“你錯了,你不愛我,你恨我。”
南蕭子吻上鎖骨:“愛到深處,與恨又有什麽分別?”
“當然有區別,”沈秋夜半靠着推開他,“你恨我,你想我死。”
兩人對視的目光,都突然間變得犀利。
沈秋夜彈指間自長椅上一掠而起,落地時手指中的琴弦上已多了一串血珠。反應迅捷的南蕭子快退一步避開要害,可這一步間就發現了不對:他的身體宛如鉛一般重,運氣都難提上來。
南蕭子臉色極為難看:是那個吻?
“你以為我去大漠,只是為了去毒麽?”沈秋夜将衣服整理好,“托你的福,我飲鸩止渴,也尋了更多的毒藥。”
“你既然說愛我,不如與我一起品嘗這難得的極品,到底好吃不好吃。”
“好吃,好吃極了。”南蕭子呵呵笑道,“我以為你沈秋夜雖然殺手出身,卻看不起這些邪門歪道,沒想到你用得卻比很多人還要出神入化,真是叫我欲罷不能。”他的眼睛漸漸血紅,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積上了眼眶,連唇色都褪得一幹二淨。
沈秋夜暗聲不好,拉開琴弦要削他頭顱之時,伴着一聲怒吼,兩行血柱從南蕭子的眼中噴出。他迅速調動全部所剩內力,以棄車保帥的辦法将那毒性逼出體外,連噴出的血都盡是黑色。
南蕭子一身污穢,在這空落的房間內凄慘地大笑:“沈秋夜啊沈秋夜,今日你既然來了,就莫要想着出去了。”
“與我一起永歸地獄吧!”
他猛然一踏腳下,那凹下去的機關發出一陣詭異的響動,緊接着動靜越來越大,從腳下一直蔓延到牆身,繼而是門窗與屋頂。
沈秋夜飛奔到門口,卻淩空從外射進來一支箭,擦身而過,叮然定到木桌上。
無數根鐵條緊鑼密鼓包住這有限的空間,最後竟連一絲陽光都沒有留下。
“你瘋了!”沈秋夜怒道。
“我自然是瘋了。”南蕭子在黑暗中陰沉沉道,“求而不得,使我狂躁。得而毀滅,使我興奮。”
“美好的東西一旦附上悲劇的色彩,就是人間的極品。這種滋味,你們不懂。”
南蕭子的聲音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秋夜,與我一起下地獄吧。”
沈師傅消失了,顧衣被抓回了家,熱熱鬧鬧的百日香中,只留下了謝明谙一人。
他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将樓內的所有夥計都打發出去尋人,暫停營業,關門大吉。
可這時候,卻有個女人走了進來。
“顧衣呢?”她掃了一圈,問道。
謝明谙皺起眉頭:“你是哪位?”
身姿婀娜的女人不由分說扔給他一團東西,大眼睛含着悲戚:“看過便知。”罷了也沒有多話,匆匆轉身而去。
這團東西,卻是一個契約。
謝明谙毫不猶豫、立刻動身,朝顧家的宅子奔去。
要有大事了。
☆、第 18 章
正在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