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狠的老太太

“研墨。”

經過方才的雷霆發落,在場僅留的幾個婢子哪敢怠慢,一個個精細伺候着她到了書房。

慕容少昊雖說是多智近妖,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忙着圖謀霸業,對後宅的事一概事插不上手,哪怕孟南微消失幾個月,忠她的人卻還是有大部分的。

回到書房,看到熟悉的擺設,孟南微有一種恍然如夢的錯覺,一切的記憶就像昨天。

待侍女磨好墨後,她讓一幹人等都出去外邊等着。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她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撫上玉案的那本深藍色卷面的詩集,它看起來光滑如新,實際已經有了好個年頭,只因主人的細心妥帖。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入骨相思……”

她沙啞着念着那段她最為喜愛的詩句,一時間,竟只是無語凝咽。

他不知,從來不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日春光爛漫,山風微暖,他說,要與她攜手白頭。

大概時光最是最殘忍,風幹了一切美好飽滿的承諾。人心散了,就再也拾不起了。

她迎窗而立,任由袖口灌滿了一腔嗚咽的風聲。

以情入局,她輸得遍體鱗傷。

甩去滿頭思緒,孟南微提筆沾墨,略微思索,斂了幾分銳利的筆鋒,穩穩寫了起來。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她擱下了筆。

這幾封信會以各種渠道送到她名下莊鋪的掌櫃們。

心下又湧上幾分酸澀。

打了四年的交道,說不舍是不可能的。哪怕對着那幾只成精似的老人參,受過刁難的孟南微這會想起的,是他們幾年一臉喜氣洋洋拉來大車年貨的高興模樣。

她跌跌撞撞卻能坐穩當家主母之位,都得多虧他們掌眼。

只可惜她眼拙福薄,讓他們跟了一個半路跳車的前主母。但願傅瑤英能待他們好些吧。

孟南微吹幹了墨跡,交疊後裝進了信封,叫人送了出去。

還沒歇會,就有婢女來報,孟家來人。

孟家……?

孟南微眼皮一跳,有種要出幺蛾子的不祥預感。

三年對她不聞不問,現在湊上來做什麽?

“讓客人稍等一會,我需得梳洗一番。”

孟南微着重咬了“客人”二字,婢女機靈領會她的意思,連忙将人從前門迎了進來,客氣卻疏離,不該說的都搪得緊緊的,差點惹怒了對方。

“問你十句,九句都不知道,你是怎麽做人家奴才的?”

孟南微換洗後剛步入前廳,就見深紫色衣衫的中年美婦不住數落着婢女,那頤指氣使的模樣,倒真把這地兒當成家裏的三分田了。

倒是美婦身邊安安靜靜站着的少女讓她皺起了眉。

這麽冷的天兒,她身上竟僅是一件春夏間的流雲薄衫,風一吹,端得是楚楚可憐。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測,面色不顯迎上去。

那美婦眼尖,一下子就看過來,先前那得意的神色頃刻化為深深的妒忌。

不是說太子厭棄了這臭丫頭嗎?怎麽這一身的榮光氣度,看着就跟畫卷裏走出來的?

孟南微今日并沒穿上正紅色的太子妃正裝,反是挑了件暗花雲錦宮裝,外邊是天青色緞繡氅衣,頸口鑲着一圈柔軟雪白的貂毛,愈發襯得她臉龐白皙如玉。

神仙妃子,也不過如此。

那妙齡少女受到的視覺沖擊比美婦還要大。都是孟府裏的小姐,自然會格外注意到同輩的人,這是女孩子的天性使然。

而孟南微是孟家裏最不受待見的女孩兒,雖說是嫡女,但母親早早過世,父親又偏寵小妾,按道理說,她的命運不說坎坷也是波折不斷。

可她偏偏成了當今太子的正妻,尊貴雍容,風光不已。

孟青青低下了頭,掩飾胸口那一抹疼痛。

明明,是她最早遇見他的啊……

孟南微容光懾人,那美婦一時驚疑不定。随着主人入座,下人恭敬奉上了茶水,她還沒回過神來,冷不防失手打翻了茶杯。

“這玲珑白玉盞,可惜了。”孟南微意味深長地道,“能抵富貴人家一年的收入呢。三嫂子,你帶夠錢了嗎?”

被她這一唬,美婦登時就大驚失色,“什麽?就這個破杯子要這麽貴?你訛俺呢?”

一句話,底細盡知。

孟南微垂眸看着茶葉的浮沉。

孟家雖是燕城首屈一指的富商,但也不過是近幾十年來的發跡,家族成員相對簡單。她的父親孟文輝是嫡長子,還有兩個庶出的弟弟,以及一個庶出的妹妹。

而她面前的女人,是她三叔的媳婦,郭氏,某家金銀鋪的庶女,唯一的優點,就是長得漂亮能當花瓶,拎得出手,但腦子就不要指望了。

很多厲害的主母會把庶子庶女給弄廢的,就譬如眼前的郭氏,養得跟鄉下農婦差不多。

但有時主母都不知道,也許她們鄙夷的、上不了臺面的庶子庶女,對于人情世事,往往是看得最透的。

“娘,有人看着呢,小點聲。”孟青青覺得羞愧,臉色通紅拽了拽母親的袖子。

郭氏推了推她,“娘有分寸,別管!”說着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起來,“大姑娘啊,你不能這樣欺負我們娘倆啊!我們也就那什麽,受,受人那啥托……”

郭氏本想顯擺自己讀過幾本書,但無奈自己根本記不起來,傻眼了,只得用凄厲的哭聲掩蓋自己的尴尬,“冤有頭,債有主,這都是孟老太太吩咐的,跟俺無關啊,俺就是那跑腿的,你要賠錢找老太太去,都是她的主意!”一關乎錢的事,說話倒是順溜不少。

“三嬸,你這話就過了啊。老太太心善,怎麽會指使你呢?”孟南微佯裝生氣。

“大姑娘,這你就不懂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老太太說了,你被夫家休棄,堕了孟家的威名,要俺送你去那什麽蓮華寺去思過!”郭氏說。

孟南微心涼了半截。

她知曉孟家不待見她,但卻沒想到那個名為她祖母的老人家居然會狠心到這個地步!

蓮華寺,尼姑庵,這是要逼她落發為僧,孤苦一世?

“她還說了什麽?”孟南微袖袍裏的雙手緊了又松。

孟青青暗道壞了,母親這嘴也是沒把門的,不是說了要偷偷進行嗎?她剛想開口止住郭氏的話,就受到來自斜上方一道鋒銳的視線。

那年輕女子手指撫着領口的絨毛,沖她溫和一笑。

孟青青不說話了,只能沉默聽着母親似倒豆子似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唾沫橫飛的模樣實在叫人不忍直視。

孟青青有些嫌棄離遠了些。

而被郭氏炮轟的孟南微卻是一臉笑意傾聽着,這樣的姿态叫人感覺她是在尊重你,在理解你。

郭氏說得更起勁了。

孟青青悲嘆一聲,攤上一個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母親,她真是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最後,郭氏是高高興興被下人簇擁着領到廂房,孟青青步子輕盈跟着背後。

孟南微歪坐在椅子上,手指撫着腦袋,輕輕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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