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死決別
“在那邊,追!”
吵雜的呼喊夾着馬蹄聲,泥土飛濺,似離弦之箭一般掠過荒林野道,那配在腰間的武器在月光下透出幽幽的冷澤。
四下寂靜無聲,草叢間浮現兩道輕微的呼吸聲。
“喂……你抱夠了沒有?”
底下傳來弱弱的抗議,清嫩得如枝頭黃鹂。
孟南微低頭看過去,只看到一張黑乎乎的臉蛋,什麽驚豔都抛到腦後了。
她順手就将人給撈起來,兩人坐在一人高的草叢裏大眼瞪小眼。
孟南微的心思全在方才那堆人馬上,如此訓練有素的精兵究竟是出自哪家門下?又因為何故而追殺他們?還是說,自己只是被牽連的?
這麽一想,她又把目光落到少年的身上,逃亡到現在,她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少年在她的注視下略感不适扭了扭身子。
孟南微的眼睛真是一等一的好看,當她看着你的時候,你就總會覺得漫天的星光都落在了眼底。
“哪個,你要不要包紮一下?”他局促地擺手,主要是對方身上的血跡太多,看得怪吓人的。
“無礙,都是別人的。”她輕描淡寫掠過,随即打量起四周的環境。
荒草叢生的險峻山谷,不遠邊還是一處陡峭斷崖,在夜晚看起來猶如兇獸的血口。
夜晚,荒野,斷崖。
怎麽看都是一個不好的兆頭。
孟南微使勁皺着眉頭,最終還是無奈放棄了演繹。
在靈山學藝時,她把大部分的心血都放在經世之道與帝王之術上,對于一些奇門遁甲、推演之術倒是無甚了解,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不感興趣,另一方面是入門過于晦澀難懂。
此時寒風一吹,碎碎的雪沫半空飄蕩起來,隐有幾分嗚咽之聲,格外的陰森。
孟南微想起旁邊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頓時安慰她,“別看這裏像鬧鬼一樣,其實是古時某位大仙的飛升之地,你看那處斷崖之地,又稱飛仙崖!每逢秋闱之時,很多學子都會來這裏拜祭,意味拜過飛仙,便超凡脫俗,從此扶搖直上,平步青雲了。”
被當成小孩子安慰的少年感到很不滿,可是聽得她輕聲細語娓娓道來時,也不由入了迷,下意識就問了個蠢問題,“那要是名落孫山,他們要跳崖嗎?”
“那就要看他們是不是把全部身家都壓在這場豪賭中了。”山風驟凉,她的聲音也飄忽了起來,“不過世人總會寬容男子,哪怕真的落榜,回家種田也是一種出路,不像女子,從來都身不由己。”
少年不由得噤聲,對方雖然是在談笑,但那種淡淡的恨意卻令人心驚。
兩人又蹲了一會,孟南微搜到了一處被雜草掩映的山洞,兩人趕忙避退進去。
孟南微找了個地兒,靠着壁面閉目休息着,少年默默坐在她的不遠處。
今晚的追殺就像一場難以逃脫的夢魇,令兩人都感到筋疲力盡,少年還好些,他一路上幾乎都是被孟南微護着。
但顯然,今夜命運并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
“有火!”
少年不經意掃了眼洞口,整個人都差點跳起來。
孟南微輕輕撥開掩在洞口前的荒草,眼睛透出冷光,“是銀甲兵。”慕容少昊的私軍。
少年迷惑看她。
孟南微默不作聲,腦袋飛快運轉。
三年夫妻,正如她了解慕容少昊一樣,對方同樣對她了若指掌,銀甲兵出現在此處,就說明對方是有備而來。
“逃不掉了。”
她冷靜敘述這個事實。
少年看她要起身,慌忙也站起來,卻被一只手輕輕壓下,“你留在這裏。”
他覺得雙腳都灌上了鉛銀,連挪動一步都枉然。
他仍然倔強仰着臉看她,“我是怕死,但也不想這麽窩囊活着!要死就一起死!”
之前大傻為他做的一幕還在眼前鮮明跳動,他怎麽能再做逃兵?
孟南微“呵”了一聲,眼神漠然,“一起死?你以為你一個陌生人,我會對你那麽好?”
少年咬着嘴唇,他們今晚的逃亡說是出生入死也不為過,對方就用一個“陌生人”打發了?
随着後頸一痛,他渾身無力倒在對方的身上。
“活着,然後替我報仇。”
眼皮越來越沉重,他只隐約看到她出了洞口,那身素白囚服上的血跡幾欲灼傷了他的心。
伸出的手最終只能無力垂下,意識猶如風中燭火,一下子被吹熄。
“回來,混蛋,你回來……”
不是說最荒唐的相遇會有最完美的結局嗎?為什麽他猜中的開頭,卻難料結局?
“沙沙沙——”
寒風襲過荒野,發出粗粝沙啞的聲音。
月光下男子被銀甲兵簇擁在中間,他的身形藏在寬大的深紫鬥篷裏。
“啪!”
一枚石子陡然飛來。
旁邊的銀甲兵立馬抽劍格擋,“主子,小心——”還沒等他說完,斜裏橫出一道冷光。
回過神來,他們的主子早被擄下了馬。
“都給我離遠些,否則,我一害怕,手那麽一抖,你們主子就要去見閻王了!”
挾持他的是一個穿着囚服的女子,她臉上還有凝固的血跡,似乎在昭示她的危險性。
風聲獵獵,兩方對峙。
“懷瑾。”他輕喚。
仿佛又回到那些細碎溫柔的時光裏,他伸手替她折了一枝桃花,說着懷瑾吾妻。
“別那麽惡心叫我,王八蛋。”她冷笑着,長劍頓時擦着他脖頸,溢出幾縷紅絲。
慕容少昊嘆息着,“随我回去,我護你一命。”
他臉上一貫少有波動的表情,可此刻,銀甲兵分明看出了他們主子的憐憫與不舍。
“你以為,到了現在,我還會信你麽?”她挾持着他,一步步往後退着,直到退無可退。
孟南微瞥了眼身後的料峭斷崖,心中那一刻的不安反而落定了,到了這一步,她似乎也沒什麽可留戀了。
她湊近慕容少昊,笑容帶着詭異,“我的太子殿下,看來今夜,要委屈您陪我走一回閻羅殿了。”
說着,踏出了最後一步。
“主子!”
尖叫聲戛然而止。
月夜下她大笑着朝後倒下,眨眼被黑暗吞噬。
男子怔怔看着掉在腳邊的劍刃,潔白的顏色好像能融入雪堆裏邊。
她死了,死在他面前。
是不是人去了以後,有些記憶就會特別深刻。
慕容少昊恍惚想起他們第一次大婚的時候,她鳳冠霞帔,美得不可方物。
她說,夫君,懷瑾念詩給你聽好不好?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