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阮黎睡醒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黎月已經出門上班了,桌子留了便簽紙,告訴她飯菜都放在冰箱裏,調好的餃子餡和皮都已經準備好放在了冰箱。
母女倆的工作時間日夜颠倒,平日裏交流不多,都是用便簽紙留言的方式來跟對方傳話。
阮黎慢騰騰地起床,洗漱完,簡單吃了些東西就開始包餃子。
餃子包了一大半,路遲言下班回來,一進門就着急問道:“你怎麽了?”
阮黎疑惑:“什麽怎麽了?”
“我看你的桌子都摔裂了,昨晚出了什麽事?”
桌椅原來就是質量一般的塑料制品,被昨天那麽一撞,早都開裂,沒個形狀了。黎月都沒注意到,沒想到大大咧咧的路遲言倒先發現了。
“沒什麽,回來的路上出了點意外。”阮黎輕描淡寫地說。
“被車撞了?”
阮黎點頭。
“那你人沒事兒吧?”路遲言湊到她跟前,緊張地問。
“我要是有事,能在這裏嗎?”阮黎沖他笑了下,低頭繼續包餃子,“別瞎擔心,我這不是好的很。”
“我今晚跟你一起去。”
阮黎忙說:“不用,你一早還得去上班。晚上跟我一起出攤,你工作還要不要了?”
知道她說得有道理,路遲言沒再繼續堅持。
路遲言比阮黎大一歲,剛剛大學畢業,運氣不錯,在一家挺有名的科技公司謀到了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
“你也別太辛苦了,我現在都拿工資了。你要是困難的話,可以跟我說。”
阮黎擡頭笑着說:“謝謝遲言哥。”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路遲言有些恍神。
他認識阮黎也有超過十年的時間了,阮黎母女倆租的這兩間屋子就是路遲言家的房子。兩家在一個院子裏做了快十年的鄰居。
路遲言記起自己第一次在院子裏看到阮黎的場景。
她那會才剛十來歲,紮着個馬尾辮,辮子上綁了個大紅色的蝴蝶結,劉海上別了個相同樣式的小夾子。
阮黎皮膚白,鵝蛋臉,杏眼,烏黑的眼珠子像是熟得發亮的葡萄,嘴唇偏又是粉嘟嘟的顏色。
路遲言那時候對女孩子漂亮與否并沒有明确的概念,只是覺得這個小姑娘就跟個娃娃似的,看着就叫人心情好,忍不住想摸,卻又不敢伸手,怕弄髒了娃娃。
現在十來年過去了,長開了的阮黎變得更好看了。她低頭包餃子的時候,有一些發絲從她的臉龐落下來,停留在她雪白如玉的頸部,像一只輕盈的燕子。而她專注手上的事情,竟渾然不覺。
路遲言也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傻乎乎站着的小男孩了,他喉嚨有些發幹,不自然地轉過頭去。
阮黎沒注意到路遲言的不自在,手指快速地動作着,幾秒鐘手心裏就出現了個形狀好看的餃子。
她數了下,一共才包了四百來個。
今天是周六,生意要比往常更好些,這些肯定是不夠的。
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路遲言問:“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菜市場,這麽些不夠。我再去買點。”
“我陪你去。”路遲言趕緊說。
正是下班的點,菜市場裏人很多。
阮黎在肉攤前挑挑選選,選了一塊肥瘦相宜的後腿肉,這裏的肉最适合包餃子。她又去蔬菜攤前面挑,買了一把豇豆和芹菜。選完了之後,她見邊上放着幾塊白白胖胖的筍,心念一動,挑了一塊最圓潤的放進了籃子裏。
路遲言說:“這是新的口味嗎?”
“對啊。試試看新的搭配。”
菜攤的老板和阮黎熟悉,還勸她說:“小阮啊,你賣這個可能要虧本的哦。現在沒到季節,筍都很貴,我給你的都是進價了。拿這個包餃子賣,太不劃算了。”
阮黎笑笑:“我就嘗嘗。”
回去的路上,路遲言替她提着購物袋,問:“開學就大四了,你有什麽計劃沒有?”
阮黎低頭看着路面,說:“還沒想好,多半是拿了畢業證書就找個工作吧。”
“不打算繼續念書嗎?”
暑假結束之後,輔導員也找過自己,說學院裏有意向保送她繼續念研究生,但是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接受。家裏的情況不好,黎月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得在餐館裏打雜工,她想要早點工作,讓她不要那麽辛苦。
見阮黎沒說話,路遲言說:“你要是想繼續念書的話,你就繼續念。有需要的地方,盡管跟我開口。”
他說得懇切,語氣都有些着急了。
阮黎又笑起來:“我知道了,遲言哥。”
阮黎再一次見到梁遜,已經是一周以後了。
在這幾天裏,她斷斷續續從來吃夜宵的客人口裏大致拼湊出了他的信息來。
二十九歲,榆城有名的年輕企業家,梁家年輕一輩裏排行老三的梁三少爺。大學的時候就開始接觸金融投資,眼光獨到,賺下了一筆豐厚的身家。二十五歲創辦了自己的科技公司澄海星辰,并在去年成功上市,現如今已是身價過百億美元的榆城新貴。
身世好,能力高,外貌不俗,是榆城裏年輕女孩子心裏都向往的出色人物。
“不對呀,”有個女孩子質疑說,“既然是梁家少爺,為什麽沒有跟其他人一樣從水字旁的名字,怎麽叫梁遜?”
知情的那個女孩子露出得意的神色:“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梁遜啊,是梁老爺子的二兒子梁從輝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兒子。那梁二夫人是多麽厲害的角色,當初都不肯讓梁遜姓梁,也不知道梁老爺子用了什麽手段,才把他帶回了梁家。但是又不能不照顧梁二夫人的感受吧,就取了個遜字。”
一邊的女孩子露出訝異的神色:“還有這樣的內情啊?”
“那是當然了。這都是我一個客人跟我說的。一開始,這榆城的上流圈子誰認這個梁三啊,暗地裏都笑他是個私生子。可現在,誰不真心實意叫一句梁三公子?這都是他自己掙下的名聲,一點都沒借着梁家的光。”
旁邊的幾個女孩子都露出恍然大悟又無比向往的神色來。
難怪他會有那樣的笑容了。
明明是笑着的,可眼裏的寒光又如亘古不化的冰川。
在那樣看重身份和名正言順的家庭裏,他必然是受到了許多旁人想不到的壓力和負擔。
阮黎一面想着,又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她對這位梁先生,只不過是一面之緣,就在這裏揣測這些,簡直是不自量力的很。
到了晚上一點多,有雨點開始掉落。
眼瞅着雨有越下越大的跡象,阮黎手忙腳亂地從電動車的後面抽出一柄巨大的塑料傘支起來。
正忙着固定傘的時候,梁遜就這麽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跟前。
像是這雨,來得突然,毫無預兆,叫人猝不及防。
他這次穿的比較随意一些,白色的寬松的T恤外面套了件深藍色條紋襯衫,下身則是一條深色牛仔褲,看起來像是個大學生的模樣。
他站在那裏有幾分鐘了,竟然還頗有興致地看着她忙碌,嘴角帶着一貫的微笑。
嘴角上揚,剛好停留在一個讓人看不出到底是出于開心還是禮貌的弧度上。
他這麽一笑,阮黎倒沒反應過來,手還握着傘柄,有些局促地看着梁遜。
兩人相視了一會,梁遜似乎覺得這個小丫頭片子敢和自己對視這麽久還挺有趣的。他先開口,話裏似乎都帶着些雨點般微微的涼意:“還有吃的嗎?”
阮黎立刻道:“有的,梁先生要吃什麽?”
他像是聽了一個好笑的問題:“你這裏能有什麽吃的?”
“只有餃子。”
“哦?”他語調微微上揚,“什麽餡的?”
“芹菜,韭菜還有豇豆。”阮黎停頓了幾秒,又補充,“還有筍。”
“那給我各來一份吧。”
“好。”阮黎從白色的食品盒裏把整齊碼好的餃子挑出來,依次放到咕嘟泛着泡的熱水裏,轉過頭又問,“梁先生要打包還是在這裏吃?”
梁遜看了一圈,随即在小桌子邊坐了下來:“在這裏吃吧。”
原先的桌椅被撞壞了,阮黎怕不好跟舅媽交差,換了一套新的質量稍微好些的桌椅。
但是不管是什麽樣價錢的東西,在他的身邊似乎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這樣的身量和氣質,坐在這塑料的小凳子上,長腿施展不開還得微微伸直了在桌子底下,看起來違和極了。不過他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樣子,坐下來之後就拿出手機開始回複信息。
餃子下到鍋裏,沒幾分鐘就漂浮起來。
阮黎把餃子裝起來,放到藍色的陶瓷盤子裏,放到梁遜的跟前說:“好了,慢用。”
煮熟了的水餃白白胖胖,像是一個個小元寶,冒着熱氣,看起來讓人挺有食欲。
他伸手要去拿桌上包着塑料紙的一次性筷子,被阮黎打斷,她說:“等等。”說完轉身從爐子邊的一個塑料筷盒裏取出一雙藍色的筷子遞過去,“你用這個吧。”
筷子的材質也是陶瓷的,想來和盤子是一套的。
梁遜哂道:“你這小攤兒還挺講究。”
阮黎有些窘,沒說話。
梁遜夾了個餃子送入口中,餃子入口帶着香,咬一口就溢出了飽滿的肉汁,混合着蔬菜的香氣頓時溢滿了整個口腔。
阮黎有些緊張地看着梁遜的反應,見他一連吃了幾個看起來并不嫌棄,這才放下心來。
梁遜晚上沒吃飯,剛才又喝了點酒,确實是餓了。其實他不怎麽愛吃面食,今天卻一反常态吃了不少。
大概是因為此刻氣氛太好。
除了雨傘這一方狹窄天地以外,都淅淅瀝瀝地下着雨,空氣潮濕難耐。而這一方小天地裏,卻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來。
熱乎乎的餃子下肚,梁遜整個人都變得放松起來。
梁遜兩份水餃吃完才擡頭,見阮黎坐回了爐子邊上正在看書。
上一次見的時候太匆忙,他并沒有仔細去看過這個女孩子,只當是一般擺夜市的小姑娘。這會坐下來看,才發覺她其實長得還不錯。皮膚在路燈的映照下看起來跟透明一樣,似乎都能看得見流動的細小的血管。沒化妝,也沒打扮,格子襯衫加藍色牛仔褲,腰間系了條藏青色的圍裙,顯得腰很細,不足一握。
他收回視線,把筷子放下,聽到動靜的阮黎從書裏擡頭。
梁遜說:“多少錢?”
“你上次給過了。”
他也不堅持,看了眼她手上的書的封面:“還在念書?”
阮黎點頭:“對,馬上大四。”
“挺好的。”
阮黎被這沒頭沒腦的“挺好的”弄得有些迷茫,弄不清楚他說的是自己在念書挺好的,還是餃子挺好的,只好說:“謝謝。”
這一句“謝謝”傻裏傻氣,梁遜被逗笑,正要說什麽的時候,一個帶着銀邊眼鏡的年輕男人大步走到傘下,剛站定就抱怨起來:“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把我一個人丢在那。”
“還有你唐堯霖應付不了的人物嗎?”
叫唐堯霖的人說:“一群色迷迷的老頭子,我是真不想搭理,一個個的,眼睛都快長在人家小姑娘的胸上了。”他毫不客氣地在邊上坐下來,“還是你狡猾,自己先溜出來開小竈。”說着自己嘗了一個餃子,“哎,味道還行,就是有些冷了。”
他轉過頭對阮黎說:“阿姨,麻煩再來一份。”
梁遜打斷:“喊什麽阿姨,人家比你還小呢。”
唐堯霖這才正眼看過去,見還真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妹妹,立刻換了一副标準公子哥做派的笑臉:“喲,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妹妹。”
阮黎沒說什麽,只問:“要什麽陷兒的?”
唐堯霖指了下盤子:“我剛吃的這個好像是竹筍的,就來一份這個吧。這個還挺鮮。”
阮黎說:“筍餡兒的賣完了。”
梁遜看了眼阮黎。
阮黎不知怎麽被他這麽一看,竟覺得有幾分心虛,趕緊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
那眼神裏透露出的分明就是他了然一切的信號。
不過梁遜顯然不打算拆穿,就說:“吃豇豆的吧,我覺得挺好。”
唐堯霖本來也沒打算繼續計較這個,就順着說:“那行,給我來一份豇豆的吧。”
等唐堯霖風卷殘雲地吃完,梁遜也跟着起身,他們都出來了好一會,包間裏的幾個大人物還得照個面招呼一下。
唐堯霖說:“小妹妹手藝不錯啊,下回我再照顧你生意啊。那個竹筍餡兒的比較好吃,下回多備着點兒。”
梁遜拍了下他的背,催促道:“錢結一下,走了。”
“對對,差點忘記了,小妹妹,多少錢總共?”
阮黎說:“他的不要錢,你的十塊。”
唐堯霖一聽,不樂意了:“這是什麽道理?長得好看的就能免單嗎?”
梁遜又笑起來。
這回阮黎看清了,那是真正的,帶着愉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