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那天之後,梁遜就沒再來過。

倒是唐堯霖,隔三岔五就要來阮黎的攤子上吃上一頓,還不忘記在自己的小團體裏好生宣傳一番。托唐堯霖的福,阮黎的夜宵攤子在福元路上也跟着火了起來,有時候還沒到淩晨兩點,準備的餃子就全賣完了。

唐堯霖原本就是個八面玲珑的活潑人物,來了幾回,就自動和阮黎混熟了,沒事還會死皮賴臉地讓阮黎多送幾個。

“哎,小妹妹,我給你拉了這麽多客人,你就白送我兩個當廣告費行不行?”

阮黎頭也不擡:“小本生意,不送。”

唐堯霖苦着臉:“你這樣做生意是行不通的。我怎麽說也算的上是個VIP客戶呢。”

今天唐堯霖不是自己來的,身邊還帶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就笑着打趣:“我們唐少爺竟也有吃癟的時候。怎麽連白蹭兩個水餃的面子都沒有?”

“哎,顏值決定待遇。我要是有梁三的臉,別說兩個了,一盆都沒問題。”

他又拿第一回見面的事情說事了。熟了之後,他就老愛拿這事調侃阮黎。

阮黎臉上發燙,決定不理他,背過身去把水餃放進鍋裏,又蓋上蓋子。

唐堯霖一邊吃,一邊問:“哎,阮妹妹,你這出來勤工儉學掙學費,挺辛苦的吧。”

“還行。”阮黎忙着手上的事情,頭也不擡。

“開學了之後,是不是就做不了了?”

阮黎說:“開學之後,攤子就得還給我舅媽了。”

唐堯霖頗為惆悵:“我還真挺習慣喝完酒在你這吃上一碗餃子了。不吃心裏就燒的慌。你要是不做了,我上哪兒吃去?”

其實他們這種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吃點清淡水餃估計也就是個調劑。阮黎也沒把他說的話當真,但是當下聽到的時候,還是狠不下心來,就說:“我大學也在榆城,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包好了冷藏送給你。”

唐堯霖一聽,高興了:“哎,阮妹妹真大氣。”

“不過錢要雙倍。”

“當我前面的話沒說。”

唐堯霖立刻蔫了。

那女孩忽然問說:“哎,話說最近這幾天怎麽沒見着梁三少爺啊。”

“老爺子身體不好,病情反複,梁三可不得在病床跟前伺候麽。”唐堯霖說着,一盤水餃已經吃完,他站起來,“阮妹妹,謝謝你嘞。錢我還是轉你微信。”

來吃的次數多了,唐堯霖就加了阮黎的微信,夜宵錢都是微信給的。

有時候他興致來了,也會在微信上和她調侃兩句。

阮黎應了聲,耳朵卻還是不自覺地去捕捉關于梁遜的信息。

晚上收了攤回家,又是淩晨四點多。

阮黎把車在院子裏停放好,進屋就發現黎月正蜷縮着身子躺在沙發上,毯子掉在地上,她的手正攥着被子的一角,整張臉都皺在了一塊兒,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

阮黎心裏一慌,趕緊跑過去,在沙發邊上蹲下來:“媽,您怎麽了?”

黎月疼得已經說不出來話了,咬着牙:“沒……沒事……”

阮黎立刻拿出手機:“我叫救護車。”

黎月攔住她的手臂:“別,別叫,我沒事,一會就行。”

“你別逞強行不行?”阮黎撥開她的手,把毛毯給她蓋上,還是打了120。

救護車上的醫護人員簡單判斷了下,就說多半是急性腸胃炎發作了。

黎月在餐館工作,三餐都沒什麽規律,有時候忙起來兩頓并一頓,加上腸胃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胃疼什麽的都是常有的毛病了。只是從沒像今天這樣來得又急又猛。

阮黎心裏害怕極了,希望真的只是腸胃炎發作了。

沒想到情況卻要嚴重的多。

醫生檢查之後告訴她黎月是急性腸梗阻,需要立刻動手術。

醫生看她一副學生模樣,就說:“你家裏還有別的大人嗎?你能作這個主簽字手術嗎?”

阮黎已經慌了一路過來,這會反而冷靜下來,她果斷地點頭:“能。麻煩您立刻安排手術吧。”

醫生點頭:“放心吧,我們會盡力。”

手術進行了三個多小時。

等黎月從手術室被推出來,已經是中午快要十一點了。

醫生說:“手術挺順利,放心吧。”

“謝謝您,辛苦了。”

一宿沒睡,加上擔驚受怕,阮黎覺得自己整個人一點力氣都沒,站都站不住。她看着黎月被推進了加護病房,這才扶着牆緩緩地蹲了下來。

她的臉埋在膝蓋之間,眼睛幹澀。

暑假一個月到現在掙的一萬多塊錢,加上黎月自己卡裏攢的三四萬,剛才全部都交了,後面估計還得有好幾萬的缺口。好不容易存了些錢,眼瞅着下學年的學費生活費都有了着落,她這段時間一直很快活。誰知道命運就好像非得跟她過不去一樣,非得在她覺得看到一絲希望的時候,再給她重重一擊。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了,連喘氣都困難。

“阮黎?”

一個聲音自頭上響起。

阮黎從膝蓋間擡臉,就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梁遜。

梁遜本來還不确定是不是她,他原本就想着一走了之,但是又見這小姑娘蹲在牆邊,埋着頭,看起來脆弱極了。他也不知怎麽就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恻隐之心。

他以為她在哭。

結果一看,她小臉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可是沒有眼淚。

大概是沒休息好,眼睛被襯得更大了,更襯得整個臉不足巴掌大。

他說:“還真是你啊。”

阮黎要站起來,不料蹲的時間太久,腳上發軟,整個人不受控地往前面跌過去。

梁遜眼疾手快,趕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手臂纖細,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梁遜說:“你沒事兒吧?”

她搖搖頭,不敢在他的手裏多停留,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沒事。”

梁遜看了眼她身後病房門口貼的标志,心裏就明白了,卻又不多問什麽,只是道:“要不要去吃飯?”

她還是抿着嘴唇搖頭。

梁遜說:“就當是陪我吃吧。我陪了一夜的床,什麽都沒吃,我都要餓死了。”

阮黎拒絕的話也沒再說出口,低着頭跟着梁遜走出了醫院的大樓。

梁遜說:“你在這等我,我去把車開過來。”

“還要開車?”她擡頭有些驚訝地問。

梁遜說:“當然了,難不成你想讓我吃對面十五塊錢一份的盒飯?”

醫院的附近都是些快餐盒飯,店小人多,的确不像是他會去吃飯的地方。

阮黎咬着嘴唇,有些猶豫。

黎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醒過來,她不想走得太遠。可是她又如此迫切地想要逃離醫院這個讓她壓抑的環境。梁遜的突然出現,像是給漂浮在水面上的她遞來了一根樹枝。

可是她不敢伸手去抓。

趁着她矛盾的功夫,梁遜說:“你就在這等着吧。吃不了太久,不會耽誤你。這附近的快餐我是真吃不來。”

其實梁遜自己也不确定她會不會等在那。他本來也不是個特別熱心腸的人,也不像唐堯霖對所有的女孩子都憐香惜玉。純粹只是在路邊撿了個小可憐這樣的心情。

幾分鐘之後,他開了車出來,就見她還保持着先前的姿勢站在那。

梁遜眯着眼睛看她。

正午的太陽毒辣,她好像是漂浮在空氣裏的水母,下一秒就要被蒸發了一樣。

他把車開過去,半是調侃地說道:“你也太實誠了,怎麽也得找個陰涼的地兒等啊。上車吧。”

阮黎沒動。

他又說:“這兒不能停車,你再不上車,我這分可就扣沒了。”

其實放眼榆城,也真沒幾個交警敢給他的車貼條。

阮黎不知道這些,也不願意牽連他被扣分罰錢,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繞到了另一邊,打開車門上了車。

梁遜看她的腳步緩慢,跟要英勇就義一樣,待她上了車坐好就說:“你怎麽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又不會把你賣了。”

他說得輕松,阮黎卻笑不出來,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梁遜收起了笑,發動了車子:“能吃辣嗎?”

阮黎點點頭:“都可以。”

梁遜說:“那行,我們去吃川菜吧。這大熱天的,吃什麽都提不起胃口。”

梁遜開着車把她帶到了一處巷子裏面,在一家看起來聽不起眼的店門口停了下來:“就吃這吧。我也很久沒來吃過了。”

阮黎跟着走了進去。

店面不大,只擺了三四張桌子。

梁遜很熟悉這裏,自己先在拐角的一張桌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阮黎倒了一杯。

這時從裏間廚房走出來一個約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那人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卻很不和諧地圍了件粉色小熊的圍裙。他一開口還帶着一股子京腔:“喲,今兒怎麽有空過來?”

“這不是在醫院裏陪護老爺子麽?從昨兒個到現在,什麽都沒吃。”梁遜說,“正好想到你的店在附近。這是阮黎。”

說完,他對阮黎說:“這是老馬,叫馬叔叔。”

老馬笑罵說:“怎麽就叫上叔叔了了?小妹妹,你別聽他的,叫大哥就行。”

阮黎開口,乖巧地問好:“馬哥好。”

老馬熱情又周到,卻似乎對她是誰以及為何跟着梁遜沒有半點好奇,這叫阮黎松了口氣。

老馬說:“還是那幾樣呗?”

“行,你看着弄。”梁遜補充說,“再整個什麽排骨蓮藕湯什麽的吧。”

阮黎低着頭坐在對面,心裏想着黎月的病和完全沒有着落的醫藥費,心裏頭籠罩着一片烏雲一樣沉重。

而坐在對面的人,是天之驕子,說話做事永遠都自信張揚,光芒四射。

阮黎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體會到差距這件事。

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簡直渺小又灰暗,像是路上不起眼的石頭。

不過十來分鐘的功夫,老馬就端上來幾道菜,酸辣土豆絲、水煮魚、泡椒牛肉,顏色分明鮮豔,聞起來也很香。

老馬在一邊坐下來,招呼阮黎:“阮妹妹自己動手,別見外。你看梁三就從來不拿自己當外人。”

梁遜挑眉,痞氣地笑:“我跟你還要客氣麽?”

老馬說:“老爺子怎麽樣了?”

“就那樣,這麽大年紀了,做了手術,不過效果也有限。反正吊着。”

“那你這個夠折騰的。”

“可不是麽,我好好在我的一畝三分地呆着呢,非得給我召回來。”

“老大的态度怎麽樣?”

“還行吧,畢竟老爺子還在,沒怎麽給我臉色。倒是二媽,見了我恨不得把我撕了才好。”他無所謂一樣地說道。

阮黎埋着頭吃東西,頭也沒擡,對他們對話裏的豪門風雲表現得毫無興趣。

老馬看了,就覺得這麽個年紀小的姑娘能有這樣的沉靜知趣挺難得,和梁遜交換了個眼神,問道:“阮妹妹今年多大了?”

阮黎并不是知趣,她是完全在頭疼那剩下來的醫藥費的事情,因而并沒有去聽他們說了些什麽。這會聽到老馬忽然問到自己的事情,就禮貌地放下筷子,看着老馬答道:“剛過了二十一。”

“還在念書啊?”

“對,在榆城大學,馬上大四。”

“念的什麽專業?”

“建築設計。”

老馬驚訝道:“厲害呀,阮妹妹。”

榆大的建築設計全國都是排得上名次的。

忽然想到什麽一樣,老馬轉頭又對梁遜說,“我記得你好像大學的時候也是讀的這個專業啊。”

阮黎擡眼看向梁遜,見他仍是挂着那樣毫不在意的笑容,沒看她,也沒應老馬的話。

明明是他叫她來吃飯的,但是吃飯的過程裏,他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也沒有問她醫院裏的事情。甚至他好像都沒怎麽看過她,好像真的是把她當成了一個搭夥吃飯的伴兒。要不是老馬中間在邊上和她玩笑了幾句,阮黎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透明人。

等老馬把豬骨蓮藕湯端上桌,梁遜才對阮黎說:“喝點湯。”

阮黎其實已經吃飽,還是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她問梁遜:“你要嗎?”

梁遜搖頭:“我飽了。你多吃點。”

等阮黎一碗湯下了肚,他明明還在和老馬說話,卻一個眼神投了過來。

阮黎趕緊又給自己裝了一碗湯。

等梁遜吃完飯,起身準備告辭,阮黎已經把一大碗湯喝的快要見底了。

梁遜看起來挺滿意:“是得好好吃飯才行。”

這下阮黎算是明白了。

敢情梁三少爺這是拿自己當吃播主播了?

這是什麽詭異的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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