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吃完了飯,梁遜就把阮黎送回了醫院。

在醫院門口,他把車停下,說:“你在這下車吧,我就不進去了。”

阮黎伸手去解安全帶:“謝謝梁先生。”

梁遜沒說話,只是輕擡了下下巴,算是回應了。

阮黎開了車門,下了車,站到路邊看着他倒車,然後又調轉車頭回到路中間去。

他開車的時候,袖子也被卷了上去,一只手随意地撐在窗戶邊上,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好像在思考什麽事情。

慵懶又閑适。

阮黎不自覺心跳就跟着快了幾分。

等到梁遜的車消失在路口轉彎處,阮黎才慢慢轉身進了醫院的大樓。

她先去了一樓的繳費處,查了下黎月的賬單。出乎意料的是,手術完的賬單下面的欠費數額竟然是0,而後面的賬戶餘額裏顯示的是5萬。

阮黎以為賬單出了問題,一連看了好幾遍,趕緊問櫃臺後面的工作人員:“你好,這裏的欠費怎麽是0?是不是出問題了?”

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拿過賬單,仔細看了眼,說:“沒出問題。我想起來,半個小時前,有人來把黎月病人的賬結了。還墊付了5萬塊錢作為接下來後續的治療費用。”

阮黎失神地走到一邊,手裏捏着賬單。

父母離婚之後,她和自己的母親相依為命十來年了,在榆城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就算有,也不會闊綽到一下子給自己交了将近十來萬的醫療費。

阮黎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讓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猜想。

是梁遜嗎?

所以他才會把自己支出去吃飯嗎?

可是他們只不過是萍水相逢,有過兩次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相處,甚至連話都沒有說過幾句。他就這樣大手一揮,幫自己這樣的一個大忙?

賬單在她的手裏被攥成一團。

梁遜幫她解決了這樣的一個大難題,她原本該覺得很輕松才是。

但是并沒有。

到下午三點多的時候,黎月終于醒了過來,加護病房裏有專業的護士照料,阮黎只被允許探望幾分鐘的時間。

黎月嘴唇蠕動着,阮黎湊近了一些,也沒聽清她說什麽,但是大概也猜得出她的擔憂,寬慰說:“沒事,別擔心錢的問題,小手術,沒花多少錢。你好好養病。”

黎月還要說什麽,阮黎說:“我還得回去準備出攤,今天不在這裏陪你。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我明天早上再來看你。”

黎月虛弱地點點頭。

阮黎看着自己的母親,似乎一夜之間,瘦得更是皮包骨頭了,臉色蠟黃,一點血色都沒有。她心疼不已,恨不得代替她躺在病床上受罪。

但是眼下,她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沒有時間也沒那個資格去傷春悲秋。

阮黎深吸了口氣,振奮下自己的精神。

從昨晚到現在,阮黎連眼睛都沒合過,卻還得硬撐着去菜市場買了材料,回家匆忙準備了晚上出攤的食材。

晚上她推着電動車要出門,迎面就遇上了剛加班回來的路遲言。

“小黎,你今天一天去哪裏了?我也沒看見黎阿姨。”

“我媽身體不舒服,在醫院。”

路遲言立刻說:“阿姨生病了?嚴重嗎?出什麽問題了?”

“沒什麽,做了手術,現在沒事了。我得去工作了,遲言哥。”

“我跟你一起去。”

阮黎說:“不用了,遲言哥,我一個人可以的。你也剛下班回來,早點休息吧。”

兩個人認識十年,其實都是再熟悉不過了。路遲言也最知道她的個性,要強又固執,說拒絕的話的時候語氣雖然是溫和柔軟的,但是卻有不能轉圜的堅決。

路遲言心裏的那些心思,糾結百轉,有些話幾乎忍不住就要脫口而出了。

等他回過神來,阮黎已經推着電動車出了院子大門。

黎月的身體已經在慢慢恢複,從加護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黎月心疼錢,剛能下地就堅決不肯在住醫院,阮黎拗不過,只好帶着母親回了家。臨出院之前去結賬,發現之前交的五萬塊錢還結餘了八千塊。

阮黎想找個機會把這剩餘的錢還給梁遜,順便再打個借條。她不想平白無故地接受他的饋贈。

但是一連幾天,梁遜都沒有出現在福元路附近。白天在醫院也沒有碰見過。

黎月的身體經受不起強度大的工作,只好在家裏休養。

她說:“手術花了那麽多錢,你哪兒來的錢啊?”

“我自己掙了一些,加上你卡裏的。”

“加起來也不夠吧?你老實說,錢都是哪裏來的?”

阮黎說:“我跟別人借的。”

“跟誰?”黎月追問,“跟遲言嗎?我都說了我沒事,非得做手術。你這馬上還得交學費,又欠了這麽多錢,我又不能工作了,你可怎麽辦?”

她一連串連珠炮一樣的問題弄得阮黎應接不暇,也沒顧得上去解釋錢的來源的事情。

這幾天她醫院夜市兩頭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疲憊到完全不想說話。

“媽,你能不問了嗎?這些事不用你操心。”她有些不耐煩地說,可是話一出口,阮黎就後悔了,“對不起,媽。”

“是我拖累你。”

黎月一說這個,阮黎就覺得自己的心酸澀得不行,她還得安撫自己的母親:“我沒覺得拖累。等我畢業,咱們就好過了。別擔心。”

等好不容易把黎月哄好,阮黎坐在院子中間的凳子上發呆。

她拿出手機,給唐堯霖發了微信:“梁先生最近在榆城嗎?”

唐堯霖隔了好一會才回複:“不在。去上海了,估計得好幾天。”

難怪她在福元路和醫院都沒碰見他。阮黎說:“沒事兒,我随口問問。”

唐堯霖又說:“正好你發信息來,這會有沒有空?晚上給送點夜宵來。我上次跟朋友提了下說你的手藝不錯,我那幫兄弟都挺想嘗嘗的。”

阮黎正猶豫,他又發語音來:“阮妹妹,你就看着準備點夜宵什麽的,水餃、馄饨啊都行。這幫人嘴吃叼了,什麽都看不上,我都快頭疼死了。”

然後又直接轉了五千塊錢過來:“你看夠不夠?不夠跟哥哥說。”

阮黎原本還要拒絕,但是看着轉賬的紅色小圖标,那一串的數字在她的眼前跳動着,像是在誘惑她。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回複道:“地址給我。”

收起電話的唐堯霖正好接到了梁遜的電話,彙報了下公司的日常之後,挂電話之前,他忽然想到阮黎來問的事情,就說:“剛剛水餃小妹問起你了。”最近唐堯霖在圈子裏強行安利阮黎的夜宵太多,以至于別人都開玩笑說他有個水餃小妹。唐堯霖自己也會跟着這麽叫。

“問什麽了?”

“問你在不在榆城。”

梁遜聽後也沒說什麽,直接就挂了電話。

晚上九點半,阮黎提着保溫餐盒站在了景春會所最大的一個包廂菩薩蠻的門口。

唐堯霖已經等在了會所的門口,一見阮黎就迎上來:“阮妹妹,你可算來了。裏面那幫孫子快把我折磨死了。”

阮黎跟着唐堯霖走進了包廂裏頭。

包廂很大,分成兩個部分,一進門的半邊是一張牌桌,有四五個年輕的男人正圍坐在牌桌邊上打撲克,中間穿插坐着幾個年輕又靓麗的女孩子。另外一半空間更大,有一排真皮沙發,紅木茶幾上放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占據一整面牆的投影儀正在放電影。

唐堯霖領着阮黎把餐盒在茶幾上放好。

阮黎把餐盒取出來,去掉蓋子,将九個大餐盒挨個放好。東西都是現煮的,還冒着熱氣。

唐堯霖驚訝地說:“阮妹妹,你這手藝是真的可以啊。”

時間倉促,阮黎就只做了些最簡單的夜宵,三個餐盒裏分別煮了三種不同口味的水餃。另一排三個餐盒裏則是包的蝦仁鮮肉玉米餡兒的馄饨還有紅糖芝麻餡的湯圓。另外還有三個餐盒裏則分別是她準備的三樣下酒菜——糖醋海帶結、水煮毛豆還有滿滿一盆的內容豐富的鹵味。

“這麽短的時間,你是怎麽弄出這麽多東西的?”

唐堯霖的語氣誇張,都有些崇拜了。

“你跟我說的時候菜市場都快收攤了,只能做這些簡單的東西了,”阮黎說,“你給的錢太多了。我一會退你一部分。”

唐堯霖手一揮:“那點錢不算什麽,我阮妹妹受累了才要緊。”

他招呼了一聲,原先還在打牌的一衆人都圍攏過來。

唐堯霖非常捧場地吆喝:“不是我吹吧,是真的好吃。”說完,又對着另一個人說,“你能不能不要直接吞?浪費美食啊你這是。”

被嫌棄的那個年輕人直接拿手抓了一個餃子就往嘴巴裏送:“幾千萬的投資往你這送,你就請我吃餃子還這麽多要求?”

唐堯霖無語道:“你怎麽跟餓死鬼一樣的?”

在座的基本都是榆城有名的年輕二代,見多識廣,吃慣了的都是動辄好幾萬的大餐,這估計都是他們頭一回吃到這麽簡陋的夜宵。他們就自然想到這說不定是唐堯霖為了追這個外賣小妹所以才“假公濟私”的。

有個人直接打趣說:“唐堯霖太摳了。為了讨女孩子歡心,連頓像樣的夜宵都不肯請。”

唐堯霖攬着阮黎的肩膀:“別胡說八道。我阮妹妹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學生妹都不放過,唐堯霖,你現在是越來越沒節操了。”

旁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現在怎麽換口味了?”

衆人都笑起來。

阮黎被這些調侃的弄得渾身不自在,剛要推開唐堯霖的手臂,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本該在上海的梁遜站在門口。

他似乎是剛從什麽重要的場合出來,還穿着一身墨藍的高定西裝,周身都帶着寒夜般的清冷的氣息。

他的氣場強大,剛一出現,包廂裏玩笑的聲音就自動停止了。

他的眸色幽深如墨,面上沒什麽表情,也辨別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環視了一圈屋內的人,最後停在了唐堯霖落在阮黎肩膀的手上。

這樣的淩厲眼神注視下,唐堯霖有種錯覺總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楊過,下一秒就會被化身成瘋婆子的郭芙砍掉手臂。

不過梁遜應該比郭芙還要可怕吧。

他幹咳一聲,收回手臂,狗腿地笑:“你怎麽來了?”

梁遜的神色很快恢複如常,他走進來,看都沒看阮黎一眼:“提前回來了。”

他看了眼茶幾上的食物,唐堯霖趕緊解釋:“這幫孫子什麽都不肯吃,我就照顧下阮妹妹的生意。你肚子餓了嗎?吃點什麽?”

梁遜語氣格外冷冽:“這種東西能有什麽好吃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嫌惡,像是閃着寒芒的刀,直直戳到阮黎的耳朵裏和心裏。

她在這一刻真正感覺到了難堪。

她其實不該來這裏的。

這樣的不像樣的夜宵,和這裏的環境實在不協調。

價值不菲的紅木茶幾上卻放了原材料不過都幾塊錢的食物,就好像是突兀出現在這裏的她一樣。

阮黎強忍着眼裏忽然湧上來的酸澀,把桌上的餐盒快速地收好,然後低着頭說:“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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