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梁遜在阮黎的邊上坐下來,長腿随意地搭在一邊的椅子上,非常悠閑又自在的模樣。
他問:“好吃嗎?”
阮黎沒反應過來:“什麽?”
他指了下盤子裏唐堯霖剛烤好送來的兩盤牛肉:“唐堯霖手藝怎麽樣?”
阮黎想了想,沒好意思把話說得太直接,可又不擅長說謊,斟酌了下用詞,說:“熟了。”
梁遜大笑:“你還挺捧場的。”
他一笑,阮黎就覺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跳動迅速起來。
原本坐在客廳裏的人都跟着聚攏過來,圍在烤架邊上一個勁地在取笑唐堯霖。
庭院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而梁遜仍是坐在角落,只是靜靜看着,不參與,也不多話。
燈光昏黃,他的一半的身體在陰影裏。
寂然卻又有幾分蕭索。
阮黎其實很多話想說,但是每次都到了嘴邊,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每次她覺得似乎靠近了一些,但是看到這樣的梁遜,她又意識到,其實她和他,一直還是最開始的那種距離。
沒有所謂的靠近或者遠離。
他就這麽一直呆在那。但是誰也走不進去。
第二天阮黎一早就醒了,下樓的時候發現客廳裏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吃完早飯,有人提議去莊園附近的水庫釣魚。
唐堯霖來征求梁遜的意見,梁遜聳聳肩膀,似乎無所謂要做些什麽,卻還是轉頭問阮黎:“唐堯霖他們去釣魚,你去嗎?”
他們這幾個人,她都不熟,好像去了也只能幹坐着發呆。
阮黎說:“我想留在這裏休息。”
唐堯霖勸說:“一起去釣魚嘛,呆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的。”
梁遜見了,把唐堯霖不客氣地拽到一邊:“人家說不去了。”說完又對阮黎說,“那你自己在這裏呆着休息。有事找管家就行。”
阮黎點點頭。
其實她有些弄不清楚梁遜的态度。
比如他這段時間時不時把她找出來吃飯,又帶她出來度假。可他又表現得完全對她不感興趣的樣子。好像真的只是需要一個飯搭子或者一起玩的伴兒。
但是他這樣的人,若是真的要人陪,應該會有更好的選擇。
阮黎在花園裏坐了一會,忽然想起來,自己答應幫一個事務所畫的圖還沒有畫完。
她甩了甩頭,不再去想剛才那些亂糟糟的問題。
阮黎跟管家詢問說能不能借用一下電腦。
管家非常禮貌地說要去書房看一下,結果不多會就捧着一臺筆記本電腦回來。
“這是梁先生随身用的筆記本電腦。”
阮黎猶豫:“他的電腦我可以用嗎?”
“阮小姐請便,我剛才已經請示過梁先生了。這不是他的工作用的電腦,您可以放心使用。”
阮黎打開一看,發現電腦裏竟然已經裝好了她平時慣用的那些繪圖軟件。
好在她有把自己的一些作業或者圖表保存到網盤裏的習慣。她把圖重新下載下來,然後開始認真去修改。
很多建築事務所在忙不過來的情況下,都會把一些不那麽重要的設計的任務外包給一些自由設計師。阮黎的教授知道她的情況,有時候也會分出一些零星的來給阮黎。
雖然并不是什麽非常重要的設計項目,但是阮黎把它當成是非常好的鍛煉的機會,因而倍加珍惜。
阮黎專注畫圖,完全沒察覺到時間流逝。
直到有一道黑色的陰影擋在了電腦屏幕上。
阮黎擡起頭,就看到一個陌生男人站在身後。
他的個子很高,帶着眼鏡,看起來十分斯文的模樣。他正眯着眼仔細審視着自己的圖。
“這是你畫的?”
阮黎有些警覺地稍稍往後退了一些:“是。”
男人似乎是很感興趣,又将屏幕重新掃視了一遍,點評道:“還可以,不過有些地方你似乎沒有考慮到。”
“什麽?”
那人拿起電腦一邊的筆,在屏幕上輕輕點出了幾個地方:“這兩個地方,我覺得你要重新考慮一下。”
阮黎看了下屏幕,又回過頭看了眼身後的男人,忽然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宋、宋諺?”
那人稍稍推了下自己的眼鏡:“是。”
在這樣的環境下,見到了自己的偶像,甚至還不經意得到了他的指導,阮黎整個人都不淡定了。何況自己剛才驚訝之下,竟然還直呼其名了。
她連忙道歉:“抱歉,我沒想到是您。”
宋諺說:“你還在念書?”
阮黎趕緊回答道:“是的,我叫阮黎。我在榆城大學念建築設計,大四。”
叫宋諺的男人對她是誰似乎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問:“梁遜呢?”
“去釣魚了。”
宋諺哦了一聲,然後走到阮黎對面的木椅上坐了下來。
自己的偶像就坐在對面,阮黎自然是沒辦法再重新投入到畫圖這件事了。
過了十來分鐘,梁遜回來了。
一見到宋諺,他露出笑容,大步走過來,拍了下他的肩膀:“大忙人竟然有空來我這裏。”
宋諺本來沒什麽表情的眼睛裏好像也帶了些輕松,調侃似地反問:“難道不是你叫我來?”
梁遜難得被人嗆,摸了下鼻子,趕緊換了話題,對着阮黎說:“這是阮黎,她可是你的小迷妹。”
“我們認識過了。”宋諺說。
他們看起來關系很要好的樣子。
阮黎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特意強調自己是宋諺迷妹的這件事。明明只是上次在餐廳吃飯,她無意中提了一下。
他就送了自己宋諺的設計建築的模型。
還有現在,他也是特意把自己叫過來,好安排自己能夠和宋諺見上一面的嗎?
梁遜攬着他的肩膀說:“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不去,”宋諺皺眉,“再說你們那群人能叫釣魚嗎?水下放倆機器人,把魚群往魚竿那驅趕。”
梁遜被吐槽竟還心情很好的樣子,笑着說:“這事兒可不賴我,唐堯霖的主意。再說不也是為了試驗那個機器人的功能嗎?”
智能機器人研究是梁遜最近感興趣的領域,投入了不少資金。
宋諺說:“你還真打算把風行和澄海合并?”
梁遜點頭道:“風行手上掌握着的專利正好是澄海需要的。”
“你竟然真的拿下了風行。”
聽到風行科技這個名字,阮黎就想起來那天晚上在酒吧裏面,楊世軒和梁遜打賭,把自己手上的風行科技的持股輸給了梁遜。
她那天還以為他是心血來潮才想要以此為賭注。
這樣看來,好像是早有打算的了。
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梁遜淡笑了下,半是解釋地說:“這事兒,還得算阮黎的功勞。我正愁着怎麽把風行完整地拿過來,就正好撞上了。他和他老子都不是這方面的專業,不懂得風行手上所持有的專利的價值。風行在楊世軒的手上也是浪費。”
“風行現在也是一個爛攤子,若是強行和澄海合并的話,會拖累澄海。”
梁遜并不擔心這些,漫不經心地說:“慢慢來,不着急。”
臨近中午,出去釣魚的大部隊熱熱鬧鬧地提着成果回來了。
唐堯霖一進屋子就把水桶往地上一丢,滿頭大汗地對管家招呼:“把這魚燒了,出水鮮,不枉費我在太陽底下辛苦一上午。”
旁邊有人戳穿他:“得了吧你,你就把魚提回來這一小截路。”
唐堯霖面子挂不住:“草了,老子要不是在那運籌帷幄,憑你們幾個菜鳥,能釣到個屁。”
大約是覺得自己的勞動成果沒能夠得到應有的認可,唐堯霖轉而又去找梁遜:“三兒,你來所句公道話。”
梁遜推開他的臉:“機器人功能還行?”
“還行吧。就是速度有些慢,沒有想象中快。”
“材料不行。”
“這原本就是倉庫裏積灰的試驗品,還得改進的。”唐堯霖說,“何況人家本來是在陸地上跑的,你非得讓人家下水。沒把主板燒了就很不錯了。”
梁遜嗤笑聲:“給你一周解決這個問題。”
談到工作上的事情時,他一貫總是有些散漫的臉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神采來。
阮黎多看了兩眼。
梁遜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對她笑了下。
阮黎立刻收回自己的目光。
等到廚子把魚處理了,吃完飯,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吃完飯,幾個人又在花園裏打牌。
有唐堯霖在的地方,總是不缺熱鬧和歡笑。梁遜興致很好,也加入其中。不過沒多會就聽到唐堯霖的哀嚎,多半是在梁遜手上吃了大虧。
阮黎坐在一邊的木椅上,安靜地看着他們玩鬧。
梁遜間或擡頭,就見她安靜地坐在一邊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這年頭,好看的女孩子大多浮躁。尤其是出現在他身邊的女孩子,要麽就是逢場作戲的,要麽就是有野心的。不過阮黎似乎過于安靜了一些。
安靜到在這樣的場合下,一點存在感都沒有了。
周圍那麽多熱鬧玩笑的年輕人,院子裏的氣氛也很熱烈,可是這些都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梁遜心念動了動,到底還是沒忍心,把牌往桌上一丢,然後走到阮黎的邊上坐下來:“要不要去玩?”
阮黎愣了下:“我不會打牌。”
“誰讓你打牌了?”梁遜笑,“我們溜出去玩。”
阮黎臉上露出了一絲向往又驚詫的神色來,眼睛轉了轉,又看向邊上玩得正嗨的幾個人:“就我們倆嗎?”
“對。”梁遜點頭,“他們太吵了。”
莊園的外面是一條柏油馬路。
阮黎跟着梁遜出了園子的大門,在柏油馬路上走了幾分鐘,就轉進了路邊一條小路。
越往裏面走,路兩邊的樹林和灌木叢就越加茂盛。小路不常有人來,不過還算平整,走在上面也不覺得吃力。
山裏的天黑得要早一些。阮黎感覺頭頂上的天空也漸漸暗了下來,周圍的世界安靜得只聽得到她的呼吸聲。還有身邊的梁遜的呼吸。
這整個的郁郁蔥蔥的世界裏,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又走了一會,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像是一塊巨大的湛藍的寶石,覆在兩個人的頭頂。
梁遜忽然開口:“怕嗎?”
阮黎搖搖頭:“不怕啊。”
梁遜似有笑意:“到了。”
順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在這狹窄的道路的盡頭,風景變得豁然開朗起來,像是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又開闊的世界。而在空地的另一端,是一條瀑布。
水流湍急,翻湧出層層疊疊的浪花來。月色傾瀉下來,濺起的水花激起雲霧漫繞,美妙極了。
阮黎沒料到會在這裏看到這樣的景致,驚喜不已,跑了過去,跑到瀑布的邊上。
越靠近瀑布,越能感覺到水流的力量,連腳底下都能隐隐感覺到震動。
阮黎回過頭問梁遜:“你怎麽知道會有這個地方的?”
“以前來過一次,無意中發現的。”梁遜把她往後拉了一些,“往後站一些。”
阮黎聽話地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沖着梁遜笑:“這裏真漂亮。”
梁遜來過這裏,因而不覺得驚奇,不過看到身邊女孩露出的驚喜快活的神色,他還是覺得這一趟來得挺值得。
“你們小女孩兒就喜歡這些。”
他其實可以不用帶自己來這裏。
阮黎想,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晚上看到的場景。
她和梁遜站在一起。
前面是劇烈流淌,宛若銀河的瀑布。
空氣中雲煙彌漫,她一時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裏。
在她分清楚之前,她聽到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就冒出了自己的嘴巴:
“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