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阮黎的耳邊是瀑布巨大的水聲流淌,如同她此刻的心髒,不斷地在擂鼓轟鳴。
或許是此刻月色迷人,連同水煙迷蒙似幻境,給了她一些平日裏不曾有過的勇氣。
那些話,她還是說了出口。
她喜歡梁遜。
說完之後,她有些緊張地側頭看着梁遜的反應。
大概是水聲太大,梁遜好像沒有聽見一般,面色如常,仍是帶着一貫漫不經心的笑看着前面的水流。
阮黎沒敢再說一遍。
理智回來之後,那些話,她是萬萬再不能說出第二遍的。
在瀑布邊上呆了一會,梁遜說:“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這一路回去,兩個人都沒怎麽說話。
遠遠地就已經能看到園子的大門時,梁遜忽然開口:“阮黎。”
他喊她的名字。
語氣裏有少見的認真。
阮黎停下腳步。
“你想要的,在我這裏是得不到的。”
阮黎的呼吸滞住。
“你知道的,我的身邊的人,尤其是女孩子,很多都是些逢場作戲的做派,見什麽人說什麽話。可是和你在一塊兒,我覺得挺自在也挺舒服。但是也僅僅是這樣而已。你懂嗎?”
阮黎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呆滞地點點頭。
因為難堪,腳趾頭都微微有些蜷縮起來,像是要抓住腳下的地面,好讓自己能夠站得住。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
很多話,說得太直接,反而會讓兩個人都難堪。
點到為止即可。
梁遜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阮黎身邊的時候,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阮黎還是站在原地。
她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或是被什麽藤蔓纏住了,動彈不得。
他聽到了自己說的話。
在那一瞬間,她腦子發熱說出來的喜歡。
她知道不會有結果。
大約是這麽些日子,他們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她得已見到更多私下裏放松不設防的梁遜。她竟然産生了一絲絲錯覺。
她其實并不是真的想要得到什麽。
她只是單純地想要說出來而已。
那些深埋在心底裏的東西。
只不過這些念想,如今也可以斷得徹底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阮黎做了個夢。
夢見第一次見到梁遜時候的場景。
不是在福元路上的夜市前。
是在她十五歲的時候。
阮黎初一的時候,父母因為感情不和離了婚,阮黎跟着黎月生活。黎月因為離婚的事情整個人變得神經質,工作中也經常出錯,不多久便被辭退了,家裏的情況一下子變得糟糕起來。
阮黎本來就是個不多話的性子,從那之後變得更內向了,不愛說話,只是更加用功學習。
到了高一的時候,學校接收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捐款,要資助那些條件不好但是成績優秀的學生。
阮黎便是那批被資助的學生之一。
學校為了表示重視,特意舉行了非常盛大又鄭重的捐贈儀式。
阮黎便是在那次儀式上第一次看到梁遜的。
阮黎的生活從父母離婚之後便一直生活在晦暗之中。可是梁遜不同,他狂傲又鮮明,穿着白色T恤和藍色的牛仔褲,站在一群稚嫩青澀的高中生的中間,如同是鶴立雞群,像是這世界唯一僅剩的光源。
那時候梁遜也不過二十出頭多,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全然不似現在這般漫不經心又城府很深。他就是那麽個明亮的少年模樣,臉上帶着笑,嬉笑怒罵都在臉上,如同灼眼的陽光,在阮黎的世界裏潑下濃墨重彩的油彩來。
他從舞臺的另一邊,挨個把紅色的信封遞到每一個受捐贈的孩子手上。
走到阮黎跟前的時候,他沖着她笑了下,把信封遞到她手裏,還順帶着摸摸她的頭:“好好學習啊,小妹妹。”
其實他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說話卻帶着些故作的成熟,卻又掩蓋不了眉眼之間的少年的意氣模樣。
他笑起來實在是好看,露出整齊的白色的牙齒來,毫不掩飾。
阮黎瞬時羞紅了臉,趕緊低下頭,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也沒有多停留,又繼續往前去給下一位學生分發了。
阮黎低着頭,可是視線總不自覺往他的方向那看過去,可是也只能看得到他白色的球鞋。
後來在班上同學零星的八卦裏,她才知道他的名字,梁遜。
梁遜這個名字,連同那日笑容明亮的少年,都是她心裏深埋已久的秘密。
他像是她那時候灰暗生活裏的唯一的光亮。
讓她知道,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鮮活生動的人。
高中的生活枯燥又辛苦,她和黎月的關系也開始變得疏遠。母女之間很多時候沒有太多話說。她敏感又自卑的青春期裏面,唯一能夠帶給她力量的人,就只有那一日笑起來明亮的少年。
她是為了他才去念的建築設計。
她是為了他才去的榆城大學。
她只是想要去他念過書的學校和教學樓去看看而已。
她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梁遜了。
這世界上,有太多人只能由一面之緣,此後再無相見的可能。
她知道她和梁遜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因而并不曾有過任何的奢念。
只是她沒有想過會在福元路上再一次見到他。
雖然他早就已經不記得自己了。
阮黎從夢中醒過來,卻再沒有了半點睡意,坐起來發了會呆,就披上了外套走到房間外的露臺。
卻沒想到在邊上看到了梁遜。
他們的房間相連,延伸出來的露臺也是靠近的。
他正坐在露臺上的椅子上,手裏叼着一根點燃的香煙,但是并沒有抽。
這黑暗之中,就只剩他手指間的一點零星火光了。阮黎恍惚間覺得他手指間的不是香煙,而是捏着自己的心。
小小的,那麽微弱的一團光點。
黑暗之中,她看不到他的臉。
大約是剛才才夢到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場景,而不久之前又他一番委婉卻堅決的話表明了态度,她覺得此刻的梁遜看起來遙遠極了。
她一定是腦子不清醒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這下估計是連一起搭夥吃飯的機會都沒有了。
阮黎的心裏有一絲絲的悵然,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針,紮在心裏,看不到,可是又疼得厲害。
她知道如果再來一次,再一次站到瀑布的邊上,她還是會說出那句話來。
一大早,梁遜便被唐堯霖哐哐的敲門聲音吵醒。與其說是敲門,倒不如說是砸門來得更貼切一些。
梁遜昨晚上很晚才睡覺,臉色自然不好看,開了門就說:“你發什麽瘋?”
唐堯霖說:“我才要問你呢,你昨晚上把阮妹妹帶出去之後是不是對人家小姑娘做什麽了?”
“她怎麽了?”
“管家剛才跟我說,小姑娘五點多天還沒亮就自己下山了。他要派人去送,小姑娘愣是不肯。管家只得派了車跟在後面護送她。人小姑娘走了一個多小時,這會才剛上公交車。”唐堯霖說,“你到底把人家怎麽樣了?”
梁遜走到她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床單被子都是整齊鋪好的,床上放着兩套疊好的衣服。像是沒人在這裏住過一樣。
她倒是堅決。
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樣子,沒想到會這麽幹脆。
“沒怎麽樣。”梁遜面無表情,轉身就走回房裏,“還有別的事情?能不能讓我再睡會?”
唐堯霖不打算讓他安穩睡覺:“前天我不是剛跟你說了,人小姑娘什麽都不懂,多單純一小孩兒。”
就是因為她什麽都不懂,像是這個年紀所有的女孩子一樣,向往着純粹的愛情,他才必須要狠一點。
梁遜比誰知道自己不是個好的伴侶這個事實。
早兩年,他的身邊的女孩子不少,但是他也都是抱着無所謂的态度。女孩子會給他帶來一些快樂,但是并不是必需。到了這兩年工作愈發忙碌,他的身邊沒再出現過女孩子,他好像也對這個沒什麽太大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在感情這個方面挺渣的。
但是他也算是有底線。
雖然對阮黎感興趣,相處起來也舒服,可也沒有真的碰她。
有些話,趁着現在說清楚比較好。
唐堯霖還在耳邊鬧騰,梁遜煩躁死了,随手抄起個枕頭就朝着聲音的來源的方向丢過去:“再多說一句話,今年的獎金全部取消。”
唐堯霖憤憤不平,卻又不敢真的和資本大佬對抗,只好悻悻地住了嘴。
“回去之後,開始着手準備澄海和風行的合并。昨天跟你說的那個水下機器人的研發,下周結束之前,我要看到成果。”
雖然很困,梁遜布置起工作來還是有條不紊的,聲音都冷了許多。
“好了,現在你能不能出去讓我睡會?”梁遜說完工作安排,毫不客氣地下達逐客令。
被人捏着獎金,唐堯霖不敢說不,臨出門帶上門之前,他聽到身後傳來的梁遜的聲音:“問問宋諺,看看他的事務所有沒有什麽好的實習崗位。”
唐堯霖不明所以,剛要問,又聽到他說:“算了,不用問了。”
唐堯霖是最了解自己的這個朋友的,因此還有一些意外,大概是因為這還是他頭一回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猶豫的樣子。
他回過頭看,見梁遜整個人都倒在床上,一副“再跟我說話你就等着死”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陰郁了。
“真不是個好人啊。”
唐堯霖毫不客氣地在心裏給梁遜貼上了渣男的标簽。
作者有話要說:
唐堯霖:渣男本男了。
梁遜:????
阮黎:現在的我你愛理不理,以後的我你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