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在畫中沉睡的少女14
“小啞巴……”垂着頭坐在床上,甚至不敢看溫宛的眼睛,唐時彧四周纏繞着說不出的陰霾,“我是不是很可怕?”
溫宛捧起他的頭,讓他與她對視,很堅定的對他搖頭。
……不可怕,一點也不可怕。
“我有時候自己都不能控制我自己,我會自己傷害自己,我還傷了你。”
唐時彧的雙眸浮現出正在天人交戰一般的掙紮,“我以為我可以和他不同,但是我不可以,從兩年前就開始了,我沒有辦法控制我自己。”
溫宛的手握住他顫抖不已的手,他緊緊的反握住她。
他張了張嘴,幾度開口欲言,卻始終無法說出半個字來。
他頹喪的再度低下頭去,他想叫她以後都別再來找他,他傷過她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
想到那個可能,他渾身便顫抖。
但是,好想繼續抓住這份溫暖,無法放棄,無法就這麽推開。
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小……啞巴,你……走吧……”
許久許久,他低得快讓人聽不見的聲音,自我放棄一般的說道。
溫宛放開了他的手。
手中的溫暖的倏然失去,他空無一物的手在虛空中緩緩收攏,抓住的卻不再是柔軟能撫慰他的手,而是與一團冰冷的空氣相握。
“我、走了。”
溫宛輕聲和他說道。
只看他渾身一顫,卻仍未擡起頭來。
溫宛慢慢的朝着門口走去。
她的手握上門的把手,開鎖,“咔噠”一聲,門開了。
兩秒之後,便是一聲關門的聲音。
唐時彧倏地擡起頭來,他的雙目赤紅,房間裏面已經沒有了溫宛的身影,一扇門就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将他所有的溫暖,全部都擋在了門外。
唐時彧的心一片冰冷,猶如被鐵爪抓握,絞痛得無法呼吸。
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氣,猶如失去了水,無法再繼續生命而殘喘的魚。
他的手緊緊握住他的胸口,絲毫不顧剛才才包紮好的傷口,鮮紅的血液從白色的紗布裏面滲出,浸透了他的整只手。
他早就已經不知道,痛是什麽。
“小……啞巴……”
“小啞巴……”
他好難受,難受到無法呼吸。
他就要死了嗎?
唐時彧一手撐住床,無助又無力的側卧在床上,他喘着氣,透明的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巨大的孤獨感與悲傷,将他整個淹沒。
他趕走了小啞巴。
他趕走了他的溫暖。
趕走了他的救贖。
不,他不配得到救贖。
他這種人,活着只會害人,他不配……
不配活着。
就在他以為,他會就這樣,痛苦直到死去的時候,有一雙手,輕輕的撫摸在他的頭上。
那只手那樣的熟悉,好似每天晚上,都有這麽一只手,曾在同一個地方,做着同一個動作。
唐時彧緩緩的睜開眼睛,看到那雙帶笑的大大的眼睛。
他胸口被猛的一撞,那些剛才對他躲避不已的空氣又争相回來了一般。
“小啞巴……”他低喊,手本能的揪住溫宛的衣擺,揪得緊緊的,“不要走……”
如同這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溫宛與他躺進一個被窩裏,他們相互擁抱,相互取暖。
“我……有遺傳精神分裂症,我的這種病,是家族遺傳。”
溫宛沉默的聽他說出這句話。
她并不驚訝。
以唐時彧的精神狀況,她早已考慮過精神分裂症的可能。
“但是我的爸爸,還有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病症已經出現了。”
他瞞過了所有的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唐時彧輕描淡寫,但溫宛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和努力。
每天晚上獨自承受噩夢一般的痛苦。
幻聽。
幻想。
幻看。
他拼命的告訴自己,那些都是假的,不會再有人會傷害他,不會再有人會滿別墅的找他,虐待他,不用有人再将他死死的綁住,不管是夏季還是寒冬,在沙發上,椅子上,桌上,這個別墅每一個看得見的地方,不同的角落,用不同樣的讓人想也無法想象的工具抽打他,刺傷他,紮他,對他施虐。
在每一個漆黑漫長的黑夜,活着,比死還要痛苦。
可是,卻還是努力掙紮着,想要睜開眼睛看到明天的太陽,還是想要活着走到人群當中去,感受來自于他們的開心,歡笑,快樂。
之前的那一個月,真的是他在這個世界活着的,最開心的一個月。
每天都和小啞巴在一起,夜晚閉眼就能睡到天亮,沒有噩夢的驚擾,這是他以前在每個無眠的夜裏,雙手合十對着夜空祈禱也不會發生的事。
近一個月沒有再在夜裏出現幻覺,沒有幻聽,什麽都沒有,連噩夢都似乎已經離他遠去。
他天真的以為,他的病已經痊愈。
他抱持着此生最大的奢求,小心翼翼的在溫宛面前守住他最大的秘密。
但是,今天見到他的父親,想到那從前曾經發生在五歲的他面前的事,他的腿不受控制打顫,在溫宛的大門前站了近一個小時,鑰匙緊緊的捏在手裏,也無法開門進去。
他是被詛咒的。
他被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可笑的是,他還想拼命的活着,抓住手上的最後一根浮木,拼命的拖着無辜的人,和他一起痛苦。
“阿姨今天辭職了。”他抱着溫宛,頭在溫宛的頸中磨蹭,溫宛可以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打濕了她耳側的肌膚,“她有她的家人,她要回去照顧她的家人去了。”
八歲的時候開始,到現在,十七歲,九年時間,他都是由她一個人照顧。
“我爸爸……他要送我出國。”良久之後,他又低聲說道,“我拒絕了。”
聽到這裏,溫宛的手在他的後背上安慰的輕拍了兩下。
或許是從小失去母親,又或許是一個人太孤獨,溫宛發現,唐時彧特別依賴于這種母親式的溫暖。
感受到來自于溫宛傳達過來暖意,唐時彧的頭又輕輕的蹭了兩蹭。
“小啞巴,”唐時彧低低的開口,語氣中不無惶恐,“我有病,你怕不怕?”
溫宛搖了搖頭:“不、怕。”
即使可以說話了,但咬字和發音還是特別的難,牙牙學語一般,因此,溫宛大都時候還是習慣于沉默,如非必要,不會開口。
唐時彧聞言,将溫宛摟得更緊了一些,就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體裏,還嫌不夠。
溫宛由着他這樣抱她,小心翼翼的不碰到他的傷處。
過了一會,溫宛在他耳邊輕輕開口說道:“……出國,可、以。”
她記得原來的世界,唐時彧就是被送出國了的。
不過,那時候是因為保姆發現了他的病症,被唐澤知道了,将他送到國外去治療。
結果已經有了答案,沒有成功。
當所有人都說是唐時彧殺了唐澤的時候,曾經專家還有另外一種說法,是唐澤自己自殺而亡。
但這個說法并沒有得到論證,一切的證據都指向唐時彧。
唐澤與唐時彧兩個人都已經死亡,死亡現場也只有他們兩人,于是死無對證。
媒體報道與好事者的口口相傳,總是怎麽轟動怎麽來,相較之下,殺父遠比自殺要醒目吸引人眼球得多。
“……治、療,看、醫生。”
溫宛一字一頓的說出這幾個字,意料之中被唐時彧一口回絕。
“不去,我不要去看醫生。”唐時彧半松開溫宛,蹙着眉頭,蒼白的臉色讓他此時看起來虛弱極了,“沒有用的,小啞巴,沒有用。”
他的爸爸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這麽多年,都沒有徹底把病治好。
他不敢與他一起生活,怕發病的時候傷害他。
因為愧疚,不敢與他過于親近。
因為害怕再次失去,不敢給他多的關愛。
這些,他都知道。
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他的家庭與別的家庭不同。
而他,也因為從小看到唐澤發病時候的樣子,是如何六親不認,讓他從小失去了母親,而耿耿于懷,甚至因為他和媽媽都不在了,剛滿五歲卻無依無靠的他在這棟別墅裏才會受到保姆肆無忌憚的長達兩年半的虐待,因而,小的時候的他對唐澤充滿了仇視。
如果不是那個保姆回老家省親的時候不慎跌進水塘淹死,他遭受虐待的時間,還要持續更久。
至少,在唐澤從精神病院出院之前,不會停止。
而這些,直到他自己發病,他似乎才能夠理解他。
但是卻無法原諒。
他都無法原諒爸爸,那麽爸爸自己呢,作為殺死妻子的丈夫,他又如何原諒自己?
五歲的他,親眼見證了母親的慘死,死于他父親的手上。
在唐澤正常的時候,他和母親有多相愛,那麽,在他清醒的時候,看到滿地的鮮血,和一旁躲在角落裏哆嗦着吓傻了的兒子,他便有多麽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唐澤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
這個消息沒有任何人知道,除了唐家的自己人。
出院了以後,他還是那個在外人面前光鮮的受人巴結贊譽的唐家酒店掌舵人,但是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誰又知道真正的唐澤是怎樣獨自一人在陰暗的角落茍延殘喘,生不如死?
唐家的所有人都以為唐澤的病已經被治好。
但是唐時彧知道,并沒有。
不然,唐澤不會将他獨自留在這個別墅,更不會,害怕與他接觸,害怕得留他與他同住一個晚上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