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入夜,古堡內燈火通明,人聲喧鬧。

遵照雲婓的命令,布魯打開酒窖,藤蔓輪番入內,運出一桶桶麥酒、甜酒和盧克精心釀造的果酒。

空氣中充斥着酒香和食物的香味。

烤肉送上桌,搭配裹滿湯汁的塊莖,還有剛出爐的面包,熱氣騰騰,誘人無比。

大廳內,雲婓高坐上首,甘納、阿亞姆和矮人們分坐在左右。傑弗裏和矮人阿爾伯特坐在一起,布魯則忙得腳不沾地,直至宴會開始,仍未來得及歇一口氣。

領主府外,方形和三角形的篝火一座座燃起,手臂粗的火把插在路旁,将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領地衆人圍坐在一起,三五成群大聲談笑,開懷暢飲。

騎士們沒有返回關押處,被允許參與這場盛宴。經過長時間的關押和磨砺,他們全都卸下驕傲,能夠放下身段和衆人坐在一起,互相舉杯。

實事求是地講,得不到雪松領主赦免,他們今後的日子未必比得上農夫,畢生都要和半獸人一起做苦力。

“不會有贖金,所以,該徹底明白自己的處境。”一名騎士苦笑一聲,仰頭喝盡杯中的麥酒。

投奔來的小商人和領民難得放松,幾杯酒下肚,借着酒意傾倒苦水,講述自己倒黴的經歷。

“蟲群襲擊了主城,到處都是可怕的蟲子,它們無孔不入。”

“東城遭到蟲群毀滅,留在城內的貴族和騎士無一幸免,死狀極其可怖。有仆人逃出來,到處叫嚷着蟲子的可怕。”

“我永遠忘不掉那個夜晚,城門守衛倒在路上,被蟲群覆蓋,一瞬間就變成枯骨,到最後骨頭也沒留下。”

一名小商人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恐怖的記憶深植腦海,日夜折磨着他,成為可怕夢魇。見到蟲群之後,他沒睡過一個好覺,每次剛睡下不久就會被噩夢驚醒。

哪怕離開刺槐領,他仍提心吊膽,整日裏戰戰兢兢。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疑神疑鬼,控制不住雙手顫抖。

有相似症狀的刺槐領領民不在少數。

長時間無法安睡,他們臉色慘白,眼下挂着黑眼圈,眼球爬滿血絲,看上去無比憔悴。

布魯給了他們一種藥水,裏面含有少量碾碎的菌菇,味道有些古怪,但能讓他們睡個好覺。

衆人十分感激,愈發堅定留下來的決心。

“感謝雪松領,感謝領主大人,感謝慷慨的樹人管家!”

伊娜擡過來一筐面包,剛剛烤出來,帶着獨特的麥香味。麥殼篩得很幹淨,面包口感十分暄軟,和硬面包截然不同。

“領主大人帶回刺麥,磨碎去殼,比領地的麥子更香。”

伊娜和幾個女人坐到桌旁,端起酒杯喝下一大口,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用力扇着風,頓覺舒爽許多。

“刺麥?”村人們最關注糧食,聽到伊娜的話,陸續圍了上來。

“卡德薩城的麥子,領主大人帶回許多種子,決定在領地墾荒種植,這是布魯管家親口說的。”

“墾荒嗎?那真是太好了!”

墾荒意味着需要大量人手,投奔來的刺槐領衆人精神振奮,無不高興萬分。

相比之下,騎士們變得異常沉默。

聽到主城內發生的一切,他們能夠肯定,蟲群是巫師的詛咒。

東城的貴族騎士不存一人,家族一夜之間覆滅,此時此刻,他們對巫師恩裏克的恨意達到頂峰,刺槐領主也被遷怒。

如果恩裏克沒有被雲婓殺死,憤怒的騎士們會不惜一切将他撕碎。

半獸人沒有參與話題,他們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很快變得醉醺醺。不少人當場獸化,站起身捶打着胸膛,互相推搡着大吵大嚷,看上去要發酒瘋。

松葉城衆人見怪不怪,少年們抛出幾顆種子,墨綠色的藤蔓迅速生長,将鬧事的半獸人捆綁起來,堵住他們的嘴巴,送回他們的住處。房門一關,任憑他們自己去鬧。

目睹全過程,地穴人忍不住偷笑。

他們相當記仇,始終記得在礦山時的遭遇,自然樂見半獸人被教訓。

喧鬧聲傳上露臺,魔龍依舊呼呼大睡,半點不受影響。冰魔走出泉池,探頭看了兩眼,很快失去興趣,撈起兩塊冰糖送進嘴裏,咯吱咯吱咬得起勁。

地下牢房中,夏萊姆靠坐在牆邊,法杖被收走,身上的長袍和鬥篷沾滿灰塵,樣子狼狽不堪。

距他不遠擺着一張托盤,盤子裏是一碗肉湯和兩塊面包,還有一壺清水。

食物送來有一段時間,夏萊姆沒動一下。

地牢中溫度很低,肉湯逐漸變涼,白色的油脂凝固在碗邊,漂浮在湯上,結了厚厚一層。

咕嚕嚕。

夏萊姆的肚子發出轟鳴,他按住胃部,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饑餓的本能占據上風,他終于抓起一塊面包,撕開送進嘴裏。

面包很硬,裏面摻着劃嗓子的麥殼,味道相當不好。換成往日,夏萊姆看都不會看一眼,現如今卻是唯一能入口的食物。

強塞下半塊面包,夏萊姆突然開始咳嗽,他用力捶打胸口,抓起放在一旁的水壺,一口氣灌下去,總算沒有被噎死。

身為大巫師索洛托的心腹,夏萊姆在王城風光無兩,貴族遇到他都要客客氣氣,何曾如此落魄。

憤怒和怨憎同時湧上,情緒再不受控制。

他丢掉吃到一半的面包,單腳踩上去碾碎,随即撲向牢門,雙手拍打着門板,大聲吼道:“放我出去!雪松領主,你不能這樣侮辱我,大巫師不會放過你!”

夏萊姆雙眼赤紅,神情狂亂,半點不見昔日的高傲。他的吼叫聲傳出很遠,在地牢中不斷回響。

突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一條節肢穿過牢門上的通風口,猛然刺了進來。

“啊!”

夏萊姆驚恐大叫,本能向後退,絆在凸起的石頭上,仰面摔倒在地。

兩只複眼出現在通風口,鎖定牢房中的巫師,鐮刀狀的口器擦擦做響。

夏萊姆的吼叫沒有引來雲婓,反而激怒在地下生活的蜘蛛。它們正在照顧蛛卵,脾氣十分暴躁,如果沒有牢門阻擋,已經将夏萊姆大卸八塊。

狼狽的巫師不敢再大吼大叫,迅速退到囚室角落。

他突然清醒過來,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他已經淪為囚徒,除非雲婓大發慈悲放他出去,否則注定要在牢房中腐爛。

領主府大廳內,矮人高聲唱着祝酒歌,紅光滿面舉起酒杯,高聲道:“為了英勇善戰的領主大人!”

“敬領主大人!”

雲婓回敬衆人,飲盡杯中酒。

自從宴會開始,他的興致一直不高。他努力掩飾,瞞過大部分人,卻被坐在一旁的甘納察覺端倪。

“領主大人,是什麽在困擾您?”甘納吃下一塊烤肉,端起果酒喝下一口,為美妙的滋味發出感嘆,“慶賀勝利的夜晚,有什麽事能讓您憂心?”

“很多。”雲婓向椅背,單手擱在桌上,指尖輕敲酒杯,回想藏書室內發生的一切,總覺得處置方式有些魯莽。然而當時情況緊急,間不容發,他必須及時作出反應。

幼龍留在雪松領,他不可能和精靈斷絕來往。

主動将創世書還回去,或許能轉圜一二。

安德四人欲言又止的神情浮現在腦海,雲婓鎖住眉心,總感覺事情不會如此簡單。

雲婓嘆息一聲,他本想讓精靈王加錢,作為提前送出幼龍的補償。不想橫生枝節,補償很可能泡湯,稍有不慎還會同精靈爆發戰争。

“甘納,我有一個問題,希望你能認真回答我。”雲婓嚴肅道。

“請說。”甘納坐直身體,端正表情。

“假設,我是說假設,精靈王攻打雪松領,我的勝算有多少?”雲婓問道。

甘納呆若木雞,差點碰倒酒杯。

“領主大人,您喝醉了嗎?”僅僅三杯果酒,不應該的。可若非如此,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沒有,我很清醒。”雲婓直視甘納,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醉意,“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

“這個假設一點也不好笑。”甘納認真道,“領主大人,作為您的契約巫師,我的建議是,除非有萬不得已的理由,盡量避免和精靈發生大規模沖突。”

甘納和許多種族打過交道,也參與過數次大戰,經驗告訴他,有兩個人最好不要輕易招惹,一個是鲛人之主,另一個就是精靈王。

“炎魔是極少數會主動攻擊精靈的種族。當然,它們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阿亞姆接過甘納的話,開口說道,“之前炎魔襲擊精靈商隊,殺死車隊全部成員,從魔界歸來的商人傳言,精靈王利用法陣重傷魔界領主,差點摧毀他的府邸。原因是炎魔生活在他的領地上,突然間大批出現,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領主大人,最好不要和精靈王成為敵人。”甘納鄭重道。

雲婓表情木然。

已經晚了。

想想創世書,想想出現在光中的精靈王,他感到頭痛欲裂。

王城的大巫師尚未解決,國王和貴族們虎視眈眈。如果再多出一個精靈王,雪松領勢必會陷入危機。

他只想做個安靜的反派,奈何天不遂人願,偏要給他舉步維艱的劇本。

宴會持續到深夜,衆人陸續散去。

雲婓回到房間,翻來覆去毫無睡意。索性起身前往藏書室,找安德四人商讨解決辦法。

走廊中靜谧幽暗,僅有燭光閃爍。

骨碌碌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幾顆藤球滾到雲婓腳下,為他照亮前路。

行到樓梯拐角,一個英靈倒懸屋頂,眼眶中跳躍暗火。月光透過窗口灑入,铠甲和佩劍浮現銀光。

雲婓的魔力迅速增長,英靈恢複記憶,身體變得凝實,常會在古堡中四處走動,顯得神出鬼沒。幼龍每次胡鬧,他們會第一時間發現,将消息傳給布魯。

今夜,他們比平時更加活躍。

雲婓後退一步,透過窗口向外望,挂在樹下的巫靈映入眼簾。

“不必将他們視為威脅,留下他們是為了解古戰場,順便還能制糖。”雲婓收回目光,嘗試和英靈溝通。

說話間,雲婓上下打量着英靈,手指摩挲下巴,看上去若有所思。

英靈突然生出危機感,嗖地一下消失在屋頂,再也沒有露面。

“可惜。”

雲婓繼續向前走,穿過英靈出現的地點,特地擡頭向上看,語氣頗為惋惜。

巫靈能轉化糖果,英靈應該也行。不要求太多,只是嘗試一下,滿足一下好奇心。無奈英靈警惕性太高,他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經過這次偶遇,雲婓心情輕松許多,遇見偷跑來的幼龍,再次被撲上腦袋,他也沒有計較。把小家夥撕下來,戳了戳胖乎乎的肚子,喂給它兩塊糖。

“今天時間來不及,明天我給你布置房間,一定刻滿魔紋,滿足你對力量的需求。”雲婓提起幼龍,手一揮,将它丢給藤蔓,“我帶你去藏書室,不要調皮噴火,否則我會把你挂到樹上。”

“嗷!”

“我說到做到,最好聽話,明白嗎?”

“嗷!”

一人一龍穿過走廊,來到藏書室外。

雲婓站定敲門,房門很快打開,安德出現在門後,看到雲婓一點也不驚訝。

“我和特裏希打賭,您今夜一定會來。”樹人笑着說道。

雲婓走進室內,傾倒的書架已經扶起,書籍尚未全部歸位,有部分摞在書架旁,伯瓦和衛圖正忙着分類,特裏希負責擺放。

創世書留在原地,沒有被樹人收起來。

五顏六色的糖果鋪滿四周,環繞流淌金色文字的創世書,看上去賞心悅目。

雲婓撥開糖塊,彎腰拿起創世書,手指拂過封面,詢問道:“安德,我很好奇,這本書為什麽會在雪松領,留在這裏多久了?”

聽聞此言,四個樹人同時停下動作,互相交換眼神,由安德做出回答。

“初代領主曾造訪精靈之國,這本書随他一同歸來。不過,根據領主手劄的記載,他以為帶回來的是生命樹的樹枝,而不是創世書。”

“什麽?”雲婓驚訝萬分,“這怎麽可能?”

“手劄上确實這樣記錄。”安德繼續道,“樹枝是上代精靈王相贈,取得生命樹的同意,作為送給盟友的禮物。”

“盟友?”

“走廊中的兩幅畫就是描繪這場戰争。當時戰亂頻發,雪松領和精靈并肩作戰,對抗魔界軍團和狂暴巨人。”

“當時沒有把書還回去?”雲婓問道。

“這件事很蹊跷,初代領主回到雪松領才發現創世書,正準備将書歸還,魔界軍團突然卷土重來。這一次戰火燒到精靈之國,兩個族群的妖精加入魔界軍團,為惡魔帶路襲擊精靈谷。為保護生命樹,上任精靈王燃燒靈魂,永久陷入沉睡。”安德回憶手劄的內容,繼續道,“生命樹遭到創傷,精靈們驅逐所有妖精,即使他們沒有背叛。其後關閉精靈谷數百年,直至新的精靈王誕生。”

“幾百年中,王國內烽火不斷,初代領主遭遇暗算,傷病纏身,沒能等到精靈谷重新開啓。”特裏希補充道。

“初代領主之後,極少有人能走進這裏。等到有領主血脈進入藏書室,有意将書歸還,剛走出古堡就發生變故,創世書重新變成一根樹枝。而且在您之前,走進這裏的人都無法激發創世書的力量,無一例外。”安德道。

聽完這番講述,雲婓陷入沉思。

創世書的變化太過離奇,難怪安德四人欲言又止。

上代精靈王和初代領主已經作古,缺乏人證在場,單憑口述很難讓精靈王采信。最好讓對方親眼目睹,确定一切屬實。

腦海中一念閃過,雲婓想到精靈送來的水鏡,如撥雲見日,煩惱一掃而空,事情很快有了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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