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面

水蘇和浣嫣吓得尖叫:“小姐,快逃!”

“師傅,你說不傷人命!”叫袁上的少年駭得面紅耳赤,挺劍攔住她的掌勢。

“袁上,你糊塗油蒙了心,讓開!”秋香女惱怒瞪他一目,挽了肩上白披帛在手,纏住袁上的寶劍,騰掌制住苦薏。

苦薏似被眼前一幕攪昏,木立不動。

“蠢丫頭,也是個銀槍蠟頭,臨了如木塑。”一道冰朗的聲音蕩在她的耳鼓,有人伸掌挈過她的手,仿佛背上長翅,她的身體飄了起來,空中蕩幾蕩,避過淩厲的長帶,繞開撞脊的高樹,如蝶似鳥天際盤了幾個回合,旋即又落入地下,穩穩靠在他的胸前。

黑白老怪!苦薏眸底歡喜,他果真如約來了,雖晚了半年,到底是出現了!

他攬了她的腰,手中黑劍斷裂秋香女的雪白披帛,一壁沉郁道:“風一竹,他為情而死,你如何算到旁人命上?”

風一竹,人稱瘋俠,她與那個人是有關的吧?

苦薏心底暗暗一嘆,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已是糾結心。

“若非無憂固執己見,我兄長早離開中原,怎會痛情而死?”風一竹冷冽剜他一眼,斷裂的披帛空中搖曳,仿佛和她的心一起悲傷懷念。

逯羽面色寒如玄鐵,眼底有惋惜流過:“風一竹,你兄妹二人行事古怪,卻不失俠義之風,無憂已死,人死如燈滅,往事随風去,何必執拗,徒然傷人傷己?你走吧,以後莫再來打擾卓苦薏!”

“逯羽,我敬你是英雄,是情癡,想不到短短十年,你有新歡忘了舊愛,世間果然只有我兄長才是最長情之人!”風一竹面有珊瑚之色,恨聲袅袅,語落人飛。秋香色廣袖回旋如風,仿佛黃鹂拍空,美得讓人屏息凝神。

浣嫣推了推呆怔的袁上,紅唇一哂:“傻小子,還不追你師傅?看在你救小姐的份上,我們兩清!”

袁上傻傻“哦”了聲,腳下一蕩,躍過高牆,青蓮色如一道清麗的光,晃過人的心房。

而苦薏,胸中暗潮流湧,翻騰難息。

逯羽,他竟然是逯羽?

擡眸,唯餘癡怔。

突地發現自己真真是傻人一枚。

她恍惚地笑,黑白老怪,竟是她苦覓的那個人。

原來,他們早就相逢,早就經過生死,只是當時卻惘然。世間最大的悲哀原來不是遇不見,而是遇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苦薏的手一點點艱難地剝離他的強臂,折到他正面,兩人實實打了個照面。

逯羽吃驚盯住她。

眼前站了一枚水潤潤素衣黑發的水仙女子,肌膚比雪白瑩,眉不畫而翠,唇不點鮮紅,風姿綽約,清塵脫俗,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妙魂,偏偏柔面捧了一掬笑容,是他平生從未所見的靈娩妩雅,若非那雙熟悉的含煙美眸,他難以置信這是從前那黃發枯膚可憐如線麻一般的小丫頭。

涼風飄過,拂去他掩面的長絲,苦薏瞳中落下他的真影。分明白發青顏,面色微黑,泛着冷酷的利芒,一雙伏犀眸,隐隐清霜,如同活在冰窟裏的男子,自負而孤獨,驕傲而冷漠,似乎再大的歡樂也喚不暖他的雪色表情。

是了,是他,只要與他相對一眼,便認定了是他,伏犀眸,世間少有。

他是英俊的,比過玉樹臨風,勝過龍章鳳姿。

他不是白衣勝雪,也不是面如冠玉,然而他立在那裏,獨獨的卓爾不群。

他是叫人瞟一眼就難忘的男子,如梅篆竹,似萬年松柏。

他不再是十一年前的那個沖動恨毒了的少年,而今,他的眸光冷漠而沉穩,那是痛苦歲月裏洗練過後的冰山光芒。

苦薏明眸噙了似喜非喜的笑意,退開一步,指着他喃喃道:“你?你真的不老?黑白老怪……不,應該叫你黑小怪!”

她要隐藏打開的心葉,他從前的世界她來不及進去,未來的日子,她将陪他一起度過,而心,已是安穩快樂。

他年紀輕輕就滿頭白發已經夠悲催了,再叫他黑白老怪,有些不忍。

逯羽心頭一突,她到底記得還是忘記他曾經對她的傷害?

她依然喜歡給他取綽號,果真本性難改,不由剜她一目,不耐煩道:“随你罷!蠢丫頭,既然你肌膚如雪,也不勞我操心了。”

“哦?你想着我毒未解是麽?巴巴的趕來,就為了這句話麽?”苦薏盈盈一笑,習慣他的陰陽怪氣,也懶得與他計較。

“那日我采的叫‘千年紅’,能解世間一切劇毒,但不能恢複肌膚如初。你既知曉用低光荷替我止血,自然懂它的妙用,我想着千年紅只能克制你的毒素漫延,怕是容顏難回。所以采了”藍雉草“給你,讓你恢複容貌,甫時你好了,也就用它不上。”逯羽手中握了一株藍瑩瑩的草,草葉細長如羽,在風中搖曳如浪湧湧,仿佛蘊了一泊海洋的色澤,極為幽麗清媚。

語罷,手揚,藍雉草如一尾美絕的雉羽向空中飄去,旋即又落下。

苦薏盈盈笑溢,長裙輕漾,接草在手,歡色傾瞳,聲線柔似滑膩的錦緞:“黑小怪,多謝你!”

他未忘她的毒素,冷酷不過是他的外衣,為了這枝藍雉草,他一定吃盡苦頭。

據《召氏花草譜》記載,藍雉草千絲萬縷,吸海水與谷氣精華,長于陡峭的懸崖,若非身手一流,極是難求。

一枝藍雉草,能救氣若游絲的生命,能讓膚色煥發青春。

而他,是被父親奪去心愛女子的,也曾經要一劍了卻她的生命,如此深重的嫌隙,卻肯為她涉險,這份情義足夠她感動千萬年。

早知如此,就該等他采了藍雉草來,這樣,她豈不是欠了他天大的恩惠?

有欠才好還。

苦薏握草在手,眸光微癡。

逯羽望着一池豔色,淡如池水,無一絲波瀾。

苦薏依依靠近,施施然笑道:“黑小怪,慶兒等你很久了。”

逯羽懶得理她,擡腳要走,苦薏伸腕攔住:“黑小怪,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白發。”

“白發随它去,人老自然一頭雪絲,遲白早白有何區別?別浪費心思,為何不搬離卓家?”逯羽皺眉睇她一目,這小女子真是難纏,從遇上她第一天起,就不斷被她束住,江湖人人尊重他羽公子,偏偏她綽號來綽號去。

“我等你!”苦薏站在他面前,身後是一棵千年蒼柏,讓他有些無處可遁。

逯羽偏了眼風,冷冷道:“我說過你搬到哪裏我都會找到。”

“我曉得,可我只想在這裏等你!我還有些事情未了。”苦薏鎮定自若。

“你還要在這裏逗留下去?”逯羽眉頭擰得深深,不解凝她。

“慶兒天資聰慧,在這苑中習劍最适合不過。再則,我與主母相約五年,時辰即到,我如何離開?我若不見,豈不是合了她的心意,四處被追殺的日子我可以承受,慶兒不能!”苦薏眸華流麗如星,遙遙望向遠去一株木香菊,清淺一笑:“你放心,我會在最恰當的時機離開卓家!”

逯羽冰冷的瞳中露了激賞之色,旋即又如落絮飄去,逯羽長袖一揚,如修竹般的身姿縱逝樹蔭深處,再展眸,人影已不見。

苦薏苦苦一笑,嘆息随風。

既知他的心意,不必惆悵滿懷,他該來的時候自然如日如月姍姍而至。

水蘇浣嫣早從朦胧中清醒過來,只是水蘇的手臂似乎受了骨傷。

浣嫣嘟哝道:“臭小子,下回再見到,必要他好看。”

“呸,快別烏鴉嘴,我再不想瞧見這些莫名其妙的人情官司。”水蘇咬牙切齒,一眸痛色染紅了臉。

苦薏心疼一目:“先治傷是大!福禍雙依,憑運抗命便是了,不值什麽!”

“小姐,今兒若不是羽公子,她真會殺了你。”浣嫣驚懼猶在。

“她行事古怪,與那個人一般,足見兄妹情深。即使殺了我,我也不怪她!”苦薏面上含笑,語中撚了稀薄的嗔:“你們既識得羽公子,為何從前不說?”

水蘇眸華一錯,失笑道:“上回我提過,都是堇蓠巴巴的擋住了,過後也忘記這檔子事,小姐也曉得江湖中人?”

“偶爾聽人提起,罷了,陳年舊月的事提它作甚!”苦薏輕描淡寫帶過,心底有絲失落,若早先識得君面,豈非少難過了很多年?

然而歲月給予她如許多,再奢求已是逾越了本分。

苦薏握緊藍雉草,仿佛握住了藍天與白雲,悠悠的,是心間潺潺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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