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拜師
次日依舊忙碌擇花洗蕊,調粉配色,編笥結鏈,各自忙活。苦薏一并拿出封存幾年的上等低光荷蓮子,蓮子粒粒飽滿晶瑩,光澤鮮美動人,仿佛透明的玉石一般惹人凝眸細思。
是該做一串合歡步搖,連成碧雪長歡,長公主,但願你與蕭瑤心有靈犀。
苦薏眉頭寂寂。
每到八月仲秋,便是她碎如齑粉日。
一年一度的疼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止休。
好在日子如火如荼的滋潤,雖苦,而樂在其中。
銀子攢夠了,宅院也悄悄買下了,并請了十來戶孤霜住在園中,替她打理着各式奇花異草,凡是結绮苑中擁有的,那裏一樣不缺。
缺的是她們幾時入居。
然而離開,是需要恰當的理由。
如何逃過修魚翦篁的毒手?她的毒辣,這些年細細回想,非尋常人的手腕,她與蕭家到底有何種深仇大恨,恨到要滅她滿門的殘忍地步?
苦薏想不透,正因想不透而心酸不已。
而月母親為了她和慶兒甘願屈服,她過得好不好?
曾經那樣歡笑晏晏的月母親,曾經向往江湖花俠的女子,只因長姊的仇恨,奉獻了她最赤誠的少女心,結果卻是難遂人願,想她心中的痛苦和恨應是如長江的水一樣長一樣深。
月母親,瑤兒好想你!
苦薏瞳中滴下一珠淚,淚墜落掌中的蓮子,有溫熱的一點洇入掌心的細紋,灼傷潮濕的心扉。
時光如華美的絲綢,潋滟了她的容顏,也催穩了她的眸光。
唯有等待,才是最好的意念。
苦薏揩去眼淚,對了黑寶石般的蓮子溫雅一笑。
簾外,是水蘇心疼的眸華。
她輕輕放下真珠簾,悄悄離去,有些心傷是要獨自消弭的,堅強有時不過是要旁人知道,她傲骨如梅,篤定地為衆人撐出十分的希望。
而水蘇深深懂得,她倔強與堅毅的性子不是沒有委屈與悲傷,她的痛苦綿綿化碎在平日的忙碌裏,豔出七彩雲霞的氣度。
她是美絕的,美絕得讓人安穩踏實,才是一個女子真正的氣質出塵。
水蘇對她不止是姐妹情義,更多的是崇拜。
因為崇拜,所以如閨中知己。
“水蘇,你發什麽呆?”堇蓠拍拍她的肩,手上端了一竹笥五顏六色的花草。
“沒事!你這是做麽子?”水蘇拭拭眼角的淚花,笑若窗外的鵝黃色月季,翻翻笥中的花草,都是用來調養血氣的。
堇蓠搖頭笑道:“小姐命我找出來的,說是急用呢。”
水蘇美眸閃了幾閃,粲粲瞳華:“我曉得了,能讓蒼發變烏絲呢。”
堇蓠失笑:“保母傅母恁老了,治它何用?老來俏麽?”
水蘇戳她一指:“嚼舌根的,兩母白疼你了。”
堇蓠掩唇燦笑。
“也許是旁人呢。”水蘇抿抿紅唇,笑着離開。
丢下堇蓠愣怔,旁人?是誰?
穿堂風涼涼吹過,帶動一簾潋滟。
落地珠子如玉撞擊玎玲,仿佛是誰巧巧撥了古筝。
堇蓠托了竹筐往飄香居左側的的耳房走去,那裏是廚房,保母正在煎藥,小姐也不知弄什麽玄虛。
一條人影翩跹而至,黑衣飄袂,立在她面前,陰冷的眸華掃她一眸,冰聲似鐵:“卓慶呢?”
堇蓠初時愣了愣,瞧清人面,歡喜漾睫,高聲道:“羽公子!”
苦薏聞聲掀簾而出,秋波流麗,如緞凝在他寡淡的面上,笑意翻騰:“黑小怪,你來得不早不晚,慶兒正在竹亭練劍呢。我與你一同前去。”
“不必!”逯羽語落人蕩,黑衣如雲,瞬間難覓。
苦薏淺笑點瞳,望住堇蓠,少有的焦色道:“堇蓠,快送給保母,早些煎好湯藥,我呆會送去。”
“哦,原來小姐是給他……”堇蓠明眸恍悟,俏眸翻彩,笑若桃花離開。
苦薏美面飄紅,她素來眸少波瀾,或許太過關心,就連稍粗心的堇蓠也發現苗頭了。
苦薏捧捧面,仿佛要撫去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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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妃竹,女子淚,秀斑迷眼。
卓慶欣喜拜過師父,撿起木劍,恭敬一旁,等他教習。
逯羽長袖輕揚,從後背抽出一對玲珑精致的寶锏,一青一赤,锏身各雕琢了一只比翼鳥。
“這對比翼锏是上古所遺,雖無刃卻是威力無窮,習劍本是防身,不在逞能鬥狠,持锏正心方是人間長道。一锏定江湖,比翼則無敵,小丫頭,接着!”逯羽把青锏抛向荊蝶。
荊蝶一旁本就羨慕不已,見锏抛來,駭得不明所以,不管不顧,伸手去接,雙臂抱住,才發現并不是想像中的沉重。
她杏眼歡耀,彎膝跪倒,巧巧的下巴揚起,俏聲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你倒是百伶百俐,不輸那個蠢丫頭,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逯羽眸華噙了一抹溫色,語意婉和了許多:“起吧,你們一起習锏!荊氏以俠義留名青史,本公子就成全了他的後人!你聰慧過人,不會遜色慶兒,二人同心協力,方能發揮比翼锏的極致風華!”
“是,師父!”卓慶荊蝶雙目勾喜。
逯羽以劍代锏,舞了幾式讓他們照習,自己一旁指點。
锏聲如樂,似比翼展翅飛翔。
一青一赤,青色如流珠傾瀉,赤光似錦霞鋪陳,遠遠望去,格外輝煌絢麗。
兩條輕盈的身影,湖藍似水潋滟,橙衣若綢旖旎,锏勢奔騰如馬,時而溫軟如玉。
苦薏提着鷺鸶紋青銅提梁壺,雙瞳噙暖。
慶兒,姊姊終于圓了你的心願。
心底從未有過的澄淨,人大約一皆如此,結纏心尖,總叫人難以釋懷。
她如菊站立湘妃竹旁,美眸似月凝在逯羽的面上,直到他眼風瞟來,才如夢方醒,清淺的笑意點眸,婉婉走上前,叫道:“慶兒,小蝶,歇歇喝點茶!”
卓慶荊蝶雙雙望向逯羽,他一臉冷漠,雙眸深沉如海的幽藍,玉色璃璃,眉頭微蹙,不豫點點頭,轉過身去,走向竹亭。
苦薏遞上銅爵,輕輕牽了牽卓慶的湖藍色紗衣,撣一撣他肩上的風毛,低聲道:“待會兒給師傅遞上茶,他若問起,便說與你平常所飲一樣。”
卓慶凝她一目,姊姊于他,仿佛夜空裏亮麗的明月,世間所有的光芒也許會消失,唯有明月燦爛一宇,永不凋零,伴在寂寥空茫的夜色裏,盡情晶瑩在人心深處,脈脈柔潤。于他而言,姊姊所為,從來都是對的,他星眸一抹少年穩重,悄答:“好,我曉得了。”
苦薏微笑,倒了兩爵茶遞于二人,荊蝶眼波一轉,流麗如珠,唇角含了明媚的笑容:“小姐,好香!”
苦薏溫柔撫撫她的肩,寵溺在眸。
卓慶接過苦薏手中的玉卮,穩步走向竹亭,雙手高高捧上,眉心一痕謙恭:“師傅,請用茶!”
逯羽盯了他一眸,五年未見,已經芳華少年了,本是侯府世家的公子,自然長相不俗,眉宇清秀,豐神隽隽,它年弱冠時,必是翩翩一偉男子。
逯羽眸尖一羽溫色飄過,伸手接過盤螭玉卮,一飲而盡,唇邊綻絲不妥的意味:“香味有餘偏帶了點甜味,我最不喜甜。”
蕭慶瞧了瞧姊姊,心裏想笑,極力忍住,謙恭道:“師父有所不知,徒兒自小體弱,姊姊常配了花草飲用,這茶裏加了低光荷蓮心并名貴草藥,既解渴又提神,平日我與荊蝶多有飲用,身體極好。”
“哦?”逯羽冷眸剜了苦薏一目,帶了稀薄的疑問:“臭丫頭,我說過不治白發,你若哄了我加了什麽藥引子,我可不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