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解藥
瑞安的難過, 九分是假的, 一分是真的。
那一分屬于晏微涼。
晏微涼是真的很難過。他今天受到的沖擊太大了, 責任與身世,立場與仇恨, 種種因素糾纏成一團亂麻, 足以将任何一個心智強大的人擊潰。但他沒有,他很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将紛雜心緒隐忍下來, 只在最初一瞬捂住眼落下過一滴淚。
只有一滴而已。
三皇子不能有自己的軟弱,一滴淚是他對自己最大的放縱。
晏微涼必須克制, 而瑞安允許放肆。
瑞安只是個嬌氣的Omega,他不需要擔太多責任, 可以盡情地哭, 盡情地笑, 盡管那哭笑多半也不是出自真心, 至少可以表達的情緒起伏範圍要比喜怒不形于色的三皇子大多了。
瑞安的一切情緒都是假面, 與晏微涼無關。
可此刻少年剔透雙眸中蘊含的淚水,卻也有那麽一絲情真意切。不為楚餘溫, 而為他自己。
隐忍堅韌如三皇子, 便是真實的難過, 也是借着演戲的名頭發洩出來。他連自己的情緒都要利用,不放過任何一個利益最大化的機會。
就算在最負面的狀态下, 晏微涼也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靜。
衣衫淩亂的少年跪伏在地面上, 微微仰頭按住冷峻男人骨節分明的手腕。他眼中是氤氲水霧, 蝶翼似的睫毛輕顫,漂亮的臉蛋血色盡失,蒼白得仿佛易消融的薄雪。
那雙眼睛的顏色極為好看。晶瑩琥珀,清澈澄明。從前像明月清輝,流光中透着皎潔,笑起來柔波蕩漾,溫暖潋滟。
如今卻像是落日餘晖下的溶金之色,絢麗得令人驚豔,又充斥着飛蛾撲火前燭光将滅的慘淡。
楚餘溫注視着這雙眼睛,心裏有一塊地方好像也被揪起來,好似鈍刀子割肉,卻也不盡然,其中還夾雜着一絲尖銳的痛楚。
他在戰場上什麽傷沒受過,竟形容不出這種感覺。只是悶得難受。
楚元帥大概不明白,有種感覺,名為:“心疼”。
甜膩的信息素充斥在鼻尖,依舊是奶油味兒,混合了水果糖、甜甜圈、巧克力和抹茶蛋糕。或許還要加上一點面包和果醬。
晏微涼本身的信息素并不是甜味兒,可瑞安是甜的。每一次的化形藥劑都會給他信息素帶來細微的改變,但總體都屬于甜點的範疇。
這并不會令人生疑。人的信息素在不同時候本就可能有所改變,只是程度很輕微。例如咖啡味信息素或許會變成苦咖啡,但不會變成牛奶。錫蘭紅茶也不會變成冰紅茶。
同種類之間,信息素是有可能被改變的。當然出現這種情況的概率也挺少。
不過楚餘溫也聞不到。他是信息素免疫者,迄今只聞到過瑞安一個人的信息素。
瑞安是特別的。
搭在手腕上的那雙手瓷白又冰涼,觸感如光滑的大理石瓷磚表面。
楚餘溫一言不發,一根根掰開瑞安的手指,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再待下去他會忍不住這濃郁的信息素。
那雙手又緊緊抱住他的腿,瑞安仰頭,低低哀求着:“先生,您連聽我一句解釋都不肯嗎?”
楚餘溫沒有回頭,聲音微冷:“放開。”
卻是用冷硬的聲線在壓制燥熱的身軀。
他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瑞安不放,又喚了聲:“先生。”
楚餘溫深吸一口氣,眼睛閉了閉。
……他發現他竟然無法狠心踢開少年。
戰場上殺人不眨眼,斷人脖頸傷人心肺,何曾猶豫過一分。唯獨舍不得傷害瑞安半分。
哪怕明知他有蹊跷。
楚餘溫沒回頭,卻也沒走。瑞安見狀,咬了咬唇,去勾他的手。
楚餘溫沒牽緊,沒回握,可也沒避開。
瑞安慢慢站起來,從身後攬住他的腰,靠上他的背,輕哼道:“先生,我難受……”
他身體的溫度十分滾燙。晏微源的催情劑對他造不成實質上的痛苦,但像臉紅發熱這類表面症狀是一點兒不少,只要演技夠到位,絕對能騙過楚餘溫的眼睛。
楚餘溫本想甩掉貼在身後的人,察覺到瑞安身體溫度的時候動作一頓。
……瑞安身體為什麽那麽燙?
明明手那麽涼。
楚餘溫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環在他腰上的手就無力地滑下去,瑞安眼看着就要跌跪到地上。
楚餘溫及時轉身,把人撈了起來。
他才發現少年的面頰紅的不正常。分明之前還瑩白如雪的容色布滿紅暈,粉面桃腮,雙眸失神,額頭滾燙。那是瑞安體內的藥效開始發作。
他面色一沉:“誰幹的?”
楚餘溫本以為瑞安今天是去見他真正的主子。他另有其主,這副模樣說不定也是剛從那人的床上下來。
第一區常有這樣的事。各大勢力之間你來我往,計謀層出不窮。美人計就是其中一種。理查德家族的老家主不就是死在所謂的情婦手裏麽?
一方勢力培養一位美人送到敵人府中當間諜或殺手是常事。這種美人通常都要接受嚴苛的訓練,甚至在被送出去之前,就已經被原來勢力的首領或高層享用。
楚餘溫等了瑞安一天,起初也擔心過是被人擄走,可他心裏明白,沒有人能夠闖入元帥府還擄走這麽一個大活人。除非擁有權限。
而元帥府的完整權限,只有楚餘溫和瑞安有。
瑞安是自願的。
所有的監控畫面和守衛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這讓楚餘溫想說服自己瑞安只是出去走走都沒用。
想清楚這些後,楚餘溫重新變得冷靜,還有一絲淡淡的失望。
他在沙發上等了很久,直到瑞安回來。
少年披星戴月跑回來時,他竟微微松了一口氣,為少年的平安歸來。
緊接着便是遭遇背叛的憤怒。
還有……嫉妒。
他的衣服為什麽那麽亂?他發情了?誰碰了他?是那個幕後的主人嗎?
楚餘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嫉妒,妒火甚至吞噬了他的部分理智——如果瑞安真的被人碰了,現在怎麽會還在散發信息素呢?
元帥大人看似冷靜,其實已經失了智。
他此刻的憤怒也不完全針對瑞安,他滿腦子都在想——瑞安背後的人怎麽能那樣對他?讓一個發情了的Omega就這麽衣衫不整地跑回來?要是中途遇到了其他發狂的Alpha怎麽辦?那夥人根本就是在作踐瑞安!
他放之于心上當珍寶的人,在其他人眼裏可能就是一個随時可以替代的洩欲工具。
楚餘溫無法容忍。
瑞安不知道楚餘溫心裏在想什麽,他無意回答楚餘溫什麽。虛弱地閉着眼,一副支撐不住的模樣。
楚餘溫将他打橫抱起來,冷着臉走上樓梯。
瑞安偎在楚餘溫懷裏,在楚餘溫看不見的地方輕輕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計劃成功。
接下來應該就是楚餘溫抱他回卧室了……
但是沒有。
途徑三樓卧室的時候楚餘溫一步也沒有停留,直接上了四樓。
四樓是泳池和活動室。
楚餘溫想幹什麽?
聯系到上次他女裝勾引,楚餘溫的反應卻是問他要不要當女裝主播,晏微涼有種不好的預感。
楚餘溫不可能看不出他是被下藥了。
這個鋼鐵直男不會想要給他物理降溫吧?
——晏微涼猜的沒錯。
楚餘溫把他抱到泳池,動用精神力,本就破破爛爛的衣裳徹底化為齑粉,掌控力極強,沒有傷到他的肌膚分毫。
下一秒,少年被他毫不憐香惜玉的丢入泳池裏,激起巨大的水花。
池水沒入鼻腔的瞬間,晏微涼只有一個想法。
楚餘溫這個人注,孤,生。
楚餘溫站在岸上,眉目平靜。
他當然可以去叫醫生,可現在他對瑞安的信任值已經跌至低谷,解決手段就顯得粗暴了那麽點。
上一回他等了十秒。
這一次整整一分鐘,楚餘溫都沒有動靜。
讓水給人降降溫不好麽?
水底下的瑞安無助地伸出手。
瑞安上回已經在楚餘溫的教導下:“學會”了游泳,所以此刻自己浮出水面呼吸也符合人設。
問題是,他現在中了:“催情劑”,渾身軟綿綿沒什麽力氣。
所以他必須無力掙紮。
一分鐘,兩分鐘。
三分鐘的時候晏微涼目光已經有些冷了。
一名Omega的憋氣極限時間也就是三分鐘。楚餘溫怕不是想讓他直接淹死在水裏。
晏微涼雖說水性好,在水下能憋氣兩小時,體內還有一半人魚血脈……可他現在是不折不扣的Omega,溺水的感覺并不好受。
他得忍住自己求生的本能。
晏微涼放棄無謂的掙紮,閉上眼睛任由自己靜靜沉到水底,像沉睡的美人魚。
楚餘溫狠,他對自己能更狠。
好在楚餘溫沒有真的喪盡天良。在晏微涼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的時候,一道身影潛入水中,把他救了上去。
瑞安這次連咳都咳不出來,蒼白着一張臉,長睫上沾着水珠,混合着淚水,瀕死的模樣惹人心憐。
他冷的打了個寒顫,身體的熱度卻仍然沒有減下去。
楚餘溫抱着懷中滾燙的軀體,眉頭一皺:“給你下藥的是誰?”
瑞安哆哆嗦嗦地,摟住楚餘溫的脖頸,牙關打顫:“是五,五殿下……”
晏微源。
這個名字讓楚餘溫眸色一冷。那個家夥的龌龊手段多了去了,別的本事沒有床上花樣不少。如果是他下的藥,那普通的冷水降溫确實沒有效果。
不只是冷水,其他任何藥物治療都沒有效果。
楚餘溫低眸,少年長久得不到纾.解,神色已經變得痛苦,唇瓣都要被他咬破,滲出絲絲血珠。
漂亮的臉蛋染上緋紅的顏色,棕色碎發濕透,水流滴滴答答流下,順着他的蝴蝶骨,一路延至尾椎。滴入水面,漾開一圈漣漪。
豔麗得令人心悸。
濃郁的氣息充斥整個室內,鋪天蓋地的蔓延開來,是甜味兒信息素。
瑞安意識不清地抱着他,口中喃喃:“先生,先生……”
模糊的泣音,一聲比一聲乖巧甜膩,軟得像剛斷奶的貓兒。
暗金色的眼眸斂了斂,楚餘溫沒再猶豫。
他不是性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