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軌跡

二零一四年八月三十一日,天氣晴朗,這個城市的夏天綠樹成蔭,點綴在各種淺色的樓房和深色的馬路之間,蟬聲夾雜着公路上的噪音,不分彼此。

記憶中是這樣的,不過此刻還未到達。公交車行駛在距離地面十多米的高架橋上,正向着市區靠近,透過車窗,只能看見一大片水田——也可能是長草的池塘,偶而經過一小群現代化的樓房,伫立在黃土□□的工地上,與周圍的風景格格不入。

這天正好是星期日,早上八點多鐘,車上的乘客大概只有平時的三分之一,有一些人站着,但車子的後部還有空位。沒有遇到傳說中擠得雙腳着不了地的恐怖情形,實在讓人松了口氣。

黃鹦單獨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靜靜地發呆。她的腳邊擱着一個小巧的旅行袋,看上去也沒怎麽裝滿,除此之外,就只有身上挎着的一個小包,那裏面有一張專為游客設計的地圖,各處景點,酒店和有名氣的飯館都用醒目的記號标了出來。想到這是自己出生并成長到十幾歲的城市,還真有點諷刺。

一開始還想專心看清從效外到市區的過渡,但是一眨眼就到了高樓林立,道路縱橫的地方,車外的嘈雜喧嚣密集到了可以被忽略的地步,黃鹦遲鈍地回過神來,感覺就像是在森林裏走丢的人,自己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迷路的。

不過從現在開始她得保持清醒,否則很容易就會坐過站。這個城市太小了,又繁華過頭,按照很久以前的經驗,即使你錯過目的地僅零點幾公裏之遙,能夠找回去的機率也非常小。

駛進市區以後,上車的人越來越多了,沒多久黃鹦就給一位老人家讓了座,提着旅行袋奮力擠到了後門邊,決定守住這個位置直到下車。

她差不多是被彈下去的,在路牙上絆了一跤,幸好穿的是平跟鞋,穩穩地站住了。從二十二度的空調車上一下來,就仿佛掉進了火爐,腦門上立刻開始冒汗。但黃鹦忍不住微笑起來,因為這種感覺是那麽熟悉。

她站在一棵大鳳凰樹下,火紅的花,鮮綠的葉,馬路上到處點綴着這種色彩,真是具有加溫效果的景致呢。她躲進一棵樹蔭底下,掏出地圖看了看,不太确定地往右邊走去。

走着走着,親切的感覺就像是迎面吹來的微風一樣,她看見了學校磚紅色的圍牆,圍牆上部的欄杆上裝飾着楓葉形狀的雕刻,自己以前從未認真地欣賞過這個設計,現在看起來才覺得很有特色。她像獨自前往夏令營的小學生一樣戰戰兢兢地走進傳達室,差點開口叫三十多歲的警衛“叔叔”。

哇啊黃鹦你真的是……她在腦子裏蹦出的狀态已經是個綠色的“panic”,至于為什麽是綠色,她也不知道。

好不容易和接應的老師通上電話(其實非常容易),黃鹦被客氣地請進了學校,而且她沒有開口請求,警衛就主動叫道:“黃老師?”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看着警衛,後者熱情地表示她完全可以把行李先寄放在傳達室裏,等回來的時候再拿。黃鹦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表達了感謝。

還沒正式開學,校園裏空空的,她穿過陽光燦爛的前庭,走進陰涼的教學樓裏。

辦公室裏一團混亂。黃鹦把從教務處拿來的兩張紙交給了負責的年段長,又和自己學科的組長打過招呼之後,便無所事事,沒人搭理了。老師們在開學的前一天忙着整理上個學年的辦公室,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着,黃鹦尴尬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該不該幫忙,也不知道明天自己應該到哪個地方報到,因為新學年整個年段的同學都會換到新的教室去,通常是更上一層樓,老師們也要跟着搬家。但黃鹦要教的是新高一的學生,她現在站的地方卻在三樓,加上如今一個年段不是十八個班,而是二十六個班,在她模糊的記憶中每條走廊的教室大概有十間左右……這麽複雜的因素,實在不知道要怎麽推理。

她現在唯一确認的東西,就是一張課程表,一堆課本和教輔。然後……然後呢?

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別人認為你應該什麽都知道,第二種是別人認為你什麽都不必知道。黃鹦看了一眼今天剛拿到的課程表,她突然很想哭。課表上,周一的第二節就寫着英語課。

不過後來,事情還是比較順坦的,黃鹦在第一次開口詢問之後,就立即得到了一個心儀的工作,她可以坐在靠牆的一個玻璃櫥旁邊,把裏面的東西分類堆出來。這些東西是辦公室共有的,意思就是不屬于任何一個老師的個人物品,它們包括多餘的花名冊,班集活動照,學校的通知、傳單,還有許多獎狀、校慶紀念品之類。黃鹦一邊高興地整理着,一邊想道:那麽以前這些東西是誰來收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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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媽媽,那個電話簿我丢掉了哦,恩,五鬥櫃第二個抽屜裏那個。”何思桐在自家的客廳裏打電話,在她周圍堆了一地的雜物,她的一只腳正踩在一把壞掉的舊椅子上,前後搖擺着,沒拿手機的那只手握着一個封皮是藍色絨布的本子。

“沒用了啦,那些人我幾百年都沒聯系了……對啊……那好。”她一邊說,一邊松開手指,本子加入了待處理的一地廢品之中。

思桐繼續對着電話說:“花架上那個瓶子還要不要?好好,放着就放着……那還有以前那套舊的碗碟和茶具呢?很久以前的那個?還有那個高壓鍋,你一直說要拿去修,結果到現在不還是壞的嘛,真是……”

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在幾個屋裏來來回回,把不要的東西都丢到客廳的大門前,這個活動已經進行了一早上,她早就汗流浃背,滿手是灰,但片刻也沒有停下來休息。

何思桐并不是熱愛幹活或整潔的人,事實上她現在就滿肚子牢騷。可是一旦動起手來,她就不肯善罷幹休,家裏的所有櫥子櫃子都被她掏空了,不論是舊鍋舊盆,衣服娃娃,沒用的□□、名片,還有跟本說都說不清楚的五花八門的東西,她都恨不得一次性全都清理幹淨,這樣以後才能舒舒服服地住下來。

這個家裏積得最多的還是她學生時代的東西,本該在上大學之前就收拾掉的,那時大概是太懶了,又或者覺得自己反正都要離開好幾年,所以丢下一堆爛攤子不管了。現在父母退休回老家養老,而她研究生畢業,順其自然地就在本市找了個工作,正好搬回來住。用父母的話來說就是“省下房租當嫁妝”。

這年頭誰還需要嫁妝啊,啧。她從廚房收拾了出來,最後來到自己的房間裏,插着腰站在闊別多年的書桌和書櫥前面,審視一番該從何下手。

——簡直要崩潰了。一個人從小學到高中所能積累下來的巨大“財富”,着實令她嘆為觀止,而那個人就是她自己,這一點更加令她震撼。真的是震撼。

“啊……我不想動這裏了……”看了半分鐘後,她終于虛弱地說。

于是她從房間退了出來,回到客廳裏,四下看了一眼,絕望地發現,經過兩個小時的“整理”,這房子現在沒法住人了。

“我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她傷心地自問。今天的計劃本不是這樣的,一個多月的培訓換來的寶貴假期,誰會把它花在勞動上?更何況是假期的最後一天,明天還要一身酸痛地在七點半爬起來去上班。

早上起來就應該直接開電腦上網,去動那抽屜幹什麽!何思桐憤恨地想。但是,錯誤的開始就意味着錯誤的繼續,錯誤的繼續就意味着錯誤的結束。因為她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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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那些照片的時候,黃鹦有些頭痛。她不知道應該按大小還是按時間來排,最後在長凳上堆出了好幾疊,看起來就像随手亂放的一樣。有個老師見她手忙腳亂的,笑呵呵地對她說:“唉,你不用那麽認真啦,都堆在一起就好了,沒關系的。”黃鹦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哦,好。”加緊收拾起來,不敢再一張一張慢吞吞地邊看邊整理了。

黃鹦把相片、獎狀、紀念品等等都分類放好了,最後輪到那些堆了兩層櫃子的花名冊。沒人注意,她又開始磨洋工,時不時停下來翻翻看看。名單大多都是兩三張紙釘在一起的,有的是單面打印,有的是雙面,還有一些零散的紙,說是花名冊,其實跟本就沒有成“冊”的。名單的格式也不一致,有的印着“高二某班”,有的則是“XX級高一某班”,還有的是用紅筆或鉛筆标記在一角,另一些則只有沒頭沒尾的名單,因為名字前面都是班級座號而不是學號,所以,想知道他們在學校歷史上的位置,就只有靠某位資深老師的記憶力了。

“11級的……這個也是11級,這是09的,08的……”黃鹦盡量把它們按年級分起來,偶然發現一份早至03年的花名冊,暗自驚訝了一把,将這兩頁十一年的古董小心地壓在最底層。

整到一半,黃鹦開始一心二用了,暗自計算着自己上高中的話應該是哪一級。雖然今年還不到二十四歲,但學生時代的事已經需要用推算的,而不能直接想起來了。這就是無情的歲月呀。好像腦子也開始不好使了……小學畢業是哪年來着?零……不對,一二年好像?啊啊,是零二年啦笨蛋。零三、零四、零五……零五年初中畢業的話,高中應該算零五級還是零六級?呃……

她又翻了翻疊在下層的好幾年前的花名冊,每一級只有三五個班的名單在這裏,但上面說不定就有自己的初中同學呢——但是不會有自己的名字,不管是零五級,零六級,還是零七零八,把高中部所有辦公室的舊名冊都拿來,也沒有的。

黃鹦把櫃子裏剩下的花名冊都抱出來,輕輕抖落灰塵,繼續整理。可惜其它老師都在,她不能一一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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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櫥子的門終于打開了,何思桐重重地往後栽倒,脊椎撞在了床沿上,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坐了半分鐘才站起來,把床鋪往後推,挪出一些空間來。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造了什麽孽……”她一邊使勁,一邊咬牙切齒地念着。床鋪上堆滿了從書櫃裏清出來的書,因此重了至少一半,那都是些以前寶貝過,現在還舍不得扔,但是很可能這輩子不會再翻的舊書。至于其它課本教輔,還有很久以前的習題集、筆記本等等,全都和客廳裏的舊報紙堆在一起了。高中統一定的全套名着則擱在書桌上,它們的命運還有待考量,何思桐想着它們或許還能賣不少錢,現在的學生不都還需要這些麽。

床挪開後,她總算能舒服地墊張報紙坐下來了。面前是書櫃底部的櫥子,打開後發出一股舊木頭的味道,還有淡得快聞不出的樟腦味。思桐真感激自己當年放了一包樟腦丸進去,否則現在裏面不知成什麽動物世界了,想想就可怕。她眯起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抱出幾個沉重的月餅盒,裏面當然不是月餅,而是以前留作紀念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大概從初二還是初三的時候開始做這種事。那時好像值得珍藏的東西特別多,到了大學以後就一樣也沒有了。

她把盒子抱出來後,沒有打開,直接擱在了地板上。她其實蠻清楚裏面都有什麽,不過人長大後就不會有心情去翻小時候的作文本、生日卡了,留着只是留着。

讓她意想不到是,櫥子裏竟然還掏出了一摞少女漫畫,思桐小心翼翼地拎起幾本,看她的表情,似乎要用鼻子聞一聞才能确定這是不是自己的東西。她用報紙把這些花花綠綠的漫畫書包了一包,擱在一邊,把那幾個月餅盒重新放回去,最後關上木門,拉了拉,果然又卡住了。

好吧。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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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鹦幫着老師們把東西搬到了新的辦公室,不動聲色就解開了“第一天在哪個坐标上班”的懸疑,她很滿意。但是下一秒,大家就開始讨論午飯的問題,然後那位先前和自己說笑(?)的老師就轉頭對她道:“小黃老師呢?跟我們一起吧?今天也辛苦了啊,王老師請客,哈哈。”

那位王老師,還有其它老師就加入了“哈哈,嘿嘿”的隊伍之中。黃鹦的綠色“panic”又亮起來了,她不得不打岔道:“不用了!”

沒人理會,她又說:“真的不用了!那個,我和朋友約好中午一起……”

大家談笑着,沒人強求了,搞得黃鹦的認真變得很可笑。她真想快點離開這裏。

其它老師一起到校外下館子,黃鹦故意去了趟廁所和他們錯開,然後自己一個人在校園裏逛了起來。

走了一陣,她憑着印象繞了條路,沒想到真的來到了一片草地上,那裏有條灌木掩映的小徑,還有兩張石頭乒乓球桌。就在剛才,她還在懷疑,自己是真記得有這個地方呢,還是頭腦裏想象出來的,或者把哪段夢境稼接到了現實裏也未可知。

所以一見之下,她就像發現了秘密花園般欣喜。頭頂是一棵大榕樹的樹蔭,垂下一把把長長的根須,石桌上落滿了另一棵樹的葉子,可能是一棵芒果樹,或者是……桑樹?榆樹?梧桐樹?

黃鹦半仰着頭,在樹下緩緩地踱步。那些綠影重疊,錯落有致的枝葉将她的目光吸引了很久,直到發現天色微微地暗了下來,風也涼了一些,她才想起早上聽哪位老師說過,今天午後會有人工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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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桐跑下樓,站住腳,往幾條小路上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往右面走去。她折騰到現在,連喘個氣都嫌累,但還是不肯稍歇,出門也不撐傘,頂着酷熱大步流星地往前趕。

來到一處街角,有幾個人站在樹蔭下抽煙,一邊看着另外幾個人打牌。何思桐走上前去,其中一人倒很熱情,主動問道:“怎麽啦?”

“那個……”思桐說,“我想請問一下,這附近有收垃圾的人嗎?”

“收垃圾的人?”那中年男人叼着煙,皺眉斜睨着她。

“呃,就是上門收那些舊報紙,還有紙皮什麽的……”

“哦!”那人大聲道,“什麽叫‘收垃圾’的人,回收廢品的啦!”

何思桐想,不是一樣的麽?那人還在意尤味盡地啐啐念,始終斜眼看着她。

她連惱火的力氣都沒有,也懶得再問一句,徑自轉身走了,沒聽清身後議論的言語。只是奇怪這些人哪來的那麽多精神,這鬼天悶熱得令人發指,就是走在樹蔭下她都覺得快要窒息了。

隐約間,她像是聽到了打雷,擡頭向天上的雲層看去。

“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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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棵到底是什麽樹呢?

黃鹦站在小徑上呆呆地思索。猶豫半晌,還是踩上了草坪,來到樹下。

樹上的葉子是圓圓的馬蹄型,一枝枝垂挂着,蕭蕭疏疏,柔韌優美。黃鹦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是不是一棵花樹,她有沒有見過它開花?她先時沒注意到這裏還有一張乒乓球石桌,一半蔭蔽在了低垂的枝葉下,平時肯定沒人使用了。

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她的頭發似乎給枝條勾了一下,帶得半棵樹都嘩嘩地響了起來,葉子“啪嚓、啪嚓”掉在地上。忽然間,有個人從樹蔭後面探出了半個身子。

黃鹦吓了一跳,待看清時,見是個模樣清秀的男生,白襯衣的胸口繡着藍色的校徽。

她的目光和對方撞上,那張臉的表情完全淡定自若,靜靜地看了她一秒,眼神迅速轉為無聊。

“呃……”黃鹦說,她的一手還舉着當成單反用的手機,慢了半拍才接道:“不好意思。”

她說罷,後退了一步,忽然又站住,端起笑臉問:“你是這兒的學生?”

他伸了一下盤在石桌上的腿,回了一聲:“嗯。”陽光在他的側臉上晃了一下,皮膚很白,卻不像平常人被陽光照到時白得那麽顯眼,反而有些虛恍。不過這時的陽光本就有些薄淡了,天空也不似早上晴朗。

“今天還沒開始上課吧,這麽早就回學校了啊?”黃鹦說道,一邊四下掃了一眼,其實也不是要看什麽。

男生伸了一個懶腰,手臂放下時又弄得頭上的枝葉簌簌搖晃,像起了陣風似的。他回答道:“我住校。”

黃鹦想起之前在教學樓裏,倒是還見到一些同學在教室自習,那應該都是提前到校的住宿生。她“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

坐在石桌上的少年比她站着還要高一些,大半個身子籠罩在婆娑搖擺的樹影底下,但是白色的校服襯衫還是很顯眼的,黃鹦之前竟一點也沒注意到。她點着頭後退,表示“不打擾你了,我走了”,這時,那男生卻好奇又懷疑地問了一句:“你是老師?”

黃鹦不好意思地笑了:“對呀。我這學期才新來的,在高中部。”她看了看少年的模樣,端正了自己的儀态,很官方地說:“我從明天開始教高一,說不定會碰面?”

對方沒有像她預期的那樣,回答自己是哪個年級的,只是對付着點了下頭,不帶認同的意思。

天色陰得很快,氣壓也降低了,午後的一場大雨就要到來。在離開這片草地之前,黃鹦卻忘了提醒那個男生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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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人帶到六樓,何思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不過總算快搞定了,她欣慰地想。

回收廢品的人跟着她走進屋子,把手裏的幾個麻袋攤開來。

“吶,這些,我都搬出來了。”她指給他看客廳裏的一堆廢舊物品。

結果那人說,除了紙的和鐵的,其餘一概不要。

思桐想了一下,說:“那這樣吧,你幫我把其它這些東西也搬到樓下垃圾筒裏,那些書啊報紙啊,還有鐵鍋什麽的,你就直接拿走,不要錢了。”

對方聽後笑出一臉的褶子來:“這我們不收的東西,怎麽幫你搬呢,真是……這麽多東西從六樓搬下去,我也沒辦法啊。”

何思桐道:“所以說我自己搬不了嘛,就想請你幫我這個忙好不好?本來按斤賣的那些,就不算你錢了嘛,這樣也不行嗎?”

對方還是一臉怪相地笑笑,一邊擺手搖頭,說那些加起來也沒多少錢啊。

“怎麽沒多少錢?這裏沒有一百斤也有九十斤的書了,還不算那麽多紙皮呢。”

她一邊說,那人一邊不耐煩地翻眼。思桐忍了一口氣,最後道:“那,要不我給你錢吧。”

然而,那人好像沒聽見似的,指手劃腳地大聲說:“你那些垃圾要你自己搬啦!而且你住六樓這麽高,本來我們是不上來收的,那些書你也得自己搬下去才行的啦……”

何思桐沒有吱聲,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那人說罷,嘆着氣晃到一邊,開始拿那些堆疊整齊的書報。何思桐冷冷地看着他,等他裝了半個麻袋時,開口道:“你不幫我搬其它東西,這些書我也不賣了。”

那人像是吃了一驚:“你不是說要賣的嗎?”說完不理何思桐,繼續收拾起來。

“你別動!”何思桐喝道:“這是我的東西,我說不賣就不賣了!”

“你這人怎麽這樣?我都跟你上來了?”

“我就是這樣,你要麽把其它東西一起搬下去,要麽一張紙也別拿。”

“操!”

思桐胸口一熱,強忍着怒火。因為她知道自己讨不了便宜。

等人走了以後,她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半晌一動不動。客廳一角,從麻袋裏胡亂倒回地上的書折的折,破的破,雖說本就是要當廢紙賣了的,但還是讓人看着可惜。

有一瞬間,她的臉上掠過一絲深切的厭惡,分不清究竟是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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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點,大雨“唰”地一聲,幹脆地落了下來。

黃鹦坐在校食堂的一樓,靠近半開的大門,涼風卷着雨霧經過身邊,游蕩在空空的大廳裏。她望着雨水将校園裏的樹木打濕,紅磚綠影一重一重地遠去,間或是幾簇亮色的夏花,開在灌木和樹稍間,火熱的風情被雨水一洗,變得乖巧可愛起來。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杯溫茶,白汽騰起,時不時被風吹亂。

校園之外,那些車來人往的大街小巷,卻并不因為下雨而變得清新。地上渾水成流,車過時濺起大片水花,引得行人怪叫躲閃,雨水打在無數屋檐車頂,傘上葉上,聲音混雜進道路的喧嚣之中。突來的大雨使得人人手忙腳亂,不時有車輛打破規矩,按響尖銳的喇叭。

這場降雨使何思桐不得不待在家裏,歇下手腳。她挨着餓,對着滿屋未收拾的爛攤子,時不時氣急敗壞地瞪一眼窗外的雨簾,除了焦燥,還是焦燥。

到三點多鐘的時候,不知怎麽又下了一陣小雨。何思桐再次出門,已換了身鮮亮的衣服——為了不讓自己覺得半死不活。她推開便利店的門,甩了甩濕答答的雨傘,不高興地暗罵天氣:“尿頻、尿急、尿不盡。”

便利店的隔壁是一家房屋中介,門口用黃紙貼着一大票售房租房的廣告,有個年輕女子站在那兒,擡頭貌似很認真地讀着上面的信息,但仔細一看表情,又好像一臉懵懂。

思桐在店裏繞來繞去,拿拿這個,看看那個,卻沒有一樣想吃的,覺得很失望。她兩次經過窗邊,都看見那個站在中介門前的身影,雖然隔着玻璃,且只有側面,但在第一時間她就想到了一個人,只是自己沒戴眼鏡,無法确認。

真的會這麽巧嗎?思桐想了想,又走開了,仍舊尋找她的午飯,最後勉強拿了兩條巧克力和一盒豆奶到櫃臺結算。推門出去,那姑娘還在原地,思桐正對着她往前走,趁她看廣告看得認真,就一直盯着人瞧,直到越過了她的身後,繼續朝前走去。

在五六步遠的地方,思桐還是停了下來,回過身,默了一秒,才開口。

“黃鹦?”

女子轉過頭來,眼含驚訝地看着思桐,驚訝之後卻是茫然。

思桐的目光暗了一暗,随即卻親熱地笑道:“什麽呀,我是何思桐啊!”

就這樣,在尋常的馬路邊,兩個初中同學不期而遇了。

黃鹦剛住進附近的便捷酒店,思桐建議大家不忙的話,就一起喝杯茶,于是兩人找了間冷清的咖啡館,思桐順便點了些東西填肚子。

她們談了談各自的近況,互相恭喜開始工作了,正式成為了社會人。又聊了一些學生時代的回憶,可惜沒怎麽命中雙方都印象鮮明的事情,變成牛頭不對馬嘴。

思桐一直表現得過分熱絡,像在應酬客人,黃鹦卻顯得冷淡多了。直到東西都上來了,兩人又默默地喝着面前的飲料,一時無話。

過了一會兒,思桐突然往沙發裏一靠,歪着頭看黃鹦,緩緩眯起了兩只眼睛。黃鹦看了她一眼,低頭照舊喝水。

“你這家夥,居然不認得我了。”半晌,思桐終于開口。

黃鹦擱下杯子,從心底裏舒上一口氣,再擡起眼簾時,目光涼嗖嗖的。

“你個死胖子,現在瘦成這樣指望我能一眼認出你?”

何思桐坐直起來,反唇相譏:“你都老了十年了我怎麽就認得你了?”

“你沒老嗎?”黃鹦叫道。

忽然,兩人同時一撲而上,隔着桌子捏住了對方的臉頰,手法純熟地撕扯起來。

――――――――――――

吃過東西,黃鹦跟着思桐一起回到家裏,一進門就說道:“你被搶劫啦?”

“現在已經很整潔了,你早上來看看。”于是思桐唾沫橫飛地把自己一天幹的蠢事給她敘述了一遍,然後往沙發上一倒,就躺下了。

“吶,你随便看看。我自己一個人搬了差不多有一百斤的破爛,差點連洗澡的力氣都沒了。其實你把那些抽屜都關上,就是原來的樣子了。怎麽樣?比單身公寓好吧?”

“那當然了。”黃鹦說,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走到客廳一角,随口問道:“這是什麽呀?”

“就是這些破玩意嘛,沒人來收,只好先擱着了。”思桐走過來,踢了踢那口紙箱,她把那些沒處理掉的書報都擱裏頭了,箱蓋都合不攏。

黃鹦倒是很感興趣地蹲下來看,漫不經心地說:“幹嘛要扔啊,這都是寶貴的文物啊。”她從裏面抽出了一張語文卷子,大聲念起來:“當時間的風卷走了故往的煙雲,一曲‘憶君清淚如鉛水’仍然……這什麽字來着?還有‘故往’是什麽詞啊?”

思桐大叫一聲,上前來搶,最後兩人都笑得直不起腰。黃鹦道:“作文寫得不錯嘛,就是字太醜了!”

“一邊去!”

黃鹦走到思桐的房間一看,忽然想起來了,招手道:“喂,喂,我以前不是來過你家嗎?”

“什麽時候?”

“你忘啦,以前暑假的時候,趁你爸媽不在家和你一起打泡泡堂啊。”

“哦!對哦!”

“我記得你老是亂下蛋,每次我都不是被敵人炸,而是被你炸死的。”

“亂講,是你自己太笨了!不服再戰!”

“嘁,誰跟你玩這麽幼稚的游戲。”黃鹦雖然不屑地說,不一會兒又随口道:“現在周末可以打一天泡泡堂也沒人管了,而且這個真的要兩個人玩才有意思……”

“所以說你搬來住嘛,以後陪我玩。”思桐把那張卷子塞回箱子裏,一邊說道。

“好啊。”黃鹦說,晃到另一個房間。

“真的?”思桐擡起頭來,一臉喜色。

“不過你應該問下你爸媽同不同意吧?”

“唉他們早就卷鋪蓋回老家了,就把我丢在這裏,你來了更好,她們就不用擔心我把野男人帶回家了……”

“唉呀,我不會壞了你什麽好事吧?”

“……”

于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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