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聲
第二天,黃鹦在廚房熱菜的時候,似乎聽到了手機鈴響。
思桐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中午她一個人吃,把昨天吃剩的餃子熱一熱就夠了。水燒開了,餃子在鍋裏翻滾着。白色的蒸汽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裏面,她回過神來,趕緊把油煙機打開。
等充滿了廚房的煙霧散去,她一看,鍋裏的餃子早就煮爛了,皮歸皮肉歸肉,零零碎碎地漂了一鍋都是。黃鹦頭痛地嘆了一聲,拿手掌揉了揉眉心。
她端着一碗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午飯回到餐桌邊,忍耐地吃了起來。堅持了幾口,實在吃得惡心,便站起來,走進房間,把放在枕邊當鬧鐘的手機拿了出來。來電提醒顯示的是何思桐,可是剛才的鈴聲只響了那麽幾秒,可見思桐改變了主意,又不想和她通話了。
黃鹦擱下手機,繼續用勺子吃着毫無味道的餃子碎。窗外還是陰天,光線蒼白壓抑,一直長到六層樓高的玉蘭樹,狹長的葉片呈現出一種晦暗幹燥的顏色。
這時候,手機又響了,卻是一條短信,思桐發的。
黃鹦心裏的猶豫并沒有表現在她查看手機的動作裏,她幾乎是立刻就點開了短信。上面是一句語氣平淡,沒頭沒尾的話:「學校裏有沒有洋紫荊啊?」
黃鹦掀了掀眼皮,很輕地嘆了一聲,馬上回道:洋紫荊是什麽啊?
「一種樹,很常見的,你不知道嗎?」
黃鹦回:不知道,你問這個幹嘛。
「如果有的話,那個地方我就沒記錯了。」
黃鹦吃了一勺餃子進去,慢慢地嚼着,慢慢地回複:什麽地方?
「有一個地方,我記得是在學校裏的,我昨天夢到了,但是又不确定。你知道我的夢都很架空的,我可以夢見我是另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裏生活,完全不記得自己的真身,就像莊周不知道自己是蝴蝶還是人一樣。」
黃鹦對着這條篇幅巨長的短信看了半天,然後小心地打了一個字:哦。
手機馬上就響起來了,她吓了一跳。
「你明白我說的嗎?」
黃鹦咬着筷子,絞盡腦汁地想要回什麽話,就在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憋的時候,思桐的短信又來了。
「我好想念,那個地方。」
「人可以想念某些地方,卻不願意回去嗎?」
這以後,手機安靜了很久。黃鹦将筷子擱在碗上,又把碗推到一邊,低頭發出一條信息:因為其實回不去了。
好一陣沒有動靜,黃鹦以為這段對話就到此為止了。她把已經變冷的餃子挪回面前,又一點一點吃起來,不知為什麽,執意要把它吃完,用一個下午的時間也可以。
當手機再度響起來的時候,黃鹦卻也并不奇怪。屏幕上顯示着:你現在在幹嘛?
黃鹦回:在吃飯。你呢?上班摸魚?
「快午休了。在辦公室。你吃什麽?」
黃鹦直接無視了那個問題。她回短信問:洋紫荊是什麽樣的?我在學校好像見過。
其實她想說的是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叫馬蹄蓮,我們家車站附近都有啊。葉子是馬蹄形的。」
黃鹦忽然記起來了,她去學校報到的那一天,午後有一場人工降雨。
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時候,感覺有點恍惚失真,她寫道:那我在學校見過,那裏還有一棵大榕樹,有一片草坪和乒乓球桌。
「真的有啊!我們以前在那玩過吧?好懷念。」
黃鹦:可那裏是高中部呀,我怎麽會和你跑那去玩。
「是嗎?難道我記錯了。」
黃鹦握着手機,向後靠在了椅背上。感到不可思議地笑了,她飛快地打字:你知道嗎,我在回學校那天也記得有一個那樣的地方,但是不确定它是不是存在。後來真的被我找到了,我還覺得很神奇呢。
黃鹦帶着興奮的情緒按下發送。不一會兒,短信來了。
「其實我都不記得在那裏做過什麽。」
黃鹦回複:我們兩太搞笑了。怎麽會同時記得一個地方,還都不記得是在那兒幹嘛。可能是時間隔得太久了。
過了半分鐘,黃鹦才等來回複的短信。
「是啊,好神奇」
黃鹦看着那一串對話框,忽然發現思桐不像以前那樣,發短信的時候特別喜歡用感嘆號了。
不過,以前都是多少年前了,小時候和現在,不可能不變的。
黃鹦放下手機,又吃起餃子來,一口接一口,似乎也不那麽難吃了。牆上的挂鐘指向十二點半,可能她真的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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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樓的大廈,窗玻璃上忽然落了幾點水珠。看來這雨還憋不到下午。
何思桐坐在靠窗的小隔間裏,面前的電腦上是一份快完成的英文企劃書,結尾的部份她卻拖了一個小時,的确是在摸魚。她一手撐着腦袋,一手拿着手機,把屏幕劃開,又關閉,再劃開,再關閉,眼睛很久都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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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鹦剛吃完飯,又收到短信了。
「親愛的,再陪我聊聊吧(* u *)」
看到那個顏文字,黃鹦就笑了,回複道:你今天真的是去加班?不是躲在哪裏純玩?
「不要這麽說人家嘛,人家早晨處理了十幾封郵件呢!」
終于出現感嘆號了。黃鹦不清楚在公司裏郵件就等于事務,只當思桐真的無所事事。她往椅背裏懶懶地一靠,回道:說人話,聊啥呀?又想起什麽樹了?
「我就不能想起你呀」
思桐的打字速度相當快,而且不怕浪費短信。上一條發來,下一條又接着到了。
「你有沒有回我們的教室看看?」
「我們經常靠在前門的走廊上聊天來着,好幸福啊那時候,年少時光,夏天的味道,到處都是一樣的校服來來去去。」
黃鹦笑着回複:醜醜的校服來來去去。
「可是有的人穿起來真好看。」
黃鹦條件反射地打了兩個字:“是啊”。又覺得好像不是,于是删掉了。
「很多男生喜歡把外套的袖子挽起來,然後拉鏈也拉開一半耍酷,記得吧?雖然T恤和外套的配色有夠土的,可是有的人穿起來就是帥。我好膚淺吧,你一定理解不了」
黃鹦很想問:誰啊?她猶豫了半天,沒等發出去,下一條短信又來了。
「誰讓你是高嶺之花」
黃鹦迅速把這條短信删掉了,全當沒看見。
「穿外套的時候一定是天冷了吧,雖然我們的外套好薄。可我想起那個畫面,總覺得是初夏,天氣有點熱,還會出汗的時候。」
對思桐說的事,黃鹦好像沒什麽共鳴,只能拿着手機努力回想。
「哦我知道了!我們這就算是冬天,中午有時候還是很熱的。挽到手肘上的袖子都會粘粘的出汗。」
“袖子粘粘的出汗”,這種貌似病句的表達,卻在一瞬間,把黃鹦拽回了那段曾經像呼吸一樣習以為常的時光,無數個陽光燦爛的中午,校服穿在身上的感覺仿佛昨日……她任憑自己沉浸到了一種幸福的、巨大的失落感中。
但黃鹦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麽,還是拿着手機發呆。直到思桐的短信又來了。
「我那時為什麽總是拉你站在前門,你知道嗎?」
黃鹦忽然想到,她們初中的教室好像跟正常的排列相反,一班的前門接着二班的後門,二班的前門接着三班的後門,再往前是四班,五班,六班,七班,全都是倒着來的。她居然今天才覺得奇怪。
她終于回了一條短信:前門靠近七班吧?
「你怎麽知道?!」
黃鹦忍不住浮起笑意,她們兩個現在,簡直像十幾歲的小女生彼此分享少女情懷似的。她覺得整個天氣都明亮輕盈起來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字:就算當年你告訴我我也不會鄙視你的啦,白癡。
可是還沒等她寫完信息,思桐就沒耐心了,手機屏幕上跳出下一個對話框,不打自招。
「沒錯啦,上次和你說過的,那個隔壁的男生」
黃鹦苦于打字速度實在比不過何思桐,只好也開始浪費短信了:哦哦哦~~~
發出去以後,才打下一條:原來你這麽有心機!
接着又一條:你怎麽看上人家的?
黃鹦默默地心疼自己的話費,要知道她可是沒開通短信套餐的。不知不覺中,她竟然開始把聊天記錄往回倒,想看看自己到底發了多少條短信。而就在某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思桐在和她說誰。不是不知道,卻總是要忽然之間才能意識到。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他和他們班的男生打鬧,從七班後門跑出來」
下一條短信卻來得遲了些。所以黃鹦先回:撞上了?
「沒有」
「就是遇見了」
黃鹦正看着這兩行字愣神,卻又收到下一條令她失笑的短信。
「當場就淪陷了(*≧m≦*)」
黃鹦發了一個省略號過去。
「真的,他那時在笑,在和後面的男生說話,沒有看到我。他一笑,我覺得星星都亮了」
黃鹦有點受不了了,她在手機上打:大白天哪來的星星。
還沒發出去,何思桐的短信轟炸又來了,一條比一條讓人受不了。
「就像少女漫畫裏跑出來的人一樣」
「可是漫畫裏哪有這樣活生生的。我都不知道要怎麽形容」
「簡直讓我受寵若驚了」
短信停了下來,黃鹦終于發了個加長版省略號過去,但思桐顯然沒有收到正确的信號。
「總之他把我從二次元拉回了三次元」
「我終于發現現實的美妙了」
「其實就是那個年紀才會愛上一切,就像隔着萬花筒看世界一樣」
「真的,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它」
黃鹦等了一分鐘,沒有了。她一直沒回短信,對方也不問她是不是還在。
她看着那些炸彈樣一個接一個的短信,又是一番搜腸刮肚,最後才勉強回了一句:是啊,那時是很美好。連自己都覺得毫無誠意的廢話。
最後一條短信來了。
「你已經被我雷得外焦裏嫩了吧-。-好了拜拜,午休結束,幹活去了!」
黃鹦忍不住又笑了。她抿着彎彎的嘴角,帶着明亮輕盈的心情,把桌上的筷子和湯碗收拾起來,端去了廚房裏。她的手機躺在桌上,屏幕亮着,仿佛還在等着接收下一條信息。
終于,并沒有新的信息傳來。那臺過時的手機轉到了耗電兇猛的待機畫面,上面是日期時間和天氣。屏幕上正下着瓢潑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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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樓的二十一層,諾大的辦公室空空如也。十五分鐘前大家都到咖啡館和休息室去了。因為是周日加班,所有人都提不起幹勁,午休的一個小時沒有人留下來繼續工作。何思桐用沒做完的企劃當借口,一個人留在窗邊的座位上。
她的企劃書還是沒有動。她一手撐着額頭和桌面,另一手放在膝上握着手機。屏幕上有一條反複寫,反複删,始終沒發出去的短信。
她在哭泣,和黃鹦發短信時就一直在哭。窗外風雨大作,雨水猛烈地潑打在玻璃上,仿佛要吞沒整個世界的震耳欲聾的聲音,到了大廈裏面卻一片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Remioromen《粉雪》的□□部份很有fu~(-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