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交換
十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五,斷斷續續下了一周的雨終于徹底停了。接下來,經過幹燥的十一月,便要入冬了。
晚上,思桐睡到半夜忽然覺得發冷,迷迷糊糊醒來,心想,這一段天氣濕冷,自己已經很注意保護了,沒想到還是不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實,可是心窩總是捂不暖,掙紮半天,不敢冒險,還是爬起來吃藥,就當是預防也好。
農歷初八的上弦月已經升至中天,從陽臺外照進卧室,一片朦胧。思桐沒開燈,直接摸到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藥片,就着保溫杯裏的水吞下。心裏踏實了一些,重新上床睡覺,之後一夜無夢。
周末又到了,思桐在家裏趕着公司要的材料,一邊制作表格一邊把各級上司詛咒了個遍,末了還擔心地問黃鹦會不會覺得她心理太陰暗。黃鹦回答:“我已經習慣了。”
趁思桐忙着,黃鹦自己一個人去了市圖書館,穿過大半個市區才找到n年前建成的新館,比起記憶中的老圖書館,氣派了不只一兩倍。
沿着大理石臺階往上爬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相熟的面孔,那是一名五十歲上下的男士,戴眼鏡,懷裏抱着好幾本大書,全是醫學書藉。黃鹦與那人目光相錯了片刻,對方似乎并沒認出她來,但是黃鹦想想,還是出聲叫道:“羅教授。”
那位羅教授停下腳步,重新打量黃鹦一眼,很快就想起來了:“哦,你是——”
黃鹦微露笑容,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教授您好,好久不見。”
羅教授也點點頭,黃鹦不确定他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只聽他問道:“你現在怎麽樣?”聲音刻板,聽不出感情。
黃鹦當初在他那裏接受治療的時候,曾經不肯配合,鬧得不太愉快。她還記得那種被當成不得不處理的垃圾的感覺,在那時幼稚的腦海中,這些醫生和護士就像一群拿着殺毒噴霧劑的清潔人員,而自己則是一個生滿了黴菌的櫥櫃,被舍不得丢棄的家人送來,只求別讓它徹底散架。不過……都過去了,現在回想,他們只是在幫助她和她的家人,至少她的父母對此是滿懷感謝的。
時隔九年,黃鹦想不到會這樣巧遇,她淡淡笑起來,直視着羅教授,說:“我現在很好,在學校找了一份工作。”
“在學校……?”
“嗯。”黃鹦點點頭,“在高中代課,教英語。”
如她所料,羅教授的表情立刻變得不自然了,他皺眉盯着黃鹦,緊接着問道:“在哪個高中?”
黃鹦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實回答:“一中。”
羅教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說其他話就走下了樓梯。黃鹦目送他的背影,笑容淡去,剩下面無表情。
她來到咨詢臺,查問之後乘上電梯,直接到了頂層的過刊閱覽室。直到走出電梯間時,她才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悶氣。
再呼吸時,聞到的卻是一股經年的油墨味。穿過窄小的門廊,一重重書架映入眼簾,無數無人問津的報紙、過刊如同博物館裏的古老陳列一般靜靜地躺在上面。因為是頂樓,天花板吊得格外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華麗的裝潢到了這一層卻半途而廢,黃鹦擡起頭,就看見□□的日光燈管從天頂上吊下來,細長的支棍讓整個空間顯得抽象而陌生……或者,其實是熟悉。就像油墨的味道,就像沉甸的空氣,就像削瘦如柴的光陰。
穿着平底軟鞋的腳,輕悄悄走過書架之間,聲光控制的電燈像許久無人驚擾的沉睡者,對這位讀者的到來無動于衷。但偶然間,也會有一盞燈驚醒似地亮了起來,照得周圍一片雪亮。
黃鹦對着标簽卡上的數字尋找,那些按時間順序排列的報紙和期刊一一經過眼前,偶爾喚起一些舊識。先時起伏的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她來到了要找的地方。
面前的書架上是老百姓通常訂閱的地方晚報,在她很早的記憶中,有聽過“早報看時事,晚報看生活”的說法,所以她決定先從晚報找起。往年的報紙都已按照年月整理成冊,一年就是十二個大紙盒子,豎立在一塊 。黃鹦之前的擔憂是多餘的,這裏連十幾年前的報刊都有留存下來。
她伸手到書架上,尋思片刻,抱下了2007年三月的那一冊。入手沉重,幾乎拿持不住。她抱着那個厚厚的紙盒來到書架旁空無一人的座椅上,将它放在桌上,小心地打開來。
每日一期的報紙上,密密麻麻地記錄着這個城市的大事小事。黃鹦發現自己從前真的從未關心過現實生活中的任何部分,如今借着這個機會看到,倒不覺得讨厭,反而有種遙望海市蜃樓的趣味。只是相隔的不是現實的海洋,而是時光的海洋。
她并沒有按照順序從零六年九月看到零七年六月,而是随着心情拿出三月的報紙,然後是五月,二月,零六年十月,十一月……一直低着頭翻看,脖子也僵了,指間也染上了墨跡和灰塵,但始終沒有什麽收獲。也許真像秦旸說的,那次車禍并沒有被特別地報導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真的要到晚上了。黃鹦忍不住嘲諷自己,她分明是對那些或庸俗或醜惡的事件産生好奇,從頭看到了尾,所以才會進展得這麽慢。不是讨厭醜惡與殘酷,相反,正因為害怕被吸引,才會一味歸避。
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加快了浏覽的速度,撐着幹澀的眼睛和酸脹的脖子,在所有标題和導語裏尋找着蛛絲馬跡。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她總算把十個月的報紙都翻完了。結果呢?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仰起了腦袋。用這個笨拙的法子,果然一無所獲。唯一的發現是,在零六年十一月下旬的一份報紙裏,她看到了一篇關于破獲某個涉嫌人口拐賣犯罪團夥的報導,的确就發生在她們所在的轄區。所以,之前那個女孩所說的傳聞,至少有一部份是真的。
這個世界,只要你留心,确實比表面上要危險得多。黃鹦就帶着這一無奈的感想,把最後一冊報紙放回了書架原處。
坐車回家,又是将近一個小時的枯站。黃鹦覺得自己這一下午浪費得很沒意義,長大了就是這樣,即使時間在忙碌或娛樂中飛快過去,也還是會覺得空虛,更何況是在一間無人的閱覽室翻了一下午舊報紙,腦子裏裝滿了各種現世百态,醜多美少。更糟的是還不是醜,就是現實,無聊又繁兀地堆在一起,還不如醜呢。她竟然還津津有味地看了那麽多,現在的感覺簡直就像吃壞了肚子。
但最終……不是報紙的錯,也不是報紙上展現的世态的錯,讓她鬧心的,僅僅是屬于自己的那一份擺脫不了的現實,由圖書館的臺階上一個偶然相遇喚起了。
帶着這種心情,回家見到把臉貼在電腦上裝死的何思桐,她竟然覺得有一股清新的風吹到了心腔裏。原因無它,只因有這麽一個家夥,和自己一樣留戀着某些虛幻的東西,厭棄着某些實際的東西,盡管她有時看上去好像充滿了生活熱情似的。
“喂,你不要臉啦?”黃鹦走進思桐的房間,戳了戳她的後脖子。
思桐的臉終于和筆記本屏幕分開了,留下一點紅紅的印子。她白了黃鹦一眼:“怎麽說話的呢?吃的嘞?”
“在這裏。”
“要是沒有你的話,我每天晚上就是一個人這麽孤獨的吃飯。”在餐桌上,思桐咬着筷子,深情款款地對黃鹦說。
“少來。”黃鹦眼皮都沒擡一下。
對面的思桐忽然“呵”地嘆了口氣,黃鹦擡頭看了看她,開始還沒覺得什麽,因為這就是她的習慣。但再一看,又好像有點不對。本該是放空的呆滞表情,這次卻替換成了低眉垂眼的柔和,嘴角帶着一絲隐約的苦笑。
“現在也還是孤獨吧。”黃鹦想也沒想,就沖口而出。
思桐倒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弱弱地說:“沒有啊……”
一時間尴尬無話,黃鹦從思桐吃飯的動靜就能聽出來,她一定是十分心虛,心虛中帶着慚愧。黃鹦只覺得她太善良了,即使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感到孤獨,或者反而更加孤獨,這并不是她的錯。當人漸漸長大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東西,全世界都不會理解你。
思桐試圖沒話找話,黃鹦陪演了幾個回合,然後又靜了下來。
“我今天……”幾分鐘後,黃鹦忽然開口道,“我今天在圖書館碰到了一個人。”
“嗯?”思桐馬上瞪大眼睛望着她。
“是我以前的主治醫生。”
“啊……”
“不是初三那時候的,是後來……”
“後來?怎麽了?”
黃鹦忽然發現那件事并沒有那麽難開口,也許是時過境遷的原因吧。她平靜地說:“我在他那裏看的,是精神科。”
思桐沒有應聲。
“高中也住院了,治了好幾年。”黃鹦笑了笑,“比之前的那個還麻煩。”
“怎麽搞的?”思桐問,“那時不是好好的嗎?都出院大半年了。”她想起那個約定一起上高中的冬天,周末到黃鹦家幫她補課,準備複學,最後不了了之。她還以為她們再也不會提起那件事了。
黃鹦沉吟片刻,像在思考要怎麽說明。
“之前,有些藥是要打到腦子裏的,還有壞細胞也會進到腦子裏,然後又經常發燒……”她側了側頭,“估計就哪根神經壞掉了吧。剛才始表現不明顯,只是做做噩夢……什麽的,後來醒的時候也那樣,就知道麻煩了。”
“啊?”思桐迷惑地說。
黃鹦咬斷一根芹菜,邊吃邊說:“當然心理問題也有,醫生是這麽說的。”
“什麽叫醒的時候也那樣?”
“就是夢和現實混到一起了。”黃鹦說,“比如我以為在做夢,夢見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結果其實是醒着的,眼睛也睜着。”
“呃,幻覺嗎?”
“嗯……”
思桐默然幾秒,然後搖搖頭,說:“我無法想象。”
“嗯?”
“但我知道一定很糟……那種情況……”不等黃鹦回答,她又擡頭問道:“可怕嗎?看到的東西?”
“有點。”
“現在全好了吧?”
“嗯,沒事了。”
思桐看着她,似乎還想再問,但最後只是緩緩搖着頭說:“真是見鬼了,你這輩子。”
黃鹦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結果未經大腦便順口道:“你也沒遇到什麽好事吧?”
思桐愣了一下,接着浮誇地嗷嗷叫起來,一邊用筷子指着黃鹦:“你果然知道了!”
黃鹦和氣地說:“所以,你打算不讓我知道嗎?”
“你不也沒告訴我你的事?”
“我跟你又不熟。”
“你說啥?”思桐把筷子一拍,伸手去揪黃鹦的臉,黃鹦也揪住思桐的臉,于是畫風又變得很奇怪了。
幾秒鐘後兩人同時撒手,埋頭好好吃飯,唯一的交談是關于桌上的抽紙和辣椒粉。
晚飯後,黃鹦在沙發上挨着思桐坐下。思桐的工作好像做完了,不想再碰電腦,于是打開電視百無聊賴地換臺,那些不幸撞進她眼裏的電視劇無一例外都被諷刺得千穿百孔。
“瑪麗蘇就瑪麗蘇,裝什麽聖母臉……”
“媽媽呀,這劇情還不如看喜洋洋呢!”
“男主這麽醜真的可以嗎?”
黃鹦怒道:“哪裏醜了!”
思桐默默用眼尾掃她,一臉心都碎了的表情:“你該不會喜歡這個……”
黃鹦掙紮了幾秒,憋道:“雖然醜,但萌……”忽然指了指屏幕:“你看,這個角度多像法鬥啊!”
“……”
“話說回來……”過了一會兒,思桐側過身來,試探地問道:“你都沒談過戀愛嗎?到現在?”
黃鹦嘆了口氣:“不知道戀愛是什麽啊。”
“你沒有喜歡過的人嗎,不可能的。”
“喜歡有啊,”黃鹦淡定地說,“臉紅心跳算不算?朝思暮想算不算?”
“咦?!”思桐露出發現新大陸似的表情。
下一秒,只見黃鹦紅着臉跑進了房間,出來的時候拿着自己的錢包,在思桐面前羞澀地打開。
“這個是……”思桐看着照片上的意大利男模,沉重地倒在沙發上:“明星不算啦……”
“不過,你現在開始喜歡真人了嗳?”思桐靈光一現,又麻利地爬了起來,“有進步,有進步!”
“我很早就開始喜歡真人了,”黃鹦說,“十七……十八歲那時候。荷爾蒙爆發了吧,原始之力果然是不可抗拒的。”
“我說……”但思桐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所以這種喜歡,和喜歡身邊的人有什麽不一樣呢?”黃鹦盯着錢包裏的小照片,手指在上面輕輕劃着,“如果他是明星,我就不會嫉妒他結婚生子,因為自己反正沒有機會,如果是認識的人,那就會有争取一下的欲望了,要是對方給點回應,期望就更大,所以才會有嫉妒……人家說嫉妒是判斷真愛的标準,我覺得也不對。說到底還是欲望。先是生理欲望,然後是心理欲望。”
黃鹦自顧自絮叨了一番,忽然回過神來,竟發現思桐眼睛裏有淚光。
黃鹦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麽愚蠢過。思桐會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