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憶(二)

思桐的高中生活始于一張分班表,貼在高中部一樓大廳的黑板上。

她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景,外面的陽光純白明亮,教學樓裏一片陰涼,新生們聚集在那塊大黑板前吵吵嚷嚷,聲音仿佛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傳下來似的。大多數人身上還穿着初中的校服,藍的綠的,五花八門。

她擠到了人群前面,在黑板上張貼的表格裏尋找,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中間跳過了三九兩個實驗班——她在暑假就已經見過這兩個班的新同學了。就在她霸占着最佳位置上下求索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她初中的一個好友。

那女生說:“你在找誰啊?你不是在三班麽?”

周圍立刻有好幾雙目光聚到了她的身上。

思桐淡定地說:“我在找你呢。”

“哈哈,我剛才找到了,我在七班!”

思桐沉默了一秒,又轉回頭去:“我再找下大頭。”

“哦,我剛給她發短信了,她說她在十四班。”

“……”

後面的人已經對她占着什麽不什麽的行為發出不滿的聲音了,本來她應該暫時撤退,再從長計議,但當時不知怎麽,一股倔勁就上來了。

于是她幹脆地說:“你先走吧,我還要找一個人。”就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升溫。慶幸的是,或者不幸的是,同為少女的朋友居然秒懂了,呵呵一笑,消失在人群裏。

思桐在衆目睽睽之下硬着頭皮回到了原來的姿勢,撐在膝蓋上的手指不安地勾了起來。

面前那幅由十八張A4紙組成的巨大表格就像是一張神秘的地圖,上面兩個最重要的坐标,一個在(3,17),另一個,在(17,3)。

她簡直不敢相信,當場呆在那裏,表情就像看見了天使降臨的基督徒。

――――――――――――

客廳窗外,夜色中的樹葉漸漸鍍上了一層銀光。

“我現在覺得暗戀這種東西純屬自娛自樂。”何思桐說,“而且自給自足。”

“那時我在三班,他在十七班,隔了一個天井,還差了一層樓,平時根本就見不到。但是我好像無所謂似的,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也不知道在高興個什麽勁。每次座位換到靠走廊的那排,我上課就偷偷從窗戶偷看他們班——當然什麽都看不到了,最多就看見講臺上的老師。其中有一個男老師講課的時候超愛手舞足蹈,臺下的人肯定笑翻了。後來我們生物老師出差,居然是那個男老師來代課,就為這事我還高興了好久,上生物課都跟打了雞血一樣,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思桐喘了口氣,道:“要不是那老師長得太挫,人家肯定以為我暗戀他呢。還有他的口音真的超搞笑,內質網說成‘類質網’,草履蟲說成‘草女蟲’,你說他幹嘛不換一下?還有‘辣個同鞋,不要笑嘞’……秦旸超愛模仿他這句,我一笑他就板着臉說:‘辣個同鞋,不要笑嘞!’”

說到一半,黃鹦已經憋不住了,思桐把臉一放,嗔道:“辣個同鞋,不要笑嘞!”

然後她們就笑瘋了。

“還有啊,”思桐說,“他是17班3號,我是3班17號,每次在作業上寫班級座號的時候我都在暗爽……後來我還喜歡把‘1703’當幸運數字寫在別的地方,正大光明的,因為我寫的是自己的班級座號啊。那時候超得意!當着所有人的面都可以盯着那串數字花癡地念,反正誰也不知道,人家最多當我自戀。”

“哈……”

“辣個同鞋……”思桐拿腔拿調地說了半句,然後又回到原來的語速:“可是我錯了!我忘了世界上還有和我一樣的生物!瞞過誰也瞞不過她們的火眼金睛。那天自習課,我在紙上寫了個‘1703’正想在旁邊畫個愛心……辣個同鞋,克制一下啊。”她不理黃鹦的表情,接着道,“就差一秒,身後突然有個陰恻恻的聲音說:‘1703哦~~’是我們班的另一個女生,我跟她不是很熟。她走到我旁邊就賊兮兮地問我:‘該不會是17班的3號吧~~?’”

思桐講到這裏,滿臉嚴肅:“當時真的吓尿了。我就假裝茫然:‘17班的3號是誰啊?我寫的是3班17號啊。’唉,其實已經沒用了……這女生絕對也是背後瞄着秦旸的,不然怎麽會這麽機智!說實話那時候真的可以組一個暗戀者聯盟了,跟地下黨似的,哪裏都有我的同志……”

黃鹦笑道:“後來呢?沒有跟她結成統一戰線嗎?”

“才不要呢!”思桐說。

片刻後,她又回想道:“不過後來,她好像跟我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時不時給我分享一點小道消息,關于秦旸的緋聞就是她偷偷告訴我的。”

“什麽緋聞?”

“他和他們班上一個女生呗,長得很可愛的那種,”思桐嘆了口氣:“就是那個女的……我讨厭死她了,小妖精!”

黃鹦不禁失笑:“你多大了呀?”

思桐愣了一下,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說起來,要不是因為她,我也不會有機會——其實一開始也可能是我搶了她的。”

“啊?”黃鹦揶揄道:“你有那麽厲害?”

思桐給了她一個冷眼,然後緩緩地說:“不是我厲害,是那家夥太花了。”

黃鹦懷疑地問:“……花心的花?”

思桐斜眼道:“不然還有什麽花?”她又嘆了口氣:“像那樣的男孩子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在我眼裏特別不同罷了。”

“唔……”黃鹦道,“你還沒說是怎麽回事呢?”

“其實很俗的……”思桐對着地板笑了笑,又擡起頭來:“你記得我初中的樣子吧,胖胖的,熊熊的。如果一直是那個樣子,他可能八輩子都不會注意到我。”

黃鹦張了張口,卻被思桐打斷了:“但我本來也無所謂,不注意就不注意好了,我就默默地注意他三年,然後拜拜上大學。所以我說是自給自足啊,真應了一句‘我喜歡你跟你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她看一眼黃鹦:“同鞋,你的笑點很落伍欸。”

黃鹦努力板着臉,氣惱地回瞪着她。

思桐淡淡地繼續講下去:“就算聽說他和某某某怎麽樣啊,只要眼不見為淨,我都很淡定地把那當成謠言。甚至就算他有女朋友了,我也會想他不是真的喜歡那個女生,只是追着玩,新鮮感,充門面。對受歡迎的男生來說很正常的。”

“你當時不是這麽想的吧。”

“我當時就是這麽想的。”

“那你還喜歡他?”

思桐煩躁地搖了一下頭,“你怎麽不明白呢?我連一句話都沒跟他說過,就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愛上他了。這就是少-女-啊!”

黃鹦嘴角顫了顫,竟無言以對。

片刻後,思桐忽然說:“對啊。”又說:“我不就是那樣的女朋友麽。”

“後來呢?”黃鹦好奇追問。

“後來……就是在校運會的時候,我當時是記者嘛,可以自由走動的。我就整天‘路過’他們班喽。啊啊好幾次都想豁出去采訪他本人好了!或者采訪他旁邊的哥們……或者采訪他們班女同學……比如說你們班陣營的裝飾是誰設計的啦,有什麽意義啊?男子接力賽的選手是哪幾位啦……”

“最、最後那個不能問吧?”黃鹦汗顏。

“當然不能了……唉,反正我最後也是慫掉了,連路過都是很隐蔽地路過……不說這個了。總之我有一次經過的時候,發現他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比賽了,當時好巧就聽見一個女生在說:‘這件衣服是秦旸的吧?’我馬上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坐在位子上,手裏抱着一件校服外套。然後就聽見她說,‘是啊,幫他保管一下。’天啊,那女生的聲音好好聽!看背影也是标準的美少女,皮膚又白,關鍵她還那麽大方地抱着他的外套,一點也不避嫌,後來還把他的衣服蓋在腿上!”

“可能真的只是幫他保管……”

“周圍那麽多男生都在,輪到一個女生來幫他保管外套嗎?”

“也不……”

“當時我就知道了,謠言不是謠言,是真的。然後我就不淡定了。其實我後來想,就算看見她和他牽手甚至kiss,我可能都不會被刺激到,畢竟給我上我也不敢,那別人敢麽,我有什麽好說的(黃鹦:咦?)。可是那件外套……我就超羨慕的……唉呀,說不清楚,反正當時眼睛都紅了。”

“就因為這件事情,我腦子進水了,開始天天放學都去跑步,想把自己瘦成一名美少女。大概堅持了一個多月,每天跑五圈,瘦是瘦了,離美少女還差十萬八千裏呢。人家那邊都不知發展到什麽階段了。然後就是那天,天陰陰的像要下雨,我沒帶傘,本來放學應該趕緊回家的,那時高一還沒有晚自習。但我還是堅持去跑步了,大概是氣壓低,那天跑起來特別累,而且天黑得早,操場上都沒人了。跑到兩圈半的時候,天上響雷,雨就下來了,剛開始還不大,我就堅持跑完了第三圈,把書包重新塞到了跑道旁邊的椅子底下,完了又接着跑,從中雨跑到大雨,從大雨跑到暴雨,也不知道是我跑得太慢呢,還是雨下得太快了……”

“你跑了幾圈啊?”

“五圈嘛。”

“那就是你跑得太慢了。”

“……”

思桐悶悶不樂地說:“我小時候有一次掉池塘裏了,怕回家挨罵,就蹲在池塘邊哭了很久,一邊哭一邊想把衣服晾幹。那天的心情就差不多,雖然是我自找的。但是就更郁悶了嘛,加上變美的計劃又不是很成功,然後那兩個星期又一次也沒有碰到某人,結果就是我邊淋雨邊哭邊走出學校……然後就變成肺炎了。”

“……”黃鹦真是無語,她還以為她那肺炎是怎麽得的呢。

思桐很有自知之明地說:“你一定覺得我很好笑了。但那時我真的覺得很凄涼啊,一路走還一路想說,會不會像初中那次一樣發生奇跡,結果一直等我走到車站,連個鬼影都沒碰到。都沒有人見證我那麽具有戲劇美的一幕……”

“你想太多了。”

思桐嘆道:“最凄涼的是連你也不在,當時好想你啊,好歹要有人陪我一起淋雨。”

黃鹦感動地說:“承蒙惦記。”

思桐沒聽說她的語氣,自顧自地往下說道:“回家後果然被罵了,之後就重感冒,堅持了兩天還是請假了,請假沒兩天又住院了,那時簡直是世界末日。我差不多缺了兩個星期的課,還有作業,還有月考,你知道在高中實驗班缺兩星期的課是什麽概念?搞不好就要一落千丈被踢到普通班去了!被踢出去事小,也沒有人會怪我,關鍵是我的3班17號就是別人的了!”

“……”

“所以那學期到結束,我過得真的是‘艱難苦恨繁霜鬓’,以我的智商從小到大都沒有那麽拼過呢。”

“呵呵。”

“可是你不要笑我……我現在也覺得很丢人啦……”

“什麽啊?”

“那段時間感覺某人在我心裏的形象又升華了,每次看見他的時候,怎麽說呢……就好比紅衛兵看見□□一樣……”

“咳咳!”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思桐捂着臉說,接着又突然振奮起來:“但是!那學期期末你知道我考了第幾名嗎?當初入學考我是班級17,年段49,後來也差不多就這個成績,最好的一次年段33,最差七十幾……嘿嘿,期末你猜。”

“猜不到。”

“你這人真無趣。”

“多少啊?”

“第九。”

“年段第九?”黃鹦真沒想到。

“是的。”思桐感慨道:“當時我只是想保住原來的位子而已,高一期末第一次把歷史政治那些副科全部計入總分排名,我覺得我在考前最後一天都還沒背熟,可是沒想到其它人背得比我還不用功,所以才輪到我走狗屎運了。”

“哇啊……”黃鹦還是很佩服。

“我還記得那天年級大會上宣布前十名,大屏幕上打出來的都是熟悉的那些名字,就除了我。不誇張地說,念到我的時候,全年段的人都回頭了,當然大部分人都不認識我,就一直問是哪一個哪一個……我想估計他也是在那時候認識我的。”思桐一笑之間,依稀又露出了小女孩的神态,“哦對了,我病了一場之後真的瘦成一條了,幸好。不過我自己反而就沒注意了,還有人說我變白了呢。唉,很奇怪,小時候自己看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樣,不像現在……”

兩人默默喝了幾口茶。

思桐再次開口:“從那天起,我的人生就開啓了逆襲模式。”

“噗……”

“我也不知為什麽,第一次是僥幸,後來的考試沒計算史地政排名了,可我居然又連進了兩次前十,我都不知道是怎麽考的!當時滿腦子就覺得喜歡上那個人就像得到老天的鼓勵一樣,什麽好事都跟着來了,從一開始那張分班表就是超級lucky。”她頓了頓,嘆道:“我覺得我一輩子的幸運都在那幾年用完了。”

“亂講。”黃鹦說。

“真的。你看嘛。高一下的時候,學校居然要換校服了,原來的運動服還保留,但是要增加制服式的夏季和冬季校服,而且設計出的樣子……哦,你見過了,現在看也很漂亮吧?在當時真是作夢都想不到,全校都瘋了,那些考到外校的同學腸子都要悔青了。你可以想象,多少人都開始偷偷幻想某某人穿上制服的樣子,第一批制服出現的時候,整個高中部的空氣簡直都變成粉紅色的了!你說那些校領導是怎麽想的?突然給大家這麽大的福利,這不是鼓勵犯罪麽。”

“說不定校長也是制服控?”

“哈哈!有可能……啊,關鍵是,那個制服不是統一發的,而是自己去買的,你要是不買也行,沒有強制要求。這就搞得大家非常糾結了:買,還是不買?穿,還是不穿?當然,最先出動的肯定是那些俊男美女了,而且穿得越早,引起的轟動越大,哇,你都想不到當時那個盛況,下課大家就直接從教室裏沖出去了,有的還從樓上跑到樓下,從樓下跑到樓上……本來大家都很矜持的,只有少數人敢跑到別班的地盤去圍觀男神女神,而且也是偷偷摸摸,這下好了,膽大的可以帶頭起哄,膽小的也可以跟在別人後面打醬油,簡直不能更嗨皮,辦公室裏的老師臉都綠了,哈哈……”

“那你呢?”

“啊?”思桐捂着嘴笑:“我當然是打醬油的啦。跟你講,我上高中以後在別人面前都很高冷的,就那次也跟着瘋了一把。有一次聽說十七班另一個男神制服登場,我趕緊把書一扔就出洞了,快到樓梯的時候段長剛好從一間教室裏出來,對我們大喊大叫的,前面的人直接就從他旁邊沖過去了……可是,段長認得我啊!我是學霸啊!”

“……所以你慫了?”黃鹦小心地問。

“沒有!我也沖過去了!”思桐驕傲地說,“我還記得跑下樓梯的時候,簡直是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那個樓梯不是拐彎的嗎?我覺得整個人都跟飛了一樣,腦袋都暈暈的。”

“诶等等,你說十七班的另一個男生,不是秦旸?”

“不是。”

“那你那麽激動幹什麽?”

“我連女生也追啊,這叫鋪墊你懂不懂?等輪到秦旸的時候我也無差別圍觀,這樣就,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了嘛。”

黃鹦哭笑不得:“誰管你啊!”

“話不能這麽說。而且那男生也在十七班欸,你說我能坐得住嗎?不過那次真的遜斃了,我混在人群裏面做花癡狀——不過那個男生确實也長得不錯,為什麽我們學校的男神都喜歡紮堆……總之,在他們班門口,我們一夥人就把人家堵住了,然後我才意識到問題大了!”

“什麽問題?”

“你想。”

黃鹦想了想:“我想不出來。”

“你這個沒有少女心的家夥!”思桐鄙視道,“我怎麽能被他看見追着另一個男生花癡的樣子呢?不不,就算是追着女生也不行,會跟着湊這種熱鬧的都是屌絲好嗎?沒形象沒品味沒氣質!”

“原來你知道啊……”

“可是當時我已經在他們班門口了,跑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就想秒變路人高雅地從人群裏走掉,假裝只是經過而已,但我又沒有那個功力。當時就祈禱,拜托拜托,讓他去廁所了,不在教室裏……”

黃鹦也緊張了:“那你最後被發現了沒有?”

思桐哀鳴一聲:“別提了!那家夥的确不在教室裏——他就在走廊上啊!”

“你被看到了?”

“嚴格來說,沒有。因為就算看到他也不會認得我吧……反正我一發現他在那裏,就以最快的速度蹲下了,結果發現那天穿的布鞋,沒有鞋帶的,豈可修!”

“為什麽要蹲下啊?”黃鹦天真地問。

“這樣他就看不到我了嘛。不,關鍵是我就看不到他了。”

“可你的目的不就是去看他嗎?”

“……”

思桐惱恨地把頭撇向另一邊:“請你先充值一下情商再來跟我對話好嗎?”

“又不是我要找你對話,是你要跟我講……啊啊,我錯了嘛!然後怎麽樣了?”

拉扯了一陣,思桐總算又坐下了。

“然後呢然後呢?”黃鹦問。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哈?”

“唉,你說他這個人,其他人該穿制服的都穿了,他就遲遲沒有動靜。我感覺他不是那麽低調的人呀,難道是老媽不給買?”思桐搖了搖頭,“總之,我們苦苦等了n多天,不只女生在等,男生也在等……”

“咦?”黃鹦悚然變色。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的意思是,他都沒有裝逼,其他屌絲男士哪敢先出風頭呀,他們男生有時候也挺那個的。”

“你怎麽知道?”

“女生私下都在說。”

“我覺得他們是冤枉的。”

“唔唔,你太天真了。我後來問秦旸,他就說他是故意的。”

“……哦。”

“怎麽樣,想不到他是這種人吧?”思桐嘴上這麽說,眼睛卻在笑。“大概過了一星期,我都要放棄了,突然有一天,早上第一節下課我就聽見樓下有女生在叫,我到走廊上一看,他們班門口已經聚了一堆人了……哇,我真佩服那些女孩子。當時覺得她們夠不要臉的,現在才覺得她們真誠實,不像我這麽虛僞。那次跑出去的人更多,段長也不在走廊上攔着——他們老師已經徹底放棄了。我跟到了樓下,他們班在倒數第二間,結果我在走廊另一頭就歇菜了,想起上次那個窘境,完全沒有勇氣再前進一步。我就躲在樓梯口假裝等人,雖然也沒有人在意我在幹嘛就是了……當時真的很糾結,因為以後再也沒有這種光明正大近距離偷窺的機會了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前面那些女生,就跟演唱會的後排觀衆羨慕前排的觀衆一樣。”

黃鹦終于get到了什麽,恨鐵不成鋼地說:“那你就去啊!那麽多人怕什麽!”

思桐不答。黃鹦道:“你不會就一直躲在那裏吧?”

“是啊。躲到上課鈴響就回去了。”

“我,我以前真是錯看了你!”

思桐聲辯道:“不過我還是遠遠看到他了啦……”

“得了吧你。”

“哼。但老天最後還是補償我了——貴賓席,獨一無二的!”

黃鹦道:“他跟你告白了?”

“哪有那麽快啊!”思桐誇張地叫起來,“他那時還忙着和他們班小美女傳緋聞吧……我都還不知道在他世界地圖的哪個旮旯呢。不過好歹,那時我的社會地位也在上升中,平時在大庭廣衆之下都不敢太奔放了呢。”

“噗,難為你了。”

“不想知道什麽是‘貴賓席’嗎?”

“什麽啊?”

“就是有一天上午……不知道現在學校還有沒有這個規定?就是每天早讀課的時候都要派學生打掃每班的責任區?”

“有的啊。”

“對!那星期就輪到我們組,我們班的責任區是那條斜坡,從教學樓到小賣部那段,兩邊都是樹,掉下來的葉子都掃死人了,還有他們随手亂丢的垃圾。”

黃鹦頻頻點頭。

“唉,不過我真要感謝那些随手亂丢垃圾的人。他們就是讓我得到貴賓座的黃牛啊……”

“到底在講什麽……”黃鹦自言自語。

“我們那時候一般是把樹葉先掃成幾堆,最後再用畚鬥裝到垃圾筒裏。對了,那種藍色的,沒蓋的大垃圾筒,這麽高,現在還在用嗎?”她随手比劃了一下。

黃鹦有點驚訝地回答:“貌似是同款。”

“哇塞,我們學校也太窮了吧。”這當然是說笑了,什麽垃圾筒能用上十年不朽啊。

思桐接着說:“就是那個垃圾筒,因為太高了,每次倒垃圾都跟天女散花一樣。我那天就是這樣一倒,結果一張冰積淋的紙太輕了,就飛出去了,還飛得很遠,氣死我了。我正要去撿,卻看到坡上面一個男生剛好把它從地上撿起來,然後就走過來扔到垃圾筒裏。居然是他!你說巧不巧?”

“就這樣?”

“還有,他那天穿的是制服,而且竟然沒穿外套,只有白襯衫和黑褲子,那時三月份還挺冷的……”

“就這樣?”

“而且那時早讀課還沒結束,那裏……走廊啊,路上啊都沒人,除了我們這些值日生。”

“哦。”

“而且我們那組值日生只有三個女的。另外兩個都在坡底下。”

“哦。”

“哦什麽哦,你不覺得很巧嗎?”

“你是說……”

“簡直是老天特意補償我的!”

“呃?”

“本來我錯過上一次都不知郁悶了多少天,結果……唉,特等座,超福利!至尊獨享!”

黃鹦又不知道她在講什麽了……

“就像你自己太慫錯過了千載難逢的粉絲見面會,可是某天掃大街的時候居然看見那個明星穿着清涼地從你面前經過……”

“你在說男的女的啊?”

“男的女的都一樣,就是這種被天上掉餡餅砸到的感覺,滿滿的都是老天的寵溺啊!懂了沒?”

“大、大概吧……”

黃鹦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可是,就算像你說的‘穿着清涼地從你面前經過’,那也沒什麽嘛……他又不是沒有從別人面前經過。”

何思桐無力了:有閨蜜如此,真是人生挫折……

但她還是再次嘗試道:“而且不只是經過,我不是說了麽,他走過來丢垃圾了……”

“那又怎麽了?”黃鹦驚訝地說。

思桐像是忽然生氣的樣子,她說:“不怎麽!就是離得很近而已,因為我剛好就在垃圾筒邊上。”

其實,何止是“很近而已”。

如果非要說出來的話,就是……當他越過她把那張輕飄飄的紙扔進垃圾筒裏的時候,她以一種無比直觀的方式知道了他們的身高差。

她輕輕吸了口氣,仿佛還記得當初那一瞬間空氣忽然變稀薄的感覺。

“有沒有搞錯!”思桐自己敲了自己兩下。

黃鹦說:“幹嘛?吓我一跳。”

思桐擡頭看向黃鹦,毫無預兆地說:“我只能跟你說到這了。”

“啊?為什麽?”

“嗯……說不下去了,感覺怪怪的。我怎麽能若無其事地談論已故的人呢,”思桐搖搖頭,又低頭看着地上,“而且還是……講那些幼稚的事。就好像還在消遣他似的。”

黃鹦一時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從來沒和別人說過這些事吧?”

“沒有。”

“為什麽?”

“還有為什麽嗎?”

“為什麽不能說呢?每個人都可以回憶自己的初戀啊。”

思桐無語。

“是因為,”黃鹦說,“結局太吓人?”

“對啊。”

黃鹦卻微微一笑:“可是,結局是不會改變過程的。”

“啊?”

“就算是再糟糕的結局,也無法改變過程中的一切。甜的還是甜的,美的還是美的。”黃鹦轉頭看向思桐,目光柔和,“這也是你讓我明白的呀。”

“啊?”思桐一臉困惑,“你不覺得我沒心沒肺嗎?”

“呃……是有點。”黃鹦誠實道,但忍不住又笑了。

——可是你的沒心沒肺,恰恰證明了有些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頑強。而另一些東西,比我們想象得更無力。

在黃鹦的想象中,有個野蠻的巨人手執大锺,三兩下把一片青青草砸得稀爛,然後滿意離去,留下一片污煙瘴氣的廢土。可是卻有幾只小蝴蝶悠悠蕩蕩地從遠處飛來,輕易穿過了廢墟,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似的。它們粉紅的翅膀還沒有指甲蓋那麽大,還沒有櫻花瓣那麽厚,那種無憂無慮撲閃的姿态,簡直是對命運巨大的羞辱。

她忽然覺得很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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