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憶(三)

和黃鹦聊着,很多從沒想起的事情竟紛紛湧了上來。這就是所謂“打開了記憶的閘門”吧。

十六歲的何思桐曾經嚴肅地想,如果“回憶”這個東西是從六歲算起的話,那她也是擁有十年的回憶的人了,這個想法讓她産生了一種人生初級階段的成就感。

那感覺好像就在昨天似的。而現在,她又快要攢到下一個十年的回憶了。

一點一點,從模糊到清晰,從校舍到大門的那條路在腦海中浮現出來,而兩旁的建築像海市蜃樓一般虛幻。她踏着這條虛虛實實的路來到了緊靠校門的那排房屋前,走進其中的一間教室。幾名老師在衆多學生中忙得不可開交,被推到牆邊的課桌上、教室中間的地板上全都堆滿了一袋袋新制服。在所有的黑色當中——禮服,西裝,喪服——眼前這些一定是最美好的一種。

當思桐拿到第一套制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把尺寸定大了。出現這種錯誤的還不只她一個,證明大家的習慣普遍都還停留在運動服時代:一米六的穿一米七,一米七的穿一米八……總之,像很多令老師暴走的笨蛋一樣,她換了兩次才換對尺寸。

對她來說,買個制服竟然弄得跟搞特工一樣緊迫,因為音樂節馬上就要到了。感謝紅五月,感謝大合唱,讓多少像她這樣的女漢子“不得不”脫下心愛的,實用的,雌雄莫辨的運動服,在校園裏公然穿起裙子來。

如今回想起來,學校真是深藏功與名吶。

那是高一下學期,就在音樂節的最後彩排中,她第一次穿制服,第一次化了妝,第一次改變發型……第一次和他說話。

然而對話非常搞笑。事實大概證明了真的只有長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但同時也證明,不是每一段青春都有驚豔的開場的。

首先,她們班被迫選擇的合唱曲目就是《讓我們蕩起雙槳》,連《茉莉花》都被二班搶先注冊了,雖然他們也沒有多麽高興的樣子。

彩排完下臺之後,她的幾個同伴說是去上廁所,其實八成又是去照鏡子,而她決定将高冷進行到底,于是自己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了。說起來不知怎麽回事,自從和黃鹦分開之後,她發現自己開始不知不覺向她的模樣靠攏,越來越愛表現得不食人間煙火。

就在她不食人間煙火地一個人坐在那兒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感覺到四下的目光。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悄悄轉頭顧盼,視線在廳裏繞了一圈,經過紅色的幕布、喧嚷的舞臺、鑲木牆壁、絲絨座椅……一切都被天花板上的無數盞小燈照得雪亮如晝,纖毫畢現。正當她漫不經心地轉回自己左面時,有一只男孩子的手,截着黑色的腕表,手指白皙修長,正穩穩地扳下旁邊的那張椅墊。

他仿佛從天而降,而她脖子都差點扭斷。那一刻她受到的驚吓,簡直不亞于上課看漫畫的時候突然發現班主任就在身後。

然後就發生了如下對話:

“剛才臺上的是你們班吧?”

“……對啊。”

“你們唱的是什麽歌?”

“欸?”在她心裏,是比這放大了一百倍的“欸——?!!”

《讓我們蕩起雙槳》他不知道?!

見她不回答,他又問了一遍,不管表情還是語氣都很……認真。

思桐記不得他問了幾次了,只記得自己最後終于憋不下去,認命地答道:“讓我們蕩起雙槳。”

他說:“好啊。”

思桐震驚地和他對視了三秒鐘,甚至忘了害羞。

就在她以為這種尴尬将要持續到世界末日的時候,他卻“噗嗤”一聲笑起來了,笑得既像神經,又像天使。

在他低頭的時候,她心裏忽然一突,未及思考便迅速扯下了別在衣領上的校卡,上面的照片還是她初中的樣子,蠢胖蠢胖的,關鍵是……她怕他認出她來。那只暴露在陽光下的土拔鼠。

就讓那只土拔鼠永遠消失吧!

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裏的校卡。

當同伴的身影出現的時候,思桐霍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逃也似地回到了她們中間,心虛得頭都不敢回。她們将她團團圍住,連連追問她和“那個”秦旸怎麽會坐在一起,說了什麽,那長達三秒鐘的“深情對望”是怎麽回事,他又為什麽笑個不停。思桐被問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句“好啊”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冷的笑話。之後她笑了整整三天。

那天的演出直到晚上九點半才結束。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夜晚的校園,從校舍之間仰望夜空的感覺格外新鮮,像是身處在另一個時空之中。周圍那些喧鬧的男孩女孩就是這個時空裏唯一的夥伴,她和他們,仿佛就是一整個世界。當初夏的涼風吹拂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的臉頰一直興奮地發燙。

某天早晨,她又在收作業的時候莫名觸發了笑點,抱着幾本四開的《優化設計》作掩護,本意是想假裝嗆到,結果演繹出了肺唠的效果。已經注意她好幾天的同學們平靜地交換了眼神。

同日,她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最近對自己矚目的人似乎有點多了。當然,音樂節那天之後,她就徹底換掉了老土的發型,幾乎天天穿制服,每天起床後打扮的時間比平常多了一倍,還戒掉了那些上火的垃圾食品。她的口袋裏如今随身攜帶着小鏡子和唇膏,手腕上多了兩串鏈子,脖子上還有一條系着粉玉葫蘆的紅線……

雖說如此,她也頂多是個副班花的級別,特意跑來教室門口張望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仿佛貼心回答她的疑惑一般,中午在食堂打菜的時候,一句“神喻”飄進了她的耳朵。

“他們說秦旸喜歡的人在三班!”

在窗口前擠柿子一樣的人堆裏,她忽然停止了掙紮,變成了中間最紅的一顆柿子。

接下來的幾天,她深陷在理智和幻想的漩窩之中,每天上學都像在坐雲宵飛車。但奇怪的是,自從音樂節後,她還一次都沒有遇見他。直到那次美術課。

如果不是因為他,她恐怕早已不記得高中還有美術課了。美術教室在另一棟教學樓裏,入口是兩扇玻璃門,幾級臺階下是個綠樹環繞的空地,有草坪和石板鋪的路,她還記得,似乎一年四季都有那種紅色的小果子散落在地上。

她竟然一直沒發現她們班的美術課和十七班是挨在一起的。而很久以後她才想起來,那時的美術課是兩周一節,實在太稀罕了。

當她混在本班同學裏叽叽喳喳地從樓裏出來的時候,他也正混在十七班的人群裏吵吵鬧鬧地前來上課,兩個班的人在那片空地上擦身而過了好幾回,幾本上都互相無視了。但是那天她正和同學有說有笑地穿過草地,身後卻傳來了異樣的動靜。

幾個不認識的男生不知為什麽回頭起哄,兩個班的其他同學也紛紛回頭互看,這才有了第一次的精神交流。前五秒大家都莫名其妙,後五秒一半的人似乎明白了什麽,有八卦的氣氛在迅速傳播。

被聚焦的兩個人很自然地對上了目光。在她慌張地避開之前,似乎看見他張了張嘴,像要喊什麽的樣子。她低頭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不管怎麽回想,他當時的表情看上去都十分無辜。“搞什麽嘛……”思桐下課趴在桌上,假裝專心睡覺,把臉埋得誰也看不見。

而在人前,不管面對誰的調侃,她都一臉24k純金的正直。

這種情況又持續了兩個星期,焦躁的,激動的,煩惱的兩個星期。在此期間,她又考出了一個年段第八名,除了奇跡真沒有別的解釋了。

是老天在鼓勵她嗎?難道要她去告白?8這個數字夠吉利嗎?

轉眼又到了兩個星期後的美術課。

四十五分鐘下來她的心髒就沒有好好地跳過,等到下課鈴響了她的作業才畫了一半。眼看其它同學一個個離開教室,走之前還給她行詭異的注目禮,她已經陷入恐慌了,拼命求朋友們留下來等她,誰知她們一個個都找借口走掉,将她無情抛棄。

美術老師在講臺上同情地看着她,說:“這位同學別着急,慢慢來,老師下面還有課,不會先走。”

她想把桌子掀了:就是知道你下面還有課啊!

當她把作業交上去,收拾東西沖出教室的時候,十七班的大軍已經壓到了。封閉式的教學樓一層,那段黑暗、狹長、恐怖的走廊,她就像一個霍比特人從一群奧克斯中間穿過似的,懷裏的課本是她唯一的盾牌,但卻怎麽也擋不住那重重的視線。

走廊盡頭,那位少年挂着一副“前面在吵啥”的表情出現了。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流露出一絲幽怨。在他們距離幾步遠的地方,有人故意撞了她一下,按理她手裏的東西抓得那麽緊,是不會掉的,可是那本美術書平時被她亂丢亂塞,封皮差不多脫膠了,于是整本內冊“啪”地滑到了地上,接着筆袋又掉了。

簡直是雪上加霜。

她不知道秦旸是被人從後面暗算了一把,還是他自己跑上來的。他在一步之外猛地剎住腳,然後蹲了下來,在她收拾筆袋的時候,幫她把地上的美術書撿了起來,遞到她面前。思桐看着那本沒有外皮的寒慘的裸書,看着第一頁上面那個裸體的維納斯,感覺快要哭出來了。

而且,他們的這一幕也是自帶“BGM”的。可惜當年沒有一句話足以形容思桐那刻的心情,那應該是:“感覺不會再愛了”。

在她接過課本,兩人同時站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沖她飛快地說了一句話。她驀地一呆,下意識地看向左右。其他人好像都沒聽見的樣子。

是她聽錯了嗎?整個世界好像又颠倒了,直到那群奧克斯走了以後,她還是不敢相信。

他對她說:“放學來天臺。”

天臺。

簡直是少女漫畫的代名詞!

——問題是她們學校有這種東西嗎?

抱着深深深深的懷疑,放學之後,磨磨蹭蹭到最後一個的她,背着書包蹑手蹑腳地往頂樓爬去。她之前從來沒有到過高二高三的地盤,現在雖是高一的放學時間,樓上那些教室卻仍舊坐滿了安靜自習的學生,有的班級甚至還在上課。她把腳步放得更輕了。

冷不丁地,一段多出來的樓梯真的出現在了眼前,樓梯向上折去,通往神秘的未知之地。她真的太意外了。

然後她開始慌了手腳。怎麽辦?那現在怎麽辦?

“放學來天臺。”

他是什麽意思?只是随口說說的吧?她跟他不熟呀!

但她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轉彎,最後幾級臺階上,一道鋁合金小門神聖地伫立在那裏。她繼續向上走,腳下踩的已不是臺階,簡直是天梯。

然而剛走了兩步,身後卻傳來一串“噠噠噠”的腳步聲,一個長發披肩的女生忽然冒了出來,驚訝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慢從她旁邊走過去,直到伸手扭開那道小門,目光還頻頻地往她身上射。

——在校居然敢披頭散發?還有,瞪什麽瞪!

那一刻她想到了各種各樣的可能。眼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她呆了幾秒,忽然大步跨過臺階,推開門沖了出去。然而才剛走出兩步她就瞬間蔫了——正前方五米處,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生滿面春風地回過頭來,而剛才那個長發女生正向他走去。她的視線和那個滿面春風(以及青春痘)的男生撞了個正着。

哦買嘎!她心裏大叫一聲,以最敏捷的動作退回了那扇門內,“碰”地将它關緊了。

怎……怎麽會有這種情況!她欲哭無淚地想,松開門把手,後退了三個臺階。

“幹嘛不進去?”一個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響起。她猛然回頭,看見秦旸正站在樓梯拐角處,仰頭看着自己。

她今天的受到的驚吓實在太多了。

他走到和她相差兩個臺階的地方,停了下來,視線差不多跟她一樣高。

她說:“外面有人。”

“哈?”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轉動門把,慢慢推開了一條縫。她緊張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背着斜背式的書包,裏面看上去沒裝什麽東西,最外面的拉鏈上挂着一個銀色骷髅頭,輕輕晃悠。她還發現他的頭發有點卷。

“哇靠……”她聽見他低低說了一句,然後直起身來,把門小心翼翼地合上。

“怎麽了?”她好奇地問,忍不住上前幾步。

“沒有沒有。”他含糊道。

思桐伸手抓住了門把,他發出阻止的聲音,但她不聽,還是把門擰開了,剛要湊上去,他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帶:“別看別看,少兒不宜……”

而她的腦子裏已經火星亂竄,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他松開她的手腕——準确地說是袖子,她的一口氣才順了過來,旋即反應過來:外面那兩個在幹嘛?

當天臺上的那一對卿卿我我的時候,卻不知道因為他們,有兩個躲在樓梯口的後輩陷入了無比尴尬的境地。她的眼神在他的制服鈕扣和鋁合金門把之間飄移,一開始想問的那句話,現在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了。

大概是受不了她那飄移的眼神了,他突然轉身道:“走吧!”她默默跟着他走回了高一的樓層,各個教室裏還有值日生在打掃,她無比心虛地跟在他後面穿過走廊,距離漸漸越拉越大。

他在走廊中間忽然停下來,回頭看着隔了一整間教室的她,然後大步返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這次換左手了——拖着她往前走。

思桐快要昏過去了,心想:去哪裏啊老大!

結果他們來到了美術教室外面那塊空地上。這個時候果然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只有黃昏稀落的鳥叫聲,她擡了擡頭,發現一團粉色的雲挂在最高的那棵樹頂上。

直到這時,他終于開口了:“我說……”

她“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我們幹脆交往吧?”秦旸轉頭看着她。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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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這樣。”思桐輕松地說,“他就變成我的男朋友了。”

桌上的零食種類又多了四五樣,電視裏還在播放着莫名其妙的劇情,演員時不時爆發的大哭大鬧給氣氛安寧的客廳增添了一點戲劇性。

“原來如此……”黃鹦輕輕點頭。從思桐跳來跳去的講述中,她既看不見當年的一幕幕情景,也想象不出兩人當時的心理活動。在她看來,一點點的交集,充滿荷爾蒙的校園,未經深思孰慮的決定,然後兩個互相好奇的男孩女孩就變成了一對“戀人”。單純得就像童話一樣。

黃鹦托着下巴,微笑地問:“和他交往開心嗎?”

“巨開心!”沒想到思桐立馬回答,“這還用問嗎?天上掉餡餅,當然開心了,每一秒都開心得要昏倒了!”

“……”

“啊!”思桐忽然叫一聲,撲閃着大眼睛看着黃鹦:“你知道那天在天臺上他看見什麽了嗎?”

黃鹦還沒應聲,她自己先笑了起來:“後來我跟秦旸熟了,就好意思問他了。唉,太好笑了……其實那一對就是在接吻,貌似很狂熱的樣子,他就模仿他們互相揉頭發的動作給我看,笑死我了!”思桐邊說還邊示範給黃鹦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而黃鹦實在找不到任何畫面感……

“那你們後來怎麽分手的啊?”等她消停了,黃鹦幹脆直白地問道。

“那個啊……”思桐嘆口氣,“別提了,剛開始是很好的,後來漸漸就有矛盾了,然後就冷戰啦,不見面啦,然後就放棄了。唉,不放棄也沒辦法呀。他那麽受歡迎,我能霸占住幾個月已經很不容易了。”

黃鹦眉梢顫了顫,心道:果然是小孩子……

“不過當時也挺消沉的,”思桐嘀咕道,“一天到晚想着失戀了啊,把自己當電影女主角似的。其實都是幻覺,一出事就吓傻了,什麽戀都顧不上了。人在現實面前,馬上就被打回原形了。”

黃鹦對這句話不能更有感觸了。她想起思桐最早說的那件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好啦,別想那些了。我們都長大了嘛,還有什麽不能忍。”

“對呀……還有什麽不能忍。”思桐托着腮說,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我可能真的天生冷血,跟你說,我唯一一次有點觸動,竟然還是因為那個女生。”

“誰啊?”

“就是他們班那個馬尾辮啊。有一天中午放學,她在食堂旁邊攔住我,滿臉是淚的說,‘你怎麽不去死。’”

“啊?”

“真的。她就沖着我的面喊:‘何思桐,你怎麽不去死’。”

黃鹦驚訝地張着嘴。

“我當時也傻了,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不過我也沒有流淚,就站在那裏看着她。後來她被朋友拉走了,她那個朋友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一樣。”

“人有時候并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黃鹦輕輕道。

思桐笑了笑,搖搖頭說:“她完全沒有錯啊。看到她我才明白自己是什麽人。當時我真的後悔了,覺得當初沒有和秦旸在一起就好了,那幾個月的時光,他應該和這樣的女孩分享的,而不是浪費在我身上。不過現在,我又不後悔了。”

“嗯?”

“唉,人都是自私的。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有那麽美好的日子了,就算以後遇見真命天子,愛得死去活來,也不可能再有那樣的時光。因為我已經不再單純了,也不會幻想了。所以,我不後悔。雖然很對不起他們,尤其是他。”

“什麽對不起,明明是他先選擇你的。”

思桐臉上浮起了笑容,但下一秒又消失了。“但是我忍不住會想,如果他沒有和我在一起的話,會不會就什麽事都沒有呢?說不定我就是他的掃把星……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寧願從來沒認識他。”

“少胡思亂想好不好。”黃鹦笑道。

這時,電視裏又傳出了哇啦哇啦的不明哭鬧聲,思桐煩燥地換了臺,一臉驚奇地說:“這些演員也是蠻拼的。”

“是啊。”黃鹦把本來要問的話給吞了回去,在肚子裏多掂了幾輪,才又含糊不清地說出來:“那個……你們有沒有什麽遺憾?”

“嗯?你說我和秦旸嗎?”思桐一邊換臺,一邊回答。黃鹦心想,幹嘛不幹脆關了電視呢?然後才想到,那樣的話恐怕□□靜了吧。

思桐換到了一個看着順眼的屏道,畫面裏是泥血橫飛的戰場,突突突的機槍聲有些刺耳,但至少沒有戴着濃妝哭哭啼啼的女人臉了。

“那要看是什麽遺憾,如果是到現在還沒有過期的遺憾,應該沒有吧。”她說。

黃鹦慢了兩拍才輕輕嘆了口氣。她為什麽總以為成長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呢?她太自以為是了。

但是為了确認,她還是多問了一句:“那當時呢?”

思桐看了她兩秒,然後領悟道:“哦,你是說分手的事吧。說起來,我跟他在一起和分開好像都太容易了。電視上不是很喜歡演那種,事故前剛剛約定了要幹嘛,然後就再也沒有機會,或者剛剛大吵了一架,然後就很後悔之類的。幸好我們沒有。那段時間我們連面都沒見,所以我根本想不起來和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哪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她頓了頓,補充道,“應該很普通吧。”

“這樣啊……”

“嘻嘻,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思桐忽閃着眼睛說。

黃鹦被她弄得無語了,幹脆橫她一眼,慢悠悠地說:“我倒是想知道,你倒是好意思說呀?”

思桐厚着臉皮道:“你好意思問,我就好意思說呀。”

“那算了……”黃鹦敗下陣來,思桐趴在她身上咯咯地笑。

“啊,對了。”思桐說,“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我還是沒弄懂,什麽叫做……結果不能改變過程,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唔?哦。”黃鹦道,“怎麽說呢,我是覺得,能聽你這麽高興地講起這些事,有種欣慰感。”

——雖然和自己設想的完全不同,但這樣不是更好嗎?

思桐還是沒明白:“你是在說反話嗎?”

黃鹦忙搖頭解釋:“不是,我是說真的。要是你現在一提起那個人就是一副不堪回首的樣子,我反而會覺得很可惜,當初明明有那麽多快樂的事,難道因為結局不好就全部被否認了嗎?因為最後的陰影,曾經所有明亮的東西都變成黑暗了嗎?那樣不是更可悲。”

話一出口黃鹦便感到不安了,她看着淺淺一笑的思桐,卻看不出她腦子裏想的是“說得對”,還是“說得輕巧。”

其實思桐什麽也沒想,她也不知該作何想。

晚上睡覺時,她已經把這些話都抛到了腦後。然而,似乎并不是真正地忘記了。因為當她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臉浮現在了腦海裏。

這是第一次,她不在夢裏,卻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眉眼,那雙眉眼也望着她,沒有笑容,卻比什麽時候都溫柔。她的心裏沒有難過,也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喜悅,幾乎就像最初一樣。她發現自己清醒地跨回了時光盡頭,仿佛毫無阻礙一般,這令她心上泛起了激動的漣漪。

哪怕只有幾個小時,讓她的心回到十六歲吧。

她把臉頰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微笑着流下了一滴眼淚。

另一個房間,黃鹦躺在枕頭上盯着天花板。她在心裏默默确認着一件事:或許比起秦旸的意外,那個女生指着思桐悲憤地說“你怎麽不去死”,對她造成的觸動還更大吧?那個年紀對死亡和永別,能夠理解到什麽程度呢?現在又理解到了什麽程度呢?

不管怎樣,她好像沒有必要追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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