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名字
開學第十周,意味着期中考就在眼前了。黃鹦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楚月份和日期,只記得是第幾周和星期幾,過去當學生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記不得了。只覺得這樣劃分時日似乎格外清晰簡潔,似乎時間就在原地打轉,永遠跑不出第一到第十八周的圍欄。可這樣打着轉,一段青春就過去了,數一數,也不過六圈。倒比不上走出圍欄外的時光那樣遲緩寬容,譬如二十歲到二十九歲,可以慢慢地消磨,三十歲到六十歲,可以慢慢地變老。
電風扇葉靜止着,黑板上殘留着一些白灰,靠走廊的一排日光燈不知是誰開的,在明亮的白晝裏也無人注意。教室的座位空了一半,那是因為另一半學生在隔壁的副教室裏自習。一排排清晰的座椅間,那種安靜的氣氛帶着一種平時難得的閑适,所有人都在默默背書,或寫題,或發呆,或睡覺。
一個圓臉,圓眼鏡,小眼睛的女生在第三排怯怯地舉起了手。手舉得不高,堅持了一會兒,見老師沒擡頭,又放下了。
黃鹦一手撐着額角,視線的方向是面前那本教案,上面夾雜着中文和英文,藍色和黑色的筆跡,還有紅色的線條和熒光筆的注釋,她的意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跡和線條之間游走着,像夜裏游走在霓虹燈下的醉漢。
她感到自己面前的路一片空白。她是該繼續往前呢,還是重新退回去?
她就像在做一道條件模糊,而又格外兀長的題目,做着做着就迷茫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是從哪個地方開始的,又想要得到什麽樣的結果。
她一直以為迷團在思桐的身上。可她真的有充分的理由嗎?還是只因為她剛好嵌進了那個位置,站在現在與過去之間,那麽巧,那麽自然。
就像那日她忽然出現在操場邊。
當時她一臉單純的表情,詢問的眼神此刻又浮現在黃鹦眼前,和她昨晚說的那些事,還有說話的神态語氣交疊在了一起,讓她越想就越覺得徒勞無功。
思桐已經把故事都告訴她了,甚至連那些稚氣的少女心思也一并說給她聽,對她倒沒造成什麽效果,反倒是自己一邊說一邊捂臉頓腳。是啊,這就是她認識的何思桐,不論是發脾氣,害羞,開心還是傷心,都很-有-力-度。
黃鹦在心裏幽幽地嘆了一聲。
一切都那麽巧,她還以為冥冥中老天把這件事交到她的手上,是有絕對的理由的。可如果,她所尋找的答案和思桐無關呢?
黃鹦的思緒飄到了一位前輩的事跡上。
那位擅長快刀斬亂麻的行動派前輩,剛接觸那個女人的時候,以為那是一樁非常簡單的生意。那個女人是病故的,原本并不是什麽絕症,但她還是不幸死了。這種事有時的确會發生,不是醫生的錯,也不是她體質脆弱,只是不幸攤上了。家人自然是悴不及防,悲痛難釋,尤其是她才新婚兩年,家庭幸福,孩子還不滿一歲。所以她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兩個月,三個月,一直當自己是活着,在那家醫院的附近轉來轉去。
這樣的案例實在很平常,死者生前有許多眷戀的人,在正當年的時候意外離世,留下的遺憾和不甘會暫時絆住他們,而只要讓他們接受了事實,和自己的過去正式告別,往往就能順利地送他們離開了。事實上,一旦接受了死亡的事實,斷絕人世間的一切念想、愛憎、欲望也就并不困難,因為人最看重的既不是感情也不是夢想,而是未來,如果沒有未來,那麽一切都不重要了。
通常的情況就是如此,讓她/他接受事實,然後任務結束。那位前輩曾說,每次看見那種了無牽挂,了無眷戀,了無遺憾,仿佛生來就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安祥神情,他就能夠相信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事——也許“存在”之外,才是真善和永恒的世界,而魂靈們前往的,正是那個“無”的宇宙。
前輩在鬧市中找到了那個女人。從她警覺的眼神中,他能輕易判斷出,她只是需要有人來點破。離開生前的生活還不到百日,那個鬼魂異常地活潑,在市場上從這個攤位到那個攤位熟練地挑菜,翻來揀去,自言自語,讨價還價。
起初一切都如前輩所想,經過一段抗拒,她接受了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并在前輩的幫助下,與生前的親人和自己的人生告別。然而,雖然自稱沒有遺憾,也沒有執念了,她卻仍然無法離開。于是前輩讓她再回顧過往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總能找到執念所在,也許只是一件小事,解開了,她便能自由上路了。
她非常配合。
雖然和鬼魂接觸的人,也就是俗稱的“靈媒”本有許多不可碰觸的禁區,但如果對方故世不久,記憶和性情都和生前一樣,那麽種種局限,或者說風險,就會少很多很多。于是,執行力一流的前輩幾乎幫她把所有可能的障礙都排除了(事實上她的一生十分平凡順遂,就像平靜的湖面般一目了然),可一次一次,她分明神态安詳,四大皆空,完全是亡魂中的模範,往生極樂的标兵,但就是——走不了。
寧可什麽都找不到,也比連續落空幾十次好,這簡直就像用戶名和密碼明明沒錯,但怎麽也登入不了一樣,黃鹦同情地想。她沒有注意到那個圓臉的女生又舉了一次手,這回堅持了一分半鐘。
事情最後的結果終于在次年春天浮出了水面。正當前輩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耗在這裏的時候,那個城市裏終于出現了一樣關鍵的東西,在此前的幾個月裏,他們都沒有碰上它。如果她死去的時間不是正好夏末,或許就不會留下那個遺憾,拖過了漫漫的秋天和冬天,直到春天才等來了它。
四月初,這座小城的市場上擺開了第一批成熟的枇杷。她說那并不是她生前最愛吃的水果,所以她才想不到那裏去。但是,嘗到那個味道的瞬間,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就是它。
當然,鬼魂是嘗不出枇杷的味道的,她只是嘗出了自己記憶裏,或者說是想象中的味道。新出的枇杷還很酸澀,但她嘗到的只有最香甜的滋味。
從那件事以後,前輩就不是行動派了。少了條件的題目,怎麽做都是無解,這是前輩總結出的教訓。而黃鹦隐隐約約地覺得,有些條件,是要等到某個時候才成熟的,就像枇杷一樣。
她只是當時“隐隐約約”地悟到了那點。而此時此刻想起這事,卻只覺得氣餒。前輩在那位大姐死後三個月就找到了她,對方什麽都記得,生前的親人、愛人、生活、性格全都清清楚楚,也很配合,而前輩又是最有辦法,最有效率的人,結果呢?
答案竟然是一個枇杷啊……枇杷。
她的有利條件可比前輩還少得多了。她不禁感到天意總喜歡給人制造不必要的麻煩,否則這件陳年舊事早就該有人來解決了,又怎會像她這樣隔着歲月重山,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找不到,什麽也不能做?
教案上那些明明很整齊的筆記也讓她看着心煩,她真不該好端端地去想那位前輩的事。這下更沒方向了,天啊……黃鹦閉上眼睛,暗自數落了自己一番,還沒恢複淡定就又張開了眼。
她立刻後悔了。這個時候她并不想看見那個家夥,尤其是他那副可有可無的神态。相比之下,她覺得會鬧脾氣的何思桐還更可愛一點。
他還是站在走廊上那個位置,黃鹦只看了一眼,又低下頭,拿起了筆。但是一分鐘後,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手中轉動的筆杆緩緩停了下來。
她擡起頭,驚訝地發現他從後門進來了,就站在教室後面那排儲物櫃前。他背靠着櫃子,就像第二次見到他時背靠在黃昏的欄杆上一樣,隔着半個教室的學生看着她,與她目光相接的時候,嘴角微微一牽。黃鹦立刻有種不好的預感。
有幾個學生發現,黃老師正盯着教室的後黑板,一臉凝重。其中一個還轉頭看了看教室後面,沒人啊。
然而黃鹦已經顧不上自己表情如何,因為她擔心的情況正一步步逼近——那家夥正一步步逼近。他沿着教室正中的走廊,經過那些伏案自習的學生身邊,不緊不慢地朝講臺走來。黃鹦簡直忍不住要出聲喝止了,這裏可不是她和他說話的地方!與此同時,她也注意到了幾個學生沖自己瞟來的視線,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盯着空氣發呆。
雖然勉強決定,一定要無視那個不該存在這裏的人,但她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逼近的腳步——不,不是,只要低着頭,她就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她能感覺到的只有上午九點鐘的白晝,幹燥的空氣,半個教室的學生。空蕩蕩的過道。
但這更糟。因為她明知道他正沿着那條空蕩蕩的過道走來,這感覺甚至有一絲恐怖。
她終于從教案上擡起頭來,看見他坐在了第一排的空桌子上,身上白得透明的校服與四周格格不入,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屬物。這不是她和他最接近的一次,校運會那天,和他在體育館樓下并肩站着的時候就比現在要靠近得多。當然,還有那次被他拉住手臂,但那只是短暫的片刻罷了。可是此刻,也許是正面相對的關系,她感到了一種蒼白的室息,像是周圍的空氣都被抽走了。
在他淡得像晨霧的身體背後,一個個深得像泥塑般的少年坐滿了教室裏一半的位子,在他們面前,黃鹦覺得講臺俨然已變成了高光之下的戲臺。甚至就在他所坐的空桌子邊上,拼在一起的另一張課桌後,還有個趴在手臂上呼呼大睡的胖男孩,壓下底下的那本攤開的英語書上,似乎還有一抹亮晶晶的水跡。而秦旸就坐在距離那課本右角不到一尺的地方。
在神經緊繃的一刻,黃鹦居然想象秦旸會伸手抽出那本書,展示那上面晶瑩的口水——這件事她的小學班主任曾經做過,惹得全班哈哈大笑。
當然這都是最出格的想象,如果他真能抽得出那本書,那這個世界就亂套了。
她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嘆了口氣,垂眼瞄見右邊的小胖睡得正香,左邊第一排的女生也在埋頭苦背。她的視線又快速掠了一眼前三排的學生,然後把聲音壓得極低,對他說:“出,去。”
“你說什麽?”他很可能是故意的,但他的口氣卻非常自然,聽起來和真的一樣。
黃鹦盡量控制着上身不要往前傾得太明顯,又從牙縫裏嘶嘶地吐出幾個字:“叫你出去。”
他沒作聲,打量了她幾眼,然後搖搖頭說:“你今天一看就狀态不好。”
黃鹦板着臉。她将桌上的檔案夾翻了一頁,輕輕吸了口氣,拿起筆,在紙張的空白處畫起了畫。如果要讓自己心無旁鹜,這就是最好的方法。從兩三歲以來,畫畫從愛好變成夢想,再變成習慣,最後變成無關緊要的事情,已經陪伴了她二十幾年,而技術就停留在了初中階段,再沒有什麽長進。
他對她的行為毫不關心,沖着她低下的腦袋自顧自說開了:“有人說是來替我超度的,可是好像什麽事也沒做啊。”
黃鹦險些沖口道:“我不會什麽超度!”但腦子裏卻違背本心地立刻浮現出自己光頭念經的模樣,于是臉板得更緊了。
“所以每天上上課,批改作業就是你的工作?原來這麽悠閑啊?”他坐在課桌上,身子微微躬着,小腿還輕輕搖晃,閑談的語氣中仿佛毫無惡意,但黃鹦的筆尖卻用力地頓了下去,就此停住不動了。
“到現在為止打探出什麽啦?”他還是溫溫吞吞地說,“除了我是哪年哪月在哪裏……”
他的話音被下課鈴聲打斷了。也許是自習課的關系,從教室前方那個黑色音箱裏傳出來的電子鈴聲比平時顯得更加刺耳,幾個專心複習的同學擡起頭,表情呈現出短暫的茫然。
那鈴聲兀自高亢地響着,好像停不下來似的。黃鹦忽然一個沖動,抓過檔案夾的一角,在透明的淺藍色塑料內面寫下了三個大字,然後把夾子一合,“嗒”地一聲立在了桌面上。
在底下白色試卷的襯托下,寫在塑料內面的鉛筆字跡頓時清晰起來,雖然左右颠倒,但還是很容易辨認。
黃鹦收起了文件夾,連同課本一起夾在胳膊底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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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大課間,黃鹦和另外幾名老師一起來到操場邊。圍住操場的栅網和樹籬在那裏留出了一大個缺口,連接着一段水泥臺階,再往下是幾條通往不同教學區的小路。這周黃鹦被分配了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不知道待會兒會是什麽狀況,此時心下不禁有點惴惴。
大多數班級已經在操場上集合了,再過兩三分鐘,主席臺上就會響起第九套廣播體操的音樂,然後群魔亂舞就開始了。但這個長達二十分鐘的課間休息,學校在廣播操之外還安排了另一個項目,就是繞場慢跑兩圈半,由主席臺前按各年段班級依次出發,像早操時那樣排成兩列,最後在靠近教學樓一側的小門那裏解散。
黃鹦她們所站的位置是操場長邊的一角,也是學生逃圈的重災區,因為這裏沒有門,空間又開闊,學生跑着跑着,經過這裏的時候就會成群逃逸,尤其是另外幾道門都有老師把守之後,此處情勢就更為惡劣了。這學期黃鹦是第一次輪到這個崗位,加上自己上學那會也沒經歷,所以是十足的新手。随着廣播操接近尾聲,她原本還在想着剛才自習課上的事,這時也不得不抛到一邊了。
她看着烏泱泱的一大片學生開始湧上了跑道,跟着另外三個老師在水泥空地上擺好了陣形,臉上的表情顯示她到此刻還不知道待會要怎麽做。
之前思桐跟她描繪過那些場景,雖然她沒說,但黃鹦似乎可以從她的神态語氣中判斷,她當年縱使不是領軍人物,至少也是相當老練的逃跑分子。可盡管有這些第一手資料,當第一批學生沖過來的時候,黃鹦還是受到了驚吓。
“別跑!”
“喂!”
“你!”
“等一下!”
黃鹦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打地鼠”的劣級玩家,而面對的則是一群躲避球的超級高手,然而十分鐘過去之後,她的感覺更像是被大浪淘剩下的鵝卵石,在河床上虛弱地滾了一滾。全體學生跑圈結束,她在另一位老師的呼喚下回過神來,和他們一起步下石階,往教學樓方向返回。
她越來越不知道自己是來幹嘛的了。
這一周,每天上午九點半她都到這裏接受一回洗禮,然後回到教學樓,繼續坐在某間教室的講臺上發呆,前兩天是看自習,後三天是監考。如果說還有什麽主動一點的活動,那就是躲着秦旸吧……雖然也并不是很刻意。因為她不知道那天自習課上寫下的名字,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踏下去的這一步,究竟是會踩到地雷,還是啞炮,還是頭彩。快刀斬亂麻一向不是她能把握的策略,她是那種就算玩初級俄羅斯方塊,也會等着方塊自己慢慢吞吞往下降,從不手動加速的人。她總覺得只要自己主動出手,搞不好就會弄巧成拙。
那這次也被她弄糟了嗎?黃鹦在不同的教室不同的講臺上,撐着她的下巴,一次次想到這個問題。這是她第一次單獨處事,本想着就算慢一點也行,只要別出錯……就算到最後也解決不了,千萬別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就好了。
這本是和自己說得好好的事兒,怎麽又……黃鹦不知第幾次長長嘆氣。底下埋頭做卷的學生不禁暗想,這個新老師帶的班級這次估計是要墊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