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書名:寵妃有點野
作者:九郁
身為一個“野人”,廉幽谷算是被爹坑到家了。好不容易重回人間懷抱,爹沒有了,卻來了個夫君。
不過這夫君也不是什麽善茬兒,美女投懷不要,國色天香不要,整天擺着苦瓜将她嫌棄到骨子裏去。
好不容易放棄抱大腿了,可這夫君不知怎的,又卯足了力氣要拖她回宮。
所以廉幽谷得出一個結論:寵妃難當~
重生文預收:這是一個運氣好到家的男主娶到一個不想當皇後的女主而棄皇位如草芥的故事
內容标簽: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廉幽谷 ┃ 配角: ┃ 其它:
☆、房陵野人
楔子——
元盛十五年,當今天子為紀念一統亂世暨遷都盛京十年之慶,在荊中之地房陵修建了一座原始狩獵場。紅紅火火地在戶外舉辦了一場千人狩獵活動,用小有收成的國庫,犒勞了些許年來勞苦經營的文武百官。
房陵自古是一片茂森的原始深谷,山勢起巒較大,原不适合騎射。基于此地山秀水靈,此行活動的意義在于放松心情,不在于追殺獵捕。
秘森中四處是二人環臂粗的古衫和銀杏,青色與豔紅密密麻麻堆滿巨木的世界,任何與森林不相幹的顏色,在此都格格不入。
一小縱隊伍舉着寶藍的旗幟在深山裏追逐了很久。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高頭健馬上的人勒馬怔了怔。看向身旁的人。
“你看我幹嘛?”
馬背上的人莞然一笑:“沒什麽,我聽說這裏常有雙頭鳥和野人出沒,不知道你設的陷阱能不能捕到這種兇悍動物。”
那人将眼珠一轉:“嘿嘿。”
騎在馬上的領頭人立刻抽響鞭子,率一衆隊伍往聲音的來源趕去。
到了陷阱附近,所有人下馬拔劍。提着十二萬分的精神慢慢往洞口圍攏。
領頭的人很自然地走在最前,視若淡然地踏近深坑邊緣,目光之餘角稍顯隼利。
樹葉縫隙間撒下不多不少的陽光,逆着光線探視坑底,一團灰黑的影子蹲在碎土之上,蜷着身子,毛茸茸的似一只猿猴。
領頭人面色赫然一變,以目光示意身邊之人。那人立刻看出異樣,同樣上前一步,随聲問道:“不會真的這麽好運吧?”
二人看完坑底之物,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是野人!”
後者很興奮,“哎呀,這個房陵真有野人啊?家師說雙頭鳥跟野人都是很難見得的稀有動物,幾百年沒有出現過了,今天運氣會這麽好?”
領頭人不作聲,繼續将視線落在那個一動不動的茸團身上。
“要不,把這東西套上來,帶給陛下瞧瞧,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東西,一定能讨他歡心。”
領頭人依然沉默,半響之後下令:“把它拉上來……放了!”然後頭也不回。
“為什麽要放了?”
金色的葉影之下,領頭人蹬缰上馬,眸光有熠熠爍金:“不為什麽,她是一個母親。”
…
—————————————————以下為正文—————————————————
盛京東街之上有一個特殊的景點,寸土寸金的地段上開挖一扇蓮池,大刀闊斧地又只種了兩朵花,取名叫“獨秀”,稀奇地不得了。
蓮池對面,正是一座精雕玉琢的豪門官邸,門匾上用誰都不認識的狂草镌了兩個大字——“廉府”。
要說到“廉府”,最近與之相關的話題可就多了去。
什麽“畏妻棄子”,什麽“相府納妾”,什麽“房陵尋親”,真是又狗血又精彩。不過最精彩的要數這裏頭發酵至今的最新話題——國相舉家至房陵,親接野人姑娘回府。
這話題自五天前由“蒜頭梆”抛出,一時間鬧得是滿城風雨,沸沸揚揚。
因為衆人都好奇在:國相大人怎麽就生了個野人姑娘?
為了把這件事情弄清楚。有人自發組成調查團隊,往返盛京及房陵兩地,走訪諸多知情人士,終于把這件事來龍去脈理了清楚。為了表示這一結果的唯一性,這個團隊表示只在“蒜頭梆”告知答案,欲知詳情,五兩茶錢為據入門可聽。逾時不候。
陽春三月,柳芢開得正是燦爛缤紛的時節。盛京文星街的五株古穹老柳如今春風得意,将枝梢五副蒜頭般的連珠燈籠撩得飄飄欲醉,很符合柳檐下“蒜頭梆”這幅牌匾的意境。
這一日,時辰已過午時,“蒜頭梆”依然熱鬧非凡。有文人騷客,也有江湖後生。大家不約而同地點了一碟瓜子當擺設,四五個人一桌,誰也不認識誰,但依然聊得熱火朝天。
他們誰也不用說,自然是沖着“相府野人”的結果而來。
這份消息從一開始三番演變至今,已經是終極結果,可算得上是“死裏逃生”換回的。帶消息的“小靈通”滿面春風,絲毫不受“生死”影響,反而是見了四下滿座幹巴巴等他撬動嘴皮的可憐勁,越發喜聞樂見。
“我看也差不多了。”确實衆人已經等到人仰馬翻的地步了,于是小靈通終于開始暖場:“這件事情是我們團隊耗費巨資換來的,沒有誰比我們更清楚。我作為發言人,把前因後果和大家梳理一遍。中途不要打岔,有什麽問題私下與我交流,沒有異議的話,那我們就開始了。”
聽聞這句話,“蒜頭梆”立刻配合地安靜下來。窗邊的角落裏,兩個絹衣素服的隽秀公子也将注意力從窗外虹橋美景中拉回,專注地看往茶櫃之後的“小靈通”處。
掌櫃趁機為“小靈通”盛來一盞招牌茶,“小靈通”一口灌下,立時滔滔不絕。
“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啦,近來半月,盛京一直流傳三件事情。我肅清流言,在此重申一遍。”
“第一件,半月之前,前朝右相、當朝國相廉昌豐大人,破天荒駁了他家母老虎的面子,五十來歲的風騷年紀,不甘寂寞給自已納了個側夫人。據可靠消息稱,是曾經服侍過他本人的貼身丫鬟,說小十來歲。”
“第二件,這位活久見的國相側夫人早在十六年前就明珠暗投,偷偷摸摸給廉大人生了個私生女兒。只不過礙于廉家母老虎的兇殘屬性,國相大人早在那女兒三歲之時就相當大方地送給了前朝左相辛之頤大人家裏當幼子,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第三件,尤為重要!十三年前,辛之頤歸隐後的老家房陵,不知什麽原因一夜之間大火漫山,将那裏少之又少的四戶人家,連人帶屋一把火燒得一幹二淨。但是!注意但是!據說巧之又巧的是,那三歲的廉家小女兒不知什麽原因逃入了附近的原始秘谷,居然奇跡般的在深山中生活并活了下來。而且!在這十三年間,經常有人看到一個奇怪的身影來回穿梭在辛家舊址與森林之間,次數不多,但軌跡可疑,這也是我們關注的重點!我說三遍,是重點!”
“小靈通”扯開嗓子吼得肝腸寸斷,但一提到重點,就興奮不已。
“五日之前,廉府舉家浩浩蕩蕩殺入房陵尋親,這件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
茶館裏立刻此起彼伏回應道:“知道……知道……”
“你們知道是為什麽嗎?”
“不知道……不知道……”
“消息從上面來的。國相大人吶,跟阿餅求了一門親事,想嫁個女兒給他家公子做媳婦兒。”
“阿餅家的公子……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衆人立刻上前去捂住口不擇言的家夥,後邊的話砍了一大半。
窗邊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控制在僅為身旁人聽到的範圍內,若有所思道:“小煜,他們說阿餅指得是父皇?”
稱作小煜的男子“嘿嘿”笑了兩聲,之後卻沒有下文。
修長的手指緩緩渡上玉白抛亮的瓷釉,在盞緣輕輕敲打了兩下。斜陽的餘晖從柳條間絲絲傳遞,棱條陰影映照在如玉如瓍的側臉上,使得原本捉摸不透的眸光越發深邃,微微透出狐疑。
小煜見他神情如此,忽然舉上茶盞,替所有人向“小靈通”問了一個問題:“閣下說的親事,應該指的是廉家大小姐廉香玉才是吧?和這個野……這個房陵尋回的失而複得的小姐有什麽關系?”
“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可靠消息稱,廉府剛在十日之前為廉家大小姐定了親,如今要說的親事啊,可不就是那個野……那個嘛……”
聽到這裏,場內所有人都忍不住哄然大笑。什麽野……什麽那個嘛……
“你就別賣關子了,不是說廉府真的把那個……接回來了嘛,你去看過,情況怎麽樣?真的是……那個……嘛?長得是不是別人說的,密毛覆體,攀杬架木啊?”
“小靈通”長長嘆了口氣:“唉,我這輩子,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了,活了大半輩子唯獨沒見過毛人。今兒個算是開了眼界了,那廉府春晖閣裏呀,真的就住着這奇怪的東西。我今日還只是在牆頭上坐了半會兒,那東西靈光得很,隔着門窗就能嗅到生人的氣味。本以為多半都是用鐵鏈鎖着的,多看了兩眼,你們猜怎麽着……居然一掌劈開門窗,嗷地張開獠牙就朝我撲來。幸好我年輕時曾拜過三禾道長為師,身手再遜一丁點兒,小命就不保了!”
“真的是野人?”
“真的是野人!”
“當真是嫁給那個……那個作媳婦兒的?”
“絕對是嫁給那個作媳婦兒的!”
“哈哈哈……”又是一陣止不住的谑笑從人群中開水般炸開。
所有人各抒己見。針對于這一結果,對于阿餅,對于廉府,對于那幾個公子,設身處地談談都是什麽感想。
窗邊男子身為當事人,身臨其境地聽到這一結果,表情很是凝重。看向一旁的小煜,顫抖着肩膀,努力克制笑意的模樣,實在不能再心灰意冷。
“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哎喲,我說子煊吶。前陣子我說什麽來着,什麽白狐啊,青蛇啊,都是喜歡以身報恩的多情種。你倒好,救什麽不好,救這麽一只野……那什麽,這下倒好,這麽快就靈驗了!”
殷世煊沒好眼色地橫了公孫煜一眼,臉色越發鐵青:“救是一定要救的,這兩件事情沒有關系。”
“是啊,老家夥不是善茬兒啊。不管怎麽着吧,如今你是騎虎難下了。不是可避不可避的問題,是一定要娶到……那個,不然前功盡棄啊。”身為殷世煊的謀士,公孫煜還是頭一次将笑話講地如此一本正經。雖然明知道這實乃在人傷口撒鹽,可他就是止不住地一把接一把往下去撒。
想到“前功盡棄”四個字,殷世煊的臉色稍稍緩和,指關節在玉瓷之上緊了一緊:“是的,這是天賜良機。公孫,不管用什麽手段,我一定要娶到……娶到……”
“你放心,是你的跑不掉,也沒人跟你搶。咬咬牙,就算是猴子,你也二話不說給娶了!”
猴子?
二人腦海中極為默契地浮現出一個月前的畫面。一個毛茸茸的團狀物體,從頭到腳,散發着靈秀活潑的氣息。圓溜溜的大眼睛,渥涵驚慌失措楚楚可憐的神色,向殷世煊伸出毛茸茸的小手,喉嚨裏咕嚕咕嚕發出兩聲歡笑:“喔、喔……”
神思頃刻間恢複現實,二人對視看了彼此一眼,喉嚨裏像吞了蒼蠅一樣,竟再沒擠出一句玩笑話。
“那個……去準備一下吧,過了今天我去和父皇求這門婚事。”
☆、投石問路
天色微朦,“獨秀”的水塘裏突然落下一粒魚餌,水面氟開層層水圈兒,不少氣泡從塘泥裏汩汩冒出。一雙銅鈴般的眼睛高度集中地在水影上打量着這些泡泡,彎腰下身離水面僅有一只手指的距離。
未幾,帶着大顆粒孔雀石寶戒的蒼勁手指将剩餘的餌餅搓成碎沫,一把丢進了池水中。
“走,回府。”
一旁端着紫金茶壺的灰衣男仆立刻抽出随身手帕遞給前者,虔誠地提醒道:“大人,這池裏沒有魚呢。”
大人淨手過後,悠悠然接回紫金壺,回頭嗤道:“懂什麽,你說沒魚就沒魚了?這裏餌食這麽多,魚來是遲早的事。”
仆人又想提醒“魚來會咬斷藕腸”,但考慮到廉大人的心思素來精怪不同,于是将淺顯易見的道理立刻咽了回去。
大門就在轉身之間。回府的路上,不少下人已經開始在院內忙活。
走到正院的時候,太陽剛剛露出個小角兒。廉昌豐駐下步子,眯起眼睛讓晨光撒在皺巴巴的笑臉上,心情值好地正想吟一首詩。發現沒有想到好的,就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
進屋之後片刻不停,一直穿過後院,往春晖閣的方向去。
程鳳昔,也就是廉夫人,正着一席鑲玉大紅袍子在春晖閣裏幹幹站着。身旁床榻上坐着一個約摸三十來歲的娴靜婦女,荊釵布裙,風華不減。她懷中抱着一個人,正在有一勺沒一勺地喝她喂來的藥。
此情此境,活脫脫一個溫馨的家庭組合。
廉昌豐還真是樂享其成,随聲問道:“小箐啊,幽谷今天情況怎麽樣?”
他叫了一輩子的“小箐”,盡管她此刻已經成了他的側夫人,但這種呼喚下人的語氣多年來已經根深蒂固,也不指望這中間能摻雜多少尊重。
廉幽谷對自己的名字已經漸漸有所反應,見又有人來看她,狠狠地在藥匙上啄了一口。捧起餘下的殘湯,一口灌了個幹淨,顯擺地舔了舔舌尖。
葉箐在心底嘆了口氣,放下藥碗,将桌凳搬回牆角放妥。回來禀道:“回大人的話,小谷情況好了許多。臉上創傷結痂的速度很快,後腦勺縫合的傷口已經在長新肉了。身上的疹子顏色去了大半,只要這些日子再控制飲食,不出十日,應無大礙。”
“嗯,這就好。”
程鳳昔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冷冷撇了一嘴:“沒事了還不趕快下去!”
廉幽谷靠在床邊,不知為何哇得一下就淚奔不止。葉箐看在眼裏,心如刀割般得疼。提眼去看廉昌豐的眼色,迎頭卻是閉門羹。
程鳳昔将被子往廉幽谷身上提了一提,對旁人道:“還不走?”
“是……是……小箐告退。”言語趕不上步伐,雖然還想再看女兒一眼,但知道不能觸及身為下人的底線。
葉箐退下後,程鳳昔轉頭便對廉昌豐告狀:“老爺,為了香玉,我什麽都忍了。名分也給了,臉面也給了。怎麽還真真兒地把這個賤婢請回府了,給她東街的那個院子還嫌小嗎?”
廉昌豐摸摸小姑娘那細細的霧眉,梨花帶雨,饒是有些喜人悅色。漫不經心道:“畢竟是親生啊,你要是有辦法讓這祖宗把藥喝下去,我也不用費這個功夫不是。”
“叫我說,這藥效只管一天,怎麽不讓大夫開些猛藥,一直睡到出閣時候多好?”
“我廉府是要嫁女兒,不是欺君。夫人要記得這兩個字,不僅身份要來得名正言順,人也要活得好好的,任何把柄都不能有。”
“好好好,但這個事情什麽時候是個頭。這丫頭,稍一不留神,昨天下午提前醒了,把後院弄得是雞飛狗跳。你總要在那邊加把勁,把這禍害丢給別人去才是吧。”
廉昌豐又沖那雙烏幽幽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眼皮,逗趣道:“昨日陛下召我連夜進宮,為的就是商議此事。”
“這麽說是定下來了?是哪位公子?”程鳳昔急忙将屏風上的三副挂畫取下來,一一問道:“公子栎,公子琭還是公子煊?”
廉昌豐卻突然不答,摘下其中一副肖像圖,擺往昏昏欲睡的廉幽谷面前問:“幽谷啊,你是不是很喜歡公子煊啊?”
光是從畫上看到這個隽朗俊灑的人,廉幽谷受藥力影響而萎靡的精神就為之一振。歡喜地将它抱入懷中,眯起眼睛咯咯笑着不停。
“那爹爹把你許配給他做夫人好不好?”
廉幽谷沒有聽太懂,只管抱着殷世煊的畫像不肯撒手。滿腦子都是一個月前初見的畫面,他勒馬立定的偉岸身姿,那目光,那笑容,那胸膛,那與陽光無以契合的雄性魅力。可以一幀一幀定格在她腦海裏,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殷世煊主動提出與我廉家結親,公子栎沒有反對,陛下也很爽快的答應了。不出意外,下月完親之時,殷世煊就會被立為太子了。”
“大人。”程鳳昔瞅了廉幽谷一眼,立馬打斷他将要說的話,“在她面前,還是不要說這些的好。”
“你怕她聽了去?”廉昌豐将半睡半寐的小人從臂彎裏架出來,閑情篤定,“她要能聽得懂,我就不必費這麽多功夫了。下月十五,宮裏納彩,月底就得嫁女兒。無論如何,這是廉府的臉面,夫人不許太多成見,必要将此事辦得風光。”
“那,太子之事?”
“邊走邊看,既然命題是我出的,獎勵還是得給。至于之後嘛,得各憑本事。”
當然,廉昌豐口中所指的獎勵,就是廉幽谷無疑了。雖然身後攜帶的附加獎勵沒有能及時跟上,但身為投石問路的石子,其作用也就在于此。一來是給立太子的節點給出臨門一腳,再一來,也檢驗哪位公子有此誠心,與廉家交好。至于往後,這顆石子是棄是留全看夫家的态度,所以廉香玉這種大小姐首先就不會做這個炮灰。
不過廉幽谷這顆石子國相大人給的确實刁鑽。就眼下來說,無論是樣貌、品性、畫風,她都迥異常人。沒有十二萬分的決心,普通人恐怕難以做下這個決定,比如說不可一世的殷世栎就絕對不吃這一套。所以更加顯得娶到廉幽谷的人,也絕對不是什麽普通貨色。
這天下午,廉幽谷身上的藥力又提前揮散,醒了過來。
丫鬟百雀第一個發現春晖閣裏沒了人影,一張俏麗的面孔吓得爆汗淋漓。
沒有敢立馬禀告夫人,自己一個人先去花院找這活祖宗。果然還沒走幾步,花院的槐樹上一陣陣樹葉抖落。百雀不顧形象地往樹間的縫隙去找,一眼就看見十米高的槐樹枝丫上倒挂着個人影,正在找什麽東西。
百雀吓得肝膽俱裂,又不敢大聲呼叫。繞着槐樹焦急的走了好幾圈,斟酌又斟酌地捧着嗓子小聲喚道:“小姐……幽谷小姐……”
樹上的廉幽谷聽到自己的名字,環手擺臂一勾一吊,熟稔地抱住樹幹架住身子,尋聲源看去。
視線交集的那一刻,廉幽谷眼珠突放出的精光立刻被百雀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目光是對着鄰間的合歡樹去的,雖然不清楚她究竟發現了什麽,但從她眼裏流露出的興奮足以表明:她要過去!
身子往低壓,弓步不動,左臂在前右臂在後。身子重心後坐,雙腿同時擺出蹬幹發力的姿勢。此勢一旦脫殼,由十米高的壯樹自由落體到五米餘高的合歡樹上,力度綽綽有餘。
這架勢任誰都能瞧出她的打算。可是——
百雀突然想到什麽,背心直冒冷汗。
想開口大叫時,時機與條件都已經來不及了。
花院的西小路裏突然迎來八人一列的醫療隊伍,各個執挎藥箱,凝眉沉思。這八人為廉幽谷調理數日,每至酉時會到夫人房裏回禀一日進度,從而調整用藥劑量值班次序等等。趕巧從花院經過,正值商議夜班的人選時,全然沒有留心到院子的上空——會有“天外飛仙”……
這種厚重感顯得這位神仙來勢洶洶。八人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匪夷所思地眺望天邊。
“小姐,這是景觀樹呀!”地上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所有人,包括廉幽谷都想着——這和景觀樹又是什麽關系?
廉幽谷一心難以二用,冥思之際身子飛速撞到合歡樹上,一根又一根的枝幹在她手中過濾。考慮到這樹的手感與從前的确實不同,她條件反射地攀住身旁之木,尋找安全之所:唔,貌似都差不多。
這一個“差不多”,禁不住牽連了整片後花園。二十餘株金貴合歡樹眨眼間被摧殘剩殘枝敗葉,在之後問訊趕來的程鳳昔眼裏,那簡直比挖了她的心肝還要疼。
無數的“咔咋”折枝聲終于戛然而止。廉幽谷無處樹可栖,心叫“不好”。直滾滾地從樹上撲了下來,當場就折了腕子。
但比她為難的大有人在。抱木求生的八位妙手大夫無一落得好下場,輕則鼻青臉腫,重則挫骨傷筋,滿院一片狼藉之後,剩下的就是這幾位卧在草叢中嘤嘤啜泣。
這番場景好比在院中丢了一顆炸彈。廉幽谷自己的“傑作”視而不見,擰了擰手腕,“咕嚕”一聲,關節複位了。攏起小小的皮包血。
膠着在院外的下人見此消停,統統蜂擁進來搶救。廉幽谷吃痛地吮着樹枝刮破的手指頭,頭頂突然飄來一朵烏雲。程鳳昔黑着臉,撐開兩扇紅得發黑的大袍子,表情怎麽看來都是想将她活剝生吃了一般。
身上纏了很多線頭。被五花大綁地扛回春晖閣,身後是十裏長的殺氣。
酉時過半,春晖閣的日光漸漸西移。程鳳昔身披金玉衫,背對着唯一的光線所在,從頭到腳像插了無數把大刀。
看着大夫将藥膏敷在廉幽谷紅腫的手臂上,程鳳昔從始至終沒有好臉色。打算離開的時候,轉念上前擺弄那裹成粽子的小身板,陰陽怪氣撂話道:“我去給你張羅婚事了。趁着現在你能折騰的時候盡管折騰,宮中不比廉府,我就在這兒坐等你小命兒玩完兒。”狠狠地摔開她的下巴,此後陰着鼻子回了自己的“滿山紅”。
等她走了過後,廉幽谷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反手解開身上的麻繩。趁着閣內衆人散去,從緊攥的拳頭裏掰開一枚松香卵石,抵在鼻尖細細嗅了味道,臉上露出大為滿意的神色。
二話不說,下床找來一支鐵釺,趴在床下開始賣力地打磨。
從這一日起,直到她披上紅妝出閣的那一天,整個春晖閣都安生了不少。有時候會看不到廉幽谷的人影,有時候會聽到“咯吱”“咔嚓”“吱啦”等等一系列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路過的下人不以為意,全都一門心思地撲入到婚禮的籌備中。
到了四月底的某一天,所有籌備終于派上用場。廉府上下張燈結彩,金紅喜氣。屋外一陣陣爆竹喧鬧,鑼鼓齊樂,撼動盛京不少人的心跳脈搏。
寅時剛過,廉書豪、即廉昌豐的長子已經站在前院,迎接前來祝賀的朝廷官員,一波緊接一波。
廉昌豐站在遠處以觀全局。轉動着指間那枚孔雀石,悻有所思地召來身邊男仆交代:“去,把梁大夫快快傳來,我有要事交代!”
☆、皇子大婚
一早,三裏東街便封了路。
五步一個崗亭,京畿守軍木樁一樣站在道路兩側隔出緩沖帶。但就這樣仍有人手不夠的時候,于是又調來許多民兵。
望着兩道萬人空巷的情景,騎馬在最前的灰袍男子突然折回至第二位,與身邊的紅衣男子并駕齊驅。深吸一口氣,感嘆道:“人真的很多啊,真的很熱情。子煊你也不要總是繃着個臉,笑一笑,說不定能迷倒衆生。”
言罷,自己咧開一排雪白的牙齒,沖道路兩面的人群分別揮了揮手。
殷世煊慢馬領着儀仗隊,心不在焉地在酒樓與客棧等窗格裏各掃了一眼,一派風平浪靜。冷峻的瞳仁裏仿似流出少許期待又或是安寧,但唯獨沒有因此和顏悅色。
公孫煜卻笑出了聲:“子煊,你注定走在那些人的前面。昨夜他們放棄這個上好的機會,今天的大勢必然就由不得他們更改。這可不單是你迎親而已,你身後可還有陛下呢。”聲音越轉低沉,措辭也越漸淩厲,不似往常的不痛不癢。
殷世煊将目光凝在公孫煜的臉上,唇角勾起一貫笑不表意的弧度。岔言道:“自然是這個道理。我好奇的是,他們為什麽還笑得開心。一個他們既陌生又不知品性的皇子取親,真的可以毫不在乎,如果換了他人騎在這頭馬駒上,是不是依然能夠普天同慶。”
他非是當真作問,僅僅是一句感嘆。
公孫煜立馬接話,在他胸膛補了一刀:“也許,他們是為其他事情而開心呢……”
“……”
該來的總是要來。說話間,千人結仗的婚儀鹵簿已經兜轉到了廉府大門前。
作為呈親使者,公孫煜戰戰兢兢地将停馬在蓮池之濱。望着門牌上糾結又複雜的那兩個狂草體,內心很糾結。
考慮到盛京今日不會趕巧出現兩家同時嫁親的府邸,公孫煜踟蹰着下馬,前去持茶盤等候新郎的男童侍那裏打探了一嘴。
得了結果,立刻叫停隊伍:“公子煊,請下馬吧,已經到了。”
與此同時,廉氏宗親得了喜訊,立刻從院內殷勤地趕來相迎,候在最前。第二層是院內的文武百官,次于宗親,圍在一處準備行四拜禮。第三層則是無關緊要的随從與遠親,主要作用是人多事大烘托氛圍,及時歡呼、起哄雲雲。
光是候場的環節亦不計數千人,以空前絕後形容之毫不為過。
廉昌豐壓軸般地從人群中闊步走出,深深鞠揖,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惡意地露出一派誠颉坦蕩。主動示笑:“臣下見過公子煊。車馬勞頓,還請快些進屋歇息。”一語完畢,身後百官旋即同拜。
見此一幕,殷世煊抿唇而笑,手指立馬上前拂住印滿歲月的手背,綿力擡襯。即刻施恩:“各位大人快請免禮。”目光收回身前,言語立轉寒暄:“國相同等操勞,還請與我同行。”
人群适時排開一條長道。鮮花童子被大人們推攘着一路抛灑花瓣,花香鑽進巍巍闊院,院外鞭炮也立刻鋪天蓋地的炸燃,好不熱鬧。
熱鬧穿堂入內,接親隊伍入門的消息很快傳到春晖閣。百雀與另一丫鬟翡翠随即待命,立刻将紅絲帕與鳳羽團扇尋來,紛紛交到一身紅妝的廉幽谷手上。而後拉下簾子,凡是外人都限止出入。
葉箐站在鏡子前,為廉幽谷上頭,梳了最後一道“銀筍”發。見閨女神思渙散地握住手中羽扇發愣,淚腺中的濕氣便突發不可收拾,指尖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二夫人,您快請交代吧。欽天監說,喜事最諱誤時。”百雀善意地提醒,從葉箐身後使了個眼色給翡翠。翡翠須臾領會,立刻下去跟随嫁的老嬷嬷們傳達注意事項。
等春晖閣一衆人等清空之後,廉幽谷看着葉箐的方向,乖巧地揪了揪鼻尖。
葉箐蹲下身子,握住廉幽谷的扇子,反複低喚她的名字:“小谷,小谷……”
窗邊的光線正值刺目,葉箐阖下眼簾,兩行淚水順勢從溫潤的眶中淌下。
“小谷,我是娘親,記得嗎小谷?”好不容易有機會和廉幽谷說上話,結果兩句下來,葉箐突然無語凝噎,無從說起。言罷了悟,再不想過度拘結于母女相認的情結,只盼她來日能過得平安健康,如此便滿足。是以垂下眉,盡量不在她面前失容。
葉箐輕輕用力将扇柄塞入廉幽谷手中,大手包裹住小手,幫助她穩穩地将扇子卻在面容之前。耐心囑咐道:“小谷要記住,婚禮完畢前鳳冠珠穗不能揭,扇子要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夫君說可以了,你才可以放下。切不要給夫家丢臉,知道嗎。”
廉幽谷若有所思般地注視着面前人,令葉箐一度以為幽谷已經将她的話聽進去了。
鼻子不知為何有些發酸。廉幽谷的嘴唇微微顫動一下,雙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小谷乖,來,扇子拿好。像這樣,一直保持。娘親和夫君不說放下,就不要放下好嗎?”葉箐放緩速度,語重心長道:“從前,小谷是娘親的月亮,娘親将小谷捧在手心。今後,小谷的夫君就是小谷的太陽,護你一生太平。這個世上小谷可以不記得任何人的話,但一定要記住我們二人的,明白嗎?”
廉幽谷無力地眨了眨眼,渾身慵軟的她突然蓄起了一股力氣,将羽扇穩穩當當握在了胸前。孔雀的羽毛綻開細膩的絨絲,每一縷羽蕊上仿似鍍上金子般的日光,一絲一絲散落在春水清漾的眸光裏,恍惚靈動。
這時間,鑼鼓先到。二十名童男童女随後從前院蜂擁而至,也不看得廉幽谷的神思狀況,只管從葉箐手間搶來新娘子,嬉鬧間就已将她簇擁着往正堂拉去。
百雀翡翠立刻跟上前去,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穩穩攙牢。嬷嬷們同時拎上花生、桂圓、蓮子等等喜食緊跟其後。所有人等飛快地以眼神交流了一下,有條不紊地将流程走了下去。
殷世煊一行已經等了半柱香的時間。從派發紅包到投注喜茶等儀程過後,剩餘的就是等廉家二小姐出閣。
其實這一幕,非但是殷世煊一人幹等,其餘人等乃至整座盛京城應該說都在翹首期待。
早有“蒜頭梆”傳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