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5)
易死成。華姐姐說是不是?”
滿身貴氣的華夫人小抿一口香茶,不緊不慢将茶盞放下道,“阿北,你去看看,這貓的福澤是從哪裏來的。”
“是。”宮女就着吩咐立刻尋跡去問話。
阿北身為“碎香閣”掌事宮女,貫以高人數等的姿态經年日累,已與其氣質融為了一體。此行雖是問話,在她嘴裏出來,也則一個名副其實的興師問罪。
百雀與幾個宮女紮堆蹲在地上救貓,阿北輕手輕腳從涼亭下來,臨近之時也未有吭聲,而是用腳尖戳了百雀的背問:“哪個宮的宮女?起來答話!”将百雀吓了一跳。
百雀不知來者何人,但已然被弄得灰頭土臉,也沒作心思回擊對方,只得起來依禮福了身子,答:“婢子茹蕙宮的。”
聽聞這個回答,華夫人在遠處涼亭上也再未消閑,很快和柳長使甘少使等人下來。
這邊阿北自然也留了小心思,咄咄逼人又是對百雀問:“你們茹蕙宮的婢子都是這麽膽大妄為?誰人埋的野貓也不先打聽打聽,就自作主張挖出來了?”
百雀這才聽明來着何意,将目光飛向一旁貓抱入懷的廉幽□□:“婢子與太子妃娘娘路徑此地,沒有先行問過貓的歸屬,是婢子逾越唐突了。不知姐姐所事何宮,婢子為娘娘差事辦完,立刻去永巷令報錯,去向您宮中請罪。”
阿北這時也聽明白了,“原來是太子妃娘娘啊。婢女阿北是碎香閣的,給娘娘請安了。”福禮的動作也不誇大,很快就佯裝站不穩而晃着起了大半。
廉幽谷拍去貓身上的泥土,未有多想地就命阿北起了身。阿北這一起身後氣焰倒是消停不少,只是她的主子亦随着大家亮明身份之時從後跟過來,與之同行的還有三五長使少使,都是衣鮮奢華雍容闊氣,緊簇成聲勢浩大,倒為這小小宮婢撐了不少底氣。
“娘娘,這是二公子母親華夫人。”鑒于身份懸殊,阿北退居在後,将華夫人推上人前。倨傲地介紹了這麽一句。
殷世栎的母親華夫人也是宮中老人,廉幽谷會見長輩時也曾特意去宮中請過安。只是那時懵懂,今時又一人單槍匹馬撞見,這其中落差和緊張多少還是有些。
“兒臣給華夫人請安,給各位長使少使請安。”廉幽谷将貓交于身後宮女手上,自己屈身對所有人行了大拜禮。
華夫人悅顏而免其禮,只是見了那貓,臉上有須臾不惑之感:“太子妃喜歡貓?”聲音極為優揚。
“是啊。”廉幽谷笑吟吟地答:“小動物嘛,誰不喜歡。”
“噢?”華夫人的眉眼依舊春花如沐,只是疑惑之後端顯陰肅:“這就巧了,本宮好像就不太喜歡。”
這話中的抵觸無不叫人獲悉,長使們辨識這話中意味,各自私下慧領而笑。
“啊?華夫人不喜歡貓嗎?百雀,快快,把貓抱走。”廉幽谷說風就是雨,連華夫人也看不出這傻模傻樣是不是裝出來的。
“此貓不知天高地厚,搗毀了緬南進貢的結縷草幼苗,讓它走未免辜負皇恩。”華夫人面露睨笑,“阿北,去把貓抱過來,宮內懲賞分明,便是太子妃心疼也不可厚此薄彼。”
“結縷草是什麽草?損壞了還有用嗎?”廉幽谷很爽快去抱回野貓,準備遞于阿北,只是手上又不将放開,令阿北只得回頭去看自家主子的臉色。
“損壞了就是損壞了,哪裏還有用。所以說呢,像太子妃也得小心這種畜生,看起來雖弱禁無力,折騰起來卻也不是什麽省油的東西。”
廉幽谷口裏頭“啊”了一聲,不知怎的就俯身下去,将貓扔在了已經被踏壞的結縷草坪上。貓很快在葉子上猛啄兩口,青草的汁水印出兩只貓爪印。
見此一幕,華夫人臉色微僵,“放肆,太子妃沒有聽懂本宮的話嗎,怎可放任野貓再次踐踏草園?”
“沒有沒有,華夫人誤會啦。我是在救這些草啊!”廉幽谷見貓個頭太小,索性大步兩跨,邁進竹籬的園子邊踩茵草邊道:“華夫人肯定不知道,所有的小草都和景觀樹一樣,一開始都是從野外培植到園子裏的。其實啊,它們的祖先都是經歷好大風浪才活下來的。現在的我們過于在意施肥、呵護等過程,其實對它們的成長并不好。華夫人有沒有聽過‘麥子越踩長得越壯’?特別是這種細針的葉片,幼苗時候踩一踩,生起來會更茂密的!”
不僅華夫人,連柳長使甘少使也是看得發愣。不議這怪誕之說真假幾分,光是大言不慚直接頂撞華夫人的這股莽勁,也堪稱北周開朝以來第一人——華夫人可是公子栎的母親啊!
“太子妃此舉是在告訴本宮,本宮錯了?”
野貓嚼了兩口嫩葉,重新跳入廉幽谷懷抱。廉幽谷笑嘻嘻地将它塞入阿北的懷裏,嘟起嘴巴認錯:“沒有沒有,華夫人盡管抱去就是。兒臣是聽說貓犯了錯事會自個兒覺悟,但如果是被人冤枉,就極易懷恨在心。所以想告訴華夫人這貓究竟是怎麽想的。”
阿北接過貓,神情一個哆嗦。忍不住問了一句:“它是怎麽想的?”
“它肚子裏有毛球,所以想吃青菜助消化啊,大葉片的蔬菜吃不着就只能找嫩草吃了。這貓就是這麽想的。”廉幽谷忽然放緩了語氣,“其實華夫人有沒有聽說過,貓有九條命,就是這麽來的。因為它們小心眼兒,死了不肯認錯,剩餘八條命就會在人間徘徊。趴在怨憤對象的肩頭,夜裏拿貓爪撓她的臉,白日裏就偷食對方的頭發。嗯,好像還會進化成貓妖!”
廉幽谷說得煞有其事,吓得阿北即刻就撒手将貓丢下,額上蘸開汽水般的冷汗。
“阿北!”華夫人怒橫來一道眼色,似對應來一句“沒用的東西”。
阿北自知無用,很喪氣地垂下眼簾。
華夫人眼觀鼻子,接下去卻是忍着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思忖着這小丫頭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但也幸好此刻未有對廉幽谷追咬打壓,否則在之後皇帝禦行過來之時,她恐要在聖上眼裏落得個“為老不尊”的印象。
其實皇帝禦行過來已多時,只是因為怕麻煩,見到這群女人紛争不休,遂采取了遠觀其變的法子,沒有過早來作和事佬。
也好在看了這麽一出戲,皇帝由衷地發現:前朝的紛争已然滲透入後宮了。
“這麽多人在啊,大熱天的你們在聊什麽吶?”皇帝從茂密樹林走出來說的第一句話便打斷了所有人思考,局勢立刻因之變得和睦融融。“噢,太子妃也在。”他從大監手上接過一只青石雕蟾蜍,放在手心反複磨搓着。目光如炬,在衆人身上逐次掃視了一番。
十天半月不見聖駕的長使們很快跪服下身,喜上眉梢地請了萬福安。
華夫人服絹行禮,起來後直道“好久不見陛下”之類的話,一改方才的笑裏藏刀,可謂變臉比翻書還快。
“天氣漸熱,臣妾和妹妹們在此消遣光陰,聊的都是一些閑話。沒想到陛下這會過來,倒叫陛下見笑話了。”
“哦?閑話?”皇帝也不去追問是什麽閑話,而是對廉幽谷問:“太子妃也是在跟華夫人聊閑話?”
廉幽谷立刻否認:“不是啊父皇,我這是要去吃午飯呢!”
“去哪裏吃午飯吶?”皇帝慈眉善目全是慰問晚輩的口吻,叫氣氛頓時随意不少。
“去栗旸宮。”
“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還不曾去?”
“這個……”廉幽谷小心瞧着對面的華夫人,心裏頭十分想回:因為貓啊!但委實沒勇氣說出口。
皇帝這回仿似能看穿人心思似的,等那貓得空鑽回來時,卻是上來拍了拍廉幽谷的肩道:“走吧,朕肚子也餓了。剛好去看看瑜夫人那裏都做了什麽。”
卻見華夫人一行依舊眼巴巴在旁候着,皇帝也很慷慨地赦各人方便,該幹什麽幹什麽去。華夫人本想征求兩句,但見皇帝已經起駕,也并不好再說什麽。
只是,禦花園那只野貓似乎得了什麽便宜似的,竟乖張地甩出舌頭對華夫人扮了個鬼臉,緊随皇帝禦駕而去了。倒是令華夫人恨得不輕。
可是她風華正盛,素來因保養得益使然。此去之後她長長舒開胸中塵氣,僅僅在齒縫間吐落幾個“邊走邊瞧”的字眼。其餘的均保留得極有水平,處變不驚。
☆、再見子煊
栗旸宮的這頓飯,提前并未說明,其實是很有深意的。
關于殷世煊和廉幽谷鬧別扭的事情,這陣子由茹蕙宮傳到瑜夫人耳朵裏,已經不是一兩天了。瑜夫人作為親母自然不能任由小倆口胡鬧下去,故而才特意做了這頓午飯的安排。
正好殷世煊入宮小坐,正好廉幽谷今日休假。
只是栗旸宮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過一個可能:皇帝會跟着太子妃一同前來。
這樣,原本可以創造二人獨處機會的想法立馬就泡了湯。至少皇帝不能驅趕,而瑜夫人也得時刻在旁陪着。如何還能達到預計的效果?當然不可能了!
廉幽谷是随着皇帝身後入屋,一行人碌碌請安,她躲在後頭也不見出來。因為有點不願上前來和人打招呼——她沒有想到殷世煊會在這裏。
事實上,自那件事情過後。廉幽谷總是識趣地躲開殷世煊而生活。就算心中再有那麽相見,可潛意識裏卻似被橫了一道坎子,挂着血淋淋的釘子,她不敢越過。不僅不敢越,還得躲得越遠越好,這是殷世煊的交代。
眼見再無機會躲開,廉幽谷也是心急如焚,生怕觸了夫君的黴頭,叫之前忍耐的那些都泡了湯。
可是殷世煊早已看見了皇帝身後的她,不僅是她,還有她身上的那條貓尾巴。悠然自得地在那胳膊上嬉戲,滿身泥土,灰不溜秋。
二人這樣一躲一尋,倒是叫皇帝看出些端倪,再綜合方才瑜夫人請安時的難為神采,也不難猜出這裏頭發生了什麽。
“世煊,你也在呢。今天不是說要和世琭去騎馬,怎麽有空來陪你母親?”皇帝入座便問,很快茶水呈上,各人落座聽話。
“回父皇,三哥好像是為方大将軍請去赴宴了,母親這裏又傳旨過來,兒臣就沒有去成校場。”方得知自己“受騙”後,殷世煊氣定神閑如是說。
皇帝呷下一口茶,又道:“找個時間,帶太子妃出去逛逛,不是你們男兒才要出門散心,女兒家在宮裏悶久了也不好。多去看看走走,身心有益。”
“兒臣知道了。下次便帶小谷出去走走。”
聽聞這話,廉幽谷胸膛裏的小火苗即刻複蘇過來。以為自己聽錯,瞪大眼睛偷窺殷世煊。那臉上一如從前波瀾不驚,未有表留拒絕之意。确實令她一大驚喜。
皇帝喝放下茶盞,毫無預兆地突然提到殷世煊的傷勢,問道:“你這傷勢恢複得如何了?下月祭禮可有影響?”
傷勢?
堂下廉幽谷與殷世煊不約雙雙一怔,注目到彼此之身上,面露疑色——殷世煊的傷并未向茹蕙宮以外任何人透露過。
廉幽谷心虛地埋下頭,只聽到那高處應答去一句“謝父皇關心,已經無礙了。”很快便将話無縫接了上去。
“嗯,這就好。”皇帝轉頭又不放心,“茹蕙宮整體翻修的事情安置得如何?能否趕在月底神農祭前完工?這個時間節點你好好腹算一下,與其讓房頂坍塌這種事再次發生,朕可以命人将惠心閣收拾出來給你們暫歇。等茹蕙宮休整妥當了再回也不遲。”
聽聞這一番話,殷世煊方才懸提在內的心這才安頓下來,“謝父皇關心。不過茹蕙宮只是小面積受潮現象,沒有永巷令說得那樣嚴重。加上兒臣居住的子衿殿已經修繕多次,梁柱整體已大改,故而确定無礙。”
皇帝點點頭,“也好,你自己宮中自己把控。”之後便沒此事上多加盤問。
可是,廉幽谷卻是不同了。等聽完這父子二人的所有話以後,她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那次事故的原委,夫君是這樣對外描述的。
她小心翼翼瞅着殷世煊,那張臉孔如今心無旁骛,似乎自她安分地從他身邊消失後,他過得更為踏實,也更為淡漠如常了。
也是,以前是不知者不罪。以殷世煊的本事不說翻雲弄雨,至少不會受得任何人左右,位登大位也是綢缪中的事。可自從娶了她,成為她的夫君後,這裏頭的平衡便為之打破,平白地增加了謀事之餘的難度。有可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弄不好也有可能會攸岌性命。
廉幽谷想了這些日子,無論怎麽想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自己果然是害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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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廉幽谷禁不住沉浸在漫漫自責中,她那懷中的貓倒是活泛過來了。
貓尾張揚意翹,不留神就跳上了一旁黃花桐木桌上。肆無忌憚地趴在上頭舐舔貓爪。
殷世煊無一例外地皺起眉目,瑜夫人見之卻是意外之喜,“我道這是什麽呢,毛茸茸的又灰撲撲,進門時也以為是貓,幽谷,這是哪裏來的?”說着就命宮女将之抱下。
廉幽谷答話前留心看了殷世煊的臉色,“回母親,這是我在禦花園撿來的。”
“禦花園……以前溫寧公主出嫁前貌似養過只獅貓,公主走後應将貓帶去了胡夷,我看這貓模樣有些眼熟,想必這是那獅貓留下幼崽長成。”瑜夫人越說興致越高,“荭兒,過來将貓抱去洗洗,看是不是獅貓的樣子。”
叫荭兒的宮女立刻上來,将貓接了過去。不多時就抱去後殿洗了澡。
瑜夫人這番話也剛巧勾起皇帝柔軟回憶,待見貓被抱走,一時間也浮生感觸,“朕記得溫寧出嫁的時候和太子妃年紀相仿,一晃兩年多了,現如今也不知在那邊過得如何。”
“是啊,記得溫寧公主平日最喜貓,連貓名都是找陛下親賜的。公主若知道那獅貓留有骨肉在母國,不知道會有多挂記。”
皇帝面露藹藹笑意,“這也好,瓜子相連,淵源流長。”轉去對廉幽□□:“幸有太子妃救下這只貓,朕與公主隔江千萬裏尚能以物借懷。”
皇帝少有誇贊人的禦口,當着衆人之面說出這套謝辭,可見一時親情流露,也确實是發自肺腑。而對于廉幽谷來說,這份誇贊也仿佛是自打進宮以來的頭一回。且語出自皇帝,以一勝十,甭提有多高興了。
瑜夫人見皇帝心悅,話也愈漸增多,“難怪了,貓身上塵土泱泱,原來是幽谷救回的?不是說撿來的嗎?”
廉幽谷克制着沒有将原委嚷嚷出來,皇帝沉沉嘆了一氣道,“也是湊巧,這貓踏壞了華夫人的草坪,這才被揪了出來。”皇帝未将過程詳述,而是笑對着他的兒媳去問:“太子妃是如何知道幼草生存之道的?按理說草地摧殘至此,這貓作為罪魁禍首,是很難有機會開脫的。”
面對這一問題,被“華夫人”三字引起注意的殷世煊,也将目光凝注去廉幽谷身上。卻見廉幽谷似乎卡殼了似的,衆目睽睽中竟埋頭思忖了起來,很久之後極為不協調地答來一句話,叫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寶劍鋒從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單單吟誦此一句,确是字正腔圓,飽含深情。
連皇帝亦為之所感染,竟若有所思地放緩語調,細細吟讀了兩遍,“梅花香自苦寒來……”念至深處,皇帝倏忽極有共鳴地笑出聲兒,“太子妃說得不錯,确實如此。”
皇帝所謂的“如此”,其意味大抵就超越了小草生存之道的延伸。其實用作在北周窮兵秣馬半生,耕耘操勞十數年等等,都無不是一個道理。
這個道理誰人都懂,皇帝當着這個大家則更能切身體會。但廉幽谷不同,以殷世煊所認識的那個禍害妖精的個性來講,天底下誰人都能說出“适者生存”之辭,唯獨她不可能。故而所有人詫異,方合乎情理。
殷世煊置若罔聞地将視線掠到堂後,為此沒有表現得過多欣悅。神情淡漠,猶如未曾聽到一般。
如此一看,殷世煊為着上回的事情,現如今還心存芥蒂。
皇帝雖不知緣起何事,但見瑜夫人有心調解,便未做多停留。用過午膳,剛巧為着神農祭的事目,皇帝借話脫了身。
只是好事多磨。皇帝前腳剛走,禦書房便傳來口谕,道是為了月底祭禮的事情,事細俱商。故而不待那貓洗換幹淨,殷世煊也未能再坐下去而先去與皇帝碰面。只留了瑜夫人與廉幽谷在采薇殿內。
瑜夫人聽着二人口裏一來二去都關乎月底神農祭之事,免不得發表了諸多感嘆。
“子煊近來也消瘦了不少。分明年年都要舉辦的祭禮,卻偏生在今年生出這多彎道。是流年不利,還是天災人禍……”
荭兒這時抱着洗淨的白貓入殿,手上裹着巾帕将濕毛仔細擦幹後,遞予瑜夫人。瑜夫人将貓抱來一瞧,果真是只小獅貓,一時是又憂又喜。大概是想到了什麽,便問往堂下:“幽谷,你随小煜學習多日,有沒有聽說貓是老虎的老師一說?”
廉幽谷正當幾分低落,擡起頭來也無精打采,只是道了一句:“好像聽過。”
瑜夫人兀地自怨自艾,“光知道這些也還是不夠。也并不知道猛虎是否真就會在貓兒面前伏禮,若是真的便罷,且能選這一方,至多比那豺狼要好上幾分。”
“母親,這貓又和豺狼有什麽關系啊?”廉幽谷是越聽越糊塗,瑜夫人也算将話說開,且找個人幫着拿主意。
“往年神農祭禮多是皇子出席,神獸的甄選也多飛禽猛獸,越勇越善。只是今年尤勝,據說選來一只猛虎與一只豺狼為坐騎,二擇其一。幽谷,若要從這兩樣猛獸中選一只出來,你倒是覺得哪個會比較妥當?”
廉幽谷聽完一怔:以虎狼為坐騎,主祭之人不是瘋了吧?
所以廉幽谷沒有很快去分析虎狼的利弊,而是不惑地反問去一句:“母親,狼虎這麽兇猛,為什麽不選只麋鹿呢!”
☆、狼虎之争(一)
神農祭是北周沿承下來的上古祭祀典禮,每逢小滿,王室借神農之名義祭求上蒼,為求五谷豐登風調雨順之年。除去戰争年份,十餘年來從不曾落下。
而神獸為轺馭,也是從數百年前的神話傳說衍生而來。起初有牛馬為牽引,包括四不像,獨角獸等異獸也多為神農祭賣過苦力。直到盛京,越發推崇代表勇猛剛毅類的神獸。所以才衍化至今天的局面。
對于虎狼的篩選,并不似廉幽谷想得那樣簡單——由麋鹿替代,也得需有人提案才是。
可是猛虎和豺狼為坐騎的點子是由朝堂提出來的。廉昌豐廉大人倡虎,說虎有萬獸之王的美譽,可擔睥睨天下之含義。而二公子殷世栎主狼,因狼有着絕對服從與絕對戰鬥力,與尚武發家的殷家王朝信仰不謀而合。
兩番說辭有理有據,且各自豢養了适合車駕的溫順品種作推薦。如此一來,從中選出迎合皇帝心意的當真是件頭疼事。因着殷世煊今年初赦太子位,神農祭禮由這位新太子一手操辦。像這種神獸為騎的小事情,皇帝自然能避則避,且待結果而已。
可這個結果卻沒似想象中來得那樣順暢。從五月中旬直到小滿前一日,有關這次“虎狼之選”一直未能商榷定案。原因很簡單,兩方執詞各有文武大臣拉幫為派,勝負事小,但之含義卻又上拉升到了另一個層次。
身為主祭人,殷世煊一連多日斡旋于廉昌豐與殷世栎之間。一面是盛氣淩人的軍統一派,一面是財大氣粗的工商一行,無論他有心偏向于誰,無疑意味着與另一方交惡的結果。
所以到了祭禮前一日,殷世煊也再聽不進列臣之說辭,而是親自打馬出北城,于盛京郊外去查看這兩匹猛獸,力求找到解決辦法。
據北門三裏外的新兵校場同時也是京畿兵營,殷世煊與公孫煜打馬前去,路上不消耽擱,也得耗磨小半個時辰。
公孫煜一路便在盤複龍虎之選的各自影響,見到那不遠飄曳着的寶藍色戰旗時,突然停了下來,“子煊!”
殷世煊狠勒馬缰,始料不及地配合他停下來,問:“什麽事?”
公孫煜望着旗幟的方向,神色凝素道:“如果我記得沒錯,三公子也在京畿兵營吧?”
“應該沒有。”殷世煊眺望之餘篤定道:“京畿兵營是京防營三位防線的最外一道。三哥向來在皇城內辦事,很少會過來。”
“我是說,老頭子和二公子将虎狼豢放此處,無論發生了什麽,其主要職責還會歸咎于三公子的身上是不是?”
殷世煊點點頭,“理論上是。京防營雖歸父皇總控,但三哥乃其中主帥,相應的責任還是在他。”他似想到了什麽,丢去一個質疑的神色:“你不會是想……”
“嘿嘿……就是想想而已,告訴我你想吃什麽,什麽時候想通了,我立馬給你定上好的酒樓。”
殷世煊沒有反駁亦沒有贊同,只是瞳仁內淌出許多不确定因素,未往深處假想。馬鞭一揮,“走吧,此舉過于顯見。不到萬不得已,勿采此下策。”
得準了殷世煊的想法,公孫煜也不再多言。而是“嘿嘿”笑了兩聲,即刻馭馬追了上去。
果如殷世煊所想,殷世琭誠然不在兵營內。不過替他前來拜見的兵營主事亦大有身份,卻是殷世煊沒有事先想到。
方仲元從營帳外打簾入內時,殷世煊沒有即刻認出一身布服的他。等到方仲元下膝拜道:“末将方仲元參見太子殿下。”來人的身份才為自個兒揭曉。殷世煊與公孫煜亦得空相視了一眼。
在有上回歸省之日逾矩之舉的前提下,殷世煊對方仲元本沒有過多好感。再者三公子殷世琭一派向來中立,未能在朝局中表有立場,故而殷世煊勿須奉承亦勿須激進,只消保持現狀便好。
所以雙方按制涵蓄交談,除了位分有別上下,其餘一概倒不卑不亢。
公事未多商榷,殷世煊迫不及待要去看這兩只猛獸。方仲元也果斷地将二人往校場引,只是在那之前有難以察覺的猶豫在眼中一帶而過,偏叫公孫煜瞅個正着。
三人一道同行,儒服素衣,儀容不凡。難得在兵營中見此靓麗一幕,幸得兵營中禁令女眷,否則如此昭昭美談,豈能淹沒昌明隆盛之邦?
行走漫談間,幾人也終于來到虎狼圈養的臨時之所。
猛虎與豺狼性行暴躁,二者區分照料。得人靠近的時候,籬圈裏的生物焦躁地在草地上徘徊,但未有攻擊人的性向,可見為着調|教出溫和性子,廉昌豐與殷世栎也各自花了不少的功夫。
正以為猛獸之溫順足以為禦為駕,不曾想圈養猛虎的草皮上突然蹿出一團粉霞為披的人影子,瘦瘦小小的,瞬間就被猛虎卷到了肚皮之下,眼看便要出人命。
“小谷!”方仲元也顧不得自己失禮與否,見粉霞人影被虎掌掣在了獠牙下,立時急呼一聲。操起身邊一杆銀槍,火沖沖地跳入了圈地。
殷世煊與公孫煜不由眼眶一緊——是廉幽谷!
廉幽谷早這二人一步來到兵營內,前一炷香時還與方仲元來看視了這兩頭怪物,尚有說有笑。方仲元去觐見太子之際,廉幽谷自個兒閑來無聊,便和這其中的大貓搭上了話,屢屢去套近乎。
這回倒好,殷勤地去為大貓端茶添水,轉頭回來就被之熱情地抱入了懷中。這個笨拙的擁抱不打緊,連滾三圈下來,頭發絲兒都險些被連皮扯去。再有幾下,非得将她這小骨架子活生生拆了不可。
不過,要說對這“熱情”的看待,那位方大将軍好像誤解了什麽。遠遠地就見持槍而上,連解釋都來不及。
“喂喂喂,快起來,別玩了!”廉幽谷對大貓如是說。哪知對方卻沒有反應,仍叼住她的衣裳歡愉地在原地轉圈兒。
這回,向廉幽谷飛奔而來的就不止方仲元一人,跟在其後的——廉幽谷揉揉眼角——是夫君和老師嗳!
“完了完了,大貓快起來,夫君來了!”廉幽谷數次制止老虎柔膩的舌頭招呼上面頰,又想辦法輕快地從它肚皮下脫身而出。可起身後慌險一個趔趄,摔個仰面朝天,使得原本污糟不堪的面頭又狼狽不少。
如此,公孫煜應該才最為心疼——這陣子悉心教導算是一朝功篑。
廉幽谷目下無事,老虎也為繩索套牢,人與虎皆分毫未傷。
方仲元将銀槍扔至一旁,汲汲上前去欲扶廉幽谷。卻不想有人搶先一步,截斷了這位武将的動作,将廉幽谷先行抱入了臂膀中。
廉幽谷也為此猝不及防,頭顱撞向那堵厚實的胸膛,撲面而來的清冽氣息端地是那般熟悉,卻沒能一時回思過來。
天哪——是夫君!
當然廉幽谷不能想到,其實殷世煊的想法也甚是簡單:方仲元已然逾越臣子之本分。饒是他再坐視不理,也非已淪落到忍氣求全的地步。
這番暗地較量是循着太子身份認同感而去,與廉幽谷原無多大幹系。但廉幽谷心思素來如此,不管殷世煊本意如何作想,能和他這樣親近,簡直是比吃了蜜餞還要幸福的事兒。
“廉幽谷。”秉持着一貫的冷漠之态,殷世煊将廉幽谷放回原地後,很快便為方才之事大加斥責,“你是有幾條命,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公孫煜瞧了殷世煊一眼,總覺這話哪裏不對味。
廉幽谷卻是乖乖認錯了,又說:“我只是在和大貓培養彼此的關系。大貓沒有傷我的意思,是方将軍誤會了。”
方仲元這時才捋回一絲理智,對殷世煊跪請謝罪,“是末将唐突,事關太子妃性命,末将但求萬無意外,才會有所誤察。還望殿下太子妃包涵。”
廉幽谷毫無介懷,上前将他攙起,“方将軍言重了。是小谷沒有聽你的,跑入這虎圈裏頭,險些讓你們擔心。”回頭又笑道:“不過,這大貓挺有意思的,和紅豆簡直不能再像,就是個頭大了這麽多。不然我真想跟父皇說說,把它抱回去給紅豆當伴哩!”
殷世煊沒有理會她此刻的興奮勁兒,“帶回去?你是如何來的?知道軍營不允女眷入內嗎?軍規挂在營前可有細讀?擅闖軍營私帶軍資,可知罪上一等?”
接二連三的質問無疑往廉幽谷頭上澆了盆涼水。廉幽谷撅起小嘴,從腰間掏出一枚銅牌嗫嚅道:“可是……是父皇命我來的啊。”說完便将信物交于殷世煊看,表情倒是越發委屈。
“父皇?父皇如何命你過來?”殷世煊只瞅一眼,并未當真接過去。
“父皇說讓我來看看這倆只,說讓我幫你選一個。”
這下時,除了方仲元外,在場的殷世煊和公孫煜二人異口同聲反問過來:“你?”
“那你倒說說看,你選得如何了?”殷世煊面無表情地問出這句話,也不知是為了看她笑話,還是當真有此一問。
卻見廉幽谷含齒而笑,信心十足地将她的結論闡述給列位,道:“吶,就是這位大貓了。至于原因嘛……衆所周知,狼族是群居而生的動物,捕獵圍剿時幾乎傾巢出動,論戰鬥力,這在動物食鏈中絕對占據前位。但你們可能不知道,狼這種動物天生最難馴服,因為野性和信仰的存在,它們只多臣服于自己的族群首領。就算現在一時為人類所用,可骨子裏的天性是更改不了的。”廉幽谷又指向另外一邊:“老虎就不同了,雖說老虎也有群居的習性,可是人家是萬獸之王啊,安身立命簡直信手拈來。何況訓虎的技能古時就有出現過,訓技更為純熟。若是捧一捧它,或與之建立良好的信任關系。應用于現實中還是比較安全的。”
公孫煜聽了大半天,眼珠溜溜轉個不停,“所以是因為訓虎更加安全?”
廉幽谷理所當然地想,“當然啊,我聽到你們要拿虎狼為騎時,第一個擔心的就是虎狼會不會吃人,難道你們不這麽想嗎?”
公孫煜面露笑意,握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去打量殷世煊的反應。只見殷世煊眼睑暗沉,一改方才咄咄逼人之勢,竟有些包容地沒有去駁斥廉幽谷的妄斷。
☆、狼虎之争(二)
眼下的“狼虎之争”,說簡單了是為祭祀挑選神獸而産生歧義的争執,往深裏探讨,其實是朝堂上以殷世栎與廉昌豐為代表的兩派之争。
在衆人已經忘卻這“狼虎”之原本的含義後,廉幽谷這番言辭在聰明人耳朵聽來絕對只能算上表面、膚淺、幼稚。與睿智根本沾不上邊。
但是這番話後,殷世煊卻罕見地未有對之落井責斥。靜靜地望于那個所謂的“結果”,心裏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公孫煜打了失陪的手勢,便将沉默不語的殷世煊摟至一旁簡議,“子煊,你怎麽想?”
殷世煊依然是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