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8)

世煊沒有提醒她,畢竟這樣會顯得是他在邀請對方同路。

他繼續将目光放回至書裏字間,慢條斯理道:“那這顆石頭怎麽辦?”

廉幽谷記得方才有說過,将石頭放在藥囊裏邊的建議——難道此舉不妥?會影響這個藥囊的藥性?

“那……那怎麽辦?”廉幽谷也是沒轍了,又不知殷世煊到底是什麽打算。是收回來,還是丢了?是讓他拿在手裏搓玩,還是學她藏在發包裏?

廉幽谷撥浪鼓似地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夫君是男人啊。

殷世煊見她一竅不開,也沒心思再和她耍嘴皮子功夫。

“這樣吧,你就跟着一路打磨,什麽時候能把石頭編成繩串了,你就可以就地下車了。”

☆、大雨将至

馬車繼續行駛在官道上,據盛京約莫已過百裏的距離。官道上三不五時的就有幾幅郡縣界碑立在那裏,方仲元都一一看過,沒有發表任何言語。

直至到了下一分叉口,他騎馬過去看過石碑上所撰地界,這才停了下來。馭馬上去禀報。

“殿下,這左邊是渝州地界,右邊是洄洲。敢問殿下,此行我們選擇哪處為第一站?”

殷世煊終于下馬将那碑文重看了一遍,喚來方仲元又問:“這渝州與洄洲有何玄機?”

方仲元在外戍守多年,自當在民間行走多時,了解的要比殷世煊詳細具實。眼下他便分析道:“洄洲為長水下游,是良田與沃土的主要分布地。那渝州在水之上游,多山多林,農事情況要貧弱些許。”

“那二者難在哪裏?”此二處既然為皇帝所選,這其中必然是有各自門道的。

方仲元又答:“自古以來治水為大患。洄洲為下游,時下這個季節估計正受水患影響,通渠疏淤大約是歷來的難處。而渝州多山,土地貧瘠交通不便,如今正是農作生長之際,事事後滞,産量低下不足溫飽或是痛點。”

“只怕眼下這兩處都等着朝廷巡使去想辦法呢。”殷世煊憂民之心左右為難,遂感嘆了這麽一句,但心中還未拿定主意要去這其中之一的哪裏。

廉幽谷這時從馬車裏鑽出來透氣,聽聞了二人的對話後,也看了這地界兩邊的地勢形态,出其不料“咦”了一聲,便不小心引得了前邊二人的注意。

方仲元自然是一副溺愛的表情,只恨自己不能多看廉幽谷兩眼。但殷世煊臉色已經黑去了大半,立馬将她下馬的路子擋了結實,甚至直接上手将她推了回去,“咦什麽,在車上坐好,馬上要啓程了。”

“是去渝州嗎?”廉幽谷委屈地嘟囔出這麽一句,卻是引起殷世煊的小疑惑。

“誰說的要去渝州?”

“渝州在上游啊,洄洲下游既然水患不減,那在上游截住水流,問題不就解決了嘛。去下游又有什麽用呢,還不如去渝州,兩個問題一起解決。”

聽完這話,方仲元臉上神色變之又變,最後一派嬌傲之色油然浮出面表。殷世煊雖然沒有方仲元這樣直白露骨,卻也對她這番話未有置喙。

即便他嘴上仍然說着“截流土木工程過大”,不切合實際。但在轉身上車之時,他還是聽取了廉幽谷的意思選擇先去渝州:至少去那上游,會有機會一同解決這兩個難題為未可知。

可是此去路上不及半程,這日黃昏時,難題便找上門了。

豆大的冷雨率先落到了方仲元的鼻梁上。他派出去的哨兵此刻從前方探路而回,又帶來不大喜人的消息:距下個驿站,大約還要十裏路程。

方仲元看看原野盡頭,通紅的夕陽己為墨白的雲影遮去了光彩,再有最後那絲光斑為厚雲所蔽,這大雨恐就再拖遲不住了。

将這眼下情形報禀了車內的殷世煊,得來“快馬趕路”的結果,他也便不好說什麽,很快命隊伍護好辎重,親自去了那前面開路。

半個時辰未到,黑夜降臨之際,狂風驟雨依約而襲。馬車車輪裹滿淤泥,車夫時常調控不住,幾度将要翻入側溝裏去。後頭的辎重車隊更不必說,車上裝載着四十幾號人的吃穿用物,縱使兩匹烈馬在前頭奮力拉馱着,也幾乎越漸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頭。

“這樣不行。”殷世煊淋着暴雨下馬,一身月白棉緞長袍很快落得污髒難看,背後亦被澆透成薄薄一張濕布。見衆人都有些忙亂無章,他随意揪住兩個侍衛,混着雨點大聲去安排調度:“你二人速去附近查看,是否有農莊村舍,但有尋到,速回來禀報。”

兩名侍衛方一離去,方仲元則滿身雨水地從後頭回來。他将馬匹棄置一邊,艱難地在泥水裏徒步行來。

殷世煊迎将過去,瞧不見他臉上的神色:“後邊怎麽了?”

方仲元還正欲屈膝,殷世煊便将他扶了起來。只聽他道:“辎重過多,車輛陷進泥坑了,衆侍衛在後頭推車。只是看着情形不好,眼下一時半刻可能過不來了。”

殷世煊時下也點點頭:“大雨今夜難停,恐是走不了。此地荒野無人,想辦法安排地方給衆人休息,辎重車那裏安排幾人看守。等到雨停了,我們再上路。”

與此同時,派出去尋找屋舍的侍衛也紛紛返回。答來只說在一裏外找到個三米見開的廢棄土地廟,其餘的什麽也沒有。

這下衆人勉強可以擠在一間小廟裏等雨停歇。但是辎重放與官道過夜,始終不令人放心,左右是需要安排一兩人在原地守候的。雖然方仲元的侍衛都是經過數年磨砺,吃這點小苦不算什麽,但暴雨中過夜,還是太過艱苦。雖然衆人争相留守,但餘下的那幫侍衛卻不忍就這樣離戰友而去。

正當兩難之際,廉幽谷終于坐不住,從馬車上下來了。

殷世煊見之大聲地命她回去,“你下來幹什麽,還嫌事不夠多?”雖則嚴厲,卻是擔心她身上還未痊愈的傷。

廉幽谷但一下來,也同衆人一樣淋了個落湯雞似的。可杵着不肯回,“煩勞兩位大哥帶我去後邊,幫我找兩樣東西。”

連殷世煊的話都沒有聽進,這也算是她最任性的一回了。

方仲元急忙将身上的外披解下,兩手撐開一片布檐,為她遮去了大半邊的雨水。廉幽谷丢了個感激的神色,顧不得殷世煊的反對,快速與侍衛跟去了後頭。

而那個時候,後邊的衆人還在為誰二人留守遠處而争執不休。廉幽谷方去,二話未說,在驿道兩旁快速地查看了一番。而後對衆人道:“快,大家幫我在車上找個黑色的牛皮包。其餘人,去附近找找有無青竹可伐,需要約莫兩沓數量,速取速回。”

幾個侍衛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只管立刻按太子妃的吩咐去搜索。不多時,衆人從車底翻出一件牛皮包,其分量頗重,四人合力才将它擡了下來。

廉幽谷不再避雨,而是只身蹲在下頭。等那幾個尋竹篙的人依囑返回後,迫不及待将包內準備好的幾塊油布分發下去。

“這三角形的布頭都有縫合灌邊,你們将竹篙從孔中穿進,用麻繩綁牢,做好後,全部交給我。”

殷世煊這時也再忍不住了,“餘下的事交給我,你趁快回去。”

廉幽谷卻笑嘻嘻地回頭問:“可是夫君,你知道怎麽做帳篷嗎?”

“帳篷?”這話确實問着殷世煊了。就連方仲元行軍打仗之時都是築營紮寨,誰也沒有想過幾張破布片也可以支做帳篷。

之後,衆人鴉雀無聲,只得安靜地去學習廉幽谷立篷紮根的方法。未幾,一座扇筒狀的篷子果真拔地而起,見之尤是個避雨的好去處。四十來號侍衛面面相觑,道是真心覺得這太子妃有幾分真本事。

還未消化掉衆人的感激之情,一雙冰涼的手指便覆上了廉幽谷的小手掌。廉幽谷心下一愣,擡目去看,原是她那夫君似怒非怒的情緒使然。

“跟我回去。”聲音冷邦邦的,也不像是對她所作所為有半分的認可。

廉幽谷還想再說兩句呢,人就又被殷世煊帶回了前頭的馬車處。車夫尚在馬車那裏守着,裏頭衣物細軟且未淋濕。

殷世煊悶聲不吭地從裏頭找來廉幽谷的衣物,再讓那侍衛帶二人前去土地廟的位置。方仲元一路護送,約莫在林子裏走了半柱香時間,才抵達所謂的避雨處。

牆倒屋塌,殘垣破壁——還真不是一般的破損。

幾個人看到第一眼時,都想到同一點:這能蝸居幾人?

還是殷世煊體恤這班年輕侍衛,将廉幽谷安置妥當後,轉回對方仲元道:“方将軍,煩你去那邊安排一下,餘兩人在那帳篷中看守即可,其餘人快到這裏來避雨吧。”

方仲元神色微爍,此番告辭,他那身邊的侍衛也一并過去了。

而廉幽谷呢,這時正爬到屋檐上頭去扯那廟宇經幡,好生揩去上邊灰塵,墊在攏堆的枯草上作床褥。她自己并非一定要卧榻而眠的,随便找根木頭就可以在上頭打盹兒。這樣仔細将枯草堆成個小床的模樣,是擔心殷世煊不能和她一樣,會睡不習慣。

瘦小的身子濕漉漉的,蹲在地上細細梳理着每一根稻草,像在用盡所有細膩去編織一床纏綿的雲錦,不受任何人的打擾。殷世煊從外頭回來,見這個清秀的背影尚在忙碌不休,一時難以失神。“廉幽谷?”

廉幽谷回頭,臉上還挂着水珠,“夫君?”她秀氣的小手拍拍身下的褥子,旋即興奮喊道:“快來看看,小谷給夫君做的小床,随時可以睡覺的。”

少女的身姿就如含苞待放的木槿一般,玲珑又帶有美妙的嫣然之色。為雨水浸透的這朵木槿,像浸潤了透明的薄釉,微微露出花瓣中的蜜色,精致且嬌媚。旁的人若看上一眼,心緒未必能自主所控。

“現下還不能睡。”殷世煊擰開視線,将那堆幹衣物丢去廉幽谷的位置,慢條斯理道:“把衣服換下來。”

廉幽谷低垂着臉頰,耳根沒來由地一紅,“不……不需要啊,以前在房陵又不是沒有過。”她伸手捏了捏那發燙的耳垂,貌狀一本正經的回道。

身後的殷世煊沒有說話,只是氣息有些喘促。

半響後,只聽他又道:“抓緊時間,那些侍衛來後便沒有機會了。你身子才痊愈,這樣睡去會再次着涼,你不想所有人受你拖累吧。”字裏行間倒是有寒摻廉幽谷傷勢的意味。

廉幽谷這下就不得聽話了,憨憨接來那身衣物,又問:“那夫君呢?夫君你也不能這麽着涼啊。”

擡頭間,卻見殷世煊早已無預兆的就褪去了外袍。剩留一件中衣的時候,恰逢廉幽谷問來這樣一句話。他迎目而去,赧然笑過,便将上身的唯一一件衣物利落脫掉了。

寬厚而健碩的胸膛混合着烈日的氣息,就這樣毫無遮攔地呈現在了她面前。哪怕隔了那好遠好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麥色肌膚下,節拍放慢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廉幽谷當時就呆了!

盡管曾經對那壯實的胸膛有過無數次的幻想和揣摩,可真正一窺□□的時候,還是未想過會有這般撩人動魄的感覺——只感覺心髒都要爆掉了!

她慌急收回目光,手掌壓在心口處,不敢随意亂動。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廉幽谷默默念誦着這陣子學來的聖人之言。一面不敢去看,一面去回想公孫煜對她的任何諄諄教導來壓壓驚。

末了,她咽喉一緊——老師好像沒有教啊!

☆、孤處一室

廉幽谷記不得自己是怎麽把濕衣換下的。大概是背對着殷世煊,然後硬着頭皮裝作不懂禮數,三下五除二就将濕衣胡亂解了。可至今手指仍在顫抖呢,她哪裏記得自己裝得像還是不像。

殷世煊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在後頭一聲不吭的,就好像壓根沒有喘氣一樣。廉幽谷既不敢去看,也不知道那安靜的末端究竟什麽形勢,真是慌得不能形容。

正以為那後邊無人,廉幽谷扭回頭去偷偷一窺,卻破天荒的瞧見殷世煊衣衫完好地杵在那呢,然後一副別開了目光安安靜靜呆着的樣子,眉目神色有說不清的奇怪。

“你……你……我換好了。”廉幽谷磕磕巴巴地提示了這麽一句,後邊的人依舊悄無聲息。

好久,殷世煊才放開喉嚨說了一句話:“那先睡吧。”然後就向她靠了過去。

廉幽谷心口撲撲亂跳,立刻滾到一旁的枯草上,特意給他騰了地兒。

殷世煊自不大喜由女人來照顧,這麽多年來,縱使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但還是盡力做好自己本分的事——面對他不想牽連入朝局中的無辜人,他總是站在他們身前,努力做好守護一職。

那廉幽谷呢?

“你睡過來。”殷世煊冷不然對她下了這樣一道旨令,其中口吻幾乎不可違逆。躺在枯草上的小人兒一驚而起,連連聽話挪了窩。

這之後,殷世煊沉默無話,只是靜靜坐在草堆上,雙眸望向廟外的雨線。

廉幽谷背對而卧,緊緊摟着瑟瑟發抖的身子,一對烏幽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附應雨點的節奏,仿佛一夜就能到天明。

這個濃厚且怪異的靜谧氛圍保持了許久,直到殷世煊發現了一絲不對勁——一直未有侍衛前來——這才開口去問廉幽谷的話。

“那帳篷是你帶來的?”

廉幽谷果然沒有睡着,哼唧應道:“是啊。”

“帶這些做什麽?”

“帶着……給自己住。父皇不是判我流放嘛,我總要有栖身之地。”

難道她就打算一直住在這種帳篷裏?

殷世煊埋下自己的眸子,有微微啞然,“帶了多少個?”

“十來個吧。總要換地兒嘛!”她倒是答得爽快,卻沒有想過這樣重的一個包裹,憑她這點繡花力氣,要如何做到随時換地。

殷世煊不着痕跡地哼笑了聲,似自言自語道了一句:“看來他們不會來了。”

“啥?”廉幽谷沒有聽清,刨根問底地追問去。

殷世煊卻不再答了。丢下一句“限你半柱香內睡着”之類的話語,就再沒了動靜。

說來也奇怪,睡覺睡不着,還得人逼着促着才能入睡的,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廉幽谷一人有這怪毛病了。

不過這也要看對象是誰,換作是公孫煜嘛——她可真得起來好好理論一番。

有道是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車輪轉。月前和殷世煊共處一室的廉幽谷,那時還緊張得一夜不曾入睡。今時在這荒野之外,倒換成殷世煊失眠了。

迷夢初醒的廉幽谷因之吓了一跳,但殷世煊俨然一貫波瀾不驚的模樣,便使得她沒有好意思去問個中緣由。

整個晚上,方仲元一行隊伍自然再沒有出現過。雨停過後,廉幽谷跟着殷世煊返回官道,卻瞧見沿路上挨個兒擺着七八座小帳篷,頂着尖尖角兒,正是他們原地休整的傑作。

車子已經從泥潭中解脫。方仲元整裝待發,餘下的侍衛也在收拾暴雨過後的殘局。衆人見了二位主子,立刻圍過來見禮。但礙于出門在外,殷世煊很客氣地婉拒了,只命拔寨啓程速速出發。

至于對昨夜将太子太子妃遺留在土地廟這件事,整支隊伍倒是出人意料的默契非常。但凡問及,無一不是“相賠戰友”這麽個借口,殷世煊也不得已作罷。

但那些人心裏怎麽想的,殷世煊還能猜測一二。心存感激的同時,又有兩分旖旎。畢竟在外人眼裏,他與廉幽谷可是夫妻二人——二人孤處一室會做些什麽,這幫年輕人大抵可以暢快想象了。

目下且無交流,廉幽谷則更是一無所知。隊伍很快重新出發,辘辘奔赴他們的目的地——渝州淦江。

遠離了官道,車行又過半日,漸漸地就進入了渝州山區。

遠的青峰如眉黛窈窕,似美人醉卧一般歇于毓秀之隅。那山脊上籠罩着稀薄的煙霧,流水一樣潺潺浮動。時而一窺容貌,時而欲遮還羞,端得是瓊樓仙宮也不過如此。

一路上,方仲元時不時呈報上本次暴雨之襲的辎重損失。殷世煊但見沒有太過要緊的,只吩咐到了下一縣城采辦補齊,如此就沒了後顧之憂。

剛入山區,衆人按例停車休整。在河谷水邊尋了一處絕佳的位置,喂馬飲水,燒火煮肉,不亦樂乎。不多時,荒無人煙之處,炊煙杳杳升起,立時變為生機盎然。

午飯過後,殷世煊站在清水河谷岸邊,對着那對岸之幽林密谷若有所思。

所思不透,随後叫來幾名操持地方口音的侍衛前來問話,“你們知道對面山坡上是什麽果木?”

衆人遠遠眺望去那果樹上結的果實,因與綠葉混為一色,實在肉眼難辯,遂也未說出個結果來。

殷世煊于是叫來幾人,吩咐過去看看。

廉幽谷這時急急橫到他面前,将他喚住,“夫君。”領會到殷世煊凜然一變的眼色,立刻又将這稱呼減弱,走到他跟前小聲哼道:“這裏……感覺不大好,還是別過去了吧?”

殷世煊沒有反對,只說“去去就回”。

廉幽谷規勸不住,只好随他同去。時下方仲元幾人也收整完畢,見餘人淌水去到對岸,一時不解。但見小谷又在同行之中,也不待多想,另又叫上幾人,立馬跟了上去。

殷世煊之所以好奇山坡上所種植被,是因為山區土地貧瘠,歷來不利于種植收果。現下這個品種從前不曾見過,卻挂果頗豐。如能推廣,必能為民利用,從而改善渝州臣民溫飽用度的問題。

不過,這漫山的果樹不像是放天生養,必然是有人打理的結果。既然渝州百姓已然掌握此種培植手法,那又為何屢屢斷糧,常年枉受饑寒之苦呢?

卻說衆人過河之後,近距離見到這方果木,仍是不能叫出名頭來。

有人說是梨,有人說是李,還有人說成棗。總之果食外觀青嫩且圓滑,确實像極各樣品種。

其中不知是誰突然道破天機,喃喃猜道:“莫不是羌桃吧?”

衆人不約而同摒氣回思:生長河谷之邊,喜沙壤,趨光耐寒,倒真像是那黑獄石果羌桃的習性。

這下時,人人對之便是諱莫如深了。羌桃這種果食,別看外表鮮嫩華麗,實則初嘗此物的人都對它恨之入骨:剝開水潤的果皮,裏頭是個石頭心的禍害。為試吃這塊小石頭,咬牙和血吞的情況也是有的。

也不知道羌桃這種東西,老天為何不早早收了去。竟還由人大批種植,豈不是徒增禍害。

得了這個無用的結果,殷世煊也不好再說什麽。前後折騰了一個時辰,又領着衆人原路折回。

可是走了好幾處,衆人便發現這原路似有不對勁之處。

“殿下、方将軍,上游突漲大水,此去河谷連綿數裏,來時路已經為湍流所隔斷了。我等該如何是好?”前去探路的侍衛突然回來報禀,如一計驚雷灌頂,清醒衆人。

殷世煊心弦一铮,下意識問:“對岸情況如何?”

“對岸兄弟派人凫水來渡,卻淹沒在湍流中了。情況恐怕不大好。”說罷,侍衛竟聲音哽咽,沒多久就落出兩行熱淚來。

殷世煊這時才想到去看廉幽谷的反應,但見廉幽谷面色坦然,将目光射入遠方奇峰雲端之中。後知後覺地向他解釋:“晚上不是下了大雨嘛,山裏邊的氣候就是這麽反常,你能夠看到的,未必是眼下的。大水從遠處的深山拗來,比我們剛入渝州的那場大雨水,剛好晚了半日的時間。”

殷世煊為此有幾分懊悔方才之舉,但又更關注于問題本身,“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洪水從更遠的山邊過來。我看了這邊地形,繞着河谷的是個山南水北的大彎。我估摸着所有水流都會由南彙聚到此,然後彙入淦江。沒有三天五夜,水是消退不去的。”廉幽谷素來不愛誇大,但确實是生存經驗使然,末了又補充道:“如果途中再遇大雨,十天半月也有可能啊。”

殷世煊理解得倒也迅速——此條路怕是不通了。

遂也片刻不多疑,吩咐衆人道:“河谷漲水,浚情難測。我們不能在這條路上死等,便由河道溯洄而上。只待到了山中細窄峽谷處,便有機會去到對岸了。”随後他又囑咐衆人收拾能用上的物件,收整一處,分隊出發。

所有人去撿樹枝為手杖時,廉幽谷卻又從衆人視野中消失了。方仲元時時留心着廉幽谷,不想這樣也會再次弄丢,當下時就像掏空心了似的慌神。

好在廉幽谷只是去撿羌桃了,裹着個大包袱,步态蹒跚地從山坡上歸隊。方仲元瞥見一眼,立刻就迎了過去,且還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她那只髒兮兮的小手,責怨道:“你這個習慣很不好,以後千萬不要再到處亂走了。事先要和我打招呼知道嗎?”

照說廉幽谷走開也是就這一回的事情,怎麽能說是“習慣”呢?再者,習慣這個東西,應該是她阿娘與夫君更為體會的事,這位方大将軍親和有餘,但也不至于對她這般了解吧。

廉幽谷噘着小嘴點點頭,剛乖巧地将包袱塞給方仲元身後的小侍衛。轉頭立下,就不小心碰上了殷世煊那雙似怒非怒的眼睛——這還真是……不大妙呵。

☆、叢林求生

從山麓一直順延河流往西,海拔逐次升高,道路且愈加險峻。

河谷小道本處人煙稀少之地,離淦江主城還有十數裏的山路。其中是否修築木梁拱橋,渡河繩索等,還是一個未知。如果有,當然萬幸。如果沒有,那此行怕是少不了兩天腳程了。

這對于毫無準備更改行程的隊伍來說,無疑是個難題——時下剩二十餘侍衛,然口糧盡失——他們一無所有。

山裏的日頭消失極快,不多時山霧大起,又似有下雨的征兆。

“殿下,要不先歇一會吧。”因着馬不停蹄走了兩個多時辰,衆人開始體力不支。方仲元擔心欲速不達,在找到一塊顯有的開闊低窪地時,對殷世煊做了如下建議:“此時大約申時過半,山間行走,體能消耗過大。末将去四周查看了一番,我等眼下離半山腰尚遠。如果再往上,夜幕降臨,恐怕前行更難,而同時尋找食物的難度也會倍增。”

廉幽谷這時也飄到殷世煊的面前,對方仲元所說之話表示贊同:“弄點吃的最要緊。”然後兩手抹着肚子,仿佛裏頭空空如也。

殷世煊聽之不覺一哂——她倒是很會抓住重點。

“方将軍去安排吧,命衆侍衛折枝為戟,能捕到獵物最好。如果捕不到,山間的野果也可以拿來充饑。”交代完畢後,本應退下的方仲元忽而猶疑地呆了呆。

殷世煊敏銳地察覺到這一變化,遂問:“方将軍可有難處?”

“也……不是難處。”方仲元的話有所保留,似乎是連自己都拿捏不準,“實際上,昨夜暴雨過後辎重損失最嚴重的是儲備食鹽。”他話還未說完,殷世煊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難怪,我還以為是這兩日味覺失真。”這下殷世煊也蹙起了眉,“一天兩天還好,難的是叢林穿梭是個體力活。眼下人頭數目較多,即便打來獵物怕也不能分食多少。再加上沒有鹽分作補充……”殷世煊不知道後果如何,但他流放在外時卻也見過活生生例子——體內缺水休克并不是危言聳聽。

少頃,一籌莫展的殷世煊,突然将目光轉移到廉幽谷的臉上,然後飽含着骐骥的目色,對她綻開個似是而非的笑臉。

“夫君?”廉幽谷不知道殷世煊怎麽了,蹭蹭自己的臉上,以為是有什麽花瓣碎葉未有抹去。待她反應過來時,她忍不住“啊”了一聲,“夫君!你不會是要把我的小石頭讓出來給他們吃吧?”那可是她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啊!這麽大幫子男人,別說一人一口唾沫了,就算是讓他們揉在手心去糟蹋她的寶貝,她也舍不得啊!

“廉幽谷。”但見眼前的小人兒撒腿就跑,殷世煊終于忍不住粲然而笑。立刻欺身上前将她擰了回來。

廉幽谷委屈地撅着嘴,聳拉着腦袋。是真心不樂意,真心不開心。是以連殷世煊說的話她都不想要聽。

殷世煊垂眉看着她,嬌喃示弱的樣子和做錯事的小孩一般,可愛又透着幾分稚氣。知道她是難以忍痛割愛,所以有這般不情不願,受用人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劃出一道弧線。

“廉幽谷?”殷世煊掰開廉幽谷護着發包的小手,放置在那粉綠的衣裙下,沒有去搶那裏頭藏着的蘭晶石頭,“跟我說說,以前在房陵時候,你們包括動物是如何攝取鹽分的?”

廉幽谷悄悄去看殷世煊的面色,這才确認他并沒有打那粒石子的主意。脫口答道:“吃礦鹽啊。”

“礦鹽?”殷世煊與方仲元不約一怔——自古以來,他們所食用的應該是海鹽才對。

殷世煊恍然領悟:看來這世間之大果然如公孫煜所說,既多變幻,亦無窮盡。

“那該怎麽找到這種礦鹽?”殷世煊的認可令廉幽谷小小竊喜。

她不假思索的回憶,“找一處褶皺的山頭,沒有植被,□□地表被年代風化的。在層層頁岩裏找到水晶或粉晶的一種,挖出來嘗嘗味道就好了。”廉幽谷越說越興奮,“比宮裏的味道好吃就對了。”

廉幽谷唆唆口水,好像回憶到了最為幸福的事。

殷世煊溫冉一笑,即刻命人去尋這種礦鹽。而後吩咐餘下人去捕獵覓食,生火起竈等等。安排完這些後,停下思考的殷世煊突然哂笑了自己:這般日子,和野人也相差不遠啊。

又說尋找礦鹽這種活兒,不是土生土長的人難以尋根斷穴,廉幽谷無他法,只能由她帶着衆弟兄去找了。

方仲元本想随行護着,但因其餘小隊人手不夠,便也按捺下來。

“方大将軍。”殷世煊在旁洞悉萬事,這番忙完安營紮寨之事,很快便将主意打到方仲元身上。“方将軍不忙吧?”

這樣問話,方仲元當只能答不忙。“殿下有何吩咐?”

殷世煊宛然一笑,“不算吩咐,絮叨而已。一路上諸多辛苦,幸虧有方大将軍護航保全。”

“保護太子與太子妃是末将本分,不敢言辛苦。”

殷世煊贊許點頭,聲音從寒齒間飄出,接下來便帶有幾分淩厲之勢。“說到盡職盡責這裏……方将軍是否與太子妃認識?”他的話題突轉,但面色神情卻不動分毫。

方仲元頭皮一怔,否認來得不假思索:“當然沒有,殿下何故有此一問?”

此番欲蓋彌彰卻是逃脫不過殷世煊的眼睛,這位殿下心思一凜,旋即得出一個結論:方仲元與廉幽谷果然是認識。

只是,一個是三哥手下猛将,一個是房陵而來的野人,他們究竟是如何認識的?

方仲元見殷世煊的神情古怪,且緘默不言,時下便越發有些吃不準。仔細回憶這一路上是否有露出過馬腳,心裏卻肯定至多對小谷關愛有加,其身份多半是未有暴露的。如此一想,也又補充道:“殿下可能不知,末将家中尚有一小妹,與太子妃年齡相仿。初見太子妃時,末将便覺得與太子妃待人友善,親切有加,像極了末将舍妹,如此才多有關照些。”為表忠誠,方仲元上前屈膝而跪,又将解釋了一層,“若令殿下誤會了什麽,那必是末将之錯,懇求殿下原諒,萬勿錯怪太子妃啊。”

方仲元垂下頭,風從他的耳畔劃過,明明是馳騁沙場的鐵血男兒,此刻卻和那戰場的曳曵幡旗一般,恰有幾分鐵血柔情。

殷世煊不動聲色地将他從地面攙起,親手為他拍落外袍上的枯葉與塵土,言語舒緩道:“方将軍想多了,我是想替小谷向将軍說聲感謝,畢竟若無君臣之別,方将軍如此照應,實在職責之外啊。”

殷世煊這招後招致勝也算運用得當的。既留了恩威,又得了結論,方仲元即便含糊其辭遮掩過去,但雙方心裏明鏡兒似的,這個“答案”恐怕不會是終結。

半個時辰後,雙方未再深談,而是出去接應狩獵的分隊,與挖礦鹽的一行。

不過出去的兄弟回來的倒也及時,天色大暗前,所有人趕回“營地”,将所獲食物堆放在一處,準備飽餐一頓。

可是不看不知道,兩只野兔,十只斑鸠,剖開獵物那身皮囊與骨骼,哪裏夠這二十幾個粗彪大大漢吃呢,這下便犯了難。

好在廉幽谷一行回來時,手上各帶了幾樣包袱。衆人以為是吃食,巴巴過去一看,一應是些五顏六色的果子與菌菇。

殷世煊先皺了眉,“廉幽谷,你摘的這都是些什麽。”她這随手摘零食的習慣還真是不減當年,但這深山裏頭的零食又怎能随意果腹?殷世煊見來這些古怪之物,立刻随手扔在了一旁。

廉幽谷心肝兒似的,急忙從地上将這些寶貝一個個撿來,興奮不減道:“夫君,是好吃的呢。”說着,便從裏頭摸出一枚,在衣衫上狠蹭了兩下,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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