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9)
往嘴裏塞去。
殷世煊慌而生亂,身手迅速地将那只不經事的小手打開,手中那果食又複滾到一旁去。
“胡鬧!”殷世煊眉頭蹙得越發深刻,深邃瞳仁裏流出不少複雜的擔憂之色。好一會平靜下來,才對身旁侍衛交代。“把野兔抓來,先試試毒。”
侍衛這才明白,立刻按吩咐去辦事。
廉幽谷捂着紅彤彤的小手,呼呼往上頭吹氣。殷世煊過去将那白嫩小手接過來,用指尖輕輕揉在上頭。随後言近旨遠說到方才之舉:“不要覺得靠直覺就可以懂得什麽能吃,尤其是不要自己去冒險,如果真的有毒,你要怎麽辦?”
廉幽谷瞪大眼珠子,很難相信這番話是從素不關心她的夫君嘴裏說出來的。意外之餘,又有幾分害臊。尤其是他還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拉着她的小手呢。
但是為了争取自己的理念,廉幽谷仍然堅持同他辯解,“可我覺得,這世上很多事情,若無第一人去嘗試,後人要怎麽去跨過那道坎呢?如果無人去探讨未知領域,那這世界豈不是為人誤解,只能知其皮毛而已?”
殷世煊擡起眸子,目光灼灼地落到他面前那張白淨小臉上。那張小臉一改從前稚嫩迷茫,眉宇間滲透着對萬事萬物的透知與靈感——原來,她想做第一人。
可她只是一個小姑娘而已啊。
在換了從前,殷世煊可能覺得廉幽谷此言難保不是妄想。可自打公孫煜所說那番話一一驗證後,他開始反思自己甚至所有人的陳舊思維——什麽才是正确,什麽才是真理?世事是如聖人描繪那般,還是如自己眼前所見這般?他眼前所見到的是一個房陵野人,還是一個洞曉未來的智慧者?
殷世煊自嘲般地笑了笑,驀地自慚形穢。
點點頭,算是對廉幽谷再度認可,“你說的沒有錯,不過往後要做第一,可不能在毫無把握前行事,事事與我先行商量。”
廉幽谷歡喜應着,旋即讨好道:“那夫君,我想試試那羌桃,可以嗎。”
☆、世外桃源
夜幕降臨,小小篝火點亮了如漆的山林。山霧簌簌往河谷中落去,所幸未有大雨綿綿。
衆人合圍在這唯一的溫暖地帶,明豔的火苗映在一張張紅潤的臉上,這是難得的閑适時刻。
殷世煊摩挲着手裏的一塊粉晶石頭,透過火光看清了那堅硬中凝固的顆粒。從表面上看,他是在對礦鹽進行再度研究,可事實上他心裏所想的,是如何借此天賜良機,将一直壟斷在廉昌豐手裏的海鹽采取權一次性收回。
當然他也有另外的想法。廉昌豐壟斷的不僅僅是官鹽渠道,全國織坊鍛造,冶金練沙,主要工業無一不是為他全權把控中。僅是收回産鹽這一樁,未必能動搖其根本,他大可蟄伏行動,累積一定實力後集中力量對其摧毀。
如若不然,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全由一個前朝大臣掌控着,是麽多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正想到這裏,這件事情的大功臣廉幽谷,則剛巧從一旁鑽入了他的視線中。
手裏拖着重重的包裹,是她從河谷的樹林邊撿來的羌桃。
衆人還不等她開口呢,已經對那玩意兒諱莫如深了,紛紛不敢去看。
殷世煊也為對之發話,只是淡淡瞧着她的一舉一動。
廉幽谷将東西置于膝前,敦敦往地上一坐。立刻就從包裏抓出兩枚羌桃,在衆人眼前晃了晃。
“方将軍,煩你把重劍借我一用,成不。”廉幽谷知道方仲元貫用重器,遂先跟他借來一件。
方仲元自然滿口答應,親自将劍送了過來。
小人兒拾來一枚包衣脫落的果子,抵在鼻尖細細嗅過味道,确認沒有黴物,這才端劍下手。可是呢,劍器實在太重,以她微薄之力根本不能對準那圓滾滾的果物。殷世煊只好接過手來,替她劈開那堅硬的果壁。
“哇,果然是這樣。”廉幽谷的小手差點兒收持不住,迫不及待地從堅殼中間撿來裏頭的果仁。
殷世煊橫來一道目光,廉幽谷才悻悻地中斷往嘴裏塞食的動作,慚愧地笑起來。
“這是什麽?”殷世煊雖然不準廉幽谷拿去做嘗試,但對這裏頭的東西卻極有興趣。
廉幽谷拾來果仁遞與殷世煊去試聞,喜滋滋道:“香吧?”然後與每人皆遞去小撮,耐心解釋道:“這是堅果,不是什麽石頭怪果,吃前要去掉堅殼外衣的,不能傻乎乎地直接下咽。和松子杏仁一樣!”
彼時,衆人大有疑慮。火堆邊有侍衛忍不住嘗了小口,不可置信地驚呼一聲:“真好吃!”立刻打破了所有人的猜忌。
廉幽谷得意道:“當然好吃啦,幹果可補着呢。吃一小點,可頂好幾頓的。”
終于,有了一人作為示範,其餘人也開始嘗試去接受者這本不讨喜的怪果。衆人初品了一口,有人表示味道奇怪,但也有人表示甘醇可口,衆說不一,但多有褒獎的。
見此一幕,殷世煊難以察覺地付之一笑。持劍又連碎三顆,遞于身邊噠噠流口水卻只能看着的廉幽谷,“吃吧。”
廉幽谷捧來裏頭碎裂露出的果仁,正欲下口呢,卻突然遞到殷世煊的嘴邊,甜甜道:“夫君要不要嘗嘗?”
殷世煊怔愣當下,意外且難為情,唯有目光避而不去看。猶豫半響後,他終于緩緩張嘴吃下廉幽谷堅持喂來的堅果,咀嚼于唇齒間,只當囫囵而咽。奈何這其中另有滋味細膩而漫長,馥郁經久不去,仿佛一下子沁入了五髒六腑內。
殷世煊心中一暖,便知道這感覺并非來自堅果的美味。
回首後,廉幽谷已經吃得正香。也是了,她能知道什麽呢,也許對山野之事敏感到精細準确,但對于身邊人,她永遠是這樣後知後覺吧。
飽餐過後,衆人各回“營帳”休息。有了廉幽谷傳授“支帳”經驗在前,這些侍衛很快學以致用,舉一反三,以林中闊葉做來有模有樣的帳篷。
太子夫婦自當住在這最大且最豪華的一個。葉面上鋪蓋了一層又一層濕泥,泥塊幹涸之後裹覆在成形的小屋外表,不僅堅固而且禦寒。如果他們有長期居住在此的打算,這間小屋的結構程度已經足以管個十天半月。
屋外的篝火依然烈烈燃燒着,衆人入夜就寝後,廉幽谷與殷世煊躺在“豪華小屋”內,反是睡不着覺。
廉幽谷側身而卧,兩只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而殷世煊也有些破天荒地沒有合眼,枕着手臂,思緒不知飛去了何處。
“夫君?”心中有事的廉幽谷終于忍不住開口,去試探身邊人的熟睡狀态。
哪知身旁清晰傳來“嗯”的一聲,果斷證明她夫君也還清醒着呢。
“什麽事?”殷世煊聲音淡淡的,但卻帶着輕柔的溫度。
廉幽谷轉過身子,離那道分水嶺稍稍靠近了些,從身後掏來一條手繩,小心地越界遞到殷世煊的面前。
“夫君,石頭的孔我磨好了,因為在這裏找不到好的絲線,就用錦繩編了根繩梗,要不你先戴着?回去宮裏我再給你換?”她這是有心試探殷世煊的意願,畢竟在第一次送給他時,他雖未有拒絕,但大多是沒有興趣的。
何況要讓堂堂一國太子,手上戴這麽個廉價的東西,廉幽谷自己也沒有這個把握。若不是山窮水盡沒有辦法,她也不會編來這麽個不入流的飾件,還巴巴送給人當作定情信物。
殷世煊那邊誠然沒有過大的反應。只是過了好會兒,才倏然擡起離她較近的左手,随口道了一聲“好”。
好?
夫君答應了?
廉幽谷眨巴眼睛——這不是在做夢吧!
而且還直接将手腕送過來,這是要讓她幫忙戴上的意思嗎?
廉幽谷心中小鹿亂撞,各色各樣神奇的想法爬入她的腦海,頓時間就僵在了方才那個點。
“你是不是一點都不困?”殷世煊慵懶傳來這麽一句話,似有不大耐煩的意味。
廉幽谷知道夫君這是收回成命的意思,急忙照着吩咐将那手繩系了上去。末了,慌慌亂亂地連那繩結都未打好,對方就匆匆收了手。然後,戴着手繩的那雙手臂繼續枕在後腦勺下,安安靜靜地躺在了殷世煊稠密的發絲間。
廉幽谷望着那粒晶蘭色的石頭,間隙中悠悠發着藍光,純淨又美妙。脈然綻唇一笑,摟着自己的小胳膊,翻過去将這美妙之物帶入了夢中。
而殷世煊呢,在廉幽谷入睡過後,突然轉過那張清癯冠玉的側臉。目光溫柔地傾撒在廉幽谷的耳畔,一直劃過廉幽谷那蓬松發質下,冰肌玉骨的脖頸,再到玉蔥的手指。
最後,他将身上所蓋外袍移到她的身上,遮住了他所認為的美夢。
好消息來得太快,衆人都尚未從美景美食美夢中抽/離。
探子便從前方回來禀報:前方山腰不遠,有鐵索橋梁。天塹變通途,隊伍可以返回大道了。
正愁疑這深山之中怎會有通渠橋梁時,那探子又說了:“再往山腰另一方向,便有一座盆地山村,大約是村中人出行修建的。”
殷世煊這才起了念頭,“這種閉塞條件下猶有資力修橋建樹的山村,實力着實不簡單,看來值得一看。”
故而衆人在獲到得返正途的消息後,太子殿下卻又反其道而行,直接領着隊伍奔赴往那座山村去了。
不去不知道,一見卻道是個世外桃源。
山村是由盆地發源,緩緩延伸至山丘河澤的一個袖珍村落。但光以村落來形容之倒是不大貼切,就它漫山桃樹李樹為林,落英五色成群的風色來看,這山村絕美程度可以寫進書中以示後人了。
且進村後衆人才發現,這山村雖小,卻五髒俱全。時逢辰時,村口處三兩人群攢動,正是集市落幕之際。路邊仍然擺放着各色日用器皿,吃穿用物,果食珍馐,琳琅滿目,不比正規縣城的差多少。
對于見多識廣的他們,這些自然算不上什麽人間佳品。但對于整整一日穿梭于荒野之間的疲憊而言,這簡直就是溫香軟玉,無不令人流連的所在。
方仲元前去打探了一下,回來時面挂笑容,對殷世煊禀來:“殿下,已經進入淦江縣了,不過遠去縣城大約還需一日車程,我們可以在此暫為休整。”
殷世煊本無倉促之意,既然是出來查視民生的,自然不局限于是否是在縣城還是野外。他看看周圍農耕山色,丘陵溝壑,越發覺得別有洞天之景。倒覺得可以在此留宿一二,以學習了解。
于是便道:“你們去看看村上有否旅店客棧,盡量找到下塌之地,我們今日不急上路,在此休整一日。”
方仲元也道好,只不過遲疑,“殿下,我們的行李辎重都遺留在了河對岸。也不知這小山村會否接納我們。”
他的意思殷世煊當然明白,他們身無分文,吃穿用度這都是要花真金白銀的。雖然他們是王公貴族,但根據北周律法,他們并無權益随意享用平頭百姓的私有財産。
時下殷世煊便囑咐衆人先去找尋住處,餘的他再去想辦法。
其實他所謂的辦法也十分簡單,無非是去那村上尋找當鋪,将身上貴物勻出一兩件來置換,換些許銀兩。
可當他将皇族玉佩交與當鋪老板時,那老板卻左右不敢接下這活兒。
“公子,我看您也是面相富貴之人。當知這玉配是硬器,無外是祖上傳下來的血緣念想。小店雖吃着這口飯,但對于行規來說,輕易不收此物的。公子還是另選他物置換為好。”
殷世煊略有為難,他此番出門乃戴罪之身,衣食用物尚有兩件在那馬車上,但貴重之物就實在沒有再多。
“依先生看來,什麽物件才最為合适?”
老先生也眯起眼睛,仔細将他上下量奪了遍,随後指着他腕間的手繩,兩眼發光,“可以拿這條手繩上的寶石為換。”
寶石?殷世煊從來不認為這是什麽寶石啊。
但他還是保持着相對的泰定自若,赧赧問去這個中玄機:“先生欲估何價?”
“雖然這顆海藍寶色澤晶瑩透亮,但畢竟工藝有限,尚需打磨開光。老朽度其質量,再賣公子一個人情,一百金可換。公子以為如何?”一百金相對于一個山村而言,那已是頂天的物價。
殷世煊大感意外:之一是廉幽谷送他的石頭珠子,竟是其貌不揚的珍稀寶物;之二是小小山村,如此大方手筆,肯花此價購換一枚既不能飽腹又不能把玩的小小寶石。
看來殷世煊的直覺不假,這山村雖小,但實力卻極為雄厚。
“實話說與老先生,在下不想典當此物。老先生可還有其他門路?”
“可是因為價格不中意?老朽可以酌情再加十五金,這樣如何?”
“此物不賣。”殷世煊解下腕上手繩,揉捏在指尖,唇角勾出個善解人意的笑容,對老板道:“先生做的是倒手買賣,既然是要尋下一買家的,我便将此物暫寄老先生這裏,無論多少金額,三日之內,願以原金雙倍換回。立字為證,先生可考慮一二。”
如此,那老先生也再無二話,很快簽下雙份契約,并按約定支付二百金的數額,最後以招牌擔保不對寶石做任何更改之舉。
末了,那老先生交付之時,卻又指着當鋪內間問了殷世煊一個問題:“公子是收金餅、貝幣還是黍米?”
☆、小村大慧(一)
一個村落接受三種貨幣交換,這在廉幽谷的身上也同時得到了印證。
彼時廉幽谷在村口四處徘徊,随意飽飽眼福。除了稀奇古怪的農事用具,留心更多的則是吃食。花樣百出也是這裏的特色,但廉幽谷卻看中了其中最為樸素的一個。待那小鍋兒掀開蓋子彌漫出汩汩米香味兒時,廉幽谷更是為之饞得挪不開腳了。
廉幽谷蹲在那木質的小擔架前,仔細瞅着裏頭小豆腐似的透明米粑,心下特別好奇。
“婆婆,這是什麽呀?”廉幽谷用小手扇開剛出鍋的熱氣,生怕這潔白如玉的小東西身上會落了灰塵。
賣小吃的婆婆見之也便笑了,告訴她:“這是糯米糍。”
“糯米糍是什麽,好吃嗎?”
婆婆見她年紀也不小了,于是乎将她引至耳邊悄悄說了什麽,惹得廉幽谷一臉羞紅。
她結結巴巴地去确認婆婆所說,“真……真的……呃……是……親吻的味道?”
婆婆見她這模樣便知是有心上人的,連着點頭說嘗嘗便知。
這下,廉幽谷算是羞澀到家了,低着頭小聲去問:“那多少錢一個?”
廉幽谷身上是沒有錢的,正當有些後悔呢,卻聽那婆婆說:“不用錢的,你用東西來換便是。”
“啊?用東西?”廉幽谷算是把方才嬌羞的模樣忘到了腦後,這還是自打她融入人類以來,第一次遇上不需要付錢的東西。
可她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身上有什麽值得來換的。最後從兜裏掏出一把剝好的羌桃仁遞給那位老婆婆,還特意在她面前試吃了小塊。那婆婆頭一次見到這新鮮東西,也無二話,很爽快給這小姑娘包了小兩塊,吩咐涼透了再吃。
廉幽谷心裏甜滋滋地,還真當是夫君送的一個吻呢,可以藏在懷裏,想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
而那個時候殷世煊換完金銀也便來找她了。
不是沒有瞧見廉幽谷臉上的霞雲緋色,只是這個時候他亦沒有那個心思去遐想其他,只以為廉幽谷是不是又犯了什麽錯事。
衆人找的落腳點是處偏徑的村路小院,勉強安排了八間農舍分配衆人。在院中草草整拾了頓早飯,餘的侍衛便去休憩補覺,以補充精力。
而殷世煊心懷大事,則趁此機會,帶着廉幽谷去遠處山頭上查看農事情況了。
大概是近來覺察到廉幽谷的過人天賦,所以這陣子無論殷世煊去哪處山坡或田地視察,他都會随身帶着廉幽谷,以聽聽她的意見。
而廉幽谷呢,自當更加歡喜。既可和夫君多一些相處,又可重回大自然的懷抱,可以說兩全其美。
時下二人登到山丘最高處,以絕佳視角俯視着安逸的盆地村莊,這其中壯闊浩瀚之感無以言說。唯有清風作筆,可以将這澎湃之情略書一二,然又不能書盡,只由他二人享用即可。
“這邊是東。”廉幽谷跟着樹冠的走向如此推斷,漸而将四面環山的村落分了準确方位,“那對面是西,左面是南,右面是北。他們将緩坡開了梯田,所有環山都為他們所利用了?”
“南面是作物,東面、西面種植桃樹李樹,北面是茶葉。山底是從河谷引來的魚塘。”殷世煊上前一步,将山巒盡收眼底。莅臨高處,踏風而望,頗有指點江山之氣勢。“幽谷,你說如果将那遠處的羌桃全部搬移到這裏來。結果會怎麽樣?”
廉幽谷一個激靈——夫君叫她什麽?
“呃……這個不太清楚啊。”廉幽谷極力調整自己慌亂的語調,對于那個問題,則是沒有多餘的頭腦去往深想。
殷世煊自問自答來,“之所以他們如此富庶,與這自給自足的天然條件脫不了幹系。羌桃雖好,大片移植此地怕是會毀了這個村莊。不過其餘山頭若得空缺,倒是可以以羌桃栽培為彌補,或可再換些收入。”
廉幽谷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随後視線泱泱落到此刻腳下山坡所栽植的桃樹上,一只蝸牛正趴在枝桠上困覺。
桃花早已過了花期,如今挂在枝頭的是累累碩果。
這些桃樹和平原地帶不同,果樹低疏且支杆發達,葉面寬闊如櫻葉。是以那果食看起來也與平原不同,結來的都是既圓潤又飽滿的蜜桃。
“這山頭可真是稀物頗豐。”殷世煊感慨良多,從枝頭摘來一顆熟透的蜜桃遞給廉幽谷:“嘗嘗吧。”
“夫君,你怎麽可以随便摘人家的桃子?”廉幽谷慌張四望,生怕會有村民發現。
殷世煊啞然一笑:“好吧,那我扔了。”
“诶诶。”殷世煊的虛張作勢總能将廉幽谷吃得死死的。廉幽谷自然嘴饞這個蜜桃,哪裏忍得住這樣暴殄天物呢。于是就搶了下來。
猛咬一口,“好甜嗳!”又咬了一口,“夫君要不要嘗嘗?和櫻桃一樣甜!”
殷世煊瞧着小人兒,忍俊不禁。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吃相太過誘人,所以堂堂太子竟然會些把持不住,也想去嘗嘗鮮兒。桃子印着深深淺淺兩粒虎牙痕跡,殷世煊勻出一抹笑意,擡起頭去确認這兩粒虎牙的主人。
鬼使神差地從她手上接過來桃子,然後果真在桃肉上另咬了一口。
薄潤的唇瓣齒頰留香,一翕一合皆矜持有度,與那水潤的蜜桃契合在一處,簡直天作之合。美得不可方物。
廉幽谷呆看着再咽咽口水,只覺得不論是蜜桃還是夫君的唇瓣,一定都是頂好吃頂好吃的。
殷世煊沒有将桃子還給她的打算,見她眼巴巴望着自己,便又另替她摘了一枚:“拿着。”随後便打道回府。
廉幽谷這時才想了起來,從桃樹分桠裏拽出根幼小野苗帶上路。還有理有據道:“一定是桃子和櫻桃混合的品種。”帶着一定沒有錯。
山麓下是村民飼養牛羊家畜的圈子,殷世煊與廉幽谷下山後,随意逛到這圈子外邊,剛巧遇見母羊産幼崽,于是雙雙過去幫了把手。
村民感激不盡,一頓忙完後,趕着用涼茶招待了二位。
殷世煊身負使命,也便開門見山了,詢問了許多農事上的老經驗。
譬如魚塘的用處,答曰:水中養魚,魚上喂鴨,鴨圈植桑,桑葉肥塘,塘底育草。
再譬如山上果樹,答曰:桃李雜交,桃櫻雜交,櫻李雜交。
最後問到村中貨幣用物,得來卻實令他大出意外的結果。
“客人有所不知,我們這個山村裏縣城太遠,以致至今尚未登記造冊。縣中無人所管,我們自個兒管自個兒,不出亂子也就成了。”
殷世煊卻好奇:“那村中為何會有以物換物一說?”
時下村民便道:“由于我們這裏物産豐足,時年還有不少人拿了農副品去那縣城變賣,換取金銀。後來,往村裏進來的金銀越多,而流出去的卻相對有限。若是在村裏趕個集什麽的,那金銀也不值個什麽錢了,其中若免去商家扣損,層層盤剝等,反倒不如以物換物來得直接。”
“原來是這樣,一百金的貨物,一百金的金銀,多了,貨物供應不到,少了,金銀便貶值。”殷世煊從未聽過這般奇談闊論,但又覺得十分有深意:“那些超過市場的金銀最後該怎麽辦?”
“想辦法按照一定比例黍米與縣城兌換出去,不過老實說這法子不好使,只能慢慢消化了。”村民坦然咧來個笑臉,顯然沒有因此事多生煩惱。
殷世煊不由有些羨慕,拱手道:“晚輩受教了。”
今日一行,收貨頗豐。
到了傍晚,侍衛們按例去那山邊尋獵物打牙祭,就着本地香米菜肴,另置一桌晚飯,就此打發了。
這天夜裏,廉幽谷好不容易有機會得以洗漱,便很快闩了門,沐浴換洗,換上了殷世煊為她買來的農婦新衣。
別說這村裏邊的衣裳粗麻大料的,卻一點都不膈蹭人,穿在身上既伏貼又柔軟,便利程度又好過宮中女子的許多。于是她便又有想法,打定主意明日再去買兩件,帶給百雀與翡翠穿。
出門時,想起自己換下來的衣裳裏還有白日買的糯米糍,于是又掉轉頭進去搜索。
待從衣內尋到這兩團涼涼的糯米糍的蹤跡時,廉幽谷又開始犯嘀咕了。
“親吻?”她這一天,滿腦子都是飄着這兩個詞。
那個老婆婆對她所說的,究竟是真是假?有沒有這麽玄乎?
很久之前,她對殷世煊是有這麽個骐骥來着。可後來漸而學了禮數,許多東西看在眼裏竟就變了樣兒,也就再沒敢有這種荒唐的念想了。再後來有神農祭的事情,原本在殷世煊面前擡不起頭的她就更斷絕了自己的奢望。能同塌而眠就不錯了,親吻——做夢吧!
不過,試一試還是可以的。
廉幽谷将這小小的糯米糍拈在指尖仔細打量。雖然晶瑩剔透的,可是像個豆腐方塊,俨然難以想象這口感。
不過她小心抿了一嘴,發現肌理瑩潤,滑滑嫩嫩的,味道倒是不錯。然後一咕哝便塞進了嘴巴,舌尖像碰到冰玉一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正在慢慢品味這個中美味呢,身後房門便突然“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廉幽谷?”那邊傳來殷世煊平淡無色的嗓音,其中帶着疑惑。
“啊……咳咳……吼吼……嘔……”
廉幽谷還想說兩句呢,就發覺有顆冰冰冷冷的物體,嫩嫩柔柔地,順着喉道就溜了進去。
☆、小村大慧(二)
看到廉幽谷進進出出沒個章法的,殷世煊擔心她“開門洗澡”的老毛病又犯,于是很快從飯桌上離席,推門進來看了究竟。
而這個時候,為着他突如其來的推門而入,廉幽谷是一點防備也沒有。
所以那一刻,殷世煊只看到廉幽谷嗆得臉都紅了。一只手緊緊捂着喉嚨,另一只卯着勁兒地在胸前拍打,好像下一秒就會噎死一般。
“廉幽谷?”他的真的急了,快步上去将她摟了過來,仔細在她背後順氣。一面看着她的臉色,一面去問:“吃了什麽東西?”
廉幽谷哪兒還說得出話呀,“吼吼吼”地亂喘一氣,只管又蹦又跳地,将那喉嚨裏的東西弄下去才行啊。
殷世煊見她氣喘不過,最後一絲克制與冷靜瞬間蕩然無存,急躁得不似他往常那副樣子。從旁的桌幾上端來茶水,欲與她灌下,但猶豫着又覺得不妥。再繼續幫她去拍打腹背,又擔心力道過重,傷了她還未複原的五髒。
一籌莫展之際,殷世煊覺得自己是瘋了,竟然将主意打到民間渡氣的方子上去。
看着眼前痛苦無比的廉幽谷,殷世煊一時竟犯起難來。
不為之渡氣,那些哮喘溺水等因一口氣上不來而昏厥死去的人比比皆是,這可不是鬧着好玩的。可為之渡氣……
殷世煊攥緊手心——他們是夫妻,這又有什麽。
時下便摟住了廉幽谷的纖細小腰,将她折騰的小手輕輕壓至後背,後手擡仰起她的腦勺,然後以一個極度優美的淩駕之勢,毫不遲疑地俯身下去。
“啊呀媽呀,可算下去了。”極不美妙的語言打斷了殷世煊的孤注一擲。
廉幽谷長長舒了一氣,感激涕零地對殷世煊發表生還感想:“夫君,這個角度真好。”說罷,便從那古怪的姿勢中找回站位。
“你知道嗎,我還差點以為我死了。”廉幽谷劫後餘生,完全沒有在意一旁黑着臉的殷世煊,只覺得喉嚨裏的話像打開了閥門,不吐不快。
接二連三地又道:“我就說這個大小有問題,材質又是滑溜溜的,很容易出事嘛。如果塊頭再大一點,可以嚼上一嚼的,也絕不至于直接掉進胃裏。”
“對了,這樣對胃是不是不大好?東西又是冰涼的,而且黏黏糯糯,很難消化吧?糟糕糟糕,我要去喝兩口水,趕緊将它在胃裏泡一泡。”
殷世煊面無表情地拉住即将飛奔的小人,扭回頭冷不然問了一句:“你吃的到底是什麽?”
這下,廉幽谷算是立馬清醒過來,她吃的是糯米糍啊。
可是她沒有好意思說,這糯米糍的意思要是被夫君知道了,還不臊死她?
支支吾吾地也沒答話,殷世煊的臉色此刻是越發難看了。
正巧方仲元見到廉幽谷在屋內鬼嚎鬼叫的,于是乎端着飯碗過來表示慰問。見這夫婦二人面色各自古怪着,這位大将軍也沒好說什麽。
“那個……過來吃飯吧,有田雞。”
那頓飯廉幽谷是怎麽吃完的,她自己完全不知曉。如果有生之年能給她重放看一次,她可以說死而無憾了。
今晚的菜很多,至少十七八個花樣。
廉幽谷腦子裏只記得“田雞”,然後便盯準了田雞那道菜,情有獨鐘地沒挪過筷子。
所以這頓飯後,方仲元那些手下們又找出新的規律:哦,将軍,太子妃和你都喜歡吃田雞。
用完晚飯,又各自就寝。但今天的氛圍和昨天比來,實在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獨間的農舍內,有整潔的床鋪,也有廳堂的小炕。按照以往他們在子衿殿裏的起居風格來說,今晚應該是由廉幽谷睡那小炕的。
只是今天,廉幽谷不容易地重拾了昔日在子衿殿內一個不好的小習慣——臨睡之時,爬到殷世煊的床上,開始唠叨認錯。
“那個……明日咱們要去幹啥?”人一旦心思多了,便會找各種彎彎道道來對真實本意加以修飾,廉幽谷也不例外。
殷世煊萬年不變地靠在床上看書,不過這一卷今夜他已經讀了三遍,而眼下,橫着都可以倒背如流了。擡了手指去翻書,沒有說話。
殷世煊既然沒有趕她,那廉幽谷只得又耐着頭皮去問了:“咱們是去淦江還是趕往渝州郡首?”
殷世煊徐徐舒了口氣,翻過書頁,淡讷道:“下田。”
“嗯?”廉幽谷以為聽錯:“下什麽田?”
“農田之田。”殷世煊有一句沒一句的說着,好像還在為方才之事生悶氣。
可廉幽谷就不懂了,不就是沒有告訴他一件吃食嗎?怎麽會突然之間那麽小氣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己确實很少對夫君有所隐瞞,這次确實有點明知故犯。但也沒有辦法,誰叫她存了這個龌龊的心思呢。
“唔,夫君。”廉幽谷突然挑起勇氣,開始試圖與殷世煊良好溝通。“夫君,你覺得小谷最近表現得好嗎?”
殷世煊明銳蹙起眉目——她想幹什麽?
“過得去。”事實上是好到出人意料,可殷世煊卻給了口是心非的回答。
廉幽谷“哦”了一聲,氣焰很快消黙下去。
這并不是殷世煊想看到的反應,于是他便改了口,“其實還可以,有什麽你就說吧。”
“真的啊?”廉幽谷心中頓時小小雀躍,扭扭捏捏地便将心中打了多遍的腹稿問了出來:“夫君你還記不記得,送我去玉岫讀書時,跟我說過的話啊?”
殷世煊當然已經不記得了,但面對廉幽谷的期盼,他只好渾然不知地點了頭:“記得。”
“夫君說,只要小谷做到夫君滿意,很多事情都可以滿足我的。所以後來小谷很努力的去學習,雖然過了這麽久,但這話還算數吧?”
殷世煊對此也算有些印象,心中不由一哂:這小妖精是想逮着機會向他邀功呢。
“當然算數了,不過不能是太誇張,要和表現的好壞成正比。餘的,說了我也不會同意。”殷世煊故作為難了一番,而後才一本正經問:“說罷,想要什麽?”
卻見廉幽谷急急搖手,聽完就撤了,“不要了夫君,我去睡了。”
真是說走就走。
殷世煊也未去留她,只是在她走之後,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