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0)

才心中的笑意才漸漸浮出唇角。雖然并沒有什麽值得他開心的,可是,有些東西已經不能為他所控了。

第二日,的确是跟着村民一起下田。時逢山裏谷物成熟,鄰裏鄉親一口號召,便挨個兒開始給村中割黍子。

殷世煊之所以參與其中,一來是以掌握兩季黍子的種植更疊之法,二來是對每畝糧産進行一個預估判斷。每戶每口人均攤多少,占産量比多少,稅收設定應該多少。這些,今時看來瑣碎,可在将來修正農耕法歷之時便有大用。

時下二十來號侍衛也沒有閑着,主将發話,他們也各自雄心勃勃地跟着趕赴麥場。

但這裏頭幹活最給勁的并不是這些骠騎大漢,而是比他們身形矮了一截,力氣小了大半圈的太子妃娘娘。

要說太子妃娘娘幹活這麽拼勁兒,真是羞煞這些老少爺們。不過殷世煊卻深谙廉幽谷這不要命的賣力,這般勞力表現,大約是真的有什麽有求于他吧。

完工時,廉幽谷全身酸軟地在田埂上走着。殷世煊從後頭默默跟去,一把挽住了将要倒地的她。

正欲開口數落幾句,他懷裏的人又掙紮起來往旁的阡陌縱橫間走去。回來時,手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帶土野穗,像瓷片兒一樣呵護着。

“你真是什麽都不放過?”

廉幽谷撇撇嘴,“看到什麽就帶回去呗,什麽東西不都是從野外來的啊。”

殷世煊被嗆了一句,臉上仍然雲淡風輕地。只是命人将穗子包好,另外囑咐:之後但凡遇見路邊野草野花什麽的,都一并收集帶回。

故而到了傍晚,餘的人都去拔野草了,而殷世煊則得了空閑。一個人悠悠往村頭走去,去跟人打聽那賣糯米糍的婆婆家住何處。

當然,廉幽谷共有兩枚糯米糍,剩下未吃的那枚也很不巧被殷世煊收入了囊中。

以為她愛吃這個小零食,所以趁着晚飯之前去找到做糯米糍的婆婆。婆婆不僅為他蒸了一鍋的糯米糍,完了之後竟又告訴了他一個秘密:關于糯米糍代表親吻的秘密。

殷世煊自然知道這是老婆婆對年輕人做推銷的手法之一。只不過,他幾乎也是在那時才幡然醒悟過來——原來廉幽谷也是知道的了。

那廉幽谷昨晚真正想要索取的,并不是什麽糯米糍,而是……

殷世煊曾經有過那麽短暫的自嘲:他是朝局中攪弄風雲的一國太子,歷經險阻,閱人無數,怎麽會被一個小姑娘蒙蔽去雙眼。

他不是很能看穿人的心思嗎,他不是任天下英才都能為之掌控嗎……

殷世煊看着眼前小貓似的趴在他面前的廉幽谷,委實有些想不通——怎麽把她給漏了?

時下夜深,廉幽谷收到殷世煊給她買的糯米糍,欣喜之後尴尬有餘,特來睡前道個謝。

殷世煊捏着書卷,雖則似認真盯在字裏行間細讀,但餘光的全部卻早已鋪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烏幽的長發從肩頭瀑布般散落在被褥,修飾在個中的那張小臉,嬌嫩若花不可方物。霧眉恬靜又淡雅,一雙大眼睛清澈如繁星,尤其是——

殷世煊的視線落到她櫻粉珠露的唇瓣上,尤其動人,腦海中忽而浮出“我見猶憐”四個字。

“你今天表現得很好。”他忽然說出這句話,廉幽谷與他都共同一愣。

這是暗示廉幽谷可以“有所求”的意思?

廉幽谷一時有些語塞,嘴裏發出“呃呃呃”的聲音,接下去的話想要再說出口卻巨難無比。

“夫……夫君……”廉幽谷細小的嗓音如游絲之弱,殷世煊聽聞,不知為何氣息浮動不已。

廉幽谷仍然沒有膽子說出那句話。

可是殷世煊卻突然放下手裏的書卷,俯身向她靠了過去。

☆、甜蜜一吻

殷世煊的身材雖不算魁梧,但依然結實不已。欺身蓋過廉幽谷的身子骨,幾乎可以把她整個包裹在懷中。

廉幽谷見他突然靠過來,有些慌錯地在向後退。

但殷世煊已經不可能任她逃走。他動了動手臂,單手便環住了廉幽谷的纖腰,然後稍稍一用力,小人兒的整個身子便擁向了他的胸膛。

廉幽谷纖弱不敵強力,整副身子軟綿綿地,像是被懸空抱住,毫無躲避地緊緊貼在他的身上。不得已輕哼了一聲。

“夫……唔……”

雙唇像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貼上去的,左手輕輕擡起身下人的小腦袋,右手再度緊摟,她既動彈不得,也又向他再靠近了一些。

廉幽谷睜大雙眼,還未用小手推開殷世煊的胸脯,雙手就被牢牢鎖在了越漸收緊的那個懷抱裏。

濕熱的溫度漸漸從殷世煊的唇緣傳來,帶着玉露芬芳,安靜地銜接在一處。廉幽谷緊張地動了動嘴皮,誰知那上頭的冰潤突然輕隐一顫,順勢便銜含住了她的唇瓣,然後玉露溫柔覆蓋,似着了魔一樣,不肯再讓她平複。

而廉幽谷也像着了道似的,任由他的親吻綿綿鋪開。以致舌尖撬開她的齒貝,她才反應過來殷世煊的全盤占領。

唇舌侵入廉幽谷的領域,一片片開疆擴土,追逐纏繞,帶着幾分欲罷不能。濃厚的花蜜充斥在糾纏的舌尖,那觸感極柔軟,甜膩地可以令人窒息。與起初的碰撞試探不同,這個吻居高臨下而來,更加纏綿悱恻,更加熱情熾烈。随着忘情地深入,有什麽旖旎風光迅速在緊偎二人身上彌漫渲開,與身體融為了一體。

時間在迷離中被無限拉長,唇舌的纏絡已經漸而忘我。身體微微發燙,殷世煊知道不能再繼續了。依戀地松開纏吻的薄唇,緩緩将懷裏的人抻出來,将她圈在自己身前。

廉幽谷的大腦已經完全缺氧,小臉燙得跟紅鐵似的,紅唇更是酥得能一口咬下。

她一動不敢動,連眼眶都紅彤彤的。脫離了殷世煊的囚籠,她直面仰視着那張臉,第一反應是顯得幾分古怪。既非羞赧,亦非興奮,而是類似——被豬親了一口的反應。

為着這個反應,殷世煊的臉色當時便垮了下去——她這是什麽表情?

不是她想有求于他嗎?既然得償所願,為什麽沒有表現地開心瘋狂,而像是……

殷世煊驀然有些愠惱,像做了莫大犧牲,卻被人斷了後路的難堪。

廉幽谷也是後知後覺,白茫一片的大腦好會兒才緩過神來,緊張羞臊地捂着殷世煊殘留嘴角的溫熱,身體不由自主往後一軟。

“夫君,你……”廉幽谷細喃開口,心潮翻騰。

“你下去。”殷世煊的嗓音亦有說不出的誘人,可偏偏沒有飽含方才的柔情缱绻,亦和從前那樣,驅使着廉幽谷離開。

廉幽谷咬着嘴唇,心裏上下打鼓。

“快去睡覺,明天還要出發去淦江。”這回,殷世煊的話語端是有些閃爍。說完,竟拉上被子就躺下了,背對着廉幽谷。

廉幽谷本來就處在半夢半醒狀态,就着殷世煊的話,她也二話不說就逃開了。捂着燙紅的小臉,往小炕的被子裏一鑽,衣裳都來不及褪。

今天的夜,格外寂靜。

靜到能聽到心髒“嘣嘣”跳動的旋律,和局促不停的喘息聲。

距離那個吻還只有半盞茶不到的時長,殷世煊是什麽情況廉幽谷不知,可她自己,卻跟快死了沒有什麽兩樣。氣息盤旋在喉間,長長的不能吞咽下去。

體內像有一只小花鹿四處亂奔,明明很想沖撞出來,但又不敢打破這寧靜,所以只能拼盡全力壓制着。

就連輾轉的動靜,她都不敢釋放出半點。

如果夫君沒有睡着呢?

如果夫君突然再來一次呢?

廉幽谷捂上滾燙的面頰——

天吶!那她一定會死的!

她對天發誓,方才最多最多,只打算向夫君求個額吻就滿足飛了。她是真的沒有這個熊心豹子膽,敢去跟夫君求個對嘴的。說糯米糍有親吻的感覺,那最多也是碰一下感受一下,她是真不知道人類還有這麽纏綿的吻法啊。

廉幽谷忽然覺得哪裏不對——這是基礎親吻嗎?為什麽夫君上來就……

總而言之,一切來得太過意外,她既沒有預料到,發生了也全無招架之力。雖然心裏激動得有些難以言表,但畢竟還是給她造成了巨大的震撼。

所以她懷揣着甜滋滋的滿足同時,時下又有兩分擔憂:這接下來之後,要怎麽跟夫君相處?

當然,殷世煊的反應要比之從容許多。早起洗漱,外間就餐,好像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共同就餐的侍衛們卻覺察到了點滴異樣。上路之前,對廉幽谷關愛有加的方仲元終于忍不住了,将她拉到馬車一旁,進行開導:“你和殿下怎麽回事?吵架了?”

廉幽谷慌不疊地搖頭,“沒有沒有。”耳根又輕輕一紅。

“那我怎麽見殿下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是你闖禍了?”方仲元擔心廉幽真惹出什麽大禍,再像上回那般,真是心有餘悸。

廉幽谷當然不知道殷世煊的情況了,因她今日以來也沒有看過殷世煊一眼啊。

當下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方仲元也不再追問。

收拾了衆人的行李,另又購置了兩車黍子,與村中人道別後,一行隊伍終于重裝出發了。

上路之後,殷世煊與廉幽谷同坐在馬車內,那種來時從善如流的氛圍如今煙消雲散,氣氛難免變得不可微妙。

二人無話,殷世煊端坐看書,廉幽谷歪在一旁吃零食。

窗外的錦繡風光一列列往後隐沒,清新凜冽的林中香郁從四面八方灌入車內,廉幽谷的秀發被輕輕拂起,曼妙的風韻下,不時飄出“咔咔”的聲音。

以前她不知道,廉香玉為什麽對花生米情有獨鐘,而就算到了現在,她初去品嘗依然覺味同嚼蠟,實在不吃也罷。考慮這聲音可能會影響殷世煊的專注力,她也終于放棄,往包袱下邊再翻找別的零食。

而剛去翻了兩樣,手指忽然凝固在了那包袱中——是夫君昨夜買給她的糯米糍。

冰冰涼涼,軟軟糯糯的,吃來才不會吵到旁人啊。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将它擰了出來,慢慢品嘗着。說來真奇怪,之前按整兒囫囵往下吞,那滋味險些要了她的命。可今天放緩了這速度,一寸一寸地去吮絡這個中滑嫩處,還真和昨晚那個長吻有那麽零星半似。

腮邊的霞雲很快飄上她的雙頰,廉幽谷低下眉,很隐秘地去打看身旁人。

殷世煊仿似捕獲到廉幽谷的偷窺,不動聲色地皺起了眉。

隔了很久很久,直到快入淦江縣界時,他嘴裏才恍若隔世般飄來一句話。

“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廉幽谷嗆得口水都快流出,急急搖頭,“我沒有。”

雖說着沒有,但廉幽谷到底是樂得“噗嗤”一聲,咧嘴笑出聲來。然後獲悉到殷世煊橫來的目光,立刻用手捂上,将這明目張膽的笑收斂了回去。

說到底昨晚發生的一切,畢竟是殷世煊唐突在前,且事後沒有給對方任何解釋。所以殷世煊說完這話後,仍然沒有頭緒,在解釋與不解釋之間茫然徘徊,不得已又返回緘默的狀态。

好在方仲元敲窗來禀報,說前面便已進入淦江縣。

殷世煊便以考察民情為理由,極其自然地棄車步行。廉幽谷也再坐不住,從車中一并下來,與衆人一道步入城內。

淦江縣已經遠離了山區,進入渝州高原地帶。故而淦江原本的外溢山村人口多數搬往了縣內,享受政府的優渥設施建設。這也是人說“淦江雖貧,唯人富裕”的原因之一。

衆人方入城門,這淦江人口之多廣的情況便展現得淋漓盡致。

入城便是茶亭,十來張長桌滿滿皆是茶客。右邊是客棧,不到酉時便客滿打烊,挂了免入牌。至于街道上的人來人往便更多了,高原雖落日較晚,但并不妨礙這些縣民游走散步,各人神态适逸,到底不為人滿發愁。

而這縣內人群最為密集的,當屬城牆壁上懸挂皇榜敕令處。百來號人擠在一堆,不見能看清什麽,便有領讀之人站在最前,大聲宣讀出來。

“今太子妃頑劣不化,禮法有失,德行不檢。神農祭上首問大責,因教而不化,為虎作伥,令北周獲罪于天。此敕,批太子妃流放宮外,禁着鮮衣釵環,禁食珍馐玉瑤,禁乘王公之車,磨砺半年方可緩刑。告之以誡,以儆效尤。若逢違禁令之行,臣民可舉,并奉百金予以褒獎。”

聲音清晰刺耳,很快便傳遍附近百米,于是有更多人為着獎賞跟過去觀看。

而這裏頭自然也包含身為當事人的廉幽谷。

“天吶,據說這太子妃原來就是房陵一個野人,果然當初便不應該選這樣一個人為日後國母,現在是死傷千人,那往後還不天下大亂?”

“一個小丫頭能把盛京攪得雞犬不寧,這人大概是妖孽幻化吧。”

“我看不僅是妲己之輩,皇帝至今都還只是對其流放而已,這妖精的道行恐怕不淺。”

“誰說不是呢,聽說她被下放,想想都是害怕,要是到咱們淦江來了,可怎麽是好!”

廉幽谷身子一怔,險些忘了自己本是戴罪之身。條條罪行,編述歷歷,早已遍布天下,也才将她從先前短暫的快活無憂中拽回了現實。

廉幽谷很少有過想哭的沖動。縱使她再頑劣,再無教養,說到底也是一個人。很少有人能扛得住衆口铄金的罵聲,也很少有人聽到漫天指責而無動于衷。

有些時候,她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的多餘者。父親不要,夫君不要,國家不要。不僅毫無建樹,甚至将它攪得一鍋亂粥,然後被擺放于路中央,所有人以有色的目光看着她,譴責她。

她如何能化解這其中自卑?

不時,那人群深處又傳來此起彼伏地責問聲。

“你是誰啊?”

“敕書你也敢揭?”

然後廉幽谷擡起頭,只見殷世煊帶着敕書闊步向她走來,眉宇間是類似心疼的神色。

“這些人什麽都不懂,你不要聽進去。”殷世煊突然下命,讓侍衛清開一條通道。而後握緊廉幽谷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面對現實

殷世煊當然知道廉幽谷的無辜。原本以為那些愧疚會為時間撫平,可他沒有想到,面對那些無知人的謾罵,他一絲絲都不能再忍受。

抵達縣府,夜色已經暗黑。原先的辎重隊伍提前幾日抵達,如今正等在縣府內,和主将再度會合。

等候縣令出迎的過程裏,廉幽谷一句話未說。只是從原先馬車內挑選着幾樣行李,然後找出了她出京所帶的文牒。

這份文牒是流放所需,凡所抵達一處,呈報郡縣過檔。朝廷也便知她的行蹤,以及是否按律完成刑罰等。

姜縣令日前去倉庫兌糧,收到太子入縣的消息,趕回來時已經延誤了半柱香時間。

“恕臣诳駕之罪。”姜縣令進門時險些一個趔趄,忙不疊地爬起來磕頭行禮。

殷世煊也不是愛擺架子之人,當下便命起身。

“姜縣令為公事耽擱,無妨。”殷世煊望向身旁的廉幽谷,愁容慘淡,今夜也無心思與縣令官腔,便道:“今日時辰不早,還請縣令為我等安排住處為善。”

姜縣令額頭猛冒冷汗,只嘆自己是當官當傻了,竟讓太子殿下久等于此,至今尚無下塌之處。

當下慚愧道:“自當自當。”而後掃視了院中一幹人等,視人數及官階情況來對其各自分配。目光掃至一旁粗服加身的廉幽谷時,這位姜縣令自當犯了難,“敢問這位女眷是?”

廉幽谷抿唇而笑,将那手中文牒遞于姜縣令,“我是廉幽谷,下放于此,還請縣令多多擔待。”

對于廉幽谷的大名,自打敕書下放以來,早已傳遍大江南北。姜縣令自對那盛京發生的人命慘案有所耳聞,待今日見着了這始作俑者本尊,驚詫有餘,但斷斷無法與之關聯一處。

又見太子殿下還在一旁候着,姜縣令也便知這夫婦二人想必形影不離,心中便有了數——畢竟這姑娘還頂着太子妃的身份呢。

“敝府簡陋,但尚能遮風擋雨。太子與太子妃若不嫌棄,下官騰出府邸,二位可安心居住。”這本是官場上習以為常的事,然不等殷世煊開口,廉幽谷卻将它婉拒了。

“有勞縣令費心,幽谷是戴罪之身,有許多明令禁止,不方便居住在此。還是幫我安排一間農房吧,或者找個安靜之地可以支臨時帳篷的也行。”廉幽谷神情平淡如水,好像對這些都滿不在乎。

但這番話卻把姜縣令給難住了,廉幽谷畢竟是王公貴族,難道他真要将她安排在那三教九流之地?

幸而一旁的殷世煊發話了,他才松了口氣。

“父皇沒有禁止你住在何處何地,你何必要去外邊住?”

廉幽谷也轉身對殷世煊加以反駁,“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可大致含義是相通的,無外乎是不能享富貪貴,要在外過苦日子。”

“誰說要你過苦日子,有我在,難道連好一點的住處都給不了你?”殷世煊從來沒有見過廉幽谷這般倔強,仿佛鐵了心要折磨自己。他有些擔憂,身旁所有人都為他視如同空氣,他眼裏只有廉幽谷極委屈的模樣。

“可是我總是拖累你,為這一點小事,很不劃算。”廉幽谷措辭也極不通融,大有和自個兒杠上的意思。

“你說的是什麽話。”

“我說的是事實,我是幹什麽來的,夫君又不是不知道。我在盛京犯了錯事,父皇判我流放,以儆效尤。為的就是告訴天下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絕不姑息縱容任何人。更何況……”廉幽谷半啜半泣的淚光突然滾滾而下,聲音帶着喃喃哭腔,“更何況,他們都知道廉幽谷,他們都知道廉幽谷是個害人不淺的妖精。如果他們知道我在這裏,不需要判別我的言行舉止是否違令,他們會抓住我任何一個錯點,好把我驅逐出去。”

說到這裏,殷世煊突然心中一酸,險些動手将她摟入了懷中。

“你們都下去!”殷世煊對衆人作出如下指令,很快衆人辘辘散去。

方仲元最後看了院中二人一眼,末了,将門合上。

廉幽谷知道衆人離去,心中委屈更是泛濫難以掩飾。哭聲漸漸釋放出來,淚水再也收不住。

“夫君你放心,我是房陵來的野人,在野外生活早已經習慣了。有沒有住房,有沒有食物,我都沒有關系。我可以找處房梁睡覺,也可以自己上山撿果子充饑。如果這裏實在無法容身,我可以去往下一個郡縣,如果郡縣還不能夠容身,我就乖乖回到房陵去,再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她一語哭訴,還是淚如雨下。殷世煊将她拉入懷裏,那哭聲更變如嚎啕大哭,宣洩不止。

“對不起。”一路以來,殷世煊幾番想要對她說出口的話,今天終于得以面對。如果不是他将她拖入這場糾紛之中,她還可以過她無憂無慮的日子。所以說到底,是他殷世煊的錯。

廉幽谷此刻心灰意冷,也沒有想過這句“對不起”從何而來。只是緊緊箍着殷世煊的腰,趴在他的身上大哭不止。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裳,但廉幽谷沉溺其中,用更多的淚水去予以灌溉。她沒有想過,“回到房陵”之後,便意味着離開夫君。她只在乎這一刻,還是有着一顆掙紮的心,一顆想要留在他身邊的心。

可能哭過很久之後,懷裏的人終于哽咽着停了下來。惦念地對殷世煊問去一個問題:“夫君,你困了嗎?”

殷世煊揉着她的發絲,似為不解。

“夫君要是困了,就去睡吧,我好累,想要睡覺了。”小人兒補充了這樣一句,殷世煊十分無奈的笑了。

她要去哪裏睡?

殷世煊将她的小臉慢慢捧出來,然後仔細擦去她臉上的淚花兒,呢喃道:“走吧,我帶你去睡覺。”

自然,姜縣令早已備好民房,等候在外。而不用多說,這太子太子妃二位自當是要睡在一起的,如果不是他的個人府邸,自然是那處民房。

時值廉幽谷哭訴告一段落,姜縣令這才曉得,他們估摸不會下塌府上了。這才又急忙吩咐,一應行李送至桂花街,而後吃穿用度撿上等的往裏頭送。總算将住處的問題完事了結。

再說殷世煊帶着廉幽谷漫步街頭,晚上涼風習習,忽然又吹醒了幾分睡意。

桂花街口,豬肉雲吞的宵夜攤還未收市。熱氣飄散在夜幕裏,梧桐溢香,是個極令人陶醉的景致。

廉幽谷摸摸肚子,忽然才想起自己還未吃晚飯。

殷世煊陪着她哭了許久,見了她的一舉一動,自然知曉她在想什麽。

“老板,兩碗雲吞。”

廉幽谷臉上的灰心喪氣頓時消散,迫不及待地綻出一抹笑容。抽出兩雙筷子,用熱水泡了泡,然後歪着腦袋看老板如何包雲吞。

殷世煊卻從旁掏了兩只湯匙遞給廉幽谷,道:“雲吞不是這麽吃的。”将她手中竹筷換回。

廉幽谷笑嘻嘻地,不需要用筷子,倒正合她意。

老板兌完高湯,将一碗熱騰騰的雲吞盛到廉幽谷面前。廉幽谷正準備下口呢,卻發現碗上漂浮着一層豬油蔥花,頓時就猶豫停下。

“老板,一碗不要蔥花。”殷世煊無他法,只得将她那碗雲吞攬至自己身前,用自己的交換給廉幽谷。

廉幽谷這才幸福滿滿,大口爽利地開始品嘗雲吞的美味。

“昂,好好吃。”廉幽谷臉上的笑容美得如七彩虹霞一般。

殷世煊記不得是從什麽時候起,沒有辦法再容忍這張彩虹小臉上有一絲不愉快。看到她的失落她的委屈,他會感同身受,而不是金銀錦衣珍馐玉食可以彌補的。他只想看到她無憂無慮的笑。

這是世上最純美,最無雜質的風景,他理應用心去守護,而不會任它為世俗所荼毒。

殷世煊定定看着她,“好吃嗎?”

廉幽谷頭也不擡的答來:“當然好吃啊。”

“房陵有沒有這樣的美味?”殷世煊的口吻依舊不變。

廉幽谷驚訝擡起頭,臉上笑意略略褪去,“……當然沒有,在房陵只要吃飽度日就夠了,打來的獵物會就火烤了吃,怎麽會有功夫揉制這麽精致點心呢。”她忽然覺得殷世煊這問另有所指,于是乎又問:“夫君知道那種日子嗎?溫飽果腹,是不會在意什麽叫做美味的。”

哪知殷世煊垂目點頭,表示了認可。“我當然知道,那種日子離我們并不遙遠。”他微微停頓,嗓音略低沉,“這個世上有美味,有溫馨,有滿足,但都是在活下去後才能被領悟的東西。故而人若打回至需求的底端,很多東西都會煙消雲散,就像你說的‘皮毛認知’,信仰在內,情感在內。你可知道?”她與他也在其內。

廉幽谷驀然斂笑,清澈的明眸鍍來一圈恬淡的憂愁,是忽然患得患失的迷茫使然。

這好比熊掌與魚不可兼得。既害怕這個世界零星惡意,想到逃離,但同時卻擔憂失去所有感知,連惡意都不知謂何物。

簡而言之,得到容易,失去卻很難。

廉幽谷擡起雙眼,視線認真定格在殷世煊的瞳仁裏,仿佛就能感受到失去這目光之後,世界暗淡無色的光景。

可她此刻畢竟還肆意享受着,自當竭盡全力不讓它消失在眼前啊。所以很久之後,她終于想明白了,也淡淡答複了一句:“我知道了,夫君。”

而她的夫君呢,也伸手去揉了揉乖巧小人的發絲,将挑完蔥花的另一碗雲吞也推到她面前,溫靜囑咐:“吃東西。”

遠遠的,這一幕便像定格後的寫意畫卷。炊煙,梧桐,黃燈,戀人……每寸肌理,暈染得恰到好處。再濃一分,那個中的溫馨便要羨煞天下人。

三兩侍衛為護那二人周全,遠遠跟在梧桐樹後,見此一幕也紛紛豔羨不已。

正在縱情閑聊時,忽而便為人打斷了。

“将軍。”方仲元從桂花街而來,幾個年輕人立刻軍姿站立,收起方才那股不正經。

方仲元也沒有對之大加斥責,而是同随着那燈火闌珊處伫望而去,片刻不言語。

侍衛心中上下打鼓,見将軍臉上皆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此番越發小心翼翼。

“将軍,需要去提醒殿下嗎,時辰已經不早了。”

方仲元低垂下頭,幾近苦笑地道了一句:“讓他再陪陪她吧。”

☆、日常一二

桂花街的燈籠已經為守夜人取下。餘留的那一盞,挂在一間不起眼的民房屋檐,嘎吱作響。

殷世煊拉着廉幽谷一路走來,其中既無百姓,也無侍衛,吓得廉幽谷蒙頭不敢出來。

待回了門,裏頭亮堂寬敞,溫馨惬意。廉幽谷才松了一口氣,從殷世煊身後鑽出來。

眼下這間四圍小院,便是姜縣令為之所挑的。白壁青瓦,古色古香。其中構建與別處不一而足,唯階柳庭花修整別致,別有品位。右庭為葡萄架,架下設一秋千繩。左階植育兩排蘭花草,草下又鋪蔭草小籬欄,正與入門石階銜于一處。

廉幽谷只覺眼前一亮,忍不住贊嘆:“好幹淨的房屋,小谷可以住嗎?”院子雖不闊綽,但精致有餘。廉幽谷仍然擔心禦筆敕令之事,久久忐忑不能一時接受。

殷世煊于石階信步入房門,先則推開了四面之窗。一床一案,一書一櫃,雖則簡樸,卻镌鍍着時間的痕跡,別有寧靜之感。殷世煊對此極為滿意,轉頭便道:“就這裏了,出了任何事情,夫君替你做保。”

屋內清風湧入,吹得人飄飄欲墜。廉幽谷也便放下介惕,進屋将府衙遞送過來的衣物整理在木箱,是做長期駐留的準備。

廉幽谷在碎花軟褥的床上坐着,歡喜打量身邊事物,見殷世煊沒有離去的打算,不免疑惑:“夫君不走嗎?”

殷世煊在書架上信手翻閱古籍,随之反問道:“我去哪裏?”

廉幽谷一頓,沒再說話。

殷世煊反應過來後,才知廉幽谷是問他下塌之處。悻悻矢口否認:“你以為沒有我,你可以住這麽好的院子?”意味着他住下來才是理由正當。

廉幽谷被噎了一口,也沒去懷疑,起身再去往院子轉了一圈。發現正有丫鬟在廚房燒火熱水,這才算印證了她“寄夫籬下”。

丫鬟見屋中來人,便知是貴人。急忙上來福禮。廉幽谷也便帶這小丫頭去見真正的主子,各自請安見面。

草草寒暄後,廉幽谷實在招架不住,困倦不已。伸手便将箱中衣物複打理出來,問丫鬟可有多的床褥被衾。

那丫鬟也是個老實巴交的,立刻便說“有”。堪堪受了男主子的一計幹瞪眼。

廉幽谷也瞧見了殷世煊的那個眼神,但實在不明白究竟代表何意。也無他浮想,很快跟着丫鬟去收拾廂房卧室去了。

殷世煊在客房冷冷瞧着,丫鬟在前鋪褥子,廉幽谷坐在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盹兒。後來實在忍不住,便開口問那丫鬟:“你叫什麽名字?”

小丫頭毫無意識地答來:“奴婢含香。”

殷世煊聽之仍是淡淡地,只道了一聲:“好,我知道了。”就再度無話。

片刻過後,客房收拾齊整。廉幽谷困倦不行,胡亂與殷世煊撒了小嬌,就蹭到被褥裏睡覺去了。

只是睡得着急,腳上仍套着小棉鞋,身上且披着小外衣。

殷世煊無奈笑了笑,将睡熟的小人兒複抱起來。十分細心地為她脫下小鞋,露出幹淨雪白的小腳丫。最後将她的外衣一件件解落,褪至貼身中衣,這才将她重新塞入紗衾內,帶門離開。

安頓完這些,疲憊乏力的殷世煊并未直接回房睡覺。

而是在進門之時,關上所有門窗,坐在書案前開始研墨。

研了半響,他提手揉了揉眉心,壓着嗓音對空氣道了一句:“進來吧。”

當下時,依着他的口令,果然便有一青衣人從房梁上翻飛入屋。身子未沾地,又很快并飛兩腳,跪拜到書案面前來。“主公。”

殷世煊也不擡頭,開始捏來毛筆,攤開帛書信手一書。

見主子沒有說話,青衣人很快将來淦江的過程簡要自述一番。道:“屬下一路出京,暗中跟至官道。在淦江之界跟丢主公,于是折回盛京調派更多人手過來搜尋。好在此番又與主公彙合了,且從盛京帶來書信一封,欲交主公。”

殷世煊擡起手,青衣人很快将書信遞入他之手中。

待他看過之後,方才還疲憊淡然的神色忽而為之一變,由內而外掠出不少蠢蠢愠火。

“趁我不在,以太子妃無德為名,為我再納側妃?這是誰的主意?”聲音雖然低暗,卻透着濃濃的敵意。

青衣人垂目答來:“是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無子無孫,現在開始着急了麽?”殷世煊的笑中帶着幾分輕蔑,旋即哂道:“她還真是看得起我,迫不及待安插棋子過來,這是要做長線較量的打算。”

青衣人跪在案下,也未有否認。

“孟大人那裏可有殷世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