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1)
與廉昌豐的消息?”
青衣人答:“有的,孟大人口信,說盛京二虎已有交惡之勢,不出半月,願景可成。”
殷世煊再無問話,卷來寫完的書帛,用信筒封好後,交與青衣人帶走。叮囑道:“告訴孟大人,盛京暫時不用管了。替我在海鹽産地走一遭,順便撺掇些工匠入麾下,将有大用。”
未幾,在人離開之前,殷世煊又交代連夜贖回寶石之事。順而補充一句:“往後無要事,盡量少來院子。”
青衣人輕答一聲“是”,便很快退下了。
一覺至天明,褪去長路奔波後的第一日,又是嶄新之始。
殷世煊起得早,卯時不到,便已經在院子裏打了一遍拳。天氣漸而炎熱,薄薄的寝衣為汗水所濕,勾勒出挺拔軒昂的身材。配以飄逸輕快的花式拳法,實為花庭中一道亮麗的風景。
廉幽谷起得稍晚,但也站在門前癡癡看了好一會。衣衫不整的,抻身打着哈欠,三魂六魄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殷世煊明知她在偷窺,仍然打得不緊不慢。末了,趁其不備故意喝了她一句。“廉幽谷!”
“到!”
殷世煊勾勾手指頭,“過來。”然後将汗巾交給乖乖站在他面前的人兒,道:“擦汗。”
廉幽谷努努嘴巴,很聽話地就抱來汗巾往其臉上亂蹭一氣。殷世煊面作嫌棄,到底沒說什麽。二人一言一嘴的,時間便就這樣打發了。
辰時去往縣府,姜縣令方仲元等人已經等候多時。
殷世煊一來,衆人像等來救星,已經迫不及待要呈報要事了。但姜縣令眼尖,也已瞧見他身後跟來的女眷,正是太子妃是也。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殷世煊已然察覺一切,上堂先不開口,而慢慢等來第一盅茶湯,悠悠品卻起來。
“姜縣令若有要事可自前去,不必久陪本宮。”須臾之後,殷世煊暗言暗語地打諷了一句,放下茶盞,但看姜縣令之反應。
“可是……”姜縣令正想以女眷在內為由,為此辯解一番。
誰料殷世煊猛搪茶盅,生生拍出豁啷一聲。将在堂之人吓了一跳。
“百姓民生與女眷在內比較,姜令認為哪個重要些?且你淦江今時今日,怎知婦人不能出力,不能為你淦江撐起半邊天?”殷世煊丢掉茶碗,淡道一聲:“說罷,本宮來此并不是喝茶的。”
姜縣令受了一個下馬威,渾身冷汗不止。也無心思再去顧及其他了,便跪在堂下對太子,“求太子救救淦江老百姓。”說完,便磕頭長伏下去。
原來這淦江也無甚困難,便是那糧倉早已所剩無幾。
淦江人口之衆,耕地有限。均分下來的口糧除卻上繳朝廷以外,其實早已不堪重負,無法支撐今年秋收之季。越冬就更不必說。
對于山區貧饑之地,朝廷采取的政策歷來是撥付金銀,委命當地郡令就近采糧補荒。但是近幾年來,采辦數量每況愈下。便是拿來金山銀海,卻不見得能填補偌大人數口糧。尤是到了今年,出去調糧的差吏出師不順,只為淦江縣買來一百石糧充數。再過一月,這全城便是拿着錢也買不到糧食了。
此種狀況,對偌大縣城來講,真是尴尬不已。
殷世煊聽聞此番怪像,真是哭笑不得。
對姜縣令大有同情,問道:“附近縣城都是如此?”
“山區縣城都是如此。尤其今年鄰裏郡縣飽受水災之患,各處糧食都有緊缺,更不會賣與我們偏遠之外的縣城了。”姜縣令痛心疾首,只差兩行熱淚,填滿溝壑縱橫的臉了。
“如此說來,我先修書一封,請父皇調糧周濟一二才是。”殷世煊言出并不下令,而是忽然站起身來,在堂內來回漫踱。揣摩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一派戲谑笑意,對姜縣令又道:“姜令可知本宮初入貴縣,是何印象?”
姜縣令原本還稍露喜色,聽他一言,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殿下指教。”
“封閉偏僻,遍地是寶。”
這八個字無疑是在正面反駁縣令哭窮一言。姜縣令不知從何說起,時下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待太子數落。
殷世煊也并不落井下石,而是款款言明,“山區土地貧瘠,但并不是一無所有。百姓一味棄山投奔縣城,從事工商之業,這才是人滿為患的關鍵。”
“主簿來記。”殷世煊一聲令下,一旁文官縣簿立刻摘來筆簡,依他之言所書。
“其一、統計縣城人口,山村戶籍,分門摘錄。其子女待遇住房稅收等,一應區別于縣城,有所放的;
其二、村農人口另享補貼,農事耕作由縣府量身規劃,每村高産者另有獎賞,呈報郡級,登良田戶免其地稅;
其三,郡縣富渥之地,捐納糧食或金銀者,投入民間水利建設,可獲取相應年份使用權,且糧食分比高于金銀。”
姜縣令聽到這裏,知解一半,糊塗一半。
遂鬥膽問:“水利?敢問太子殿下,水利事項并無立案啊。是哪裏的水利?”
與姜縣令同等疑慮的也包含堂下所有人等。
但殷世煊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徐徐走至廳堂最末。目光落在明媚陽光撒至的那張交椅上,看向正在心無旁骛認真聽自己說話的廉幽谷。他将包袱抛給了這個小姑娘,綻唇答來,“這就要問太子妃娘娘了。”
☆、驚豔四座
廉幽谷是當真受寵若驚,短短半個時辰不倒,衆人便簇擁着她往議事堂去。使她對着地圖及地形沙盤,對他們講解這“水利”從何而來。
殷世煊見她茫然無頭緒,便伏在其耳邊輕語說了些什麽。廉幽谷不可思議望回他,反複确認道:“夫君當真讓我來規劃?”
殷世煊則既首肯又否認道:“不是規劃,是草拟,有我在一旁為你把關,你知無不言即可。”
廉幽谷這才收收心神,執來一旁的短旗,對殷世煊道:“那小谷就依夫君所言,盡力一試吧。”
殷世煊點點頭,從善如流坐于高位。從一名掌事者切換為一名參謀者,凡事不參與,僅在一旁以觀全局。
目下縣令、縣丞、主簿、裏正、刺使及方仲元等一幹官員都到齊廳內,齊刷刷盯着太子殿下口裏的半邊天。誰人心裏莫不是一把糊塗賬。
而廉幽谷呢,圍着山勢地形細看了兩圈,這才終于開口問出第一句話。
“敢問縣令大人,淦江海拔幾何?”
姜縣令便答:“大約四千尺。”
廉幽谷指着下游渝州等平原地帶,追問:“與洄洲相較呢?”
姜縣令這才意識到這位太子妃所指“水利”,大概并非單指他渝州境內。戰兢揣摩一番,方答:“三千尺有餘。”
目下廉幽谷再度細看沙盤,只見一條巍巍官道由南北上,修嵌于山谷河床邊,正是他們由盛京而來,途徑的那一條。于是乎,也将這群山方位大致推呈東西之勢。
但這起勢并無陡峭,而是逐次走高,後漸複平緩。不少低窪或高聳平地點綴其間,便是山區百姓得以群居生活的所在之處。
廉幽谷指去一條彎彎曲曲小流,問姜縣令:“這就是淦江吧?”
“是淦江,長達六千尺,從山脊而來,最後注入長江。”
廉幽谷點頭颔首,便展開短旗,輕輕插在了繞縣城而過的淦江口上。
對衆人道:“衆所周知,如今江水下游正值洪澇泛濫之際。原因粗略有二,一是雨季降臨,二是氣溫走高。拿前日山林大雨來說,單單一日,漫山洪水奔湧下游,給洄洲造成的壓力不可估量。”
衆人聽完且皺着眉目。
廉幽谷又道:“淦江縣為龜頂形,但大水無一例外順着河道彙聚而去,按着我們來時的所見,雖然長度可達六千尺,可注入長江之中半日不多。由此可見,在下一陣暴雨來臨前,洄洲等地百姓至多只有半日時間來疏浚救災。再并加上其餘彙入江水的分支水量,這時間則更為緊迫。”
方仲元也是前日山洪所見人之一,聽到這裏,終于明白了廉幽谷的意思。“太子妃是說,水路越長,留給下游救災的時日便越多。”
因着方仲元的解釋,包括殷世煊在內,所有人等忽而明朗。
卻見廉幽谷又搖頭笑,“這只是其一。救災是一面,延長降雨及疏浚的循環周期是另一面。且如果将水路分支出去,繞經淦江各條溝壑處,延入山村,繞進良田,便又是民間水利一件。”
說到這裏,衆人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假設:假設上游衆分支能為長江水量拉伸出兩日容量,在這兩日期間若無大雨,則洄洲之水照常散去。如果有雨,有這樣一個緩沖體系,多少能減輕下游壓力。更何況對本地也有利無害。
雖然兩全其美,可是,縣丞仍然想到一個不切實際的問題,那便是分支疏導。時下便不大贊同:“恕微臣直言。疏導體系太過龐大,雖然西高東低走勢不變,但畢竟流經的具體地勢不一,若想分流也不是易事。”
誰知廉幽谷幾乎在頃刻間便将縣丞之話堵了回去,指着置放短旗的淦江入水口處道:“所以要在這裏挖湖修壩啊,擡高水位,水不自然由高處往低處流?”
縣丞啞然,衆人一時面面相觑,短時間找不出反駁之語。
還是殷世煊在一旁端坐許久,信步而來又與廉幽谷問道:“如何保證所修蓄水體系能延長疏浚期?如果只是杯水車薪,豈不是無功而勞?”
廉幽谷見殷世煊前來問話,不由心虛垂下頭,小聲道:“那個要查查水的體量,水的沿經走向也需要考察,我得親自走走才知道啊。”
殷世煊雙指輕敲着她的腦袋,幸災樂禍地嘆息一聲。“你們,還杵在這裏做什麽。測量的測量,考察的考察。抓緊時間趕緊去督辦,等着太子妃去幫你們完成嗎。”
幾個大老爺們立刻被臊紅了臉,片刻不多留,立馬汗雨涔涔地各辦差事去了。
廉幽谷見他們突然散去,方才信誓旦旦瞬時消沉下來。對着殷世煊巴巴問:“夫君,我說的沒有道理嗎?”
殷世煊走到臺階下,轉回頭對她笑過:“有道理,不過凡事付諸行動前,要先做考察準備。就像我不允許你胡亂吃東西一樣。”
廉幽谷小聲嘀咕:“原來這樣。可我覺得要是我能親自走一遭,會更有把握。”
殷世煊這才回頭拉過她的小手,耐心且認真告訴她:“人類與動物最大的不同,在于懂得分工合作。沒有一個人可以攬盡天下之事,但只要掌事者知盡用人之道,按職分派下去,任何事情便可事半功倍。懂嗎?”
廉幽谷開懷而笑,“知道了,夫君。”
整整一個下午,縣內官員來來往往。一撥是頒發相應法令,事關人口疏引及農事技術普及之雲;另一撥是考察淦江蓄水可行性方案,并拟定流經山域的初稿圖等。
在太子所到第一日起,糧食與水澇這兩項困處便雙管齊下,相關律令拟定及人員委任分配等一應到位,堪稱果斷高效。消息不胫而走,淦江百姓一時額手相慶,莫不稱頌。
約莫到了傍晚,官員各自采集訊息而回。縣府內又熱鬧了一陣。
考察雖未完成,但這裏頭最反對分水修堰的縣丞汗亦顏道了一句“蓄水系統有望”,衆人皆為之興奮不已。
自然,最為興奮的要數這個提議者廉幽谷了。
晚上,淦江縣令以筵席招待客人,彌補昨夜接風洗塵之宴。廉幽谷作為上賓自然不好掃興,偷偷喝下兩杯烈酒,不時便上了頭。
為了這個,還為殷世煊責罵了兩句。可礙于外人之前,他也未多說什麽,只說回家了再教育她。吓得廉幽谷直找方仲元求救命。
酒過三巡,官面客套話也說了盡興。再無瑣事纏身後,方仲元便架着醉醺的廉幽谷送去那桂花街了。
殷世煊被人簇擁走至後頭,心不在焉地看着前頭二人,且走且停。眼見方仲元的手漸漸緊摟往廉幽谷的腰上,他心中噔時一熱,推開衆人,上前将那軟綿身子搭入了自己懷裏。對方仲元冷冷道:“方将軍勞累一日,餘下的本宮自己來就可以。”
方仲元飛快地掩去眼中一絲落寞,低啞道了一聲“好”,而後綻開笑臉樂業地将廉幽谷交了出去。
得了廉幽谷,殷世煊也不再與那班縣官道別,而是一門心思将她抱回了那間小民房內。
裏頭是一個生面孔的丫鬟開門來接,廉幽谷朦胧中還順口問了一句:“含香呢?”
那丫鬟靈快打量二人後,将廉幽谷利落接下,報之以笑:“奴婢鈴铛,受縣老爺之命,來伺候貴人的。”
廉幽谷又胡哝自語:“奇怪,為什麽突然換人。”說念着,就搖搖晃晃自己摸去客房休息,喚鈴铛幫忙倒例茶水。
誰知剛趴在床上不久,鈴铛那碗茶水倒是來得及時。不等她坐起來,堪堪往她口中喂去,一個失手就打翻了瓷碗,茶湯濺了滿褥子。
這下,廉幽谷算是一點一滴清醒過來。心中極憋氣地埋怨:“鈴铛,你弄成這個樣子,我怎麽好睡呢?”
鈴铛也是吓得面目慘白,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素來尊卑有別的殷世煊這時也來當和事佬了。話語多是向着鈴铛去,無非新人不懂事之雲,也無責罵,只是細致地去為廉幽谷擦拭臉上的水漬。
修長的手指傳來久違的冰涼,酒熱上身的廉幽谷一把将之抓住,整個貼在自己的臉上,開始揉蹭摩挲縱情享受。
少頃那雙手指似有抽/離的征兆,廉幽谷才舔舐幹枯的唇瓣求道:“夫君,小谷今晚可以跟你睡嗎?”她努力睜開濕漉漉的大眼睛,近乎禱告地望着眼前重影兒的人。
那人也不去看她,反是對一旁跪着的鈴铛道:“沒有聽見夫人的話嗎,還不去整理。”
鈴铛垂眉一笑,很快便消失了。
之後,便是殷世煊将廉幽谷打橫抱入了自己的主室。輕柔放在了他就寝的枕邊。
屋內,仍是那一桌一案,彌漫着滿滿的清淨及馥郁。青底碎花的床褥樸實清爽,滲透着驕陽的暖香。風從四面灌入屋中,帶着一浪浪蘭花香韻,數不勝數的意亂情迷揮灑在寸掌之間。足以颠覆任何理智。
熄燈過後,殷世煊躺在床上,身旁便是廉幽谷近距離的那張小臉。酒醉後的她極不安分,随意翻動着,體香充盈至整副帳幔間,夾帶着絲絲酒香。
殷世煊想辨清究竟哪種香味歸屬于廉幽谷,然數種香味混合一處,他越是深入,發現越不可自拔。
“小谷。”殷世煊低啞的嗓音灌入廉幽谷的耳際。
廉幽谷動了動濃密的睫羽,沒有回應。
殷世煊在她額前輕輕落下一個吻,然後唇瓣滑到她的眼角處,再輕輕吻下。
廉幽谷仍然沒有動靜。
殷世煊随之勾出一個淺淺微笑,最後将她裹入了懷中。
☆、皇城來信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帶有穿透人心的溫度,灑入軒窗四開的房屋,映照在熟睡人的臉上。
廉幽谷宿醉褪散之際,為這暖熱一烘,小臉紅撲撲的,眼皮有些不自然的翕合簌動。
等到纖指揉上太陽穴,目下這雙漂亮的杏眼才弱弱睜開,見到久違的光線與色彩。
——包括,身下被她□□得不成樣子的寝衣。
殷世煊已經醒來将近半個時辰,但在廉幽谷清醒乃至驚醒的過程中,他一直保持着半寐狀态,等待且享受廉幽谷醒來的第一反應。
廉幽谷對上身下人那雙深幽眸子,果不出意外立馬漲紅了臉。
發現自己并非身在自己客房中,且以一個四仰八叉的姿勢匍匐在殷世煊身上,這種臉紅無非難為情,“夫君,早。”
殷世煊面不改色,将雙臂枕在頭下,視線悠悠然被擡高,以一個暧昧的情愫去打量這個剛睡醒之人。
廉幽谷心虛地躲避殷世煊的目光,因着不解其中意味,于是去含澀地搜索醉夢之後的只零片段。
這些記憶并不難想,輕輕挖掘,便重獲天日。當那些唇舌相纏,寬衣擁吻的荒唐畫面逐一浮出腦海時,廉幽谷頭腦一嗡,面部表情足以用“天崩地裂”來形容。
她下意識捂住嘴——昨晚她到底對夫君做了什麽!?
她不敢相信,再度去思憶。确然那個秀發長披,香肩外露的女人是她自己沒錯。廉幽谷腦海餘留的理智才被一掏而盡,生生打垮了她心底最後那絲自尊。
在殷世煊面前,她一貫沒有任何保留的。雖說素來不敢越雷池一步,但并不代表她對殷世煊沒有幻想。如果說清醒時的她尚能有一絲羞恥心,那酒醉後的她可算把孟浪發揮得淋漓盡致了。
如若不然,那些遺留在殷世煊肩上的牙印是什麽?
她真的已經瘋狂到如此地步了?
廉幽谷難以承認,抱頭坐在殷世煊身邊,無以辯解。
就着廉幽谷愧責心泛濫,殷世煊的冷靜卻與她格外不同。大概是沒有想到廉幽谷想象力如此豐富,一副痛徹心扉的模樣,誠然像是犯了彌天大錯的罪人。
殷世煊這才反應來,她是不是想到別處去了,“廉……”
“夫君對不起。”他正欲打斷這丫頭的胡亂猜測,話出口便為之截斷了。
殷世煊輕彎唇角,“噢?哪裏對不起了?”
廉幽谷心跳得厲害,幾次話到嘴邊,都難為說出口。只得撰着衣角,狠狠咬着輕微浮腫的嘴唇。
視線垂落間,廉幽谷小心翼翼去打量她二人所穿之衣物,尚沒有她想得那樣糟糕,自然又生幾分遲疑。不過,在目光劃掠過他的手腕時,她激動的情緒這才為之冷卻下來,腦海再度空白。
她送給他的手繩,又不在了。
殷世煊沒有留心到她的短瞬反常,反手撿來地上掉落的衣物,施施然搭在了肩上,“不說的話,我出門了。”
廉幽谷回神過來,已沒有方才那般理智不清。對着殷世煊的話,只管面無表情脈脈點頭,自己則同樣去翻身撿衣裳。
望着她的舉止忽變,殷世煊有些許意外,但畢竟不是存心讓她難為情,對此也便沒再多問。
因了晚起,府衙內自然有大堆事物等待殷世煊去處理。
自從來到淦江之後,殷世煊一行也沒作打算再去往渝州郡首。安心以此地為藍本,建設相應成果,再由刺使去摸清渝州乃至周邊郡縣的大致情況,原樣複制便足矣。
缺糧之事,皆因務農工商比例不協調引致,并非陷入絕境。故而采取補糧緩燃眉之急,再以鼓勵及疏導政策調解糧食交易流動,如此也算大致解決。
反是水利之事,此例為舉國上下首舉,除了實地考察核對理論值外,所冒風險亦十有□□,自然不是本地官府及幾位能工巧匠就能解決的。故而太子親自坐鎮此地,監督調解施工進程等就變得十分有必要。
關于撥糧的奏疏已經不日傳回盛京,這兩天,是等候朝廷敕令批複及下發的過程。
在這期間內,殷世煊的公事重心自然放在了水利工程可行性上,繁複來往在淦江入水口及縣衙之間,忙到腳不沾地。
廉幽谷來縣衙找殷世煊時,他已經在第三次去往施工地的路上。自然沒有碰見。
一個人坐在衙門大堂的楠木椅上,無趣地享受日光滋潤,心情不可謂晴朗。
既有偷香竊玉成功的困窘,亦有被夫君再度忽視的失落。
縣衙門子從外進來時,她悠悠擡起頭,乏力地眨了眨眼。
這門子是來送信件的,見了廉幽谷也先前來請了安。而後擰着一溜堆錦囊奏折,一一往衙門部門分派下去。最後從內堂出來時,手上仍攥了一只信筒,廉幽谷原以為是無主之信。直到門子将信呈了過來。
“娘娘。”門子是知道廉幽谷身份的,此番像抓住救命草一樣,既為難又不得不開了口,“娘娘可曾見太子殿下?”
“殿下去往工地了,你可有什麽事?”
那門子便将信交給了廉幽谷,道:“盛京來的書信,是公孫少傅的加急。殿下無公案,煩勞娘娘轉交予殿下吧。”
殷世煊在府衙是臨時公事,确然沒有固定公案。在知道是老師來信後,廉幽谷瞬間燃起七分精神。不假思索地便将之接下,應了那門子的請求。
只是,千不該萬不該,廉幽谷不該因着興致勃勃的勁頭,自作主張便拆了信件來看。
否則,她至少還可以再做半年的美夢,還可以為只要她付諸努力,就可以讓美夢成真,苦盡甘來。
“參政之女孫亦蓉。”廉幽谷的指尖微微發顫,目光死死落在這樣幾個大字上,嘴皮不受控制地輕念出來。這是公孫煜信中所提之人,一個不能再陌生的名字,卻是會在将來與她分占夫君的人。
皇後要為殷世煊立側妃。他們前腳離開盛京,後腳連側妃提名都已拟好,可見這件事籌備之早遠過虎狼之争,不過在等待時機罷了。
殷世煊是知道這些情報的,可廉幽谷根本一無所知。還以為自己至多是為流放宮外,尚有回旋餘地。不曾想已經早不為人所容,要取而代之她的位置了。
還是不接受她麽?
廉幽谷頭腦眩暈,仿佛夜裏那窒息之感再度襲湧心頭。恹恹倒在了木椅上,炫亮的陽光此番分明刺目且燙灼。
回想起夫君對她那般不上心,她也終不得默認:從來沒有人在意她。
廉幽谷的心态已和從前大不同,這主要歸功于公孫煜對她的教導,也同時是這些日子以來挫折磨砺使然。
起初還能為了三兩閑言碎語憋屈怄氣,久而久之便成為一種習慣。
黃昏的街道,總是凄美又優揚的色調。寬大的梧桐樹葉色彩銅輝,放任縷縷殘陽入目,像極了江流入海的掙紮。
廉幽谷漫步街心,看着一撥撥人群從她身邊走過,指指點點,帶着畏而遠之的神色。忽而十分感恩這種“習慣”。
任何事情,只要習慣了,心就大概不會這麽負重——這是她近來得出的結論。
從街道鑽入深巷中,于那萬衆“矚目”的人群中脫身。廉幽谷靠倚在青紅屋壁上,開始有些懷念在房陵的日子。不知人情不知冷暖,但至少是無憂無慮的。
幾個布衣孩童從她身前路過,各自拿着風車和撥浪鼓嬉鬧而去,驀然勾起她心中這般向往。
大概是疑惑巷內有人,為首的小孩突然從巷口折回廉幽谷面前,身後跟着四/五黃童,都是跟來打氣的,“你是縣裏來的那個妖精?”小孩自是聽過大人告誡的傳言,如此對號入座,竟是一猜即中。
廉幽谷苦笑,“是啊。”以為這樣會将小孩吓走。
小孩手中攥着一截桃樹枝條,待聽了廉幽谷的回答,壯着膽子将之扔了過去,砸中廉幽谷的胳膊。
廉幽谷沒有氣惱,擡手揩去袖衫上的灰塵,報以溫溫笑意。
小孩見桃木無用,當時也曾震驚。大約只聯想到“妖精法力深厚”之言,如此,又從旁裏随意拾撿來枯枝亂葉,統統往廉幽谷身上擲去。
廉幽谷這才一愣,“你幹什麽?”
小孩見她反抗,即刻呼朋喚友又招來三兩孩童,尖聲揮斥,“快快,找東西把這妖精制服了,不能讓她到處禍害百姓。”
于是,小小深巷裏,能撿的東西大都搜來往廉幽谷身上砸去。其實無用,小孩子們越發傻眼。直到最後一個小男孩兒從地上撿來半塊青磚,沒頭沒腦的就沖廉幽谷擲去,極不湊巧的,就砸到了她的頭上。
廉幽谷下意識拿雙手去擋,尖利的碎磚鋒利如刀,帶過長長的劃痕,血很快從廉幽谷那白皙的手背上涓涓冒出。
“小兔崽子,你們在幹什麽!”
遠遠地,從巷口傳來一聲大喝,如清涼的泉水沖刷掉逼仄巷內的塵埃,有醒示衆生的蕩氣酣然。
小孩子畢竟膽兒小,見來人是軍裝模樣,很快推三攮四地蹿入縱橫交錯的小巷中,影子都撈不着。
方仲元單手緊握住腰間佩劍,三步并作兩步奔來,扶住廉幽谷滿染鮮血的手。望着遠遠空無一人的暗巷,心疼地責怨道:“你是個大人,連小孩子都打不過嗎?”
廉幽谷赧赧笑焉,“難不成,真要讓我坐實妖孽擾民的傳聞?”
方仲元暗暗自責,又覺方才言辭有誤,改口道:“知道這些百姓抱有偏見,你就不該一個人到處亂走。現在這個樣子,疼得還不是自個兒?”
方仲元撕下布條,仔細為她紮上傷口。廉幽谷盯着那深紅的血液一簇簇外湧,雪白的的纖維被生生染為赤色,默然搖頭,“不疼。”
☆、心情不佳
“不疼。”
這是廉幽谷獨自療傷的方式,借以精神麻痹,尋找一處比傷口更痛的地方,那這點小痛就不算什麽了。
這種方式,方仲元只從她身上見過兩次。
一次是被廉昌豐親手送上辛家馬車,在車墩兒上磕出一條紫紅的傷痕。小姑娘坐在離家的馬車內,對辛之頤的疼惜關懷,答來的便是一句“不疼”。
再一次,便是眼下。
雖然方仲元有生之年只看到了這樣兩次,但他能想象到,脫離家族庇護,躲入深山野林之後,此種療傷比比皆是。
頓時便有無數自責傾沒心頭。方仲元只嘆不能此刻摟她入懷,告訴她:有辛哥哥在,什麽都不用怕。
可辛文遠還并沒有這樣随心所至,因他此刻仍是方仲元。
他拍拍廉幽谷的肩,示以安慰,“不疼也要處理,我帶你去上藥。”他已經不再是無所禁忌的孩童,昔日小妹也已身為人婦。這樣,便是他能做的最多。
廉幽谷動動那只受傷的手掌,仿佛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随他去了。
傍晚,是方仲元陪在她身邊。在醫館清理的傷口,上藥之後,這位大将軍才放下十分擔心。送至家門口互相道了別。
殷世煊已經回來許久,時下是在卧房中繪制淦江堰的草拟圖。因所有人不知廉幽谷去向,他人雖在房中繪圖,卻如何都靜不下心來。此刻好不容易等回廉幽谷,卻聽鈴铛道是方将軍送回的,心中一時說不清的滋味。
“回來了?”殷世煊的語氣不大喜人,站在石階之上,看着廉幽谷有氣無力從門外進來。
此刻夜幕已落,廉幽谷側頭在院中看了一圈,這才輕答一聲“嗯”。
殷世煊不知她今日怎麽了,只想到是自己今日沒有陪她,将她冷落了,才有幾分頹喪。
“進來吃飯。”好在他特意命丫鬟做了她愛吃的田雞,縱使再多委屈,依着她的性子,吃點好吃的,便大抵無事了。
轉身去了廳堂,廉幽谷果然乖乖跟了過來。
殷世煊正欲誇她兩句,舉筷夾了不少她愛吃的菜品。見她并不動筷,這才注意到她右手掌上纏着的紗帶。
殷世煊噔時心口猛沉,皺着眉目将她那只傷手捉來,輕輕摩挲問道:“怎麽回事?”
廉幽谷心尖顫動,抽回手指,悻悻敷衍道:“沒有大事,就是去跟方将軍學習幾招防身之術,不小心扭傷手指了。”
廉幽谷的利刃之傷殷世煊如何不能看出。但他畢竟很難聯想到為人欺負了去,而最多只以為她是不聽勸解,舞刀弄槍而受傷。
事已至此也不忍責罰。便拿來湯匙,将肉塊剝成一粒一粒,與湯汁米飯混在一勺,伸手喂到廉幽谷嘴邊。
廉幽谷表情一滞,見了殷世煊此舉,是既欣慰又心酸。
她總是在這樣拖累他,他的好恐怕也是無可奈何吧。
雖然不想麻煩于他,可她此番已無氣力執筷進食,在餓了整整一天後,饒是心冷如冰的她,依舊無法跟肚子過不去。張開朱潤粉唇,一口便将飯食含咽下去。
殷世煊笑意晏晏地盯着她舔舐模樣,仿佛是與貓咪喂食。廉幽谷方一口嚼完,殷世煊旋即如法炮制,又剔骨拌舀了一勺,再度喂去。
廉幽谷何曾受過這般待遇,感激涕零的同時,內心的懼怕也蜂擁而至——如果他日連這般遷就也不存在了,她該當如何?
當下便不敢在縱情享用殷世煊的無奈之善,急用話題岔開去。
“夫君今日勞累了,也先吃兩口吧。”廉幽谷含入他手中這一勺,便沒了進食的打算。
殷世煊自然沒有聽進她的話,拈來竹筷,在盤中挑揀碎末入味的肉粒,一面又叮囑她“食不相言”。
“你吃完便去睡覺,我今日需趕制淦江堰的規劃圖,便不陪你了。”殷世煊一語話畢,特意去瞧了廉幽谷的臉色。果然小人兒腮邊霞紅,有些不敢對視他的眼眸。
也是了,昨夜到底是誰“陪”誰,還沒個定論。廉幽谷自然聽懂這話裏的言外之意。
只是這心虛稍縱即逝,廉幽谷沒有像從前那般沉溺其中。擡起頭,正色言辭問道:“淦江堰的情況如今怎樣了,可以實際修築嗎?”
殷世煊又往其嘴中喂了一勺飯食,以商量的口吻道:“那得看淦江入水口能否截得住湍湍水流,地勢上倒沒有阻礙,将堰潭擡高三丈,擴寬至二十丈,想必有望。”
廉幽谷一面咀嚼,也不再說話了。
不知不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