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2)
仍然是殷世煊将這頓飯喂食妥當。就寝之前,廉幽谷特意去院中摸了那澆濕的床褥,值當好奇大熱天的,暴曬一日還能是濕漉漉形容。
殷世煊便及時丢來一語:“你今日依樣睡在我房裏。”打斷她搬回客房的念頭。
可廉幽谷的心裏邊與昨日不同,如此越發堵得慌。
在有白日之事後,她暗自知曉夫君不是她一人的,且天下人是容不得她留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因而與殷世煊的任何不經意親近,都可能會成為日後重傷她自己的砝碼,若無一點心理綢備,只怕那一刻到來時,會更加痛首。
殷世煊不知她腦袋裏在想什麽,脈脈一哂,便作離去的姿态,“你好好睡一覺,明日動工首試,我今晚要連夜制圖。”
廉幽谷這才糯糯點頭,嬌聲應去一句“好”。
原以為會這樣一夜至天明。誰料徹夜噩夢,醒來時反令人倍感疲倦。
夢中自然是殷世煊回京另娶佳人,棄她遠去的情節。廉幽谷大哭不舍,緊緊握住他的手,奈何最後卻把自己拖入了迷霧中。
因了這痛徹心扉的氣力勁兒,廉幽谷不自覺握緊秀拳。等清醒來後,才發現血水正在蚯蚓一樣緩緩外溢,赤紅的血痂觸目驚心。
這是傷口正在由內而外龜裂,廉幽谷痛得捂來小手,呼呼往傷口處吹氣。
好一會兒,她才認出這傷口紗布已非昨夕,像是深夜為人更換過,藥草仍留着清香。
她細細思忖過,倒是心下一暖。
出門未尋到其人。廉幽谷便知和昨日一樣,殷世煊是去淦江口了。
與殷世煊的盡職盡責相較,廉幽谷自來了淦江,仿佛也僅有那一句話之功勞。縱使自己并非人口中妖孽惑主之輩,這樣毫無作為,一事無成,也難怪臣民會對其反感。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這大概是每個貧苦百姓心中,亘古不變的吶喊吧。
出門時,鈴铛問她去哪兒。
廉幽谷想了想,便答:“去淦江口。”
鑒于廉幽谷日前負傷而回,殷世煊早對鈴铛下了相對命令:但凡夫人出門,必要手腳前後照顧。如此,鈴铛也自跟了去。
廉幽谷之所以會去淦江口,倒不是為了去見殷世煊。而是那處畢竟是她一語上谏造就的土木工程,心中多少希望能做些什麽。不管是為了她的夫君,還是為了淦江的百姓,能在一定意義上見證她存在的價值,也算了她一樁心願。
可當知道殷世煊不在淦江口的那一刻,廉幽谷臉上的失落還是遮掩不住,洩露給了在場所有匠人。
“小谷,你怎麽過來了?”方仲元丢掉正在碎石的榔頭,在潭邊淨手後,過來便笑臉相問。
廉幽谷寬大布衣為緞帶綁裹四肢,分明是來幫手的行頭。還未說話,便在方仲元身前轉了個圈兒,“你看我是來幹什麽的。”如此,正是昨日為方仲元所救,所以相熟了不少。
方仲元也是不拘小節之人,加之殷世煊今日并不在場,他便也放寬了心地寒碜廉幽谷,“你來釣魚的吧?”
廉幽谷撇撇嘴,“我是來抓魚的。”
方仲元是知這妹子性格的,怕是她因在家中坐不住,于是過來調皮搗蛋了。
“也罷,顧老大昨日扭傷了腿,今日做事力不從心,你在一旁幫把手便可。不要沾髒活兒。”說完,便要去取那滿是灰粉的榔頭,欲下工地。
虧得廉幽谷手快,一躍跳上碎石堆上,将他攔下,“我才不是來倒涼茶的。”說完,她四處搜尋相對合意的差事,道:“你跟我說說,這道石堰修到哪個階段了?被截斷的水流擡高了多少?一旦放洪,入水口分支出去的河渠可能疏導充足?”
方仲元望着廉幽谷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蛋,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兒。也并不打消她的興致,而是即刻将這兩日進展說與她聽了一遍。
“如你所見,淦江入口處水量充沛,且河床開闊。修建石堰倒不是什麽困難的……”他将水流中正在鋪設的巨石阻塊指與廉幽谷看,“難的是這裏坡度平緩,與一堰之隔的溝渠落差極小。若是那水位平平,只怕開閘分流效果甚微。而修建那相當高度的,困難可就不小了。”
廉幽谷自然清楚,這些巨石是拿來用做阻流的。一半阻攔一半通流,最後填上空隙,水位擡升,便能功成一半。
不過……
這些山石堆砌而成的臨時堰壁畢竟松散粗糙,真要修築高位堰壩,除了人為阻流,修築一堵結實且耐水蝕的石堰,才是整個工程重中之重。
剛想至這裏,旁岸隐約人聲嘈雜,大群纖石工人突然在岸邊發生劇烈争吵,旋即蔓延到對岸。
緊接着,便有一小卒從砌土旁道飛奔而來。沖着現場唯一指揮官方仲元大呼“不好”。
方仲元兩岸各掃視一眼,“發生何事了?”
河底這時開始咕隆隆冒出巨大水泡。方仲元廉幽谷都怔了下,那小卒立刻指着水泡汩出的巨石嘶吼道:“繩索要松,石頭要掉下去了!”
☆、意外落水
小卒話撿重點,然廉幽谷還是未能聽個明白。
方仲元自然面色俱灰。因這些石塊本是這幾日衆人努力之結果,從上游峽谷牽引而來,耗費了極大人物力,是以壘聚為一摞高臺。且這臨時石堰今日方才竣工,纖夫皆在料理後事。
有道是“千裏之堤,潰于蟻穴”,若然其中任何一塊搖搖不穩,激流湧進,只怕這堤壩瞬間可毀。功虧一篑。
“娘娘!”
彼時又有人驚聲大呼,方仲元回神過來,哪裏還能見身旁廉幽谷。她早已不見了。
順着所有人的呼叫看去,廉幽谷竟然攀上了那些引渡而來的山澗巨石。小小的個子匍匐在石塊上,一步步逼近那繩索纏裹的松石。
“小谷!”方仲元大驚失色,也顧不得自己是不是“君臣有別”,一把推翻旁人,火速追了上去。
廉幽谷這時才又加把勁兒,提着一只濕漉漉的木棍,小心謹慎爬上那顆位于水流中心,且很快會掙脫纖繩束縛而滾落河底的巨石上。
纖繩原本牢不可破,大約是受了石間摩擦擠壓之緣故,所以在牽引的最後這一過程中,竟然出現松動跡象。兩岸纖夫此刻均不敢施力,只憂力度稍稍不正,恐那巨石會随長長石坡滾落下去。
幸而廉幽谷身形嬌小,接連靠近那繩索松垮部位,這勢如脫缰的山石僅僅是輕輕一晃,剖開一道流水缺口。
但這樣危險舉動,已經吓壞了在場所有人。
廉幽谷不以為意,随手便将木棍絞入即将脫落的纖繩中,狠狠擰了麻花結。完後,輕拍岩石壁表,粲然回頭喊道:“大家一起用勁兒!”
兩岸纖夫這才如雷灌頂,急忙着手鞭撻黃牛及馬匹。所有人卯足全勁,逆流而上反向齊拉。欲将巨石重新卡回衆石礫間。
廉幽谷看兩岸齊心,自诩大功告成,喜出望外。
方仲元這時也才從旁側躍上附近山石,而礙于體型健碩,并不敢仿着廉幽谷的模樣爬過去。只能站在鄰處。
他一手抽出腰間備劍,紮入堅壁山石為扶手。另一手繃直賣力,往廉幽谷的方向探去。
“小谷,抓住我的手。”
廉幽谷并沒有注意方才石頭松落而撇開的縫隙。回頭過來時,雖欲伸手過去,卻突然又往懷中攏回。
方仲元黑水晶樣的眼睛頓時一挫,緊蹙眉頭,将身子再度前傾,“小谷,還猶豫什麽,快過來。”
小谷,我們去房陵采風,來不來?
小谷,我們各自去找松子,記得在這裏彙合!
沒來由的,一段段對話,如走馬燈一般回旋在廉幽谷腦海。不僅能聽見少年清晰無比的嗓音,甚至還有小女孩的甜甜應答,是孩子之間拉鈎允諾後重重的一聲“嗯”。
“方将軍。”廉幽谷細細描摹這張風霜隽逸的臉,分明是被黃沙雕刻,西風修琢過的面孔,卻突然像蒙上了一層光陰剪影,能看到它孩提時代稚嫩腼腆的模樣。廉幽谷鼻尖一酸,話未過濾便脫口問出:“你是誰啊?”
方仲元不禁眉間一跳,不是因為廉幽谷突如其來的質疑,而是為了她腳下越漸坍塌的石牆。“小谷!”
随着這樣一聲驚呼,廉幽谷只覺視線一暗,旋即亂作一團。
只隐約看見一團身影飛身向她撲來,而後被身影撞上,一齊跌入了深約三丈的水流之中。
這個時候的殷世煊剛接到皇城下放來的邸報,報上內容是批準了淦江調糧及農令頒發之事。從遞呈奏折到政令批改,幾乎僅用了四天不到的時間。這對向來受盡打壓難以出頭的殷世煊來說,皆不見得是什麽好征兆。
陛下二話不問,就這麽同意了?且他今時不在朝廷,廉昌豐與殷世栎可算氣焰滔天。怎會如此大方,不施之壓力?
太過順利,必有貓膩——這是殷世煊收到消息後的第一直覺。
不過也在這個時候,門子火急火燎從縣衙外趕來,大呼一聲“娘娘出事了”。
殷世煊這才嚯地拍案起身,所有頭緒一下都亂了。
門子邊走邊報,将淦江現場發生之事,及廉幽谷如何落水,乃至為方仲元救起的過程說了一清二楚。說到最後,才曉得太子根本沒有關注這些經過,唯問“娘娘情況如何”。門子不知後事情況,左右答不出,一下難為地只能支吾不語。
當二人趕至淦江口時,彼處工匠官吏皆圍攏于一處,氣氛壓抑沉沉的。只有一旁水流嘩嘩聲映入耳畔,整座河谷都靜止如封凍。
放眼河床,巨石為繩索栓牢,雖然大有滾落河底的跡象。但畢竟被數十道纖繩五花大綁固定着,只是半吊在了石坡上。沒有牽一發而動全身地引起大崩塌。
對這一結果,衆人好像多有慶幸,唯殷世煊沒有半分好臉色。“讓開!”這樣一聲冷喝,團團圍觀的人群才逐一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鈴铛正抱着廉幽谷在中間做民間心肺複蘇,偶爾渡去一兩口氣息,下頭躺着的人臉色才微有緩和。
殷世煊縱使幹着急,卻不得和其餘人一樣,默默等候在旁。
“大夫何時到來?”殷世煊知道廉幽谷身子底差,重傷未愈,此刻萬不能再耽擱。
方仲元來不及褪去浸濕的官服,裹着滿身污泥,上前來交代,“已經快馬去請了,再有半盞茶時間。”
誰料殷世煊并未欣慰,而是目色冷如寒冰,隼利掃向方仲元。在二人視線交彙那一剎,眸子裏滿是滔天怒火。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鈴铛忽然激動得大叫,二人這又才随衆人圍攏過去。卻見廉幽谷的嘴角緩緩嗆流出一口清水,嬌豔又蒼白的臉蛋因沾滿冰冷水珠,而十分不舒服的左右亂蹭。确實是恢複生命跡象的征兆。
見此一幕,方仲元幾乎是在殷世煊掏出汗巾的同時,從身旁人手中抽來棉巾,一齊擦上廉幽谷的臉頰。兩人同時蹲下,如出一轍的動作令當下氛圍驟然難堪起來。
殷世煊責示一眼,方仲元這才自知失儀,急又将手收回去。将幹燥的棉巾用力揉在了自己的臉上。
而廉幽谷這邊,其實并未完全清醒。醫官及時趕來過後,又重新把脈施針。後又才咳出一些殘餘髒水。
等到衆人将廉幽谷擡至淦江口旁的臨時帳篷作進一步診療時,殷世煊這才抽了空隙,冷冷道了一句:“方将軍。借一步說話。”
方仲元也是聰明人,知道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遂也不再推搪,跟着殷世煊進到另一方帳篷中。
帳篷極為簡陋,原是工匠倉儲所用之地。帳內設有工架兩幅,上頭挂滿繩索刀斧。随着人掀簾入內,發出冷工具清脆碰撞的聲音。
殷世煊先入帳內,方仲元緊随其後。
其中視野狹促,二人面對而立時,頗有些尖鋒對峙的錯覺。
殷世煊先前的怒火似乎已漸漸平息,方仲元仍然保持一副“兵來将擋”之勢,誰也沒有先行開口。
出于将臣之責,許久對峙之後,方仲元先将今日之罪攔下,說了許多“未保護好太子妃”之言。
殷世煊聽得似為認真,雙手負在背後,身上一股無形威壓緩溢而出。最後,化為了一句淡然無味的旨意,打斷道:“方将軍辛苦了,不日便回宮述職吧。”
方仲元聽之一愣,“殿下?”
殷世煊依舊面無表情,場面話也不消修辭再言,直道:“方将軍既然是三哥下派來護送本宮入渝的,既已任務完成,自當沒有久留的道理。先前是為淦江堰之事,煩勞将軍監工多日,今次将軍再度遇險,本宮過意不去。所以将軍回盛京複職吧,倘若盛京仍有什麽阻礙,本宮可以去跟三哥說情。”
這樣一語顯然是在劃清界限。
方仲元自然沒有立時應旨,畢竟廉幽谷現在才剛脫險境,萬一以後再有這種情況……方仲元想都不敢想,立刻拱手屈膝,“殿下,末将是男兒身,此番險境算不得什麽。何況太子妃與太子出門在外,三公子也實誠放心不下,末将只是盡忠盡職而已。還望殿下能繼續成全。”
“成全?”殷世煊突然冷笑道:“成全什麽?是成全三哥投桃報李,還是成全方大将軍別有用心?”
殷世煊的話分明含沙射影,清晰無表。方仲元縱使聰明有餘,卻也知道再裝傻下去,無疑弄巧成拙。
“殿下多慮了……”
殷世煊猛然據近,一雙黑亮眸子直逼方仲元的面門,令他退無可退,“方将軍可知道本宮究竟慮的是什麽?”語出輕喃,卻包藏戾氣,似無數只利箭出鞘。
方仲元錯開他銳利如刀的視線,眼光中海浪翻湧,“殿下擔憂末将的身份。”
殷世煊聽聞并不意外,而是從袖中掏出一只殘箋,小心搓捏其上字跡,繼續追問:“什麽身份?”
方仲元垂下目光,從衆多身份之中挑揀了最能化解殷世煊疑慮的一個,“末将是太子妃的大哥。”
原以為這樣多少足以表示誠意,誰曾想這太子殿下亦不是善茬。聽完連連搖頭。
“不對,你是辛文遠。”
☆、何為喜歡
“你是辛文遠。”
殷世煊将手上殘箋遞至方仲元手上,方仲元但看一眼,其上小小兩行秀字,卻是将他的生辰八字族系歸屬寫了清清楚楚。
他猛然擡頭,以難以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人,只覺到背脊一涼。
“殿下怎會查到我的資料?普天之下……”他話未說完,似想到什麽,不禁顫顫咽下那後半句話,自述自答道:“殿下是挖了我的墳墓。”
自從十三年前那把大火過後,辛家上下百餘人口,包括卒仆在內,都為當地掩屍修冢,就地埋在了廢墟處。那些燒得連骨灰都不剩者,例如辛文遠,自然只于各間修了空墳,以慰亡魂。
可這世上除他之外,根本再不可能有第二人知道那空墳裏的秘密。殷世煊縱使再聰明絕頂,又怎麽可能第一時間想到去從那裏搜尋線索,如果判斷失誤呢?
“方家世代為商,嫡系一兒一女,衆所周知,殿下怎會懷疑我?”方仲元垂死掙紮,此番既已為人識破,反而沒有那般畏首畏尾。說話倒也直接。
“你想複雜了,自然我沒有這個功夫來往房陵之間,只不過從他人手裏僥幸一知而已。”殷世煊冷冷瞧着他,說話也不再暗言暗語,“三哥雖然與世無争,但并非俗庸之輩。他既要用你,不把根底摸清楚,又怎敢委以重任。”
這下,方仲元是被噎得啞口無言。恍然了悟的同時,不免對這些年忠心相待的好友生出幾分畏然之情——殷世琭明明知道一切,竟将他瞞得死死的。
殷世煊深知人心向背,此刻的方仲元大抵是難得在他面前翻身了。于是丢下一句:“雖然知道你曾是幽谷的大哥,但你接近皇族另有目的是不争事實,我不希望幽谷會被你牽入其中。你還是當好你的方仲元吧,明日便準你回三哥軍營去。”說罷,便欲離開。
“我別無他求,只是希望能彌補這些年對小谷的虧欠。”方仲元斷無假話,指天發誓道,“我只是想找到真相,不會威脅到殿下與小谷。”
殷世煊側目反問:“可你之所以隐姓接觸皇族,不正是沖着辛家滅門案而來?難道你沒有懷疑過,三哥甚至我,與此案毫無聯系?關乎國家社稷,哪怕是今日,我依樣認為辛相的死十分有助于北周拿下盛京。如果事實便是如此,你能做到不心存芥蒂?”
見方仲元無以對答,殷世煊接着說道:“還有,幽谷已經是我的太子妃,生生世世是皇室的人。你彌補也好,但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她大哥不假,沒有血緣關系也是事實。你要明白,我不允許任何不确定因素去傷害她,所以期望你能離她越遠越好!”
語畢,唇角斷然無笑,拂袖便去。
方仲元獨自一人站在帳篷裏,往其離去背影,端得是心慌意亂。嘶聲力竭地握拳長吼,奈何沙啞無聲,只能淹到肚子裏去。
廉幽谷醒來時,已是次日。
因了她的舍命挽救,淦江口一日之內已然恢複施工,不無意外。
工匠們為表感謝,從大老遠的深山裏挖來不少養身補氣的珍稀藥材。大包小盒的一溜往民宅裏頭送,堆滿整整卧房,将廉幽谷的病榻算是擠占去了大半。
廉幽谷何曾受過這般衆星捧月,初見時确是歡喜得無以言表。下床一一捧來翻看,卻是樣樣打了擦邊球,既是百裏難挑的民間奇藥,又和“珍馐玉瑤”半點不相幹。看來是費了不少心思。
欣喜之餘,她心中還不忘惦記着和她一齊落水的方仲元。
廉幽谷回想着落水前的一幕幕,雖然不知含義,但大抵還記得清晰。時逢鈴铛從外呈藥而進,正在驚喜興頭,廉幽谷便跟她打聽方仲元的情況。
鈴铛便叫她寬心:“方将軍身體可好,從水裏出來和沒事兒一樣。今日還在同衆将士收拾行李,要折返盛京呢。”
“還要回盛京?”廉幽谷誇張“啊”了聲,滿腔埋怨,“怎麽之前沒聽他說過。”
雖是埋怨,但廉幽谷是個知事理的。方仲元因犯錯被派遣至此,自然不是當真貶官而來,回京述職理所應當。之所以會意外,與近日來所發生之事一脈相承——難得出現一個真心待她的方仲元,卻又要離開了。
廉幽谷又想到要出門送行,随手撿了幾樣禮盒,卻堪堪被鈴铛攔下,說是主子有令。
廉幽谷哪裏顧得了這些,搭了雙布鞋,氣沖沖地就欲逃出去。
巧在方仲元正好從院外推門而進,雙方還未展開拉鋸戰,廉幽谷就繳械投降了。
“方将軍,我正要去找你呢。”廉幽谷噠噠跑上前,熱忱地将他拉進門。
他手上擰着兩只燒雞,随手交給一旁丫鬟鈴铛。見她衣衫不整跑來,頗有微詞,“快去床上躺好,大夫說肺裏受了感染,不要使着力氣,盡管休息三五日。”
廉幽谷口裏頭答應着,兩雙步子卻不聽話。“知道了知道了。可是我肚子餓了,總不能繼續躺着吧?”
屋裏沒有做飯,只有些許羹湯。廉幽谷不樂意,拉着方仲元的袖子道:“我想吃雲吞,方将軍請客。”
方仲元定定看着這胡鬧的小人,終于嚴肅不住,答應帶她去巷口吃好吃的。
賣雲吞的攤主已經熟識了常來光顧的廉幽谷,不過大都是她那位俊美無雙的夫君陪着。當下見有其他男子陪她而來,多是幾分詫異。
“小谷,這是你大哥?”見那将士裝扮的男子對廉幽谷頗為照顧,攤主呈來雲吞時,失口問了一句。
方仲元眼中忽而蘊生滿滿期冀,一言不發地等待廉幽谷的回答。好半會兒,廉幽谷才反應過來,笑嘻嘻對攤主答道:“對啊,是我方大哥。”
這下,方仲元眼裏的笑愈發深刻。一掃回京的頹然之态,收來筷箸,端來碗中雲吞便往廉幽谷碗裏夾。
廉幽谷“啪”地一下打掉他的雙筷,将湯匙遞往他的碗沿,嘟嘴道:“雲吞不是這麽吃的。”
方仲元了悟過來,孩子般地幹笑兩聲,直說:“立刻改,立刻改。”
等到碗中見底,廉幽谷捧來雲吞濃湯,酣暢地又一飲而盡。那一刻,式微的陽光沒入屋檐,幾縷光暈以五彩斑斓的風采鋪灑在她的發邊上。從發際掃過臉龐,将正是幸福滿足的那張小臉渲染得溫潤無比。
方仲元第一次得以認真去看她,分明是從前那個古靈精怪清純懂事的小姑娘,十三年未見,已經修得亭亭玉立花顏月貌了。慶幸的同時,又有不少難喻苦澀——父親本已做主,待二人成年及笄便會許之婚事。
只不過,造化弄人而已。
廉幽谷喝幹最後一滴湯汁,意猶未盡地舚舌咂嘴。方仲元前一刻還看得入神,這一刻卻是忍不住笑出聲兒來。
“見你這般,不知情的還會以為盛京雲吞不比偏遠山區。”
廉幽谷深表同意,“那是當然。我覺得還是在外頭自由自在,方大哥有這種感覺沒有?”
方仲元僅僅是笑,大概是默認。廉幽谷遂追問道:“那你今天真的要回去嗎?為什麽要走的這麽急?再多留兩日不成?”
方仲元自然不能跟她表明真實原因,只說“三公子命其回京。”
“你不說我也知道。”廉幽谷撐着下巴,垂頭喪氣道:“一定是我落水這件事,夫君責怪到你頭上了是不是?牽連之罪嘛,這我懂的。不過明明是你救了我,怎麽說也該獎賞分明吧。方大哥要是另有想法,應該要說出來才是。”
誰料方仲元只顧搖頭,“我沒有什麽想法,你安然無恙,就是最好了。至于我不在,你自己要多照顧自己,萬不要再一意孤行以身犯險。”
廉幽谷心虛忸怩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方仲元也沒再對近來之事太過追問,只是語重心長地嘆了一氣。“我看得出,你這幾日你心情不好。怎麽?和殿下鬧別扭了嗎?”廉幽谷的心思太過單純,當局者也許還有片刻不能獲悉的時候,但身為旁觀者,卻是能輕而易舉地将她的喜怒言行看透。
廉幽谷修飾了半響的強顏歡笑終于敗露,此刻既喚了方仲元一聲大哥,也沒再繼續好隐瞞的。若不是礙于殷世煊的身份,她很有可能像妹妹同父兄訴苦那般,将所有情緒一五一十告訴給他。
可她知道不可能。她的夫君不是別人,是北周太子,方仲元是北周大将。能對他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卻是半字都不能提。
廉幽谷撇撇小嘴,咬緊牙關傻兮兮笑了會。仍是沒說出口。
“方大哥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喜歡着人家,可對方卻毫不知情甚至不予理睬?”廉幽谷思慮再三,将話題丢給了方仲元。
方仲元領會迅速,也答得十分微妙:“可能有吧,總以為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可時間久了,也會懷疑自己那樣是否真的是為‘喜歡’?”
廉幽谷不知其意,歪頭問:“那什麽才叫‘喜歡’呢?”
“娘娘嫁與殿下,應該就是喜歡吧。”方仲元這樣暗示道。
廉幽谷默默垂下頭,食指在木桌紋理上輕輕撫摸,似有諸多迷茫。良久,她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究竟喜歡着什麽,從房陵過渡到一個嶄新世界,出現在我生命中第一個人便是他。所以理所應當的,我覺得他可親近,可依賴,是無可取代的存在。然而說到底,我并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現今患得患失,憂愁大過幸福,我也不知這‘喜歡’究竟能不能算是美好的東西。或許是人間的煩惱也為未可知。”
她抿唇往去方仲元的方向,再度傻兮兮笑起來,“方将軍還是想好了再去‘喜歡’吧,我覺得這并不是件易事。”
方仲元深以為意,目光複落到笑靥嫣然的小人兒身上,也曾在須臾中冒出過相仿的念頭:也許他們都還未真正明白,何為喜歡。
☆、白駒過隙
有些念頭一旦萌芽,就再也收止不住。
送走了方仲元,廉幽谷的內心可稱五味雜陳,說不出個滋味。既對他的離去感為惋惜,同時為自己說出去的那番話唏噓不已。
她究竟是怎麽了?以前一根筋的去親近巴結殷世煊,怎奈今日會說出那種話。
難道她真的誤會了從前對殷世煊的感情,錯把報恩當情愛,而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臆想當中?
她不敢去深想,雖然殷世煊确然要納側妃,且從來沒有将她放在心上。可是一路走來,她一直将他當做唯一依靠,是夫君,更是不可分離的一體。那所有喜怒哀愁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又豈是說抹去就能抹去的?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桂花街的紅桐大門。
殷世煊不知是不是聽到她醒來的消息,從縣衙急趕回家,此刻正站在院中。颀長身材,冷面相對,似乎因為本該卧病在床修養的人又消失不見,所以通身的愠怒毫不掩飾。
“你去哪裏了?”殷世煊極不友善的口吻淡淡問來,明知她是随了方仲元出去,刻意而問,其實是心中大大不悅。
廉幽谷也正為方仲元打抱不平,知道他遣返回京是殷世煊的手筆無疑,對方越是緊張自己外出闖禍,她心裏越是難以平衡。
有什麽沖她來就好了,為何就這般見不得別人對她好。
自己做不到,又不允別人報之善意。這和霸道強迫有什麽區別?
當下也無好臉色,只恹恹回了一句“出去随便走走”,就想将殷世煊打發了。
殷世煊從來沒有見過她這種态度,待她從身邊擦肩而過時,憤憤握住她的手臂,眸光冷冷淡淡地掃視向她。
廉幽谷也不甘示弱,壓制住心中膽怯,施施然對上殷世煊并不溫柔的目光。
二人就這樣站定在庭院中,無聲無息,卻比暴躁的當街争吵更為可怕。
自然殷世煊能立刻明白過來,她今日之反常與方仲元少不了關系。由此緩緩松開她的臂膀,大抵是不願相信廉幽谷的立場。
“方仲元的走是必然的,你耍小性子也無濟于事。”殷世煊叫住跨步離開的廉幽谷,不加留情地道出她心中所想。
可她并不覺得這是在耍小性子,她是真正愛同方大哥待在一塊。和殷世煊比來,後者總是帶給她無止境的磨難,這世上只有方大哥才是不求回報地待她好,這個區別她如何不能看懂?
所以她也回敬了一句:“又不是天人永隔,來日方長,我有什麽好耍性子的。”如此,不僅為自己憋出一腔怨氣,同時也成功地激怒了好言相勸的殷世煊。
“廉幽谷,想事情前有沒有記得誰才是你的夫君?”殷世煊的口吻充滿嫉妒與淩勢,是因為廉幽谷近來不清不楚的态度使然。此刻見了她滿不在乎的表情,心裏的穩沉自持越發淡褪,有些失準地欲與旁人争高低——究竟在她心中,誰才是最重要的?
廉幽谷心中如針紮般疼,可她漸漸懂得示弱并不能引來某人關懷,故而淡淡一哂,“說到底也是一個稱謂而已,老師說得沒錯,夫君與野人對應,怎麽看來都是不相襯的。殿下,自然你是我夫君。”說完,款款欠身,舉步便走。
如果說先前還為廉幽谷的态度突變而莫名惱火,這一句劃清界限的“殿下”,可算是将殷世煊的耐心推入了低谷,瀕臨爆發邊緣。
好在,好在他自诩了解廉幽谷的性子,始終認為她依然是那個哄一哄,百般疼愛,就會偎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的姑娘。所以僅僅是這一日,殷世煊包容忍耐下來,願望廉幽谷只是為方仲元的離去而鬧別扭,以後便會好轉。
“傷口裂開了,讓鈴铛來包紮一下。”殷世煊許她回房休息,只是臨去時提醒着她手上的那道傷。
二人背對站立,沉默良久。廉幽谷到底沒有回應,直直進了客房。
殷世煊推門入屋,屋內滿滿堆着工匠們送來的各色禮品。
床上的青花被褥揉成一個小小漩渦,側面印證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形色如此匆匆。殷世煊深吸口氣,傳來鈴铛,吩咐她撿幾例補藥為娘娘熬湯藥,餘下的統統送到娘娘客房去。
鈴铛顯然是訝異,不過未有置喙。很快照吩咐搬移出去。
清空了卧室內的衣食雜物,其中整潔程度又再次恢複到太子行宮才企及的準頭。殷世煊粗粗一看,臉上并未露出該有的欣慰贊許,只覺心中如這房屋一樣,原來是為什物填滿了,現如今又空落落的。
他自嘲一笑,收拾心神後,在書案邊開始修改淦江堰的施工圖紙,再撰奏疏。
收撿了一半,帛書下一粒小小的蘭色寶石赫然露出冰山一角,鑽入他的眼簾。上面系着兩股歪歪扭扭的錦緞麻繩,暗色粗工,與寶珠的蘭熒之色毫不登對。不知是何時起明珠蒙塵,安安靜靜躺在這些筆墨下,任他忙碌多日,也未發現翻開看來一眼。
漂亮的手指溫柔撫上冰潤的珠子,透心的冰涼傳入指尖,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