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3)
他下意識地收回了全情灌注。
他長長凝視着這桌案上的一片冰心,驀然拾起,将之纏在了手腕。
彼時他望着珠子,心中所想的,無外乎這寶石的女主人。雖然與他正鬧着別扭,可她之心性,自己但能知曉一二。一切都是暫時的,不出三日便會好起來。
他深以為意,摒除雜念,開始了他的本份之事。
隔了一晚未見,再見到廉幽谷時,殷世煊的氣色不比昨日好。
二人辰時起床,同時推開各自的房門,就這樣撞到了一處。不知道廉幽谷休息如何,只能見得其形容憔悴,傷病大抵沒有康複。
殷世煊正欲開口給予兩句關懷,但廉幽谷的目光就避而垂落。雙手款款福禮,微微低頭問了安:“殿下早。”
她今日收拾得十分得體。身穿一席藕色交領配繡梅素裙,發上綴着絹花小钿稍作修飾,眉腮略施粉黛,容顏如雪冰肌玉骨。
可偏偏是她一句不溫不火的請安,所有的這些精心裝扮頓時變了一番意味。殷世煊喉間一哽,頓時就勾生昨夜那股無名之火。緊緊蹙起眉,上下省度着面前嬌顏玉貌的人兒。心下明明想着要上前與之和好,此刻卻是如何都邁不出那一步。
半響之後,廉幽谷仍然保持着屈膝下拜的動作。殷世煊扭頭不再看,板着一張面孔,箭步從其身前走過,拂袖出門。餘留佳人空院。
蘭花已經耗盡花期,在靜谧的葡萄架下見證了其一生的追尋。青草依然努力成長,院中一切都靜悄悄地。
從這一日起,院中的安靜出乎意料地持續了很久。正如院裏的那雙人,好像再也沒有過多交流。
直到半年後回宮之日,這樣“相敬如賓”的狀況一直未有緩和。旁人看來是夫妻相處的模範标本,可只有他二人內心清楚,彼此之間恍似隔了千山萬水,再也沒有像從前那般親昵。
仲夏遠逝,秋冬重生。在這期間,公事照舊。
淦江缺糧之事,因了前期朝廷調糧得以緩解。再有事後務農人員逐次疏散,縣府引導開荒種植,引入優良種植體系等等,也算從根本解決了問題。甚至已經呈報朝廷,作為全國範本,推廣普及。
淦江入水口的石堰也在磕磕絆絆中修建完成。蓄水體系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成功為下游洄洲迂回疏水,舉國震動。此後,渝州境內連審批三處适合蓄水修壩之處,紛紛納入百年大計。
而在冬月十七這一日,盛京終于傳來久違的信報,表彰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功勳,說他們可以提前回京了。
可是報上同時又說了,是因為皇帝病重,不忍子女在外漂泊,遂法外酌情寬恕二人之罪過。準許回京阖家團聚,過個好年。
這份消息下來時,殷世煊這才回味過來:仿佛已經三兩月不曾接到盛京來信了。
如此,他一面心系朝廷局勢,一面又為眼下之情形難解情愫。他要怎麽做,才能在回宮之前讓廉幽谷與他和好如初?
而廉幽谷這邊,自然也有自身的打算。眼見回宮迫在眉睫,也深知皇宮等待她的是排擠與取代。這樣的日子,她還應不應當去盲目追求,也實在是需要慎重考慮在內的。
從未想過,半年的日子過得如此之快。每每計算着賴在殷世煊身邊的日子所剩無幾,她心裏便會一陣陣害怕與不舍。
終歸要回宮了,這陣子以來的猶豫不決統統不再作數,真到了非作決定不可的地步。是快刀斬亂麻自行離去,還是優柔寡斷傷己害人,廉幽谷顯然選擇了前者。
“幽谷?”耳際傳來殷世煊輕柔的嗓音,帶着暖陽的氣息,呼喚的是她的名字。
廉幽谷垂避泛紅的眸子,搓着烤得暖融融的小手,同是輕答一聲“嗯?”
“收拾一下,我們明日回家了。”
廉幽谷鼻尖麻麻的,極為聽話地答了一聲:“好。”
@本卷止@
☆、回宮之程(一)
和來時不同,淦江城門的皇榜敕令已經被百姓揭下。廉幽谷乘車途徑城門之時,衆多臣民自發送來不少果蔬幹糧,都是粗鄙食物,但卻飽含了他們純良的歉意和衷心祝願。
廉幽谷也算皇天不負有心人,在淦江堰上兢兢付出,最終打動了這些報以偏見的百姓,所以收貨頗豐。
車子緩緩駛離城門,數十騎兵在前頭開道而出,人聲鼎沸漸漸淹沒在蒼涼山景之中。窗外寒風料峭,幹冷的霜花将廉幽谷的鼻子凍得通紅。她不舍地掖下窗簾,合上木窗,小手哆哆嗦嗦在木栓上摳擰着,似乎被鉚栓折騰的夠嗆。
殷世煊在旁欺身過來,厚實的大手輕輕罩在小手上,三下兩下就将木栓撥回原位,木窗妥妥卡牢。
為着他靠近的胸膛,廉幽谷極不自在地握拳扭動。輕輕側頭,很不湊巧地就貼近了他的側臉。柔嫩的唇瓣輕擦而過,殷紅的蘭香口脂蹭到了殷世煊的臉上,留下晶瑩冰潤的兩片。
這樣一個意外,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像是廉幽谷偷親了殷世煊。
廉幽谷驚地瞪大雙眼,心髒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殷世煊側目打量着肇事者,眼角是微微上揚的弧度。他緩緩低頭,氣息不穩地暖在廉幽谷的唇畔,似乎再近一秒,他就能與心愛的姑娘溫存一刻,冰釋前嫌。
可廉幽谷扭開了頭,一頭烏幽發絲從肩頭洩落臉側,阻擋了殷世煊俯下身的動作。
殷世煊目色一暗,自當明白她的意思,抻正身軀,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位上。只是目光不肯如此幹淨利落,久久鋪在廉幽谷的那張小臉上,随着她的瑟瑟寒顫,心亦是一寸寸冰封到骨子裏。
就這樣相安無事過了兩日,再有一天一夜,車隊就要抵達盛京郊外。
冬日的夜沒有傾盆大雨,只有零星兩粒薄星,沿着獨自的軌跡越漸西移,擡頭便能看得清楚。
縣城驿館的院子十分開闊,正是看星星的好去處。廉幽谷爬上驿館最高處的閣樓,不單為了認真看看這這些孤零零的精靈,且将這驿館左右街巷觀察了明明白白。
距她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一路上她都在尋找适合的機會。每過一個驿館,她都有趁夜告辭的沖動,可是不到最後一刻,她着實難以鼓足勇氣,不告而別。
是要和夫君坦誠說說,還是就這樣算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也許未來他會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就這樣離去,多少還能在他心中留一個位置吧?
所以——還是不要說清楚得好,如果再被他大罵一頓,連美好的記憶都沒有了,真是不大光彩。
廉幽谷揪揪凍紅的耳朵,心裏還抱有多餘幻想:如果走之前能再見老師和方大哥一面,可算圓滿。
老天爺像是聽到了她的禱告。她從閣樓下來時,正巧見到披着鬥篷的殷世煊從館外回來,風霜撲面。身後跟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恩師公孫煜。
一身裘衣毛氅,滿是風塵仆仆。攜着清爽笑意,渾然是那個潇灑自在的放浪游士。
但一進門,早已瞧見身着雪白裘子裏的廉幽谷。清澈的眸子忽閃忽閃,埋在粉嘟嘟的臉蛋上,和她出京之時不差分毫。
他一見就樂了,“小葵花!”
“老師!”廉幽谷也同樣樂得飛撲過來。奈何地面濕滑,殷世煊因擔心她正欲上前攙住,可小人兒輕盈一閃,就繞到了二人之身後。不着痕跡地就躲開了。
公孫煜沒有想到這麽多,見廉幽谷身法娴熟,健康又活潑,越發似個長輩模樣笑開懷。
“老師你怎麽會在這裏?”廉幽谷忍不住與公孫煜寒暄,忘記先請客人入屋。
公孫煜只得邊走邊道:“知道你們要回來,特意駕馬相迎。怎麽樣,我來得不晚吧?”
三人并肩入屋,先在大廳內要了一壺熱茶,就着熊熊炭堆烤了會子火。差役呈來兩壺熱酒,三人才合圍而座,繼續方才之話題。
殷世煊沉默了少久,終于在烈酒下喉之後緩緩開口,“幸好你來了,幽谷近來悶悶不樂,正好一伴而回。”
公孫煜這才詫異,用胳膊肘撞着廉幽谷的肩,道:“小葵花也會悶悶不樂,看來不僅長身體,還長煩惱了哦?”
廉幽谷連連尴尬道“哪裏”,端來手邊熱酒,糊裏糊塗地就灌入口中醒神。
殷世煊正欲提醒,只是思忖片刻,就由她去了。
“我也聽說你們在淦江做的事兒了,這些啊,傳回盛京,不知道嫉妒死多少人。子煊,我特意趕來接你,也不光是來瞧瞧你的。也是要提醒你,現如今盛京和之前不同啦,眼紅你的人可多着,你回去這趟要自求多福哦。哈哈哈……”
“高處不勝寒。”殷世煊聽聞不喜反憂,眸光透露出來的也僅是如從前那般随遇而安而已,視線緩緩落在廉幽谷的眉心處,轉頭對公孫煜道:“還是以後再說吧,今日難得前來,喝酒吃肉,其餘的不談也罷!”
公孫煜旋即領會,也直道“痛快”,又命差役切來兩碟牛肉,配着好酒好時光,只談了更多風花雪月而已。
夜至戌時,氣溫越漸走低。廉幽谷還想圍着火爐斟飲兩口小酒,殷世煊已經催促她回房睡覺好幾遍。等到她真正酒氣上頭後,她也才覺大事不妙。等不得與公孫煜多聊兩句,暈暈乎乎就去客房睡下了。
等她離去後,兩個青年俊才依舊把酒言歡,又再說了朝政上的諸多事。
說到納妾之事,兩個大男人不時沉默下來。仿佛說到一個大家都不想惹上身的話題。
還是公孫煜沉了沉氣,對此事進行了客觀分析,“你在外邊可能不知道,之所以你去淦江事公,凡事順利,皆因皇後在宮裏作了不少斡旋。她向你示好,也給出足夠誠意。能頂住壓力,同時與殷世栎廉昌豐二人過招,你這位母後,還是不錯的。”他話鋒一轉,又似表示同情,“孫亦蓉是孫參政的嫡女,又是皇後親侄女,現已接入宮中教養,我看這件事對于雙方來說都是好事。尤其對你眼下來說,好多雙眼睛盯着你,多一個人幫你分擔便多一份保障。你也不至于孤軍奮戰。”
殷世煊灌下滿滿一口烈酒,臉上的駝紅頃刻蔓延入發鬓。他并不反駁,而是再斟一杯,同樣是一口下肚。
照着這般喝酒的法子,不出五杯,估摸就能将自己掄斷片兒了。公孫煜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堪堪将他的酒壺奪過,不再允他自斟,而只淺淺倒了一兩滴。試探道:“你怎麽回事?你的酒量自己再清楚不過,再喝下去,會壞事的。”
“我這位母後……”殷世煊搖搖頭不再繼續,像是不堪啓齒。
公孫煜才以為他在說五年前那件事,這廂才予以理解,“你與瑜夫人被流放出宮,險些淪為蠻夷籌碼。回京之後一無所有從頭開始,你恨她是應當的。”公孫煜提壺自飲,自問自答道:“不過這都是過去式了,廉昌豐對于你來說不和她一樣?你肯娶小葵花,自然是兩利相權擇其重。現在道理相通,你遲早是姬妾成群的人,兩弊相衡擇其輕。不可不思慮周全。”
殷世煊醺醺蹙起眉,只覺得自己像是掉入了權衡怪圈。永遠在做着違心的事。
當然他再不省人事也好,也自知道孫亦蓉不過是那洪水的閥門,輕輕打開一道口子,便會越來越多人效仿皇後之行。他公孫煜之胞妹公孫芷,必會是接下來的第二個。
若換了從前,不過是多了一道聯姻枷鎖而已。可他已經有了廉幽谷,又怎麽能……
“容我再想想。”說罷,殷世煊也不再灌酒,搖搖晃晃離席。不多時就上了樓。
他的身姿挺拔如青松,即便此刻醉意闌珊,不足以支撐他清晰的步伐。可從背後蔚然望去,這幅身板依舊翩翩如初,氣宇昂軒,有種從未有過的堅定不移。
公孫煜揉揉重影的眼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竟在他這位好友身上尋覓到了顯見的倔強。這讓他曾标榜的“順勢而為”之姿不複存在,竟似像生生變了個人。
然殷世煊自知并無變化,只是心裏更生牽挂罷了。因了滿腔心事鬧人,他并沒有回到客房就寝,而是進去鄰裏廉幽谷的那一間,想再看看她。
屋內黑隆咚的,寒氣不引自入,分是幾度磨人。
殷世煊漫步附到酣睡人的床邊,就着窗外微弱之光,目光細細在其面上逡巡。
屋外似下起了小雪,淅淅簌簌,一片片打在木窗上,廉幽谷睡得很不踏實。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做噩夢的緣故,口裏不斷輕輕夢呓,小小眉頭亦随之蹙起。
于是,殷世煊将身上鬥篷解下,揣在懷裏暖了一暖,随後蓋在她的被褥之上。細心地掖緊了被子的四角,輕輕在她額上揉按,直到廉幽谷舒展眉目,他最後才安心帶門而出。
☆、回宮之程(二)
一夜大雪未停,窗外雪景宛如瓊瑤匝地,冰魄人間。
廉幽谷晨起推窗而眺。只見遠處禿山銀裝素裹,院內矮松挂滿冰稜,似一夜放綻的晶亮冰枝。雪水保持着剎那凝結之态,盤旋于枝頭的冰花兒無枝可栖,最終飄飛入屋。
廉幽谷攏了攏身上的青色鬥篷,伸出紅彤小手,将那八角冰菱溫柔接下。随後為體溫融化,一滴一滴融在了掌心間。
她呵了口氣,不知是愁悶還是幸運——下大雪了。
殷世煊這時從外推門而入,畫面定格在皎皎白雪與青衣姑娘交相輝映的那一瞬。廉幽谷害羞地收回手指,臉上一朵霞雲飄過,雪花在那一刻飛撲入窗,她的發絲她的睫羽均随飛花顫動,明明是受過驚了的模樣,卻生生讓人憐惜不已。
“下大雪了。”殷世煊見她身披自己的鬥篷,嘴角不自覺噙着笑。因為沒有想到她會起床站在屋中,頓時也沒有尋到什麽好說的,只問:“這麽早起來,肚子餓不餓?”
廉幽谷奮力地将目光從那雙深邃的眼上錯開。輕咬薄唇,乖乖點了點頭。
殷世煊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這般乖巧模樣了,此時心甜意洽,從善如流地就上去将她的小手牽過。只是正欲離開時,卻又放開了。
廉幽谷極保留地在他掌心中掙紮,殷世煊不是感受不到,貼心地将她放開。随後便聽她問道:“早餐是吃什麽?”
殷世煊面色淡然,“餃子,和雲吞很相似的點心……放涼了就不好吃了,你收拾一下,趁熱入餐。”說完,也不再久駐,領會地負手離開了。
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她的手腕上,廉幽谷呆呆抽出另一只小手,輕攏上這稍縱即逝的溫柔。眼眶的潮氣一點一滴溢出。
大雪封路,他們的行程不得不耽擱一兩日。
用完早飯後,公孫煜悠閑地在院中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雪人。正在為雪人做點睛修繕時,廉幽谷從屋外出來,幫了把手。
“老師,你堆的是公孫姐姐嗎?”廉幽谷瞧得出公孫煜在塑雪雕形之時用心極深,思來想去也只有其胞妹能受得住這般待遇。故而待人形初露鋒芒時,內心已經迫不及待表露豔羨。
公孫煜從她手上接過長長絨衣,細心地為雪人系上,回頭使了個清爽怡人的朗笑,開口道:“就這個蠢模樣,你是怎麽跟小芷挂上鈎的?看不出來老師做的是你嘛?”
“我?”廉幽谷的豔羨頃刻煙消雲散,頓時哭笑不得。按了老師的意思,這雪人身上不僅能看出愚蠢與否。且必然愚蠢的那個就是她廉幽谷無疑。
真是毫不體會她的感受啊。
廉幽谷低頭而笑,即便是這樣,能和老師再多呆上一會,被他多罵一句“孺子不可教”又何妨。
“下雪了,想不想出去走走?這附近有座秋禪山,據說是黃道真人待過的地方,山清靈勝。反正今日也走不了了,我們去渡渡靈氣,幫助你這個不靈光的腦子開光怎樣?”
公孫煜只是随口一問,卻不巧扣動了廉幽谷心中的某根心弦。
“出去走走……”她的視線木讷落在眼前的雪人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然思緒早已熱烈在腦中翻滾了數次,諸多設想與決定不斷周轉于腦海,亂得沒有章法。可她仍然點頭同意了,“那就出去走走吧。”
也不知道為何就這樣答應了,五髒六腑像被冰凍結成霜,緊緊縮成了一團。
公孫煜說風就是雨,進屋與殷世煊說了兩句。片刻後二人一齊從大廳出來。
出來時,公孫煜興沖沖地抱上暖爐,從屋檐下抽來兩支登山木棍。而殷世煊随後負手出來,步履沉沉,眸光有說不出的淩亂。
廉幽谷分不清他眼中的含義。在雪地中與他遙遙對望,仿佛會在下一秒,就能讀懂他的內心世界。
他既沒有披上大衣,亦沒有收拾出行的舉動。靜靜站定在石階處,視線的焦距似乎并不在雪中二人身上。
“放心吧,你有事便先去忙,小葵花有我照顧,不會有事。”公孫煜對着殷世煊說話。從旁挽住廉幽谷臃腫的大衣,交予一只木棍後,轉身便欲出門。
殷世煊這才下入雪地,勉強扯出半抹笑臉,送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像極了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隐約有某種不舍。
廉幽谷的心思幾度奪眶欲出,卻在轉身那一霎統統壓入了心田。緊了緊手中的木棍,與公孫煜彼此攙扶而去。
秋禪山離驿站不遠,但數道阡陌迂回而上。從驿館出發,走過荒無人煙的雪地麥田,約莫歷時一個時辰,方才抵達。
秋禪山是出了名的靈山勝景,光光是山麓腳下,松木茂密,枯藤遍地。可想開春之後其景致何其壯觀。
從山底仰望山巅,一種大自然軒昂壯闊之氣撼醒五內。大雪揮毫,漫山濃墨成畫卷塵埃,以滄海桑田形容之毫不為過。
想是走累了,皚皚雪山近在咫尺,廉幽谷卻未有提起半絲興奮勁。而是撿了一處雪薄的枯草窩子,在那裏停駐下來。
公孫煜從草堆旁找來木片,将通山石板路上的積雪撥了幹淨。正欲挽着廉幽谷繼續向上,卻忽而發現她今日的樣子極為奇怪。
所以便問了,“小葵花,你不是最喜歡大山嗎?不想上去看看?”
公孫煜的眼裏透着對未知風景的無限向往,這本是廉幽谷與生俱來的标簽,現如今卻是為旁人所比了下去。她覺得不應該。
廉幽谷跟着走了兩步,之後又停下。
因為公孫煜在前邊介紹這一帶山脈走勢,說到“翻越五座山嶺過後便到房陵”的句子,她突然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噠噠落下兩滴眼淚。
公孫煜這才察覺廉幽谷今日的異樣,折回來好生安慰,“不想上山嗎?出什麽事了?跟老師說說?”
廉幽谷只管默默掉下幾滴淚珠子,咬緊牙關未有開口。至後來稍能控制住情緒後,才哽咽回道:“老師,我想回家了。”
公孫煜迅速揣摩了她口中“回家”之含義:她與廉相府素不親近,首當排除在外,而皇宮雖是她出閣之後的居所,但無論如何亦不像是“家”。所以很快他便猜到她真正表達的意思。
“你是說想回房陵?”公孫煜并不以為是空穴來風。細細回思了她近日來系列反常變化,原以為是半年磨砺之後成長使然,料想今日親口道明,竟是思慮再三後的想法,而非兒戲。
廉幽谷緊緊掐着身上的青色鬥篷,生怕稍不留神就會被冷風鑽了空子。小心翼翼地模樣,使得公孫煜一眼便看出她為何而落淚。
“為何想回房陵?”公孫煜只是斂笑,嗓音亦低了兩分。
廉幽谷雙眼紅紅的,思索着要如何回答這句話。
是因為夫君要另娶,還是皇宮內外視她為不詳人,或者根本就是誤會了人間情愛,守不到夫君的憐惜相待,所以不再白費心機。
無論是哪一個,總其所有,無外乎三個字:“太累了。”
公孫煜聽之一愣,卻不打斷,等她娓娓道來。
“以前隔着崇山峻嶺,不懂凡塵俗事,自以為懂得一絲半點後,不想俗世之中還摻雜着世态炎涼。”廉幽谷苦笑兩聲,似在安慰自己,“認識這些後,我才知道自己身份有多特殊。一個外來者,想要融入這個社會,并不只是身體力行做到與人相仿就夠的。任何一絲思想誤差的出現,錯的那個一定是我。我需要去改,去迎合。然沒有誰默認了‘迎合改變’就代表着‘接受’,我得到的依然是冷漠與拒絕。老師可以想象,屢敗屢戰是何等感受……何況這是要将我抽經換骨……所以我真的累了。”
她說了諸多不相幹的人或事,可公孫煜看得明白,歸根究底是情殇,“是因為子煊嗎?”
廉幽谷心下一震,聽到這個名字,淚腺即刻不受控制。她沒有答話,代表了心中的默認。
公孫煜見了她的模樣,雙手收入袖筒,繼而追問:“你舍得?”
當然——不舍得。
廉幽谷的淚如脫了線的珍珠,終于忍受不住,接二連三砸入雪地裏。
她潸然淚下,從未哭得如此傷心。想要将那兩個字從口裏說出,仿佛是比刀劍架在脖子上更艱難的事。于是緊緊咬在貝齒間,恍恍下一刻就能違心地将它蓋棺定論,如此只将自己逼到無能為力地步。
“舍得。”
廉幽谷幽幽吐出這個詞,心中有什麽繁碩的根系被自己親手掐斷。在那一剎,用盡了畢生勇氣,所以沒有多餘氣力支撐她走完這接下去的一段路,跌坐倒在雪地上。
公孫煜即刻随她蹲下去,穩穩将她攙住,可無濟于事。
望着雪地裏那張蒼白無助的小臉,他點點頭,想是認可了廉幽谷做的艱難決定。殷世煊是劍指皇位的謀權者,未來還有更兇險的路要走。她留在這個複雜多變的地方,只會徒增痛苦,離開未嘗不是一種選擇。“你與子煊可有提過?還是打算今日就走?”
公孫煜一直都能看穿她的心思,這句話無疑又是對廉幽谷的煎熬。
她當然想要和子煊好好道別——可是,眼下的機會已經擺在眼前,走到今天這一步,哪裏還有選擇可言?
“我不知道。”時至今日她依然不清楚自己能否承擔将來,所以她搖頭。
公孫煜倏忽低沉一笑。将肩膀借給她,雙手輕搭在她的秀背,溫言相慰,“不要怕。你留,老師會竭盡所能護你周全;你走,老師會陪着你一起。”
廉幽谷掙紮擡起頭,眸光未明朗但早已滿盛感激,“老師,你……”
“想與子煊道別就去吧。老師孑然一身,從江湖來回到江湖去,現如今的子煊已經不可同言而語,和他道別後,我也就身無牽挂了。”
風雪中的清癯書生一貫放肆灑脫,視權貴如草芥。彼時那一刻,廉幽谷能從那雙玉石般明亮的眸中看見不計回報的疼愛,很多感動。
☆、回宮之程(三)
冬天,日光淡得極早,廉幽谷與公孫煜返回驿館時,天已近黑。
驿館外的霧凇仍舊保持着冰花怒放的勢頭,一簇簇霜花蜿蜒壓枝頭,将本是三米見開的木扉生生遮去一半,勾勒出風雪中獨有的一道風景。
驿館內燈火通明,紅燭燈籠高挂于燈塔,意味着裏頭開店迎客。
廉幽谷站在霧凇下不再入門,安靜看着雪地裏留下的雙雙腳印,心底還是慣性地以為夫君會責怪。
“你不想進去了?”公孫煜為殷世煊謀事一場,自然是要當面道別的。可廉幽谷一直很怕,說不清是在怕什麽,大抵是不願再相見。
她輕啓薄唇,“我遠遠看一眼就夠了。”
公孫煜只好委婉笑道:“好,我說完便來。”
而後木門就着風霜被推開,寒氣褪沒,溫暖的火光由內灑出。隐隐綽綽地,一個修長的身影為光影勾嵌,靜靜站立在院中的雪人前。周身落了薄薄一層雪花,從門外看去,就像一個嶄新的雪人矗立在院落,與那冰雪修飾的不差分毫。
那“雪人”自然是殷世煊。自他們走後,一直站在原處,方至此時。
公孫煜進門後,見到他在院中這般模樣,也是吓了一跳。忙将身上毛裘大衣解下,輕快為他搭上。擔憂他這番可會凍壞,噓寒問暖道:“你不會一直站在這裏吧,不是說蘇令找你有公事,怎麽沒有到縣衙去?”
殷世煊不動聲色地看向他這位亦敵亦友,許久沒有說話。之後開了口,但說得都與公事無關,“幽谷呢?”
公孫煜擺出一副神秘莫測的笑顏,不予回答。反問了殷世煊一個問題:“昨夜和你談的事,你想得如何?”
殷世煊同樣不答。
公孫煜便又笑道:“其實昨夜和你說了這麽多,不單是皇後站到你這一面的事情,這裏頭釋放出的信號你可明白了?”他在完整無損的雪地上來回漫踩,沒有照着什物形狀勾畫,最後仿似來回走了三道,形成了一個類似“三”的文字。
殷世煊側目瞟了眼,自然看了清楚。瞳仁縮了縮,擯去在這之前為冰雪覆蓋的蕭索,等着他接下去的話。
公孫煜也不賣弄,稍作整理便道:“北周建立時間不長,舊朝更疊,國事方興未艾。廉相以投城為條件換取更盛前朝的經濟勢力,至少在陛下這一輩,其根基是很難動搖的。二公子殷世栎掌握着北周半壁軍權,統軍十餘年,麾下将士忠肝義膽亦是不争事實。而你……北周太子殿下,收得民本農事之權,看似無益,假以時日,卻是能和以上二位叫板的人物。皇後已經許婚示好,就連保持中立的三公子近來也有偏好殿下之意。這麽一來,你不日成為朝中第三方勢力,已是水到渠成。”
“所以呢?”殷世煊知他必有下文,索性款言以待。
“所以……”公孫煜握住殷世煊的雙臂,狠狠嘆吟一氣,“好兄弟,我的任務完成了,是時候回老家放牛養雞,過過消閑日子了。過來跟你道別。”
他并沒有任何謙讓之辭,亦未擡高何人自貶身價。這樣一番話,僅僅是對未來生活之憧憬,卻是拿任何功名抱負相留,都極不恰當。殷世煊總不能阻礙他人過上好日子,何況公孫煜的性子他素來又是知道。
可為何這樣匆忙?
殷世煊沉目淺笑,大概是了然,“是幽谷的意思?”
公孫煜眼珠滴溜溜地轉,“欸,這是我的生活,怎麽又扯到小葵花身上去了。”他忙将故事的關注點從廉幽谷身上引到自個兒身家,道:“說得好像我要跟你過一輩子似的。我不娶妻不生子了啊?這麽些年來,為你勞力操心,皺紋都長了好多,你知不知道?再說了,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說過,我天下第二,你天下第一,沒有我你照樣盤得活這個局。身為謀士,什麽時候進什麽時候退,我心裏有數。否則看你走上人生巅峰,我不羨慕嫉妒死你才怪!”
公孫煜話不正經地胡侃一番,以為殷世煊實乃聰明人,不必把話再說明了。
然殷世煊聽之只是一頓啞笑——他問的并不是公孫煜欲走之事,而是廉幽谷萌生去意。
若不然,公孫煜何以舍棄光複大計,突然提出離開。
所以這裏頭的意思是:她不會回來了。
殷世煊垂下雙目,靜靜端詳面前矮過半截的雪人兒。遠不及其本尊仙姿玉貌,僅僅因鍍了個半不搭的名字,就令他心神意亂。
明明知道她懷有心事,仍抱着一絲期望等在這裏。未能料想,真到接受了她離開的事實,人生百味會如萬箭穿心一般,毫不留情地刺破他所有的僞裝。二十餘載的青春年華,剎那間由內而外千瘡百孔,怎麽看來都不像從前那個無堅不摧的他。
也罷,也罷。
風花雪月,民間情愛,這本就不屬于他。時至今日,他肩上擔子愈重,錯失過一個作為丈夫的際遇,又怎可令妻子與他再赴風雲漩渦——成全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他擡起頭,不僅嘴角,連晶亮的眸子裏亦嵌着笑。拍肩叮囑道:“不要走得太遠,不僅是為我,小芷還在盛京,要常回來看看。”這廂,便算同意了。
見他松口,公孫煜心中大石落定,轉頭打趣道:“小芷不還有你嘛,就算幫幫兄弟我。”同樣是拍拍他的肩,這便準備去收拾行李。
公孫煜的步子漸漸遠離,大廳內傳來差役與之對話的聲音。
殷世煊阖上雙目,說不清在想什麽。許久後,他撐開眼珠子,出現在視線正中的,正巧是個倚門正窺的瘦小身影。身披青色鬥篷,驚鴻豔影,如遠山芙蓉亭亭矗立在濃雪霧霜下,天地失色。
風不巧地從北面刮來,吹落了廉幽谷頭上的青色帽檐。鬥篷翩翩翻飛,恍如一個暗夜精靈,銜領着裹在其中的小人風采奪目。
她在門外待了許久,若非是這一陣晚風拂來。今夜的她只會遠遠地站在門外窺視,而不會引起殷世煊的注意。
可是很不湊巧,本不再相見的人還是見了面。且熾烈的目光從院中掃射過來,對上廉幽谷的雙目,一眼便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