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4)

失了陣腳。

隔着黑濃的夜色,他的面目不是那樣清晰。可越是這樣模糊暗淡,便越是迎合了廉幽谷心中那個不可企及的背影。這番遇見,宛如初見,曾經魂牽夢萦的那個人,恍若隔世相看。

既然放不下,那就該坦然面對。

調頭離去,這并不算得“有始有終”,所以廉幽谷想着入院親自道別。只是舉步的那一刻,對方眸光陡然寒氣肆意,如一柄利箭朝她眉心射出,又将她的一絲期許磨滅得一幹二淨。

“嗦”得一聲,殷世煊手上打出一枚玉佩。朝着廉幽谷所站之處,如長镖一般破竹而來。

廉幽谷驚惶地望着殷世煊,為着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吓得後退兩步,腳底險些踩了個空。

電光石火間,只聽得耳邊“叮”的一下,有玉石金屬碰撞之聲乍響。一支冷箭為玉佩所折,在距離廉幽谷寸掌不到的距離,被打落入雪地。

廉幽谷這才意識到周身寒風大漲,無聲無息的暗夜中,數道箭羽的軌跡劃破空氣,沖撞出幾條細微呼嘯聲。由遠及近,都是沖着她廉幽谷的方向而來。

這樣計算下來,不必等來萬箭穿心,哪怕任意其一紮在她之身上,其命危矣。

生死攸關之際,一副寬厚壯碩的身軀已經撲飛過來,結實地将她抱入懷內。那一刻,二人身體狠狠撞于一處,以失重的角度重摔倒落地,順着霧凇的方向滾了小半圈兒。而那騰出的雪地不消片刻,迅速為數支飛箭占據,紮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

這還未結束,空氣中又有數十路箭氣破風而出。四面八方,驿館的每個角落似都成為這些暗箭的目标,亂射一氣,将驿館房頂籬牆系數紮成草靶子。很久之後才慢慢停将下來。

驿館深夜遇襲,館內頓時人聲鼎沸,尖叫一片。有不少商旅負傷逃竄,或絆倒桌椅,或打翻油燈,只一剎那紅光漫天,驿館由內而外始為烈火蔓延。

廉幽谷被死死壓在雪地中,擡眼見得驿館為火勢所襲,腦子裏的空白才一片片填補回來。

出事了!

“幽谷。”身上依然壓着一尊重實的身體,廉幽谷動彈不得。紅光之下,他沙啞着嗓音開口,配以那張面如冠玉的容顏,這一幕竟是數不勝數的溫情蜜意。

“夫君?”離得這樣近,廉幽谷無須看清他的面貌,單是深嗅着他身上的烈日氣息,便能知道他是誰。

聽到這樣一個稱喚,殷世煊的身子輕輕一震。用力将身下的人鎖在懷抱內,雙手環繞腰肢而握,十指緊扣,卻是個不允她逃走的姿勢。

廉幽谷知道驿館失火,此刻根本不能全然放心在殷世煊的身上。心急如焚地想要去搶火救災。

“你放開我好嗎,你弄疼我了。”廉幽谷不斷扭動身軀,試圖尋找他懷裏的破綻。幾度無果,目下便兩分愠惱,“驿館出大事了,老師還在裏頭,有什麽事我們去救完人再說好嗎?”

話說得這樣直白,按殷世煊的為人處世,應當贊成以大事為先的。可此刻依然不予應允,緊鎖眉頭。當下便令廉幽谷大為意外。

果然,她試着推了推對方的身子,除了堅硬如鐵以外,陣陣痙攣若隐若現地在他身上蔓延開來。

廉幽谷慌張地反手去摸他的後背,從外衣的濕潤處一寸寸往上搜索。最後在兩只箭杆處停下來,驚慌地抽回手指。

雙手鮮血滿滿。

☆、刻不容緩

隆冬半夜,山縣又下了一場大雪。雨雪來的時機正好,幫助搶火的百姓們壓下了大火燒城。

可當廉幽谷将一具通身鮮血的屍體背進收容所時,死裏逃生的衆人才意識到真正出了大事兒:太子殿下遇難了!

當然,眼下的殷世煊尚且留有最後一口氣。因了背部利箭穿膛而過,此刻陷入了深度昏迷中,心跳的頻率随而遞減,故而外表看去是副随時氣絕斷命的模樣。

大夫輪流過來把脈,各種靈丹妙藥喂入傷者嘴裏,卻統統不頂作用。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藥叟前來将傷勢複查,這才抱憾地告訴衆人:“殿下肺部中箭,恐怕是難。”

此話一出,在場人皆緘默不出氣兒。

但太子身邊的清瘦姑娘卻不依,似個壯漢樣,欺上來将老藥叟抓了牢實,淚眼惺惺地大問:“什麽難?是很難取箭,還是很難康複?能不能把話說清楚!”

老藥叟被小姑娘搖地不能喘氣兒,好半會才為難解釋道:“取箭難,呼吸難,治愈難,康複難。姑娘,你以為老朽是何意?”

自然是難以生還的含義。

廉幽谷怎會不知道,從一路背他過來的路上,能夠清晰感知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一滴從他體內流失。體溫急劇下降,呼吸僅餘游絲。事實擺在眼前,廉幽谷只是不肯接受而已。

望着他那張光華銳減的蒼白面孔,廉幽谷的心一寸寸掉進冰窟窿。此時此刻的她,哪裏還顧得上他從前的冷顏相待。見他眼下的樣子,心裏想得最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将他換回來。

她從大夫手中抱過冰冷的身體,掖緊他身上的染血外袍。輕柔地将他偎在懷中,近距離感受他微弱的心跳,仿佛這樣才能确信他仍然活着。可便這樣,她心裏的恐懼一絲未減——彼時還能與他相擁一刻,可下一秒呢。

廉幽谷不敢想象,然又無計可施。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于驿館失散的公孫煜終于帶着蘇令趕來收容所。身後跟着十名差役與兩個藥婆,從人群中開出長長通道,紛紛急步而來。

見了屋檐下衣衫淩亂的廉幽谷,先是放下十萬分擔心,然見了她懷中那血肉橫溢的人,他這才下意識皺了皺眉。旋即讓出空地,将藥婆請入查看傷勢。

廉幽谷這才像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抱着殷世煊沖公孫煜大哭,“老師,夫君受傷了。”

公孫煜聞言蹲下,将她臉上的淚痕擦了幹淨,冷靜安慰道:“先讓藥婆瞧瞧,不會有事的。”

這麽一來,廉幽谷自然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公孫煜與藥婆的身上。而這兩個貧農婦女也各有兩番本事,前後将傷情了解詳實後,同樣得出“傷在肺部”的結論。除此之外,對于取箭之策也提出可觀建議,比如避開箭上倒鈎,折杆取箭才是唯一的法子。

不過老藥叟就不贊同了。此舉過于大膽,利箭穿肺而過,內腔十有□□已經大出血。無論以何種方法強行取箭,傷者的元氣算是消耗殆盡了。以目下狀态來看,熬得過去,自然還能續命一兩日。若損耗不起,當下斃命也是有可能。

意思是,不可不無心理準備。

雙方一來二去,也算将顧忌道了明白。

廉幽谷且抱着他恸哭不止,無論如何都不願撒手。公孫煜的反應則要沉着許多,只是眼下便是他亦不敢輕易許下決定。

反是一旁蘇縣令急得跟熱鍋上螞蟻似的,心裏七上八下,來回嘆氣。仿佛是為着自己頭上烏紗不保。

“蘇令可有想法,不妨說出來?”公孫煜靜靜瞧了會子他,撺掇他把話說明白。

蘇縣令原已遭受無妄之災,此刻更是在乎不得什麽。遑論此下受傷的是太子殿下與否,總歸是條人命,不能因懼怕降罪而不作為之。遂道:“恕下官直言,寧遠不比盛京,地稀人少,若是能有宮中禦醫前來查料傷勢,把握會更多一分。”

“禦醫遠在盛京,就算快馬傳書,來回怕也難趕上。”公孫煜深谙蘇令必不是無事妄議之輩,又問道:“蘇縣令是知道禦醫?還是說寧遠縣就有禦醫?”

蘇縣令搖頭,“寧遠縣沒有禦醫……不過下官師從前朝醫官長華峰大人,對外科創術略知一二。若二位貴人放心,暫且将殿下交于下官一試。能成功取箭則好,不能成,就……”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蘇令且還頂着前朝遺臣的壓力毛遂自薦,廉幽谷哪裏還有不信之理。急忙就将人交了出去。

曼陀羅花一升,生草烏、全當歸、香白芷、川芎各四錢,炒南星各一錢。

備好這些,蘇令命差役将傷者擡入帳篷之內。最後盛了碗酒水,道了一聲“下官失陪”,就入帳施救了。

廉幽谷及衆人皆等在帳外,人人不相言語。僅僅是在心中默默祈禱。

公孫煜倒來一杯熱水與廉幽谷。一張血跡斑斑的小臉回望過來,這才稍稍從絕望中緩神。接過茶水,也順便道謝。

公孫煜絕口不提“離去”之事,認真看着這張楚楚可憐的小臉,心中的憧憬早已一點一滴回歸空白。

“驿館火勢怎麽樣了?”廉幽谷暖身之後開始想起昨夜遇襲之事。自了殷世煊負傷,她所有心思便在他之身上。差點就忘了,那些冷箭原本是替她受下的。

公孫煜耐心将情形告知與她,說受傷三人,房毀兩間,都不是太過要緊的。反是殷世煊的傷為其中最重,只要他無事,便皆大歡喜。

他本無心提之,廉幽谷聽來卻另有不解。“老師,蘇縣令可有查實此次突襲的對手,是誰做的這些?”

“說到這個,老師我也很納悶。按蘇令的意思,這附近獅虎山上是曾有過一幫山匪。不過都是以前的事,自上任縣令褚氏收編山上兵勇後,寧遠已經很多年不受匪賊霍亂了……”他突然意識到什麽,立刻不再贅述,将話題岔開去,道:“等子煊傷勢穩定後,再慢慢祥查這件事就好了,你勿要擔心。”

廉幽谷亦沒有多想,點點頭道:“只要他無事就好。他是為了救我才……”

公孫煜挖苦般地笑起來,“他福大命大,不會這麽容易死的。不過蘇令也說得對,把他放在寧遠也不是個辦法。将箭取出來後,我們還是要盡快将他送回盛京才是。只可惜這大雪天的,不僅馬匹寸步難行,只怕車輛亦不好過,難免又要耽誤。”

“不行!”廉幽谷深知他的傷勢半點都拖延不得,激動地站起身,來回去想辦法。“那就用鎖鏈吧,雪地濕滑,将車輪綁上鎖鏈,一定可以趕路。馬匹就套銅箍,能走多遠是多遠。”

公孫煜笑而不應話,只是立刻派人去備輛馬車,照吩咐裝置。

可是事後,蘇令從帳篷帶出的結果令他二人既喜亦憂,便只能将回京之事從長計議。

彼時蘇縣令滿手鮮血地從帳內出來,寒冰雪天,額上汗珠不減仲夏。雖然是說切肉取箭的手術成功了,然傷者肺葉仍然受到重創,失血過多,其命危在旦夕。

當公孫煜提議将太子快馬送回盛京治療時,蘇令卻是為難了。

“不瞞二位,殿□□內殘箭雖取,但元氣大傷,情況不容樂觀。寧遠能力有限,恐沒有把握完好複原。盛京醫官衆多,把握自當更大。然路途遙遠,車馬颠簸,這對病人來說,也是很難熬過去的一段。是去是留,您二位還是再商議商議吧。”

這麽一來,廉幽谷的心又懸了起來。

最後誰也沒作開口,畢竟這命實乃殷世煊所有,北周所有。任何人做這樣一個決定無疑越俎代庖,假以之手。然廉幽谷顧不得這麽多,身為北周太子妃,若再不為夫君做點什麽,恐将會後悔一輩子。

“即刻回盛京。路上有我照顧,必不讓出事。”她果斷喚來兩名騎兵,下達了将殷世煊輕擡入車的命令。末了,自己随後跟上,臨走時不忘與蘇縣令道了一聲謝。

蘇縣令連說不敢,将一身血衣褪下後,這才善意提醒她,“殿下經了這個內傷,每每呼吸便會帶着巨痛,保不定治愈之後仍留遺症。無論如何随時要注意保養,尤其危險期,必要的時候娘娘切記要采取應對措施。”

廉幽谷立刻領會,深深鞠躬再道感謝。

“下官綿力而為。接下來會全力調查二位遇襲之事,還請娘娘寬心,靜候佳音,一路保重。”

說完這個,公孫煜正巧收拾了止血藥膏從旁過來。雙方再無叮囑,彼此作揖道別,就此上了路。

騎兵輕裝上陣,馬蹄皆為銅箍牢鎖,在雪地騎行雖然艱難,但已屬事半功倍。

馬車趟過人跡罕至的白毛雪地,偶爾順着馬蹄痕跡蜿蜒駕駛,進度雖然緩慢,但所幸正在一分一秒朝着盛京靠近。

公孫煜親自駕馬,車上僅餘重傷的殷世煊與廉幽谷二人。車內堆滿了棉絮被褥,數只引枕将車廂空間隔出個窄窄卡槽。廉幽谷靠在枕上,用以恰當的姿勢保護着殷世煊的傷口,然後将他緊緊攬在懷內,免其受車廂颠簸之苦。

輪上系了鐵索,即便平地驅車,仍然免不得左右搖晃。雪地強行,自然多的是難受颠沛。

殷世煊傷口的血再度外滲,廉幽谷慌忙塗上藥膏止血。眼見他面無起色,白膚中淡淡透着青黑烏色,廉幽谷忍不住大哭起來。掀開背後青花簾子,大喊:“老師,你再慢點,夫君受不了了。”

公孫煜立刻停馬修整,回頭探看殷世煊的傷勢。

哪料正是這一眼,落在視野內的,是廉幽谷捧着殷世煊的臉對嘴渡氣的一幕。二人親昵依偎在一處,一個面如白玉,一個嬌媚妍妍,輕輕吻合一體,仿佛世間再容不下他人。

公孫煜心中被什麽狠撞一下,急忙錯開目光,攥緊手中缰繩。

很久後,他才聽到車內傳來細嫩的嗓音,“好一點了,老師,可以繼續上路了。”

公孫煜聽之,一貫的笑臉上不知為何陡生兩股惆悵。沒有即刻打馬,而是定定望着遠去的騎兵一行,怆然若失地吐出一聲嘆笑。

☆、着手調查

半年時間,東宮高牆內沉寂了許久。

為了迎接太子太子妃回宮,茹蕙宮的內監宮女們都早早備好豐盛晚宴,翹首以待。

可左等右等,沒有等來太子銮駕入宮,反而等來一具冷冰冰的軀體。從茹蕙宮大門一路擡進,身邊附擁着數十名禦醫。架勢看着,怎麽都不像是衣錦榮歸。

百雀翡翠一幹宮人原本跪候在宮門,見了此景,也迅快地退避三舍,匆匆将一行讓進殿內。

衆人疑惑之時,宮外又有一行隊伍,攙擁着一位蓬頭垢面的女子進入大門。

百雀機敏辨識,一旁觀其衣物穿戴及身形,斷定是她家娘娘無疑。急忙召喚翡翠一起上前幫手,将其攙挽住。

而此時的廉幽谷已經一天一夜未有合過眼,至昭陽門時,一身血染寒衣更是來不及褪下,因此凍得不省人事。翡翠将自個兒外衣解下為她披上,那對寒霜覆蓋的睫羽才微微簌動了下,抿了抿枯白的嘴皮。

公孫煜一面安排衆人入子衿殿幫忙,一面命翡翠将廉幽谷攙至子衿殿暖閣,交代禦醫同樣為其檢查。不多時,子衿殿內摩肩擦踵,滿滿一屋子的醫官婢女,為二人忙得不可開交,誰也不敢放松片刻。

最先問訊趕來的,是栗旸宮的瑜夫人。聽到兒子重傷而回的消息,佛珠連串地斷成兩截,心慌意亂地步行就趕來了。

一進宮門,還沒有還見殷世煊的傷勢,瑜夫人就捶胸頓足地開始落淚。裏頭醫官忙轉不停,她靠近不得,好險之險沒有暈厥過去,忙中添亂。

公孫煜在外調度人手,人來人往之中,自當瞧見了素來走動的瑜夫人。一身素衣搭撒花褙子,鬓角淩亂,兩眼淚濁。形色之動容,天可憐見。

公孫煜立刻上去請安,作安慰道:“百醫正在全力搶救子煊,瑜夫人節哀。”

瑜夫人知兒子與小煜素來要好,此刻見了他心中也有少許慰藉。握住他的雙手,極盡可能收住黃河決堤的淚水,又去探問子煊的傷勢情形,“小煜,子煊是受了什麽傷,如今傷情如何了?”

公孫煜道:“受的是箭傷,在事發地遇見華峰大人的高徒,箭已經取出了。只是失血稍多,所以現下還昏迷着。”

他告之以情,但有所保留。這樣瑜夫人聽下來,心緒已經稍稍平穩。

可她心裏仍不踏實,左右看看來往宮人。未免人多口雜,将他引至一邊的廊庑下,壓低聲音問:“小煜可有查明,是誰人要害子煊?”

瑜夫人于深宮中隐忍數十載,本不是什麽糊塗之人,因刀斧已架在他母子二人脖子上,有此一問在情在理。而又是這一問,正巧從側面印證了此事背後的玄機——“遇刺陰謀”必不難猜。

這個問題公孫煜心中雖有懷疑,但只能算毫無根據的猜想。眼下局勢不明朗,殷世煊完旨回宮,皇帝态度還是未知。想害他的人固然不在少數,可真正致他于死命,又不會惹腥上身的人卻是不多。

算來算去,在這個時間點沉不住氣,要掀風起浪的人,實在思慮欠佳。應該不僅是為了襲擊而襲擊,其中未顯露的後招才是關鍵。

公孫煜難得蹙起眉,雙手不斷在拇指上搓捏。等到這一切想明白後,他才知道眼下最忌諱便是打草驚蛇。所以低下頭,未發表任何言論,僅對瑜夫人搖頭示意。

“這件事已經呈報給陛下,夫人還是等待陛下的裁斷吧。現在這個時候,子煊的傷最要緊。”他将瑜夫人的擔憂先行壓下,有什麽事情,暫都放置過後再議。

瑜夫人也即刻領會,點頭道好,便不再過問了。

子衿殿內傷者有二。廉幽谷因寒氣入體勞累休克,幸無大礙。殷世煊的傷情就較之複雜百倍,饒是斷箭已取,然肺葉之挫傷,失血之嚴重,胫骨之錯位,傷口之感染,無論哪一樣仍是棘手無比。

醫官長程青松親自點穴施針,劍走偏鋒奇招致勝,這才壓住不斷外滲的鮮血。而肺葉上的傷口已為寧遠縣令清理縫合,看似無虞。剩餘胸腔肋骨挫損,已然回天乏術,無以修複,僅能任其生之。

從表面上看,這些傷口該縫補的縫補,該切除的切除,已經做到完美。

可這畢竟只是表面上的。衣服破了還能補補再穿,人的身體遭受重創,想要複原真是只能聽憑造化,強求不得。

醫官們圍在床沿,看着被他們醫診完畢的病人,一時都不知說什麽了。

門外大監前來通報,說是皇帝與皇後駕到多時,詢問能否進來探視。

衆人才褪掉身上沾血的外袍,将一應術療器具收拾妥當,将二聖迎了進來。

一同進來的還有太子生母瑜夫人,公孫煜等人。其餘宮人均被拒之門外,以保室內清靜。

瑜夫人自然一雙淚眼通紅,忍耐又忍耐,恭順地立在皇帝身後。皇帝依舊是那副老态龍鐘,鬓發花白了一分,雙眼仍然炯亮有神。除了緊攥青石雕蟾蜍的手指些許用力,面上再看不出任何表情。

皇後溫婉得體,上前細細看過一遍,才退回皇帝身旁相陪,慰解心憂道:“醫官妙手仁醫,太子洪福庇佑,必不會有事的,陛下且放寬心。”

皇帝冷聲“嗯”了下,沒有說話。僅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卧榻上的傷者處。

實則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任何與傷情無關的話說多無用。皇帝并不吃皇後那一套,擰着眉去問禦醫署的管事程青松:“太子傷有多重,何時能醒?”

程青松即刻上來答話:“箭傷肺部,傷口不淺。至于清醒……微臣不好判定,渡過這兩日危險期,微臣心裏才有數。”言下之意,殷世煊傷愈清醒只能聽天由命。

皇帝素來通曉情理,今時并不以皇威相迫,只交代派醫官需在子衿殿不間斷觀察,醫官長一一領旨。最後,又問到太子妃的情況。

程青松就松了口氣,道:“太子妃受了輕微傷寒,目下好生調養,次日便會醒來。”

皇帝又再點頭,好像萬事了然于心,不予多問了。

按了眼下情形,未必是人多就能力挽狂瀾。除了幾名重要的外科醫官留守殿內,其餘諸人也都告旨退下。公孫煜看過殷世煊一眼,也就打算先行告辭。随衆人退下時,不料被皇帝一旨留下:“朕有話要問少傅。”

誠然,作為那場霍亂的幸存目擊者,皇帝将他單獨留下,必然別有意味。

皇帝險失愛子,既未表現得過渡憂心,亦叫旁人瞧不出半絲猶疑。公孫煜恭靜地候在嘉慶子的枯枝下,對眼前這樣一位權勢集大成者是既報以欽佩,又不得不懷揣着無邊的距離。

“少傅打馬十裏相迎,太子有你這樣的朋友,也是生而有幸。”皇帝開場表彰了一句,似為接下去的話作鋪墊。

公孫煜急忙半躬謝恩,“陛下謬贊,能為朝廷效勞,亦是臣下無上光榮。”

皇帝點頭,不知是贊許他的謙恭,還是認可他話中所謂“光榮”。轉言道:“少傅在寧遠陪同太子一道而回,夜襲之事,少傅知曉多少?”

公孫煜徐徐擡頭,對這個問題,早前已有打定主意。但礙于皇帝親詢,避而不答不見能是最妥,遂将當時情況客觀陳述了一遍,答道:“當日恰至酉時,臣下與太子妃抵達驿館。适逢回館內收拾衣物,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驿館便遭受襲擊。箭羽是普通制式,整個驿館為對方目标,火勢是館內人群恐慌導致的。最終大火壓下,傷者三人,含太子四人。這些,便是臣下所知全部。”

皇帝依然不動聲色,手上輕輕摩挲着那只石蟾蜍,問道:“那歸屬縣令可有祥查此事?”

公孫煜刻意不加分析,原話呈報給皇帝,“只說縣中有一獅虎山,過去曾有匪徒盤踞。如今情況不明,尚在調查中。”

皇帝不經覺地冷“哼”一聲,沒再多問了,吩咐道:“太子遇襲之案,朕會命人調查。若無朕的旨意,少傅所見所聞勿要對外宣張。”

公孫煜即答一聲“遵旨”。

随後又聽皇帝道:“少傅舟車勞累,身體若無恙,便趁早回去休息吧。日後再有查案所需,少傅随傳便到即是。”

公孫煜又次領旨,因皇帝再無事問話,便随內監一道出宮了。

風在這一刻狂卷而至,吹動皇帝肩上深黑的厚絨鬥篷。這位馳騁沙場五十餘載的硬朗老者久居寒風之中,卻絲毫不輸給這旋風穹勁,直挺挺地望向公孫煜的遠去背影。

見深從旁靠來,一道往那方向望去,等候皇帝下達命令。

關于調查朝中所有人等近來調兵遣将之事,早在見深意料之內。不過在他領旨正去時,皇帝突然又喚住他,意味深長問道:“太子身邊這個公孫煜,家中還有何人?”

見深便答:“有一胞妹,喚公孫芷。”

“把他的背景查一查,一并回報給朕。”

如此,見深才一并領命而去。

☆、太子蘇醒

當夜,太子高燒不下,直到次日傍晚才恢複正常體溫。

危險期間,除了重傷昏迷外,心率停滞了兩回,幾度瀕臨心脈齊斷的邊緣。好在醫官長及時以芪參護心湯喂灌之,情況才又緩解過來,繼續保持回原先的休克狀态。

廉幽谷隔日身體稍稍恢複,則又在殷世煊病榻前貼身照顧。

如此不眠不休至第三日,殷世煊終于在夢魇中皺了皺眉,開始恢複意識。醫官長因此宣布:太子病情渡過凜冬,情況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而等到殷世煊真正醒來的那一日,已是臘月初七,整整半個多月之後。

當時的廉幽谷趴在他的床邊,淺睡小寐了會兒。這樣極不湊巧地錯過他醒來的第一眼,過後懊惱不已。

但這個錯過,皆因殷世煊根本沒打算将她叫醒。瞧着她秀發散亂,乖靜地趴在他的床頭,柔光打在她娟致的側臉,清透得如玉璧無暇。這樣一幕,殷世煊不願它為任何事物打破。遂在當時命人将她抱去榻上安睡,僅讓醫官宮人們照料他清醒過後的藥膳飲食。

東宮太子蘇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傳遍盛京內外。短短三日不到,各宮貴婦王公大臣,能探望的都殷勤請旨探望,那些平日走動匮乏甚至私交甚少的幕僚,也均托寄一應關系送來補品慰問。禮單一沓沓的堆滿子衿殿,再有一日,醫官便會向皇帝請旨,謝絕外人探病了。

不過,公孫煜是衆人中的例外。經了上回共患難的事情,皇帝已經下達“每日進宮相陪”的旨命。一來是為纾解太子療養期間悒郁情緒,再來便是派個能商共讨的人至太子身邊,以便推進“刺殺”案的進展。

對于這個安排,公孫煜能夠理解。可是每當不巧撞見廉幽谷與殷世煊待在一處,他便覺得纾懷解悶的任務根本是皇帝操錯了心。以殷世煊待看廉幽谷的滿足神色來看,廉幽谷一人功效便可抵過數十。而他多此一舉,無外乎陪殷世煊聊聊大家不樂喜的“國家大事”而已。

于這雙重修舊好的小兩口,甚至于他自己而言,這都不是件兩相全美的差事。

子衿殿暖閣內,殷世煊半躺在軟榻上用膳。廉幽谷手捧清羹,一勺一勺在她唇邊過濾,然後喂到他的嘴中,謹慎翼翼地觀察他咽食下去的症狀反饋。若遇到吞咽困難的,她會爬到榻上輕拍其後脊。倘若偶生呼吸喘促的狀況,她也會如法炮制蘇令的囑咐,輕覆到他的唇邊,渡去一兩口氣息。

這樣,縱使公孫煜極度小心地想避開這刺人心地一幕幕,可次數多了,還是難免撞見。

一旦撞見,所有複雜的心緒爬滿心頭。一面是有心牽挂守護在小葵花的身邊,一面又覺得在殷世煊面前,這種想法大抵多餘。

殷世煊刻意不去強行侵犯廉幽谷的“治療”,廉幽谷一旦移開,他也從善如流,歷來僅是玩味盯着她。這邊瞧見披裘蓋帽的公孫煜面如土灰地站在暖閣外,便刻意親咬了廉幽谷的舌尖。這樣将廉幽谷吓了一跳,她很快就抽離起身。

“老師……”廉幽谷本想怨嗔殷世煊的舉動,是瞧見站在門外的公孫煜後,才臨時改了口。不等對方問安,公孫煜的目光打趣投來,她便紅着耳根垂頭走開了。

公孫煜赧然一笑,面上随即風輕雲淡,大搖大擺走進殿內。口裏頭還叽咕打趣不停,“你們能不能給我報個作息表啊?什麽時候沐浴,什麽時候用膳,我好抓住機會,過來棒打鴛鴦啊!哈哈哈……”

對比他的爽朗笑意,殷世煊的面色依舊是那般惆悵淡定。雙眼清明,似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一樣。

公孫煜笑了兩陣,實在再僞裝不下去。也便關心到他的傷勢。

“感覺如何了?調養三日,我見你氣色好了許多。能不能下床活動?”

殷世煊虛弱地搖頭,唇畔挂有笑意:“雖然想,但眼下還不能,程大人的意思是要等到半月之後。”

公孫煜搞不懂他在笑什麽,仿佛很享受自己作為病人待遇一樣。天底下還沒有像他昏迷半月,半點不擔憂自己身子的人。殷世煊自打從渝州回來後,整個人都好像變了。

“好在你沒傷到腦子,既然精神好了,我們來好好談談當天的事吧?”

殷世煊知道他意指何事,命所有人等退下後,才緩緩開口道:“你想問什麽,說說看。”

公孫煜湊近他的榻椅上,努努嘴,沖他背下的傷口問道:“當晚上究竟是什麽情況,你自己覺得是誰人對你下手?這些日子知道的信息不多,陛下命我配合此案的調查,但說到底,我沒有身在其中,說出去的話是沒有底氣的。你既然醒了,必要把這件事弄清楚,順而借此案翻身才是。”

殷世煊臉上此刻浮出一派愁苦又難以言喻的表情。半響之後才反問了公孫煜一句:“如果我說,這次目标不是沖着我來的,你相信嗎?”說完便認真對上公孫煜真值驚愕的雙目。

“不是沖着你來的?難道……難道是沖着小葵花!”公孫煜即刻反應過來,瞪大雙眼。

“不僅是沖着幽谷,且還意旨不明。若是仇殺,箭灌鸩酒,随意中箭擦傷,便可輕易取之性命。出手的人顯然沒有這個打算。”他話分析至此,連自己都不自覺握緊了雙拳,“醒來的這些日子,我一遍遍梳理可能會傷害幽谷的人,以及會想到傷害她的動機。但至今無頭緒,或者說懷疑範圍實在太大了。”

公孫煜緩過神來後,也對他的話深表贊同,“你昏迷這陣子,我曾設想過幕後之人的真實目的。畢竟這個節點實在太過詭異,太子太子妃均未入皇城,又離皇城近在咫尺。這樣明目張膽奇襲驿館,盛京內但凡長有腦子的,都能往這方面去深想。你不過是在宮外做了些漂亮的政績,不至于這樣等不及?”

“依你看來,誰會做這樣沒有邏輯的事?”

“目标沖着小葵花去,籠統算來,有三種可能。其一是因為她是太子妃,而這個身份礙了某些人的道兒,故而清除障礙;其二是因為你的緣故,對方動你不得,于是對你身邊人下手,真實目的是敲山震虎;其三是因為她姓廉,可能單純是因這個姓氏的緣故,有人借她對廉相釋放信號。正如你所說,這樣算下來,皇後、殷世栎、殷世琭,甚至北周任何一名與廉相有過節的人,都有可能是這件事情的主使,範圍确實很大。”

殷世煊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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