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5)
晰提示道:“還有一種可能:也許這根本就是一個□□,或是苦肉計。誰設計誰,誰拖人下水,都在可能之內。我甚至懷疑,廉相自己也會自導這樣一出。畢竟他對這個抛棄多年的女兒,本就沒有什麽慈父之心。”
這麽一說,公孫煜竟再也沒忍住,低聲咆哮道:“這些人真是瘋了!”雙目怒火滔天,很快便有許多氣憤不平從粗喘中爆發。
他的真情流露,殷世煊都看在眼裏。眸中有一絲疑慮不着痕跡地瓦解掉,連看去他的眸光亦坦然了兩分。
他自當也對公孫煜抱有過懷疑——因他這位朋友,實際也有這樣貼合的動機。
不過好在,他是真的關心廉幽谷。
公孫煜并不知道殷世煊的心中起了雜念。擡頭對上他的雙目,彼時的眸色還如昨夕對酒當歌那般,不差分厘。公孫煜重重嘆了口氣,拍到他的肩上,“畢竟受傷的人是你,你也不能放棄那些人是針對你的設想。比如殷世栎,最不想你安穩回宮的,北周除他之外,不會有第二人。毛毛躁躁地施之警告,和他做事不計後果的性子十分吻合,也許不用把事情想得過于複雜,留意他們近日的動作,也許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殷世煊深以為意,“如果是殷世栎,那倒好辦了。只不過一朝失手,懂得迅快地将注意力轉移到整間驿館上,掩蓋真實意圖。這樣缜密的行動,我卻不大希望是他。若不然,他必是得了哪位高人指點。日後更難以對付。”
“還是療傷為緊吧。”此種話題真是深入不得。公孫煜光光聽着,就覺這些明槍暗箭如□□蛇毒一樣令人窒息。因着擔憂殷世煊的身子吃不消,便令他暫時打消念頭,寬慰他道:“療傷之際,以逸待勞,你也不要想得太多,前頭還有陛下在調查此事呢。”
殷世煊淡淡淺笑,果然不再深思。
冥思之際,他忽叫一聲“對了。”公孫煜疑惑去瞧他。
“你還走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無數漣漪伴着冰削利刺,在二人之間蕩漾渲開。
殷世煊說話的神情簡直寡淡如清水,仿佛根本沒有對公孫煜之前的“請辭”過多解讀,僅僅是在事後如此客套問了句。
公孫煜心中一驚,不知為何陡生兩股寒意。好像為人掐住了命脈,而不單是一處解脫就能生還的感受。他穩穩心神,露出雪亮爽快的笑容,裝模作樣道:“你都這樣了,我不幫你把老鼠抓出來,怎能放心離去呢。還是那句話,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留,我心中有數。你呀操心自己的事就成了,英雄救美,夫妻之道,多拿捏拿捏,不要讓小葵花在再我面前哭臉子就是。”
這樣一番話,算是明裏暗裏都将之前的事解釋了清楚。公孫煜的心思暴露,殷世煊的有心忽略,二人“明鏡”一般地将話說開,這件“美麗的誤會”終于畫上一個句號。除非有一朝,他們淪落到短兵相見,否則這樣一份尴尬的默契将永遠不會被人打破。
因為,他是落魄失助的皇子貴族,他是滿腹才華的江湖游士。和他們最初約定的抱負一樣,他們之間只有彪炳千秋,而兒女私情從來就不在其中。
☆、鄭重承諾
殷世煊與公孫煜方喝過兩盞熱茶,殿外內監來通報,說二公子三公子前來探視。
公孫煜便挖苦埋汰着笑,說:“這下好了,一次來倆,看你這個火眼金睛能不能驗出真狐貍。”他放下茶盞,起身捋順外袍,也作告辭之勢,道:“我在這裏不方便,有什麽訊息等我明日進宮時再來詳談。還有,和他們盡可能聊點輕松的,你這身子骨……啧啧,悠着點。”
說完,便拱手離去。
殷世煊在後頭将他喚住,說:“小煜,幫我把小谷叫進來。”
公孫煜心照不宣,聳聳肩,這才邁出大殿。
出門時,他特意從左側游廊繞于後院,與殷世栎殷世琭二人及随從等擦肩而過。随後于枯葉叢林中游刃竄梭,鑽入後院翠玉堂,找到了廉幽谷的貼身宮婢女百雀。
經了她的指引,才知廉幽谷說要為殷世煊溫粥,想必往廚房去了。
如此一波幾折,好不容易才逮着正主。
而廉幽谷此刻的确是在廚房的過道外添火煮粥。天寒地凍的,裹着一層厚厚猩紅絨皮大衣,幾近忘我地往小爐子裏拾柴。她身子旁邊蹲着那只名喚紅豆的獅貓,乖巧地挨着廉幽谷的大衣,同樣是忘我地舔舐它小碗裏的鮮粥。
看見廉幽谷小小個子蹲在過道下,認真煮粥的模樣,公孫煜的心裏無一例外都是憐惜。
“小葵花。”公孫煜大步流星地靠過去,廉幽谷聞聲顧盼。
“老師?”她手裏的工作不停,擡頭比出笑臉。風帶着鐵帚的疏齒一樣從過道外刮來,将她鬓邊的絲發吹成一縷縷,十分不舒服地貼在眼角。
公孫煜正要伸手幫她拾掇兩下,剛于袖筒中動了念頭就又放棄了。
眨眼示意她:“弄下。別讓頭發吹到眼睛裏了。”
廉幽谷就十分配合地摸出黑炭炭的小手,将它們齊全撥開,并在額上留下兩條黢黑的指印。
這麽一瞧,這張粉妝玉琢的小臉倒是越發可愛。
公孫煜開心笑了笑,也不急說殷世煊傳她去子衿殿的事,而是帶着豔羨不已的神情巴巴去看陶罐裏的羹粥。咂嘬着嘴巴開玩笑:“這是給子煊煮的,還是給貓煮的?”
廉幽谷噗嗤一笑,拿竹勺在罐內輕輕攪拌,“當然是給子煊煮的。”
公孫煜無疑自讨苦吃,此刻面色微僵。心虛地打廚房內外看了一遭,收回目光時早已将情愫抹去了幹淨。
“幹什麽要在外邊煮,到屋裏不是暖和多了?”他是有些心疼。
可誰知廉幽谷面露為難和包容的笑意,仿似一個小女人的嬌羞樣,說道:“他近日口味極難伺候,非得讓我親自動手。可廚房人來人往的,我在這裏才不會給人添麻煩。”
這種事事以他人偏好為先的行為準則,也曾使那個真趣無邪的姑娘忍不住感嘆“累到想要逃避”。可也不過一個轉念的功夫,這個“小累人”倒是為此甘之如饴,又重活了過來。
公孫煜不得不承認——她一直都是不舍得的。這麽一想,先前撺掇她離開不成,反倒是他做了惡人。
“看你的情況,是做好準備在這深宮之中安身立命了?那以後要哭鼻子的時候,還要不要老師帶你遠走高飛呀?”他将這麽嚴肅的問題以不正經地口吻信口問來,一面是仍抱有幻想,一面也是想令自己徹底斬斷掉這曾經令他心動過的念頭。雖然他心中的天平已經理智地倒向了後者。不可否認,他還是希望會有這麽一天,她能和他逍遙遠走。
廉幽谷幹咽了口水,不知如何回答公孫煜的話。畢竟殷世煊重傷在身,眼下的她無論如何都割舍不下。然未來的種種她悉數獲曉,能不能在這弱肉強食的宮中松快過活,她亦沒有那個先見之明。所以這會子,她仍然說不清。
有道是旁觀者明。
自打知道驿館奇襲真正目标是廉幽谷後,公孫煜也算終于明白了殷世煊的心意。且不說他當時毫不知箭陣之兇險,只因廉幽谷深陷其中,便以性命相護。這一點若是為慢半拍的廉幽谷知曉,還指不定會歡喜到什麽樣子。哪裏還會再動不告而別的心思。
“也罷,老師留給你一句話: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認為過得不開心,老師還是願意放下一切,帶你遠走。這個承諾,一輩子不會改變。”
這是他極鮮有的義正言辭,廉幽谷能清晰感受到這句話中的分量。這已不僅是老師對弟子的偏護,更确切來說,同上次言芳客棧那枚貴賓牌意義一樣,是在無條件地為她鋪設後路。所以,她可以任性選擇,任性反悔,因為他許以的有效期是一輩子。
廉幽谷的直覺素來較旁人要慢。直到方才那一刻,她才明白到公孫煜的付出。
于殷世煊,她是沒有退路地迎難而上;而公孫煜,卻是在她退無可退後,給予她唯一溫暖的人。他與她是同一類人,只是她今時才知曉到,自己是公孫煜眷顧的那個。
面頰微微發紅,對着公孫煜的關懷,廉幽谷顯得無所适從,也并不知該不該接受這種“好意”。
公孫煜将話搶了過來,薄薄一笑,“就這麽說定了。子煊在前邊找你有事呢,将活兒放一放,回來再忙。老師我就從後院走了,明日再來看你們。”這麽一說,公孫煜果然不再一同蹲着,起身打算離去。
廉幽谷很想對他說句“謝謝”來着。可每每她忍不住脫口而出時,那層隔在他們之間的窗戶紙便薄如蟬翼。以致她的任何不小心,都會令她越過一個弟子該有的身份,左右艱難。
人說大智若愚,廉幽谷這回卻是學會了。
有些事情不宜多想,放在心裏感激便是。
這麽呆了片刻,公孫煜其實早已出宮。
廉幽谷懷揣着五味雜陳的心思,随着廚房制備點心的宮女們一道回了子衿殿。
屋外陰雲蔽日,氣溫又幹又冷。好在子衿殿門鋪挂上了厚厚的鹿皮氈子,暖閣內又燒置銅盆炭火。殷世煊躺在這暖閣的軟塌上,身子倒是沒為風寒所侵,惬意得緊。
她離去的那一會,是為了給他與公孫煜騰地兒商議大事。這會人走客來,殷世煊又将她喚了回去。
她不知其意,腆頭含笑而入。随着宮女将果脯點心排至炕桌上,自己就在人前站下,吟聲喚了:“二哥,三哥。”
為着這個不卑不亢的稱喚,殷世栎與殷世琭都一致瞧向她。
他們不是詫異別的,乃因廉幽谷是皇家正聘婚娶,寫入玉牒的北周太子妃。雖說二位公子天生貴胄,然在未來儲君東宮太子面下,也不過是兩個未賜封號的王子貴人而已。按照君臣之禮,即便由二人對她先行敬見禮,其情皆無不妥。反之就不同了。
如此随口話出,若不是廉幽谷太過随和,那便是她有心避開君臣的因素,為一切一切的開端巧設基調。至少在今日裏,他們接下去能“高談快論”的,則只有“親情”這張牌矣。
殷世栎寧願相信她只是“愚蠢無知”,驚詫過後,也不想多加上心。殷世琭反應遲鈍,将那串油光靓麗的羊角珠手持收于袖中,才站起來應了招呼:“弟妹好。”雙方這才禮畢。
殷世煊笑不表意,只在心中默嘆廉幽谷的聰慧。
他望向她,眸光中有絲絲情結盤絡而去。
廉幽谷垂頭瞧見了他,正打算尋塊妨不着事的地方歇腳,不料被他捉住玉手。
揉了揉,溫暖與冰寒在掌心悠柔交融,“手怎麽這麽涼,方才做什麽去了?”
廉幽谷被他的突襲攪得心怦亂跳。眼角的餘光時時留意着屋內其他人,明知二公子的神情大約已經十分難看,但她仍是頂住壓力回了句:“給你煮了點粥,不礙事。”
殷世栎白眼外翻,殷世琭眼角抽搐,二人臉色又紅又暗。殷世煊卻十分受用,将她拉至榻邊坐下。
“二哥同三哥來看我,正說到那日在寧遠遭遇的夜襲。我這兩天半昏半睡,此刻才想來你身上的傷,可痊愈了?”
因他仍在重傷氣虛之際,咬詞無力,嗓音沙暗,一言一字竟叫人聽得如癡如醉,像片毓順的羽毛花在心上拂過。廉幽谷此刻手心酥麻麻地,更是找不着北。
“受傷?”她所有的傷都為殷世煊擋下了,哪有愈合不愈合的道理。她一頭霧水,仍然是配合着答完:“一點皮外傷,都好了。”
殷世琭這時才兩腳盤攏,驚憂失色地大問:“弟妹也受傷了?母後不是說四弟負傷而回嗎?怎麽,那寧遠窮鄉匪賊竟如此猖狂,見人便害?”
殷世煊冷冷一笑,這才話入正題,“誰家山頭土匪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必然是哪家訓練有素,有備而來的。且我瞧着那個手法,像是沖着我們回京複旨的隊伍而來。若說只說他們猖獗,怕是輕定了其罪。少了谄害皇族蓄意謀反大罪,我必難茍同!”
這件事雖撲朔迷離,然畢竟是沖着廉幽谷一人來的。殷世煊有意将範疇歸化在整只隊伍上,罪行越描越大,劍指謀反篡朝。這麽下來,事情越鬧越不可收拾。無論是構陷他人也好,籌謀□□也罷,一旦如諸呈報給皇帝,傾國之力圍剿,也不是無可能。
殷世栎沉默了半響,終于忍不住發話:“北周的地盤哪處不是我們鐵蹄征戰出來的。盛京雖然只立國十年多,可兵勇遍布天下,誰會這麽不要命?”這是他管轄所在,自然不能接受。
“二哥這麽一說,我倒越發相信了。雖則十載過去,但前朝餘孽尚存,保不準哪些謀朝篡政之輩蟄伏在四野之內,一直尋找機會呢。”殷世煊暗示道:“不管這裏邊參與者有多少,為了國家安危,一只蒼蠅都不能放過才是。”
殷世栎終于握拳咬牙,同仇敵忾道:“這是鐵定的,誰要跟北周過不去,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心一意
殷世栎是個火爆脾氣,統軍這些年,一直與粗人為伍,心思自然不及殷世煊的細膩。
十歲開始,他厲兵秣馬随父東征西讨。若論對北周的情感,這世上皇帝居首位,無人能跟殷世栎争其二。所以殷世煊略施善計,以仇朝篡位為餌,殷世栎便毫無保留地将心思吐了出來。
如此一看,一旦危及國家大事,殷世栎的态度并無遮掩。
這說明:他并不是刺殺案的參與者。
殷世煊有些玩味地袖着雙手,挑目去看殷世琭,“三哥覺得呢?”
殷世琭聽見自己被點名,眼珠子定了定。
确定是在問他無疑,才抑揚頓挫吼道:“跳梁小醜,腌臜鼠輩。等二哥四弟逮着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貨色。等我把他們綁在冰天雪地裏,凍他們個人體冰棍兒,看還有沒有人吃這熊心豹子膽!”
這話說得,再多嚴肅的問題,都變得一般不正經。
廉幽谷忍不住在旁呲牙而笑,殷世煊輕昵地将目光掃過去,她立刻撅起小嘴,懂事地将之掩塞下去。
殷世栎也沒再看慣不慣的,聽了殷世煊方才的說辭後,越想越惱火。再也無閑心喝茶消遣,生怕自己的軍營稍息片刻,那前朝餘孽就跟着出來禍害天下。
此番見了殷世琭的“義憤填膺”,實在是酸到心窩子裏去了。他不想同他們廢話,推開茶水便起身,“我先回兵營了。”
這麽寥寥數句,已等不得子衿殿的主人外出相送。
殷世琭急忙掏來手串在掌中搓熱,緊跟着殷世栎的步伐,迅快地就跳下暖炕。邊走邊阻撓廉幽谷的送行道:“別別別,我自己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
廉幽谷聽話不對味,咬着下唇皮去思索,好半會兒才有些臉紅心跳的。
殷世煊半躺之中仍不忘心領神會,對着遠去的人影道:“三哥,謝了。”
只見殷世琭便停了步,一雙銅鈴似的眼珠子旋即慎重地眯了眯。啧啧贊嘆兩聲後,才龇牙咧嘴地帶門而去——是個接受謝意的意思。
殷世煊心中不免感嘆:殷世琭平日看似一個纨绔風流之徒,實則心思缜密,深藏不露。除了平日僞裝個兩耳不知窗外事的模樣在外,關鍵時刻幫着殷世煊搭唱雙簧,不着痕跡地就給殷世栎下了套。這一份“投誠”來得時機恰當,登時将立場端正在了與受害者同等的位置。饒是殷世煊對他曾存有過懷疑,而在眼下,不得不将他的嫌疑往後推排。
暖閣僅有百雀侍候在內,兩位公子走後,諸多随從內監也一并遣去,氣氛頓時冷滞下來。
殷世煊接連會見了這麽些人,病弱的身子本不堪重負,又有勞神傷經在後,氣色霎時就黑沉下來。百雀見情況不妙,立刻細心問太子:“殿下,要不要傳禦醫?”
殷世煊壓着胸口猛咳了兩陣,直到端來手邊的玉蝴蝶品酌兩口,內熱才壓制下來。
“不用了,一會兒我在暖閣歇下,今日不再會客,你出去吧。”
百雀這麽一聽,也知道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了。撿好殘茶餘盞後,輕手輕腳地告退。
剩了他們夫妻二人共處一室,廉幽谷這時候才開始渾身別扭來。自他醒來的這些日子,雖是她形影不離的榻前侍疾,但因一直是心系他的傷勢,以致于做出許多違心逾矩的事,連她自個兒都險些忽略了。
如果不是今天被公孫煜撞個正着,又在事後點醒了她那麽些話。只怕她現在站在殷世煊的面前,還只是單純抱着希望他早日康複的念頭,而不會勾憶起,前些陣子想要離去時所作的痛苦掙紮。
事實是沒有過改變的,不過是中途出現了插曲。正如公孫煜所說:她是否真正做好深陷泥潭的準備,而将那顆向往自由飛揚的心,就此掩埋?
如果他傷好過後呢?
她的時喜時憂全被殷世煊看在眼裏,經了這些日子,他也算終于明白了廉幽谷的踟蹰不定。和他納妃傳言有關之外,同他從前冷漠相待的因果幹系也不在少。
即便他已經使出渾身解數,想要告訴她,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可她到底是傷透過心的,沒在恰當的時機表露心意,選擇以彌補作償還,多少還是失了真誠。
她困窘,殷世煊也不為難,對她弱聲道:“小谷,我累了,你扶我躺下吧。”
廉幽谷恍恍回神,這才過去将他抱住,抽掉引枕将軟塌鋪平。輕輕地将他平置。
手指從他眼皮子底下偷偷逃開,殷世煊抿唇斂笑,不再強求,“你也去好生休息。”
這種在廉幽谷面前的從容,從來不是殷世煊的“善解人意”。
只因他自诩是肩負重任,歷來謀心善計,在兒女之情上卻是個沒有主見的。廉幽谷對他來說是初嘗人間情愛,且這情愛來得不合常理,不在綱常之內。若是尋常人家的男歡女愛也就罷了,偏偏廉幽谷滿腦子是天馬行空。他怕的是,不能她喜歡的方式去迎合她。反倒弄巧成拙。
這個瞻前顧後的狀态,直到薛良人帶小喬過來探望時才有了新的突破。
臘月二十四,是皇宮內外喜迎相慶的小年。
殷世煊身體底子好,經了半個多月的修養,佳節之際,已經能來去自如地在園中漫步散心了。
免去了穿宮走巷拜年的他,今年的小年自在東宮渡過,十分清靜。上午皇帝皇後于天壇祭祖,王公大臣們前來拜了年。為免攪擾太子養病,這些人車水馬龍地來,馬不停蹄地走,倒是十分自覺。
中午的日光極難得。受了禦醫的叮囑,殷世煊在院外小坐,薛良人與小喬前來拜年時,後房正命宮女前來問膳。
這樣尴尬撞到一處,薛良人也連說自己行事魯莽,給太子添了麻煩。
可小喬手上擰着的食盒卻足以證明,薛良人不止是心細如塵,甚至是所有攜禮前來的大臣們中最為用心的一個。
過年要吃歡喜團子,薛良人親手做了好一些,給各宮均送了不少。給太子的這一份,是令小喬乖乖抱來的,趕在晚宴之前。殷世煊一直寵愛這個小弟,如此一見,毫不介意,并留他們一起吃了午飯。
過後,兩個大人坐在石園品茗,廉幽谷就帶着小喬在石園旁的古樹上打柿子。
柿子黃橙橙的,紅燈籠一樣挂在弱不禁風的枝頭,果實晶瑩剔透,滲出幽幽甜香。
自殷世煊受傷後,院裏內外都以他的身體為重。日常小事沒有嬷嬷特意交代,便無人記起這些瑣碎。好在柿子霜凍之後,澀味盡除,果肉更甜。廉幽谷陪客人坐着坐着,就受不住小喬的撺掇,一起上樹打柿子去了。
古樹底下圍了十來個內監,緊緊織成一張人網,将樹上的人好生護住。小喬擰着籃子,呆愣愣地等着樹上人将柿子打下,第一時間将它裝進籃子,時不時的拾來一兩個交給殷世煊。
“煊哥哥,你先嘗嘗?”
薛良人推說道:“柿子還要放兩日再吃,看把你急的。”
殷世煊恍若未聽見,深邃目色地仰視而去,跟随着那個靈敏的身影,時憂時笑。
薛良人瞧見了這光景,也十分端頤地掩齒而笑——都說太子心悅太子妃非常,眼下來看,實則不假。
“太子妃真是好靈巧,入宮這麽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能攀會摘的女子。不僅身樣俊俏,蕙質蘭心真是不輸給宮裏任何一人呢。”
薛良人的誇贊出自肺腑,殷世煊身為丈夫的,也掩不住眼角含笑,随聲認可道:“是啊,很少有人能比過她。”
但薛良人又曾聽說,太子與太子妃成婚以來,至今尚未圓房。抛開二人曾獲罪下放宮外的因素外,這裏頭太子妃的态度大概才是主要。
宮裏歷來不乏流言轶事,各宮下人議論什麽,瞧出什麽。稍稍有心探聽,都能掌握明白。
據說,是太子妃有心冷淡太子殿下。
“太子妃嫁入宮中也有大半年了,過去有争議,也吃過不少苦。難得如此樂天派,身子骨也康健着,想必将來多子多孫,福氣可大着。”
經薛良人這麽一暗示,殷世煊也即刻領悟過來。她是宮中老人,雖然現今不得皇帝寵愛,可好歹是過來人。女孩子家心裏在想什麽,與他這個大男人比來,想是要更了然。
故而有些難以啓齒的請教了,“小谷現在還是有些野,不到薛良人所說寬心享福的心态。薛良人是長輩,不知小谷要怎麽樣,才能修得像良人這樣平心靜氣?”
薛良人歷來娴靜恭順,不理會宮中雜世。此時聽來太子陳詞,竟也生出幾分長輩寬慰之态,析解道:“我也并非平心靜氣,不過是安心養育小喬而已。其實宮中女人都是一樣,二八年華,接入宮中,未必是一夜間就能踏實紮根的。女人就像花苞,精心呵護,雨露滋潤才會花開四豔。有時候可以開得嬌豔奪人,有時候只是遵循花期按例綻放。自覺不自覺,還是她身邊環境的緣故。是與百花齊綻,還是一枝獨秀,全看養花人能付出多少用心了。”
薛良人話中有話,殷世煊也聽了明白——無論何人來分占他的用心,他掌心的這朵花,大約不會為他孤芳獨開。
說到底,她想要一心一意。
殷世煊唇畔挂笑,盛茶來自飲。難道說,他對她還不夠一心一意麽?
他轉而搖頭——是他沒有告訴過她罷了。
薛良人見他似乎明悟,也随着端茶來品。殷世煊側目對她颔首示謝道:“一直以為薛良人溫良順和,沒想到還懂花。”
薛良人這才不好意思地垂目婉笑,“都是胡編亂謅的,太子不要聽進去才是。”
殷世煊這才閉口不提,轉目又去打量樹上的人,計上心頭。
薛良人臨去時,殷世煊帶着廉幽谷将她母子二人送至門口。小喬來時抱着食盒,去時又擰一只竹籃,裏頭裝滿了今日的勝利品,被他興高采烈地攬在了鬥篷裏。
廉幽谷瞧着他小臉紅彤彤的,想是方才上蹿下跳熱氣過後回暖導致。因擔憂他汗濕衣物,難禦風寒,遂命人進去拿了紗棉汗巾,隔在了內襯裏。之後将虎頭帽與他戴了結實,方将他們送走。
殷世煊一直在旁審度着,快要回子衿殿時,他幽幽含笑問了句:“小谷,你喜歡小孩嗎?”
廉幽谷毫未察覺危機将近,沒有聽懂殷世煊的言外之意,反而天真地答來:“小孩子嘛,誰不喜歡。”
☆、難忘今宵
建武大殿的晚宴在酉時開鑼。
不比除夕家人守歲之宴,今夜的酒席頗帶政治意味,均是王公大臣相陪,宮眷貴人為伴。
皇帝在前朝宴請四方,皇宮半數宮人都至大殿伏侍。餘剩宮眷若非位份微薄,便是皇旨特許,留在歸屬宮苑內,自過自的小年夜。
太子在外聲名遠揚,今年的酒席佳筵上本該少不了他的高座。但皇帝體恤他傷勢未愈,特準其在東宮自行安排。如此,到了晚宴之時,前朝賓客如雲,太子就在東宮內光明正大開了小竈。
宮女內監都聚在子衿殿,下設三張圓桌,除了太子冼馬書童等宮人,連後廚的洗菜嬷嬷都被傳來了前殿設了座位,一起過年。
殷世煊與廉幽谷單獨一張小案,座衆人之上。
這樣的安排既不失尊卑,亦不乏與衆同樂的親民之态。衆人感激不盡,殷世煊與廉幽谷也圖個熱鬧。
大家初落座時,還有諸多不安,大家大眼瞪小眼,誰也不敢先行動筷。殷世煊于是舉杯邀酒,對所有人道:“今夜過節,大家不必拘禮,只當一頓便飯就是。共飲杯中酒,再勿客套,大家盡管吃開。”
這一句下來,勝似旨令,宮人們也不得不舉杯幹了杯中的黃酒,一齊說了“太子及娘娘安康萬福”之類的吉祥話。
好話聽得順耳。殷世煊正要以酒回應,廉幽谷堪堪從旁遞來果釀相替,将之打斷,還說:“禦醫交代過,不滿三月,千萬不要沾酒水。”
說話還不滿足,小手執拗地端着果釀,另一只手就懸在殷世煊的嘴前,不允入口。
她今日裝扮得甚是嬌媚,石榴紅的錦襖将膚色襯得白裏透紅,兩雙黑溜溜的眼睛認真起來粹欲滴水,美得叫人挪不開眼。殷世煊瞧了好半天,才笑道,“你這個佳釀來得遲了,分明是我敬的酒,衆人都喝了,我豈有不喝之理?”
聽着這番話,下邊內監們才放開膽子恭敬勸阻道:“奴才們喝的是福分,殿下身子不好,喝不喝無緊要。”
然殷世煊卻不松口,說這是待客禮儀,酒已起杯,斷無再回桌的道理。
廉幽谷與他堅持不過,又不能當然眼睜睜看他舊傷複發,只能将他手中酒杯奪了過來,慷慨悲壯道:“我替你喝。”
美豔無雙的人兒就這麽滿杯下肚,含酒入喉。殷世煊終于不再擰巴,露出一種別有用心的微笑。
廉幽谷替了殷世煊的酒,自己盞中那杯卻也不含糊。連着灌下第二杯,酒氣蹭蹭上頭,小臉登時唰得血紅血紅,越發妩媚動人。
下頭人均吃了酒,彼時也不再似方才那樣拘謹,各斟各飲與桌上人開喝。滿堂觥籌交錯,杯光掠影,不多時就将美酒佳肴消化掉了七七八八。
酒過三巡,廉幽谷撐着吊着氣色俱佳,仿似沒有半點醉意。百雀就歡喜不過,與翡翠各端來半杯黃酒,對廉幽谷與殷世煊祝酒相敬。
“婢子百雀/翡翠,祝殿下娘娘身健安康,福氣東來,恩愛白頭,子孫千秋。”
廉幽谷迷糊中“咦”了聲,聽着這些祝詞怎麽來都不似對景。正要糾正她們的措辭,因恍惚瞥見殷世煊正欲起酒杯,她便又慌急将果釀推了去,道:“你喝這個吧。”
殷世煊不再故作忸怩,而是依她所言取釀換杯。廉幽谷這才放心着舉酒入喉,火辣辣又吞下一口。
過後,殷世煊厚顏瞧向她,不疾不徐地誇獎道:“愛妃酒量見長啊。”
廉幽谷迷蒙看了一眼,不予回應。實際是已經有些頭腦錯亂,含糊不清,無法對答了。但礙于衆人之前,只好緘言沉默,以免失禮于人前。
殷世煊也知道她不勝酒力,接下來的敬酒中,也就不再一味準她接酒。而是三兩措辭,就輕松将宮人們打發開了,以致于誰也沒有敬到廉幽谷的第四杯酒。
這麽下來,等到晚宴散場,廉幽谷是只吃了一只雞腿。餘下的時間裏,都是坐在上頭扶額醒酒,什麽也沒做。
奈何這黃酒的後勁着實難料,僅僅是三杯,餘威難去。整個人像中了化骨散的劇毒一般,生掰硬拽死活立不起脊椎骨,只能一直曲卧在楠木椅上。
勉強還有兩名內監酒量驚人,事後将她送回至偏殿,就這麽胡亂應付了就寝。
可百雀與翡翠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殿內無人生火,這一晚上她就只能抱着棉被瑟瑟取暖了。
扯掉外衣時,袖口裏頭掉下一根小小錦繩。顏色灰麻,是個不怎麽值錢的東西。
她覺得十分奇怪,努力定睛在燈下瞧了瞧,發現這錦繩上頭還鑲編着一粒蘭晶色的珠子。因受了日月光輝的滋養,水頭極好,目下已經接近透蘭。
她記得,照顧殷世煊重傷以來的這陣子,他腕上就一直帶着這顆珠子。這件對她至關重要,曾經誤以為被主人丢棄的珠子,其實到頭來一直都在殷世煊的身邊。
怎麽今夜會落在她的身上?
廉幽谷晃晃腦袋醒神,搭上鬥篷,起身從偏殿內摸索到殷世煊的卧房中。
他的房內日夜皆有火種,炭盆就放在屋正中。廉幽谷淌門而入時,一股暖洋洋的和風将她緊裹入懷。在她耳際反複摩挲了數遍。
她舒服地忍不住打了噴嚏。擡目去找能扶手的地兒,卻生生撈了個空,險些又跌竄在地。
殷世煊在床頭看書,燭火的跳躍不疾不徐,猶如他的氣息時促時無。很難得,很安寧。聽聞廉幽谷入門的動靜,目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