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6)

轉而來,唇畔帶有一抹攝人心魄的笑意。

“小谷。”他親昵地喚了她的小名,雖然已非一次兩次,但這一回卻包藏了無數纏綿悱恻。

廉幽谷有那一瞬的晃神,從桌椅旁蹒跚過來,徑直就撲跌到了他的床沿。然後奮力撐起軟綿綿的身子,小手伸進衣兜,将懷裏的寶石掏了出來。

“夫君,石頭掉了。”她咕哝開口,含含糊糊的語調下,乖巧的樣子似在撒嬌。

殷世煊十分受用,将書卷扔到一邊,誘惑又似命令地對她道:“上來。”

廉幽谷真當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初入皇宮,無事爬到殷世煊床上認錯許願的小姑娘。歡快地脫掉繡花鞋,真就依他之口吻,鑽到了床尾的被子裏。

殷世煊的全身暖烘烘的,連腳掌心的溫度都燙得吓人。廉幽谷怕冷,擠在他的腿邊,厚顏無恥地用它取暖。

擡頭對上了殷世煊那雙奇怪的眸子,廉幽谷便咬唇憨笑解釋:“就一會會。”而後不等殷世煊應允,就将石頭不依不饒遞給他。

“夫君,不知道它怎麽跑到我身上的。你……你看看,是不是金剛結松了?”她頭暈目眩,強撐着說了這一段話,但眼力是早已跟不上思緒。不僅手繩看不明晰,連她對面人的面目也都變成了扭曲的線條狀。只能讓他來檢查。

殷世煊不需查看,便已開口,“不是結松了,是我放在你身上的。”

“嗯?為什麽呀?你又不要了嗎?”她最忌諱的莫過于此,一次兩次唯恐被人遺忘在角落,“夫君是不是嫌棄……因為只是一顆來歷不明的石頭,看着是賦予了一層莫名其妙的意義,可依然改變不了它平凡的內實。所以從一開始就不想戴在身邊,就像……”就像她一樣?

殷世煊心中巨動——果然,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嫌棄着她。

曾經是有過,但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一直以為她的情愛來得太過簡便,所以忽略了這份感情在她心中的分量。普天之下最易消耗的是一個情字,就在自以為是中被他揮霍殆盡,他算不算這個天下最愚蠢的人?

為了不抱憾終生,現在的他已經不能再放棄任何機會。他長吸一氣,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我是不是沒有說過,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廉幽谷說的是石頭,但殷世煊答非所問。她意外地蹙眉而笑,“夫君,你在說什麽啊?”

殷世煊這輩子難得一次說出這麽肉麻的情話,不想廉幽谷懵懂未接招,他只得憋屈得咳嗽起來。

“你不是已經好多了嗎,怎麽夜裏還會咳嗽?”

“因為……呼吸不過來。需要你的治療。”

廉幽谷摸着嘴皮猶疑:“可是……”可是就可是吧,反正也不是一兩回了。廉幽谷很大方地湊上去為他渡氣,小小的身子如游蛇一樣,身姿玲珑曼妙,從被窩裏鑽出來,往殷世煊的方向纏去。

剛到一半,被什麽東西頂住了。廉幽谷眨眨眼睛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被殷世煊的大手環腰抱住,反身摁到了床褥裏。

這一下,撞得比較結實。偎在軟褥內,背部的痛楚隐隐綽綽傳來。她酒醒大半,為着他毫無預兆的禁锢,目光有些呆滞。

“夫君,你幹什麽呀?”

殷世煊居高臨下,扣住她的手心,低啞道:“我傷口疼,你不要動。”

廉幽谷還未意識到危險降臨,躺在下頭仍舊點頭,“好的,我不動。”

想是她太過乖巧,殷世煊忍不住狡黠一笑,飛快俯身在廉幽谷唇角親啃了一口。然後撐起身子又繼續觀賞自己的獵物。

廉幽谷這才發覺殷世煊的身子奇燙無比,有什麽微妙的氛圍在他二人身周緩緩勾勒,有些暧昧,抑或旖旎。廉幽谷的本能告訴她,眼下多半沒有好事。雖然想要逃出來,殷世煊卻又不讓。

她每每在懷中不安分的扭動,殷世煊便作痛苦狀,輕喃道:“不要動,再動就要見禦醫了。”

廉幽谷只好又委屈道:“好好,我不動。”

就這麽一來二去,殷世煊像一只心滿意足的野獸般,終于放心地吮吻上廉幽谷的紅唇。從唇齒交融到長舌直入,只不過片刻功夫,親吻的酥麻感傳遍全身,帶動更多熱情的投入。因了他的撩撥,廉幽谷的小心髒也跟着發了瘋似地狂跳,竟毫無規則地回應他的索求。

唇瓣酥嫩嫩的,像在油鍋裏炸過一遍,連她自己都生怕含入則化。

殷世煊的熱浪埋沒在她的耳邊,一寸寸往下。廉幽谷忍不住輕哼出來,烏幽的長發匍匐在玉肩下,似一朵悄然綻放的黑夜玫瑰。

而殷世煊的嗓音仍然在花中回蕩,告訴她:“不要動。”

☆、一夜之後

不得不承認,廉幽谷就是天生的傻子。被殷世煊吃得死死的不說,竟在一夜風雨纏綿過後,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只曉得殷世煊身上有傷,凡事都得依着他。

可從他昨晚一夜三進宮的狀态來看,他哪裏有什麽傷。根本就是用來欺騙她這個天下無敵大傻瓜來的。

而這還不是最糟。她自己身上青紫一片也就算了,殷世煊的身上竟然也是遍地開花,紅豔豔地叫人匪夷所思。

廉幽谷一夜未眠,次日小寐過後,待在被子裏不肯出來時,正在這麽胡思亂想。

殷世煊平躺于帳內,安穩熟睡。睫毛輕栖在他星眸皓齒的面頰上,賞心悅目,帶着十萬分的蠱惑誘人。

而廉幽谷瞧着這張看過七/八百遍的面孔,連系了他昨日的所作所為,只覺得自己竟是像從未認識過他。這會兒蜷縮在他的身旁,每每碰觸到他的肌膚,都能令她狠狠抽搐一陣,以致于怕地要死要活——千萬不要驚動這頭猛獸才好。

可修身習武的人到底是知覺敏感的,早晨睡了半響,此時的殷世煊已差不多半醒。廉幽谷的手臂從他胸前劃過,他一面不動聲色地睜眼看去,一面飛快捉住她的小手,輕輕印往他的胸膛,讓她待在那裏。

廉幽谷懵了,只感覺那胸膛下的東西跳得沒有規律,根本不同她對殷世煊泰然自若的定象,也似個凡人樣會亂會跳。

她這才憶起昨夜他對她說過的話:“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夫君也……

“廉幽谷。”殷世煊這會兒忽然又喚回她的名字,漂亮的眸子緊緊注在她的眉間,意味不明地問道:“這裏可怕嗎?”

廉幽谷的小手極不自然地在他胸口亂撓。要說不怕,她到底是對昨晚心有餘悸。要說怕吧,一顆心髒而已,哪裏就這麽嬌氣了。自然還是回了句:“不可怕。”話出連她自己都驚了,那近乎沙啞的嬌喃嗓音是怎麽回事?

廉幽谷頓時羞紅了臉,奮力閉上眼睛,仿佛這樣就可以把一切關在眼皮之外。

殷世煊胸間火苗亂竄,氣息又再度不穩。可一想到她昨晚苦苦求饒的可憐樣,實在沒忍心将她壓下去。最後滿意地放開她,坐起身來瞧了窗外的天色。

眼下已經日上三竿。

“百雀。”殷世煊一面穿衣,一面對卧房外這樣高聲傳喚,是要起床的準備。屋外早有人備好巾帕洗漱,雖然不是百雀,但也進來得非常利落。

廉幽谷吓得急往殷世煊背後鑽,只差化身一只蟬蛹,裹在被子裏頭僞裝冬眠,再也不出來了。

殷世煊一哂,掏來被窩裏暖熱乎的衣裳,三下兩下就替她裹了上去。這樣,不至于在外人面前春/光外洩。

外頭宮女本還詫異呢。他們殿下往日卯時起早,便是現今負傷在身,也無不是辰時之前收拾就餐的。加之百雀乃太子妃的貼身宮婢,殿下醒來喚的不是他房中管事內監,而是這百雀。進門來伺候的衆人也有那麽片刻的迷糊。

虧得這些宮人宿醉之後腦袋還靈光。見了屋中景象,這才像吃了榴蓮一樣紛紛頭皮炸開。

“給殿下……娘娘請安。”屋裏跪了一地,時不時還有宮女其中抿着嘴偷笑。

廉幽谷囧得兩眼發花,登時又栽倒下去。

殷世煊合衣起身,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交代道:“去将禦醫署的女醫傳喚過來。”

女醫官便是他們新婚之夜貼身伏侍的一個。

廉幽谷慢慢吞吞拾掇齊整後,在暖閣的湘妃榻上幹躺着,女醫進來為她請了平安脈。回禀殷世煊的時候,他那會兒也正在由程大人搭脈,女醫就沒好意思詳述太子妃的情況。

只說:“娘娘身體康健,偶有氣血虛弱,都是女子常見病症。搗些黃柏、蛇床子為藥丸,配着烏雞養生湯悉心調理,氣色更好。”

殷世煊聽罷還僅僅是勾唇一笑。程大人是禦醫署的醫官長,這些藥物所對症狀無外乎婦人之症,此時在旁一聽,也就明白了。

難怪太子內傷有虞,本還思索着是否因近日年關将至,過渡操勞引致。這麽看來,根本就是太子心急不懂節制了。

女醫官下去配藥之際,程大人漲紅着一張老臉,終于叮囑病人了:“殿下,微臣先前說半月之後可下床适當活動。這個活動是身體康複必須的,但是‘适當’也十分重要。殿下受的是內傷,肺葉此時還在愈合之期,傷口沒長好,當盡量避免劇烈運動。”

果然是做大夫的,一個縱/欲過度也可被他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殷世煊在床沿閉目坐着,被他這麽一說,反倒産生一種“是他做事魯莽”的錯覺來。

殷世煊避而不談,将寸口的衣袖撣平了問:“情況嚴重嗎?”

他的根基好,情況本無大礙。可程大人瞧着他的感覺,像是一個不聽醫囑的大孩子,所以故意唬道:“有點嚴重,至少三月之內,再別這樣了。”這說話的口吻竟和公孫煜的不相上下。

殷世煊旋即赧赧一笑,“我知道了。”

可程大人仿佛不大相信這病人似的。臨去時特意去給太子妃請了安,将這話原樣複述了遍,請太子妃從中調停。廉幽谷羞得耳根通紅,反正聽不懂那些醫理,只管半清不楚地就答應了。

公孫煜今日按例進宮,剛巧撞見了程青松從子衿殿內退下。二人于是在庭院中照了拂面,草草寒暄了句,就各往內外而去。

茹蕙宮今日的氛圍很是不同,從程青松臉上俱憂俱喜的模樣便能看得出來——子衿殿是出了事不成?

果然走了不到兩步,游廊兩面宮女碎步穿梭,都是愛嚼舌根子的,說的正是太子與太子妃圓房的事。

“人說酒乃穿腸藥,到了咱殿下這裏,那便是上好的靈丹妙藥。太子妃野又怎麽了,還不是治得服服帖帖的。”

“這你就說錯了,是咱們娘娘把殿下冷落了。這酒啊,哪裏是太子的仙藥,根本就是娘娘的後悔藥才是。”

“呸呸呸,也就是你們覺得娘娘栽了跟頭。可不知娘娘還在廉府的時候就對殿下格外上心呢,眼下這個情況,兩情相悅,怎麽就被你們說得變了味似的。”

“說得也有道理。你們不知道,今日近去殿下卧房時,我們都看出來了。一個用情至深,一個芳心暗許,還真和戲本上邊說的一個樣!”

說着,幾個丫頭片子推攘大笑,越說越有味,一會就竄到兩旁的側門去了。

公孫煜聽到這裏,便是他再刻意去欺騙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還是發生了。

他們,“兩情相悅”?

這本該是他身為好友,身為師長,應該由衷感到高興的事。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的絲絲澀意欺騙不了他自己。說到底,還是有那麽黯然殇情,仿似一件心愛寶物被他人供到了神案。

而他從這件寶物的塑造者,慢慢變為一個旁觀者。這各中滋味,不是什麽門楣光耀,而是作繭自縛,把矛頭對向了自個兒。

這種痕跡越來越清晰,從動念帶廉幽谷遠走高飛的時候,就已經諱忌難醫。而惡化到了現在他才明白,這是會要他的命的!

“小煜?”殷世煊的聲音從不遠飄來,夾帶着寒霜鋪面,銳利得形如刀子。

公孫煜心中一大跳。忙擡頭扯出誠真笑臉,堪堪迎上去,道:“子煊。”語調幾無變化,仍是言笑晏晏,“你怎麽出來了?”

外邊天冷。殷世煊身披大氅,出來時皆有宮人挑着暖壺,前後左右将他圍住。他懷裏也抱着手爐,黃銅鍛造,制式尋常。然在他通身儀神隽秀的映襯下,分明不起眼的小物件,也偏瞧出幾分古樸悠揚的味道。

他這會子迎面而來,春風滿面,喜上眼梢。公孫煜十分不自覺地就将他狠誇了一通:“人說西施貌美,多病且嬌。我看你也不差了,再羸弱一分,可以趕上榣山長琴了。”

殷世煊笑得坦然,只當這話又是埋汰方式的一種。仍往外走。

公孫煜往前一橫,“程大人前腳走,你後腳出來,不怕他殺個回馬槍?”

殷世煊将大氅攏緊了些,道:“我有事。”

這下,公孫煜知道是真有要事,所以也不再勸阻,随他一道去了。

長長的甬道中,幾個人影如墨點一樣,在陰沉沉的天氣裏慢行。

公孫煜是個放蕩性子的,于那幾個宮人一絲不茍地侍奉相比,格外出挑。殷世煊見他默默跟在後頭,也無話問,這才覺得奇怪。

“你幹什麽來?”

公孫煜一頓,“不是說有事麽?”以往,殷世煊但凡遇到什麽要緊事,無一不是尋着時間空隙與他商議一二。可公孫煜跟了這一路,也沒見對方開口問個子醜寅卯,此刻倒是一臉訝異了。“怎麽?修養了這些陣子,上次的事情都解決了?”

殷世煊到底是明白過來——他會錯了意。繼續慢步道:“沒有,只是沒有突破口。眼下年關将近,沒有蛛絲馬跡,反而只能靜觀其變。”

公孫煜這才袖着雙手侃侃而談:“聽說老狐貍也來東宮看過你了?發現什麽異樣沒有?這幾個人裏,有沒有誰嫌系最突出?”

殷世煊低低嘆了口氣,搖頭道:“表面來看,仿佛都是獨善其身。”

公孫煜又覺得不全面,“那承明殿裏的不是還未打聽過?怎麽我聽說她數次要來看你,都被你謝拒門外了?如果不是其他人,那位皇後娘娘也不是不可能啊。”

聽到這裏,殷世煊駐下步子,垂眸深思起來。半響後點頭道:“時機成熟,我會找機會與她交談一次。”

其實不用殷世煊多說,公孫煜也知他近來是有心避着皇後。立側妃的事情一天不解決,皇後無論打出多少來探病的幌子,其“別有用意”亦是不在話下的。

尤其是現在,他與廉幽谷正是如膠似漆勝似新婚燕爾。這個節點,如此違心違意,多少還是煞風景。

同時話又說回來,到底一日為廉幽谷的師長,公孫煜縱使因她鐘情他人而傷感,但只要涉及會令廉幽谷不開心的事,他的立場始終擺在殷世煊的陣營。

說什麽都不讓人委屈了廉幽谷。

“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不再贅述了,只希望你能善待小葵花。她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對她承諾過的就一定要兌現;沒承諾的,就不要給任何希望。”

殷世煊挑眉看了他一眼,當仁不讓道:“所以為了她,我得去趟宣武殿。你要一起嗎?”

☆、成人之美

殷世煊的話中頗帶一絲戰場對敵的勝負心。

公孫煜聽完他的話,這才知道他先前所說“我有事”,并非是要同他商榷大事的意思。而是他這寒風出行,實乃往宣武殿的方向去。

——他要去見皇帝。

公孫煜這才覺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笑聲愈來愈大,只差沒有将兩排雪亮白牙齊全漏個精光。

如此掩過飾非,還不如丢下一句“今日無事,我便先出宮了”來得實在。也就此灰溜溜地讓了路。

殷世煊是寸步不停地繼續趕往宣武殿。而他自己,才将将進宮半個時辰不到,此刻既不便折返茹蕙宮,亦再無心思獨待宮內,便早早回了空居。

一路上,商戶過年收市,籠統看着極是蕭疏。

饒是日裏人流如織的北街,今時也門庭冷落,半個人影不見的時候。

公孫煜徒步慢行,街巷內的寒風如冷鞭抽在他身上,至這一刻,他的心才敢徹徹底底冷凍結冰。

空居門口的石獅子旁,有兩個賣羌桃的貨擔郎正在胡侃誇天。公孫芷裹了一身淺棕的鹿絨皮子,此刻正站在擔架前挑選羌桃,對他二人的交談狀似充耳不聞,實際留心在意的緊。

公孫煜回來得極早,公孫芷早早望見了他,不由放了手中的活兒,上前去迎接。“哥哥怎麽今日回來得如此早?”

她顧盼流轉,眼眶中秋水盈盈,仿佛滿懷憧憬。

公孫煜打那兩個貨擔郎各瞧了一眼,轉開話題,道:“現在盛京流行吃羌桃嗎?”

公孫芷回到二人邊付了銀兩,拈着紮成一團的牛皮紙包款步過來,與公孫煜一同入園,道:“哥哥不知道,現如今盛京的達官貴人各個愛吃這個,且聽說是太子助力推薦的,已經是一粒難求了。”

但凡涉及殷世煊的話題,公孫芷倒是一如既往的上心,連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吃食也入了她的眼。就這一點來看,公孫煜知道他這位妹妹已經中毒太深了。

“小芷。”公孫煜突然在半路停下,慎重對她問道:“知道餃子裏的餡兒怎麽做才好吃?”

公孫芷語滞,怔了好會兒才答:“純肉餡兒滋味未必上佳,中間加以菜葉攪拌,菜葉以開水過腥,如此為餡,味道鮮美。”她一五一十答完公孫煜的話,這會子就疑惑她哥哥的異常處了,“哥哥今日好奇怪,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公孫煜繼而往屋中走,道:“不是我問的,是子煊向我打聽。”

公孫芷面色微僵:“殷公子打聽這個做什麽?”

公孫煜邊脫外袍邊道:“因為小葵花愛吃。”

這麽一句言近旨遠,“愛屋及烏”的問法,實在比那些陳詞濫調更令人感受深刻。

公孫芷果然如針紮了似的立在原地不醒事。好一會才幽幽吐出個結論:“小葵花就是太子妃,廉幽谷是也?”她自然聽出公孫煜的言外之意:從前有心撮合她與殷世煊的姻緣不假,現今意指她單方面斷絕念想,這裏頭的意思,她如何不能明白?

“我不明白哥哥,以前是你有心讓我親近殷公子,怎麽如今又反悔了?”

公孫煜默默烤火,不去看她那雙質問的雙眼。陰沉沉道:“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從前小葵花單方面心儀子煊,只要一日心死,還有脫離這一切的可能。現在子煊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的介入,會對小葵花造成傷害,所以我不贊成。”

公孫芷眼睛紅紅,絞着手中絹帕诘問:“不是還有孫參政之女嗎?哥哥說過,殷公子最終會選擇雨露均沾。”

“你不是想知道我今日為何提早回宮?”公孫煜挑明了他二人的對話,自問自答說:“因為子煊去見皇帝了。在宮中既非樹敵,又非拒絕,能令皇後娘娘收回成命的,則只有皇帝一人。就你看來,殷世煊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廉幽谷!

公孫芷如何能面對事實。起身從妝奁中将那只折扇取來,緊緊握在手心,像是寬慰自己道:“哥哥豈知,殷公子有心于我,特意落下這折扇,以為信物。”

公孫煜淡淡看了一眼,知是那日殷世煊偶游別苑時的舊物。于是徑直從她手中奪來,棄置炭火中,燒了個灰燼。

公孫芷吓地連喚兩聲“哥哥”。公孫煜随後頭也不擡答道:“子煊不是俗人,他的心思,非是我等能揣摩透析的。而你,也不要将此事太過當真,速速斷了念想,否則未來還有你哭的時候。”

公孫芷急地話不成句,口不遮攔道:“就算是如此,難道哥哥你就甘心放棄匡複……”

“別說了!”公孫煜驀然打斷公孫芷的信口亂言,怒氣沖沖道:“小芷,你安心過你的日子。哥哥的事,你勿要胡亂瞎猜!”

公孫芷從未見過哥哥發如此大的火,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眼下緘默,也是不再勸辯了。

正如公孫煜的猜測一樣,殷世煊于宣武殿請見皇帝,的确是為了孫亦蓉的事情。而對于那番會見,皆是閉門坐談,故而宮中無人知曉具實內容。

就在其樂融融的除夕夜晚,皇後終于得以機會引薦孫亦蓉與太子相見,許其晚宴上歌舞助興。

誰料皇帝龍心大悅,不等皇後開口讨賞,便贊許曰“孫女才貌雙絕,端莊賢淑”,毫無預兆地就将之許配給了殷世琭手下大将方仲元。還另又褒獎其道:“太子太子妃在外歷練,方将軍護駕有功。已至婚配之齡,妙人在前,天作之合,乃有吉焉。”

于是,這婚就莫名其妙地定下了。

對于這半路殺出的結果,皇後大感意外,然不得當衆抗旨,于是乎接下。

而方仲元身為外臣,除夕當夜之旨意,也是在初二過後才下達到他府中。那當時,便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不過在這之前,除夕守歲當晚,廉幽谷在茹蕙宮裏倒是先為他捏了一把汗。

“方大哥還沒有見過孫亦蓉呢,就這樣許婚,會不會不太好啊?”自她回盛京以來,一直窩在茹蕙宮裏照料殷世煊。先前口口聲聲說“回京便能見着對方”的氣話,直到皇帝賜婚的那一刻才回憶起來——她好像已經忘到九霄雲外了。

于是這會子,便深感愧疚。

殷世煊在偏廳中喝茶,對此事不以為意,反而眼角眉梢都是笑,仿似中了頭彩。

“你這麽擔心他,難道希望孫亦蓉留嫁宮中?”

廉幽谷即刻聽懂了殷世煊的揶揄,羞憤難堪道:“當然不希望。”聲音小小的,生怕殷世煊會無情嘲笑她。畢竟在那之前,她自己打翻了醋壇子,怕是整個子衿殿的宮人都聞出來了。

然而弄了半天,殷世煊才見了對方一面不到,就這麽無情将之打發出去。說到底,廉幽谷心中還是很受用的。

“孫亦蓉好歹是名門淑女,品格相貌我都找人探聽過,賢良淑德,冰雪之智,是難得的賢妻品态。與你比之,絕對有過之無不及。”這是殷世煊安慰廉幽谷的話。

不過女人的心思就是不大按常理出牌。殷世煊對之贊賞有加,廉幽谷腦子裏轉不過彎兒,聽之誇大曲解,便又成了另一番含義。她憤憤嗫嚅道:“那你是不是後悔了?”

殷世煊挽着盞中茶水悠悠蕩了個圈兒,似個迂回嘲諷的意味,道:“方才還不後悔,現下後悔了。怎麽會對你這個笨女人上心。”說罷,他唇邊斂去一抹笑,露出深惡痛絕的表情。

但廉幽谷卻知道他是外冷內熱的。自打上回在床笫間聽見殷世煊那番深情表露後,他平日那高冷不近人情的印象,便在她心中瓦解地渣渣不剩。

這陣子以來,更是叫人防不勝防。時不時語出驚人,令廉幽谷險些一度以為他吃錯什麽藥了。

一會說她是“笨女人”,一會又說“對她上心”。這話怎麽掐斷聽來,都像是給了她一耳光,又賞來一顆糖果的套路。

廉幽谷也不懼和他杠上了。

咬着牙關大放闕詞:“我倦了,夫君你自己守歲吧,愛上心誰上心誰去。”說着便要回自己的偏殿睡覺。

殷世煊嘴角抽搐,大抵是沒想到她有一日會翻臉比翻書要快。旋即溫言勸引道:“我沒命人在偏殿生火,半夜寒冷,你自己睡怕會凍壞身子。你可以……可以去我的殿內歇着。”

這一回是無火,前兩日或因紅豆占床為巢,或是雨濕床褥,花樣百出,皆是不允她再回偏殿獨睡。廉幽谷自然是上過不少當。

不過他這話一出,廉幽谷的心倒是軟了下來。再沒有好和他嘴硬的,只是有些扭扭捏捏,不知如何要應下他的暗示。

“你……你……你身子沒痊愈……”

“我知道。”

“我……我……我夜裏睡覺不安分……”

“這個我也知道。”

廉幽谷認為這也算鋪墊得差不多了,于是道:“那……我有可能會影響到你。”

殷世煊這次認真擡起頭,意味不明地盯着她那張緋紅的臉蛋,而後轉目到那妩媚朱潤的唇瓣上。

若有所思道:“廉幽谷,你現在就已經影響到我了。”

☆、大年初五

到底是廉幽谷将醫囑聽進了耳朵。雖然二人同在一張床榻上躺着,殷世煊也少不了諸多不安份,但好歹都被廉幽谷大義凜然地逃脫了。

翌日春節,大雪壓境。廉幽谷披着毛茸茸的狐領大氅站在廊庑下看雪景時,心裏想的便是這陣子殷世煊待她的一幕幕。

這換在以前,只會覺得乃是做夢。她實在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從個野人一躍成為太子寵妃。三千一回眸,就此夢成。

猶如這寒冬臘月裏的紅梅。誰會預見錯過百花争豔之期,稍稍隐忍,就成了這冰天雪地中的唯一暗香。

實在很美啊。

紅梅如丹朱一樣撒在傲雪枝頭,似虛似無,宛如山雪墨畫,美不勝收。

廉幽谷情不自禁走下臺階,将玉白的小手從兜裏擰出,托在那殷紅烈烈的紅梅花瓣下——一片,兩片,像水晶貝殼一樣,在她指尖流轉。

世間最美的景,無外乎心中之景、眼前之景,不言而喻地交融在一處,彼此共鳴歡悅吧?

廉幽谷閉上雙目,深深嗅着這雪梅之中最愉悅的分子。毫未察覺,身後的雪地上一雙腳步朝她靠近。

正在不盡感嘆時,一雙大手突然從背後環腰抱來。溫熱的掌心在她身前交錯,胸膛與秀背貼合一處,自成一個天地,将她圈入個懷中。

廉幽谷驚了一大跳,但随後就面攜甜意地翕唇而笑。

“一大早的,是在看雪,還是在看梅?”殷世煊将她凍紅的小手握了回來,捂在袖中,用力磨搓。

廉幽谷歪着腦袋消想了會兒,不知是學着誰說過的話,模仿道:“雪和梅搭配,看起來更妙。”

殷世煊輕“嗯”了聲,再沒說話。就這樣安靜地偎抱着廉幽谷,在雪地裏欣賞了少傾。

過了會兒,翡翠忍不住前來傳膳,說“餃子熟了”。殷世煊這才拉着廉幽谷作離去狀,冷不然問道:“新年了,想回廉府探望嗎?”

廉幽谷愣了下,“廉府……”一個極為遙遠的稱謂,仿佛和她毫不相幹的兩個字。因了血緣的關系,總是在她幾近遺忘的時候,旁人發人深省地将它提及。

好在,廉幽谷已經不是那個只知貪樂,不識人間疾苦的小姑娘了。雖然對此不喜,可她現在是殷世煊的妻子,北周的太子妃。想要高枕無憂地過幸福小日子,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比如這個令她夫君頭疼不已——十多年前就将她遺棄了的父親大人,一朝權相,廉昌豐。

“沒有關系,初八開朝,時間寬裕,什麽時候想去了跟我說一聲。不想出門受凍的話,就窩在宮裏,外頭有我出面打點,也不妨事。”殷世煊這話說的,只差沒有挑明直言道:有老公在外頭罩着,你在家中吃好玩好。

廉幽谷立刻臊紅了臉,咬緊唇緣道:“夫君又在取笑我了,我雖不親廉府,但娘親還受着廉府的照拂,回去探望是應當的……”她放緩言辭道:“你身子不好,小谷一人前去也就夠了。”

殷世煊定然不是取笑她,确實是希望她乖乖待在宮裏養身子。之所以提那個問題,一是試探她相廉府的态度立場,再來是暗示自己今後的動作打算——在行事之前,預先聽得她的想法,完全是出于對她的尊重。

而廉幽谷顯然也聽懂了這兩個層面的意思。自打上次遇刺事件全範圍發酵後,她身為受害的一方,也算将這東宮之處境摸了個輪廓明晰。抛開二公子三公子及皇後在宮中的圍堵不說,單她那位國相爹爹,一直虛于委蛇,何曾不是想借殷世煊的太子身份,在利益集團裏頭分得一杯羹。

這也就罷了,若再往深裏想,這位父親大人以斂財為根基,脅財銀以令國政,與諸侯竊國又何嘗有異?

殷世煊想拿廉府來開第一刀,這個道理,廉幽谷是懂的。

可懂歸懂,作為與從廉府出嫁過來的女兒,在這件事情上稍稍有個情感偏頗。面對親人與夫君之間的較量,饒是将她放置一旁不入其局,那其中滋味想也難當。

而殷世煊有此一探,便是出自于此的考量。

“從來就沒有讓你一人回門探親的道理,身體不是大礙,我自當陪着。”殷世煊好整以暇,瞧見廉幽谷面上糾結的神色,只埋怨自己将話問得太早。

正想安慰兩句,不想廉幽谷整個小身子就往他懷裏撲了過來,眼眶中包着兩圈淚花。他便輕柔地拍着她的肩,道:“好好的,怎麽又哭了?”

“夫君,你跟我說說,家人是什麽?”廉幽谷嘟囔地悄言問,聲音幾不可聞。

殷世煊怔了怔,“家人……”對于他來說,倒還真是個奢侈的名詞,“我想,家人就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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