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7)

同一碗米羹,飲同一井清水,對外抱作一團,對內相親互愛,如此踏過大風大浪,相攜共度一生的人吧。”

廉幽谷對此回答不置可否,擰回身子,淚眼惺忪地瞧着他,“那我知道了,夫君就是我的家人。”

殷世煊驀地有些感慨。在這深宮之中,除了生母瑜夫人外,迄今以來,還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般嚴肅的話。

那他是不是可以認為,廉幽谷在廉昌豐與他之間,最終選擇了他?

殷世煊不想操之過急,心疼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先去吃點東西。”如此又将此事擱置了下去。

正月初五,是盛京文星街傳統的迎財神日。每到春節這一天,商賈擇時互市,廟會彩燈織錦,繁華喧鬧不在話下。

除了百姓自作消樂之外,三裏東街亦不乏富貴子弟,為逃避年俗繁文缛節,至此游燈觀花。

正午時,殷世煊簡車出宮,帶着廉幽谷去廟會上兜玩了一圈兒。及未時三刻,殷世煊同廉幽谷在市集上選撿些許釵環玩意,才又驅車趕往廉昌豐府上拜年。

廉昌豐沒有事先收到拜帖,這一日正于家中“破五”。全府老少丫鬟忙着将鞭炮從每間房屋裏往外頭放,邊放邊往門外走。至到宅門外邊,才不期遇見殷世煊的車駕。忙進去喚了老爺。

廉昌豐從花廳內放茶下來。疾步出門時,車駕上的禮盒正一咕嚕地往下卸。

他即刻一掃衣袖,叱喝一旁的長子,道:“書豪,還不快去幫忙!”

廉書豪被吼了一跳,身上的懶勁兒登時春風化霧,連不疊地上去幫手擰東西。

殷世煊一面客套推卻,一面與廉昌豐寒暄問安請禮。廉幽谷怯怯站在身後,細聲喚了“父親安好”,廉昌豐才想來同她請了禮。

進府後,廳內正在說話的一幹人等出來相迎。程鳳昔與廉香玉以主家身份首當其沖,嬷嬷丫鬟人等除外,旁側還有少府謝長言,太仆代蕭禾兩位大人并四/五随從。以着一個完好的會晤列隊前來,聲勢浩大地可比開朝問政。

廉幽谷四面搜尋,沒有見到葉箐的身影,不時頹喪了兩分。

殷世煊同是往人群睨了一眼,随口感慨道:“好熱鬧呀,廉大人。”

猶記得上次歸省之時,殷世煊還不計同廉昌豐的尊卑之別,以“岳父”之名熱絡相稱。半年過後,不僅這稱謂變了個調兒,且這話裏頭擺帶恰到其處的威壓,多一分傲慢,少一分式微。廉昌豐自也聽了出來。

聯想到歲末盛京謠傳山石育鹽的事件,廉相心中自有分寸,言笑不茍道:“殿下說笑了,過年過節的,承蒙兩位大人記得老夫,走親串友之際望慰一二,實在感激不盡。”說罷,放下身段對那二人各對了眼色,将殷世煊引往席上設座,“殿下請。”

殷世煊也從善如流。

簇擁入座後,信手端來婢女呈上的青瓷茶盞先品一口,拂開茶花道:“蘭香高爽,醇厚回甘,湯色清綠明澈,茂盛而不顯露。廉大人府上的太平猴魁與徽州進貢的老茶,滋味不盡相同呢。”

面對殷世煊的請君入甕,廉昌豐笑而不懼道:“殿下慧眼,正是陛下前年賜賞的兩戥。因老夫粗事慣了,罕物受潮,這才舍得拿出來食飨。只怕味道不及宮中,讓殿下笑話了。”

殷世煊放下茶盞倒無甚笑意。只感嘆廉昌豐這個老家夥果真是個兵來将擋,滴水不露的。

于是也放棄機鋒來回,說了會無傷大雅的話。

包括二老身體,宮中閑瑣事物等等。一應雞毛蒜皮的事均是殷世煊關切探問,廉昌豐唯諾奉答,兩位外臣坐立不安地旁聽,程鳳昔有下無一下地附和賠笑。整個過程下來,既顯枯燥,亦無意義。是以半個時辰下來,廳內侍候的婢女仆從們也開始疲乏走神。

“夫人、香玉,去将春晖閣收拾一下吧。後廚那裏,跟嬷嬷們說一聲,今天晚席多置菜肴。”廉昌豐低聲吩咐,程鳳昔聽着就正要起身。

殷世煊這時才回味過來,婉拒道:“廉大人不必客氣,我與小谷稍後便回了。”

謝長言與代蕭禾兩人端直了背脊,登時便松了氣。

誰料廉昌豐頂了天大的膽子,裝腔作勢道:“這怎麽成,殿下帶太子妃回門拜年,于禮于節,老夫都應當招待好殿下才是。若殿下只是坐坐便走,老夫有失禮儀不說,這不管是傳至哪裏,少不得誤認為老夫怠慢了殿下。今日還是留府一住吧。”

這番話顯然是廉昌豐惺惺作态給殷世煊看的。是要虛以應承留下,還是駁回他廉昌豐的面子,孰輕孰重,殷世煊的态度在此顯得尤為重要。

殷世煊攏攏眉,在心中暗罵了老狐貍一通。嘴角的笑意不深不淺,有那麽一刻險些把持不住,差點兒挑斷了他們之間名存實亡的連系。

雙方僵持不下,誰人臉上莫不是咬着一口笑意。

廉幽谷見事态不對,當即放下閑心,急忙插口道:“父親有所不知,今日盛京百姓皆迎財神爺,女兒在來時路上遇見了花燈廟會。”她漸漸調整語速道:“父親知道,女兒自出生以來,還從未逛過燈會。一時歡喜不過,已跟殿下求了旨意。不時拜完年就去湊它熱鬧,故今日便不留府了。”

廉幽谷不卑不亢,着重強調了“父親知道”四個字。意味着別人不知道,廉昌豐必然心知肚明:她何以自出生以來從未逛過燈會——還不都是因為他廉昌豐當年畏妻棄子的緣故?

☆、直面交手(一)

這件事情,盛京人盡皆知。廉昌豐再死纏爛打下去,面子上就真的挂不住了。

大年初五,宜和不宜破。

秉着凡事以和為貴的理念,廉昌豐适時扯出皺巴巴的笑意,和解道:“太子妃既然這麽說了,老夫也不好再作挽留。不過殿下若是回心轉意了,須知廉府的大門依舊為您開着,千萬別客氣。”

這話下來,廉幽谷也算沒有白頂撞自己的老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總是現階段最為緊要的。

推辭拜別間,廉府上下将殷世煊一幹人等擁送至府外。謝長言與代蕭禾說好是來過府一拜的,木着腦袋在內陪坐許久,這會兒也再不好往下呆,一道跟了太子出去。

不同于來時的心平氣和,殷世煊這一時的面色始終郁郁,同廉昌豐無多寒暄,就先行驅車離開了。

太子走後,太仆代蕭禾的仆從也從後門引來車駕,将其攙入馬車,不多時同樣辘辘而去。

看着這一輛二輛的瑰麗車鸾接連揚鞭遠走,廉昌豐臉上的褶子頓時同他此刻的心思樣,變得起伏有致。定了定神,對一旁的仆從道:“去,把老爺的紫金壺拿來。”

謝長言本欲上前告辭的,巧着聽見他說這話,不由納罕。

“大人,春寒料峭,如何不進去歇着?”

廉昌豐哪裏聽得進他的話,噴着熱氣,極不耐煩道:“好了,現在也沒有外人,不要大人大人的叫了。你不嫌啰嗦,我還嫌将人叫老了去。”

謝長言這才遵答一聲“是”,讪讪喚:“姑父。”

廉昌豐忽不去答他,負手走到那府前的荷塘邊,熊腰勾背地往水裏找尋着什物。又是眯眼又是擠眉的,模樣極為滑稽。他驟然支起身子,順手接過仆人從院內小跑送來的茶壺,道:“長言吶,我眼神不好,你給我瞧瞧,這水裏邊是不是有兩尾魚?”

“啊?”謝長言也吃了一驚。自打“獨秀”的荷池由廉府開挖十數年來,只知水中一只并蒂蓮花開甚好,偶游蜻蜓來立,卻從來不見有魚的。他紮着馬步勾目去看,逆光背水之處,似乎真有兩尾赤魚優哉游哉地在清水中嬉戲。這下他也樂了,“姑父,還真有魚,兩條鯉魚!”

可料廉昌豐的臉色卻不及他的一半,變了又變,越是鐵青。不久他冷笑一聲,“半年了,一夕不留神,就叫這倆畜生鑽了空子。以為人老了不中用,開始在眼皮子底下玩心眼兒,也不看看在誰人的地盤,不知死活。”他啜了口唾沫星子,道:“阿四,去喊幾個幫手,把這兩只給我大網收來。交給夫人,就說讓做成臘魚幹,開春下飯。”

謝長言還沒聽懂這其中言外之意呢,滿心只覺暴殄天物,可惜道:“姑父,池塘裏有魚也很正常,何不放任生之呢?做來吃了怪可惜的。”

“可惜?可惜個屁!”廉昌豐當頭一棒,直剌剌地将謝長言罵個狗血淋頭:“沒有我的允許,哪個敢來獨秀撒野?什麽叫獨秀?就是有我無他,有他無我。是不是等到一日他們咬斷藕腸,霸占彈丸之地,這樣你才覺得心裏舒坦了?”

謝長言這才聽了個一知半解,只曉得廉昌豐這氣絕對不是沖着兩尾魚去的,連連就附和大罵了過去:“對對對!弄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廉昌豐這才将話鋒轉至殷世煊的身上,面露狠辣道:“黃毛小子,想過河拆橋,還嫩了點!”轉頭又對謝長言施以訓誡,說:“最近不要一天到晚只想着去翠莺坊逍遙快活,你身為少府,九卿之一,管皇室財錢和山海池澤之稅,這麽大個香馍馍揣在懷裏,不要盡當水漂打了出去。東海采鹽場多盯一盯,冀北農商再抓一抓。像上回曬鹽工人上皇表讨薪的事再發生個一兩回,十個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他說完話,鼻腔裏交疊吐氣,滿臉皆是恨鐵不成鋼地表情。

謝長言滿臉悻悻地躬在一旁受罵,也不辯護。廉昌豐看着更是氣不打一處出,兩眼冒火星,甩袖就回了府。

廉香玉正抱着花生米,滿院子追着一只黃狗瘋跑。廉昌豐這一回院,程鳳昔便大咳了聲兒,意思是命她即刻上去當貼心小棉襖。廉香玉從來沒有這麽嗲聲嗲氣的天分,粗聲粗氣地好歹将吩咐照做了。“爹,消消氣。”

廉昌豐方才以殷世煊為假想,好生放了一通子話。至聽到這大女兒一聲紮實稱喚,這才想起方才那個吃裏扒外的孽障來——只可惜,上次叫她逃過一劫。

他手捏着紫金壺蓋兒,陰着臉,驀地長嗟短嘆地蹦出一句:“女大不中留。”叫一旁看着的程鳳昔是吓了大跳。

“爹,你說啥呢?”廉香玉以為老爹又要給她“安排”親事了,霎時就含羞帶媚地撒起嬌來。

不過這嬌撒得不到位,反而看得叫人皮肉發顫。

廉昌豐也不嫌棄,摸着女兒的臉瓜子道:“爹是說,如果有一日需要有人為廉府犧牲小我,香玉一定是這裏邊最貼心地一個。不比那個野人谷來的,到底養不熟。”

廉香玉連說:“當然了。爹讓我嫁誰,我就嫁誰。聽話兒的活我最在行。”

廉昌豐也不否認,心裏想:“如果是三公子殷世琭呢?”

從廉府離開後,殷世煊并沒有急着回宮。先帶廉幽谷在文星街逛了兩圈,後又去東街确認了葉箐的起居生活。

廉幽谷被廉府視為外人不假,然葉箐為她生母,受制于人也是最令人憂心的一個。好在那日去到她的小院中,看她一應用度豐實妥當,又有丫鬟伺候左右,這才令廉幽谷放下了心。

而對于這一切的安排,葉箐說是托一個方姓公子的福,時常過去照拂一二,寒來暑往地往裏頭送過不少吃穿用物。這才度日松快不少。

殷世煊聽了,自曉得是方仲元無疑。之後不知是賭氣還是怎麽的,另又安插了兩名粗使嬷嬷進院子,方仲元送過做過的,他均以雙倍置辦。葉箐一旁瞧着,真是受寵若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廉幽谷自還是感激方仲元的。說到底,殷世煊所做的,還能是出于半個兒子的孝敬。方仲元與她非親非故,這樣設身處地安置家母,實在勝過天大恩德。于是也默默記在心裏。

回宮之後,一切如常。

殷世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随着傷口的抹平,年前那場刺殺的風聲似乎銷聲匿跡了。曾以為“疑兇”挨個被排除,料想的“後手”也無下文後續,這使得整件事情越發撲朔迷離。而太子的傷也好似就這麽白白地受了。

當事人未追責,皇帝也無敕文。這一切的反常愈加顯得朝野上下潛流暗湧,有十分不正常。

直到初八那一日,開朝議政。缺位許久的太子殿下先發制人,上書奏折兩封,石破天驚激起千層浪,令朝堂一時炸開了鍋。

第一封,是廣推平苗法,重農抑商,穩定糧價的折子:官府承諾定價收糧入倉,青黃不接時,許借貸現錢或糧谷,以補助耕作秋收空乏期;除此之外,治粟署合賦、役、雜稅為錢稅,農籍按勞動所得十抽一稅,商戶十抽三稅,繳納方式由農工商自行選擇。

這樣比例有所放的地區分農籍商籍賦稅,此舉不議核心要領是否在農事,對商賈貴士的沖擊是必不在少的。

一奏念來,衆臣已經大驚失色。尤其九卿之首薛太常也面露惶遽,首先便把這目光投向了國相廉昌豐身上。

彼時還不知太子意欲為何,議論駁斥已經不絕于耳。

“此舉将勞動力引向農業,姑不說産出為何,由國家規劃糧食物價,這擔待的風險未免太大。萬一世人皆為農,天下盡糧倉,那北周能支撐一年,兩年,但十年之後呢?北周國庫豈不為平民瓜分殆盡?此舉斷斷不妥!”

“承諾貸款于民,更是難以行通。自古法不責衆,若平民遇天災人禍,利息難還官府,朝廷的發文還不如廢紙一張?最怕是被有心人利用,只貸不還,北周糧倉也會被套空啊!”

“還有錢稅。三稅合一固然是好法子,平民可以根據自身優勢繳納所得。可那些已經富甲一等的貴階士族家纏萬貫,推令之後還可對之約束;推令之前呢,錢財為他們所斂,是既成事實。保不準會引發平民與貴族之間的抗衡,稍有不慎,極有可能引發民亂。”

“孟大人這還是站在平民立場分析,若在商戶立場,與農較之,十抽三稅。貿然推進,北周工商業必然頃刻折損,全國工事蕭條,泰半民不聊生,也不是沒可能。”

衆大臣為這驚天之舉交頭伐耳時,治粟內史李立清列隊文臣之中,顯得異常冷靜。他望望這封奏章的呈遞者,又轉目高座上的皇帝陛下,終于忍不住問第二封奏折了。

“敢問陛下,不知第二道奏章的內容是?”

皇帝聞言目光逡巡,落到李立清身上,微微颔首。執起另一卷帛書,命見深念了下去。

“實行糧食貨幣本位交換制,以北周青銅官幣為主幣,比例為一布幣兌一鬥糧食。貝幣、金幣兌糧扣損四成貨幣重鑄費用,即一金兌六升糧食。反之,糧食可兌青銅幣,如此周而循環。”

此言一出,朝堂皆是鴉雀無聲,大眼瞪小眼。

他們如何不知,青銅幣與糧食等量互換,這不僅意味着國庫有源源不斷的糧資來源,而且糧食收貸幅度可以借貨幣鑄造、凍結進行有效調控。

更重要的是,穩定官幣價值,降損其餘流通貨幣的含金量,這根本就是在為統一貨幣作鋪墊!

要說北周建國十餘年,也不是沒有嘗試頒發統一貨幣的政令。只是貨幣使用效率,向來是由市場形成的。新舊兩朝更疊,想在短時間內改變平民消費習慣,這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故而這麽些年來,朝廷雖然推行官幣,但仍然默許多種貨幣在市場流通。這也是不得已的結果。

而現今,将官幣擡升至本幣位,那不僅僅是為了鼓勵農業發展,往深裏探究,那是要抽那些老財閥的銀根!

大家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投在廉昌豐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國相乃前朝右相,家産雄厚,舉國難敵,當為財閥之首。而坊間還有傳言說,這財富中的最大組成部分,便是一座小金庫,價值二十萬金!

所以這是不是意味着,好好的二十萬金,就要一夜蒸發去掉八萬了?

☆、唇槍舌劍

前朝的事情還未發酵,但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盛京。

當天還未發生什麽。兩道奏折念下來後,皇帝只說:“衆卿私下再琢磨一二,隔日上朝再議。”

可那日散朝過後,所有大臣感受到的壓力委實騙不過自個兒。尤其是意氣風發的廉昌豐身邊,除了謝長言以外,攀附的幕僚屈指可數,看着似有“江河日下”之景。

然廉昌豐畢竟是老江湖了,對此不發表任何言論,不代表真就準備坐以待斃。回府之後,這位護國公大人迅速召集了廉氏、程氏等老族人,在府中議事。

而他們的應變也考慮得極為全面。最好的結果是保持現狀,大家有福共享,不虧不損。退一萬步,當真阻止不了這個政策的頒布時,他們仍可仗着家大業大,抱團取暖。全國之域他們也許鞭長莫及,但在他們自己勢力管轄範圍內繼續使用金幣流通,這一點,想要做到還是綽綽有餘的。

何況,廉氏人丁雖少,可程氏在前朝根深葉茂,士族勢力之雄厚,大可頂過北周半邊天。這個情況比較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若真以為廉昌豐當初投城降國,是因為走投無路無計之舉的話,那可真是錯上加錯。

廉昌豐捋清這一切時,便笑了:“黃齒小兒,不自量力!”

其實對于廉昌豐的實力,誰也沒有掉以輕心。

殷世煊卧薪嘗膽這麽些年,任勞任怨,不是因為其他,恰恰是太過清楚對手的實力,蟄伏以待時機。

要說時機,恐怕再沒有比眼下更為适當的契點了:半年之期,太子在外可謂風生水起,頗得民望;年前遇襲,作為受害一方,以弱勢方位博得滿朝同情與理解,做起事來更在公道之上;再有,廉昌豐與殷世栎已經鬧得不可開交,眼下對其中任意一人出手,另外一人絕對坐壁觀上,置身事外。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再不出手,怕是要錯過。

公孫煜受命進宮,還未分析這些之前,就為殷世煊帶來一個消息。

“早朝的事已經透露給蒜頭梆了,不出半日,消息應該可傳至京畿周邊四郡。晚一點,反饋應該就能從蒜頭梆收回。趁着這個空隙,要不要安排人手到列位大臣府上去打聽打聽?”

殷世煊正在書案前描字,不動聲色地放下筆,對他道:“已經派人去了,等待消息即可。”

公孫煜才由衷贊嘆,殷世煊的動作迅速當真不是鬧着玩的。

“不得不說,你腦子比我好使多了,什麽時候想得那些點子,我竟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過。”

殷世煊乖張一哂:“說是昨晚寫出來的,你信嗎?”

公孫煜聞言下巴都掉了一截,“我信,我信。”急忙上去作折服狀。又是揉肩又是捶背,整個樣子狗腿得不行。

殷世煊也不同他打機鋒了,誠心詢問道:“在外那陣子,我到過一個小山村,心裏有所感悟,便一直惦記着這兩件事。出發點既要有理有據,又不能讓國內出現過大經濟反彈。我粗粗拟了這兩份奏案,你覺得可不可取?”

公孫煜也态度正經起來,回道:“乍一看是為了發展農事,整改歷年稅收難繳的問題。實際上,還是動了大貴族的面餅。對當下國事來說雖然可取,然風險也不小。至少廉昌豐不會束手就擒,其他人也會把他當做救命稻草抱作一團。我想你也清楚,這其中的度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說來,他的顧忌倒與殷世煊的不謀而合:“也是,具體政令,還是要再修正調整的。”

“那就邊走邊看吧。”公孫煜将話題告一段落。惬意地伸了個懶腰,環顧殿內,皆是宮女內監左右伺候,不由開口問:“小葵花呢,今天怎麽沒圍着你轉了?”

此時的殷世煊才眼笑眉舒,臉色松泛兩分,說:“被皇後傳過去了,說是緬甸進貢了幾對玉镯子,讓她去挑兩副。”

公孫煜一聽,都是人家婆媳間的瑣事,這才有些犯酸,便不再追問。

正在消停之際,殷世煊又拉下臉問話了:“小煜。”對方昂起頭,殷世煊一板一眼對之問:“其實你也是難得的肱骨之材,既然心系百姓,為何一直不肯入朝為官呢?”

“我?”公孫煜面色微凝,口吻卻似滿不在乎,“為國為民就一定要當官嗎?在廟堂之上鞠躬盡瘁,或在在鄉野田園兢兢業業,真有那麽不同?再說了,我現在輔佐于你,待你日後大展宏圖之志,這不一樣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妙語連珠,以大我小我的論調狠嗆了殷世煊一番。殷世煊一時對不上話,只得扼腕:“也罷,說不過你。”從內監那裏得來時辰後,他發覺天色不早,轉頭道:“我去承明殿接小谷。今日就煩勞你,去蒜頭梆多跑兩趟。”

如此一說,幾乎是即刻就起駕承明殿了。

之所以這樣迫切,多半還是與那承明殿中的女主人有關。

自殷世煊與廉幽谷從宮外負傷而回後,除去祭祖年節,還從未真正意義上谒見過皇後。雖然年前皇後有心探望,但皆被殷世煊借病婉拒,事後又發生了孫亦蓉被臨時指婚的事,這兩宮之間的走動就越發見少。

廉幽谷到承明殿也有一個時辰了。那對傳說中緬甸玉镯也老早被宮女請出來,連匣帶盒地賜給了她。可皇後娘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再三留着說了好會子閑話。直到至繁複鋪墊過後,才表露出真實本意。

有意無意地,廉幽谷也發覺這大殿中來了好一些香閨淑女。各個雲鬓珠釵,蹁跹袅娜,挨個過來同她請過安,且幾個聰明伶俐的還與她寒暄兩句。

廉幽谷這就有分詫異了,見這勢頭不止,便感慨道:“母後這裏好熱鬧。”

皇後正等着她這句話呢,笑臉盈盈地就将其中一個招攬過來,熱絡地介紹道:“這是太史令家的小女,說來也是宗親,前日來拜年,留在宮中住幾日。”她頗有深意地莞爾一笑,“因太子妃來了,這些小姑娘們都可憐見地要來請個安。說來也巧,遠遠看去,太子妃與這些小姑娘站在一處,各個如花似玉出挑标致,竟似親姐妹一樣,”

她想要拉關系,只是這一次将目标放在了廉幽谷身上。

好在廉幽谷本是做過十足心理準備,才敢獨來。皇後這話一出,她仔細揣摩了兩遍,也就聽出個一二三。是以會心一凜,道:“皇後娘娘說笑了,您是沒有見過兒臣那親姐姐。若見過,就不會這樣形容幾位姐姐了。幾位姐姐當是巫山神女,美若天仙呢。”三言兩語,四兩撥千斤。若不是那張天真爛漫的臉孔擺在眼前,怕是無人相信,半年前她還是那個從房陵來的野人。

皇後暗嘆好險。險在這些官家子女歷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知那廉府中大小姐是個什樣品貌。若知道了,在方才那番曲解下,指不定就撒什麽小姐脾氣了。

這與她今日的目的不符。

“太子妃所言甚是。”皇後不再拐彎抹角的,拿了姐妹的話題便開刀,說:“其實若是有緣,不說血緣親與不親,姐妹還是有機會做的……就說年前那次遇襲,至今想來都不知是怎麽回事兒。太子與太子妃年紀都小,難免為窮兇之輩惦記了去。現今是洪福庇佑,躲過一劫。然在今後裏,還是多幾個人伏侍照顧要妥當些。且在這東宮之內,三庭六院諸事繁瑣,太子妃目下不覺着累,若往後有了子嗣,太子又臨朝聽政,只怕就心有餘而力不足。太子妃還是需要兩個可心人幫手的,是不是這個道理?”

廉幽谷定定瞧着皇後。面色俨然一派稚嫩,連眸光都是清潺如冰泉,半點污濁不摻。

可就是這樣,皇後仍為她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與一旁掌事宮女使了眼色,命她将幾位官家小姐統統帶下去。這才調整端複儀态。

“太子妃?”

皇後遣散不相幹的人,才又嚴追相問。

廉幽谷淡淡垂眸,恭順颔首道:“母後說的道理兒臣都懂了。只是母後大概不知道,兒臣名頭上雖挂着太子妃的身份,然東宮作主的無一不是太子。太子若有這個心思,兒臣自當順水推舟成人之美的;可太子若無意,兒臣就算吃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自作主張。”她頓了頓,言辭深沉,“其實太子的起居住行,母後和父皇是可以做主的,母後與其跟兒臣說這些,倒不如同父皇商量商量,許就準了。”

聽到前邊時候,還只認為廉幽谷是三紙無驢滿口婉辭。然聽到這最後一句話,皇後登時就啞口無言了。

之所以将心思打到廉幽谷的身上,正是因為皇帝的變幻無常朝令夕改——那孫氏之女入宮為太子側妃的提議,分明是皇帝默許過的。卻不知為何與殷世煊密談一晚後,就臨時改變了主意。

原以為廉幽谷是個軟柿子,只要說服了她,由她開口求殷世煊納妾,皇帝自也不會再插手。不成想連廉幽谷這關也變得這樣棘手,皇後只後覺大意。

廉幽谷這時也款款起身,在殿中央緩緩一拜,誠懇意真道:“母後的意思兒臣都明白。這些時日以來,兒臣們要麽流放在宮外,要麽窩在宮中養傷,實在沒有盡到做兒女的本分,叫母後憂心。其實皇宮之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是為父母的要與兒女最親。母後在宮中所付出的一切,兒臣們都銘感五內。無論兒臣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也希望母後勿要質疑兒女的孝心,請母後多多包涵才是。”

皇後當真沒有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因了事無準備,也沒想好要如何才把這番對話圓回去。

正當時,殷世煊恰好攜宮人入殿。是來接廉幽谷回宮。

皇後則不好當面說什麽。算算時辰,也确實将人留得太久,不成樣子。索性将廉幽谷放了行,道:“也是呢,和太子妃聊得盡興,都忘記了時辰。太子來得正好,本宮也險些錯過為太皇太後祈福誦經的時辰。如此你們便去吧。”臉上一派笑意闌珊,同方才咄咄逼人之時,大相徑庭。

廉幽谷心領神會,不再客套。這就與殷世煊跪了安,才出殿門。

☆、受寵若驚

殿外風大,廉幽谷在暖火邊坐了許久,此刻經不住趔趄一下,雙腿絆在了門檻兒上。痛得她直跺腳。

殷世煊二話不說,用鬥篷往她身上一蒙,連着将她打橫抱起。

身子驀地騰空,廉幽谷失聲嘤咛了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子。考慮到現今還是在承明殿的大門口,這才止住呼叫,耳根子燙得跟炭火似的。

往他胸口捶了一拳,怨嗔道:“這是承明殿,皇後還在裏頭呢。”

殷世煊抱着她徑直往回走,邊走邊解釋道:“正是要皇後瞧見的,你乖乖配合就是。”

他這麽一說,廉幽谷就不再掙紮了。想想方才皇後娘娘追問她的話題,這麽故意作為,應該也是回擊方式的一種。只是這方式會不會太過了點,廉幽谷就不好評價了。

身後的宮女皆有意無意掩着笑,廉幽谷自臊得不行。

回宮的廊庑下,燈籠受風的指引,火花游龍一樣在檐下狂舞。

廉幽谷近距離瞧着她的夫君,清癯俊逸,明眸皓齒,被這光暈均勻勾勒,男人的穩重與內斂恰到好處地鍍在眉宇之間,着令人心神蕩漾。她只看了兩眼,霎地神魂颠倒,心膛砰砰亂跳起來。

腰上的那雙大手似感受到她心口的律動,箍得越緊。水晶般地眸子忽然垂來看她,裏頭晶亮如晨光,帶着一絲狡黠,問道:“腦子裏在想什麽?”

廉幽谷吓得立馬收回目光,左右言他道:“走遠了吧,你可以放我下來了。”

殷世煊毫未聽進去,否認道:“想的不是這個。再給你一次機會。”

廉幽谷心中咯噔一跳,還真是被他吃中,只好乖乖嗫嚅道:“想皇後說的話,想夫君你……要是多一個人照顧,會不會比現在要好……”

殷世煊一面走,一面狀露不悅,挑眉道:“那你說說,會好在哪一方面?”

廉幽谷這下沉默了,小指交叉握在他的頸後,搓捋了好半天才悻悻說:“我也不知道,夫君覺得會好在哪裏一方面?”

殷世煊半響不答,似怒非怒。兩步将廉幽谷放下原地,獨自負手遠去,還飄來一句自言自語:“我真是要被你折磨得半死。”

回茹蕙宮時,屋裏的炭火已經燃了好一陣子。房裏暖烘烘的,廉幽谷徑自解掉身上的外披,貪戀地較火盆湊近更多。

殷世煊比她前一腳回宮,宮人們已經服侍他熱水浸手,又端來藥碗供飲。

廉幽谷挨着他身邊坐去,見他不再似方才那樣負氣沖沖的,這就對他扮了個鬼臉。但仍是不敢說話,不知曉自己剛才是哪裏得罪他了。

殷世煊漱完口,命翡翠抱來兩冊賬目放着,信手将之翻了兩頁。屋外嬷嬷端來一框紅薯回禀,他才擡起眼皮,命說:“退下吧。”然後就伸手将小紅薯挨個丢在了火盆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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