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8)

圈。

廉幽谷大氣不敢出地盯着他,分析着他的一舉一動。直到聽他喉嚨裏沙沙發出兩聲幹咳,她才慌不擇亂地蹲過去,替他将餘下的紅薯一咕嚕都丢進了火中。

殷世煊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她,之後,嗓子裏接連湧出灼沙熱浪,狠咳了一通。

廉幽谷上前輕拍他的背,心疼又埋怨道:“說不要抱吧,還是動了傷口了,晚上受罪的可是你。”

殷世煊嫌棄地擰過她的小手,将方才翡翠備下的熱水指給她,粗聲道:“去洗手!”

廉幽谷嘴裏發出“嘻嘻”兩聲賊笑,賣力地忽略掉他外袍上的兩只手掌印,忙去将那手上的白灰搓了幹淨。等到一雙小手白淨如雪時,她顯擺地在殷世煊面前揮了揮,力證自己幹淨得了不得。

殷世煊從來抵抗不住她的笑。無論何時何地,遇到何種糟心頭疼的事,只要一窺她的笑靥,心境立馬變得不同。

目下他時而怨怼滿懷,時而喜怒無常,大抵也少不了她的因素。

他心念意動,忍不住捉來她的小手,抵在唇邊親啃磨蹭。壓低聲音道:“這陣子我可能會比較忙,你在宮裏要聽話,每天去哪裏做什麽都要跟我報備,不要到處惹禍。”

廉幽谷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有心避諱地點頭:“喔。”

“皇後娘娘那裏,能不去則不去。至于她的心思,你知道就可以了,不用去管她。等我忙完前朝的事,就會去料理一遍。知道沒?”

“知道啦。”廉幽谷撅撅嘴,學着他的口吻,“不去啦不去啦。”

殷世煊心滿意足,放開她的手,命她去睡覺。廉幽谷确實覺得今日較以往困倦不少,便也不頂嘴,乖乖去他床上卷鋪蓋睡了。

誰料次日一早,滿屋子裏都飄着濃香。

廉幽谷頭一次被香氣熏到睡不着覺。半醒之間,香味入夢,東西沒有吃着,口水倒流了不少。

等她把這“始作俑者”揪了出來,欲一頓大罵時,慷慨悲壯紛紛溜煙逃到九霄雲外,登時就令她軟了心——是夫君給她烤的紅薯。

沒等她惦念起夫君的好,受不住誘惑的小手已經率先剝開一只。就着溫熱下喉,三兩口便吞進了肚子。一時間薯香四溢,齒頰留香。尤是皮肉相連部位,芳香更甚,回味難忘。

廉幽谷差點沒有興奮地蹦起來,伸手又要從火盆內撿食。

殷世煊的聲音這時便出現了,涼飕飕地從背後飄來:“廉幽谷,你三更半夜做什麽在?”

廉幽谷猛驚擡頭,下意識望去窗外。天色正當灰白,已能瞧見屋外人來人往的影子。故而她安慰自己——天已經亮了呀。

“哈哈,夫君早。”

瞅着她臉上的碳漬,殷世煊既無奈又覺可愛。因她衣襟單薄,殷世煊便顧不得手上端着的筆,掀下身上的袍子,将廉幽谷的身子裹了起來,道:“幹什麽毛毛躁躁的,也不怕着涼……”話雖這樣說,然到底是滿意她貪吃的反應,所以言辭漸漸柔軟下來道:“我出門了,你去洗把臉再來吃。”

這樣,甜言軟語囑咐過後,果然就整裝去上朝了。

廉幽谷從受寵若驚中回頭一想,總覺得不對。倒不是時辰不對,而是這火候不對——按她昨日的烤法,這紅薯一夜下來擺明是要燒成灰炭。

這個時候,她突然想明白夫君何以口誤“三更半夜”了,因為夫君根本就是一夜未睡啊!

在案前辦公一整宿,三不五時在火盆前看看火候。廉幽谷稍稍推想,這樣的畫面就清晰呈現在了腦海。

這麽一來,廉幽谷心裏感動地一塌糊塗,是再沒心思只顧吃喝了。殷世煊在前朝忙得焦頭爛額,休息不成休息,還要抽出空隙來照顧她。若她再不做點什麽,只怕用不了半年,三兩月下來,殷世煊就能累成皮包骨——他可是留了內傷的人,廉幽谷可舍不得他再缺胳膊少腿的。

可是如何才能真正幫到他,這俨然又是一個難題。

不同于先前在渝州,他如今的戰場在前朝,孤身而戰。廉幽谷自認為還沒有那種經天緯地之才,朝政之事也遠比挖渠辟土複雜千萬倍。

她能想到的,只有抱團互助。假高人之手,将觸手從後宮伸進前朝,期望助殷世煊一臂之力。

這個人當然不是華夫人,也不是薛良人,更不能是未卷入朝局的瑜夫人。剩一個皇後娘娘,昨日還被自己得罪了去。廉幽谷腸子都悔青了,這四面楚歌的滋味還真是令人頭疼。

所謂借花獻佛,大抵就是這樣。

将殷世煊為她徹夜烤來的紅薯,仔細用油紙打包。滿滿一食盒送進承明殿,且巧言指明:“是專程孝敬皇後的。”

這麽一來,太子的孝心盡顯,東宮的态度亦躍然紙上,皇後想不明白廉幽谷的用意都難。

只是昨夜的事情還未翻篇,今日單憑這一盒子粗鄙零食,能否達成廉幽谷心中驚天駭俗的盟約,二人心中都還是模糊未知的。

皇後喝着茶,素來謹慎的她此刻心裏所想的,還是昨晚未盡之話題。雖然今日廉幽谷有心示好,但因有昨日“盡孝本分”的鋪墊在前,她也不敢就此斷定,這難免不是一種表面功夫。

“太子費心了。前朝事務繁忙,這種小事讓宮人去準備就成,何須親力而為。”

這話裏偏頗無指,廉幽谷便有心抛出包袱,道:“正是昨日母後提點,兒臣苦思一晚才匡然醒悟。自古孝大過于天,兒臣不過是想多做一些順天應道之事。這些事情雖小,然心意是大。還請母後勿要推辭兒臣們的用心。”

說起昨日的話題,皇後也是難為情的。畢竟挖空心思欲塞人入茹蕙宮不成事,還被廉幽谷直言不諱,指出她的“良苦用心”。她是一國之母,無論何時何地面子都極為重要。

昨日沒來得及圓場,已是挂不住。今日廉幽谷主動來承明殿請安,別的不提,單拿“孝心”說事,從另一個方面來講,也是在給她臺階下。

她自知廉幽谷昨日所說不無道理,再勉強下去,惹惱太子不說,最後還必然會觸怒皇帝。實在得不償失。

于是順水推舟,心安理得地承下這份好意,慈笑道:“做父母的無外乎希望子女好,不貪圖天倫之樂,先不拖累子孫才緊要。昨日見太子與太子妃鹣鲽情深,恩愛有加,本宮心裏的大石也算落下,再沒什麽憂心的。自古兒孫自有兒孫福,先前是母後顧慮過頭了。現在只要看你們日子過得舒坦,就什麽都成。”

廉幽谷本來還擔心皇後會落井下石。以“納妾”為條件,與她威逼利誘。這樣下來,廉幽谷就算再想獨占殷世煊的寵愛,然為了大局,也難免不會動搖委身。

可皇後沒有乘人之危。廉幽谷意外之餘,心中暗暗竊喜,這冰釋前嫌的第一關算是完美通過。

☆、守望相助

廉幽谷坐了會,正辰時便回宮了。

她走後不久,皇後的陪嫁嬷嬷抱着件紫紅銀絲牡丹團錦衣從內殿走來。将衣裳工整呈給皇後,退至一旁。邊打量案幾上的食盒邊對着門外嘆道:“不知這太子妃是有心還是無意,何以不善珍馐,偏偏是甘薯。”

案上的紅薯還依稀冒着熱氣,皇後神情黯淡地瞅了眼,心中的滋味也及難平複。

“姜嬷嬷,記得小時候,國中無糧,便是甘薯也是極難得的良食。這麽些年,饫甘餍肥,到底将這味道忘記了。”

姜嬷嬷即刻伸手将食盒撂至一邊道:“娘娘又大意了,哪有什麽國什麽家的。”她還記得上一次禍從口出,便是她家娘娘失去大公子之時,險些被有心人打壓地無以翻身。這個厲害關系,姜嬷嬷一直替皇後記在心裏。

皇後溫靜的雙眸中溢出一抹無奈,“嬷嬷,拿過來我嘗嘗吧。”她抻出左手,接過嬷嬷聞言遞來的紅薯,小啄一口,粗粗品嘗了舊味。

姜嬷嬷仔細留心着皇後面上的表情變化,意料之外地,是清寧平靜。

皇後這時候便放下紅薯道:“她沒有壞心眼,可能只是誤打誤撞罷了。這甘薯味道極好,也是花了心思的。在宮裏頭,沒有規定誰必須對誰掏心。能做到這樣,至少比那些處心積慮看你笑話的人要強得多。”

姜嬷嬷聽這話不對路,提醒道:“娘娘,她畢竟是東宮的人。太子對您素來不溫不熱,她心裏打什麽主意,必要多加斟酌才是。”

皇後撣撣鳳袍,将手中紅薯置回匣子裏,面色從容了兩分,道:“在宮裏非敵即友,不管東宮怎麽想,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看陛下現在對東宮的态度,能跟他們守望相助,這也是我在宮裏最後的機會了。”她修指撫上花團豔豔的衣袍上,感慨萬千接着說:“姜嬷嬷,把衣服抱去用麋蕪熏過兩遍,錦緞包好,後日一早送到碎香閣去吧。”

如此,姜嬷嬷記下,也就将事務一一交代下去。

這兩日,天氣越發晴好。前朝的局勢已至劍拔弩張之際,後宮裏依舊平靜如秋水一般。叫人安寧地有失真切。

殷世栎的母親華夫人在碎香閣過了個不大不小的生宴。少時各宮女眷侍女皆至碎香閣遞了喜禮,吃了壽餅。後宮中小小熱鬧了一番,也是忙裏偷閑。

而殷世煊這邊,整稅進展并不順利。以廉昌豐為首的前朝貴族們一時發作,朝堂之上公然與他讨價還價,意圖推翻重農抑商的荒謬國策。雖然大體框架被諸多新貴大臣力保下來,然事關財務的細則仍是被砍削不少。十抽三稅變為十抽二,金、貝比例也由十扣四變為了十扣三。

這還不說,廉昌豐擠壓稅收之後,在勢力區域內堅持以金幣為本幣流通。簡直是給新政推行雪上加霜。

偶然得了半日休假,殷世煊滿面倦容地早早回了茹蕙宮。皇帝命程大人過來請診探脈,事後程大人開了方子,用了一張藥帕子敷在陽白二穴處,叮囑他靜憩一二時辰。

這會剛躺下不久,廉幽谷就從承明殿請安回來了。

進門見殷世煊躺在湘妃榻上,面容頹萎,廉幽谷輕手輕腳地趴過去,抵在他耳邊輕喚了:“夫君。”

殷世煊睜開眼,面若桃紅的小臉映立簾前,他彎彎唇角:“去哪裏玩了?”

廉幽谷托着腮,一五一十說:“去承明殿請安過後,到栗旸宮坐了一會兒。”是去看瑜夫人了。

殷世煊颔首,伸手捏住她肉肉的小手,突然問:“你昨日去碎香閣了?和皇後一起?”

廉幽谷知道他想說什麽,緊張兮兮地不說話,算是默認。殷世煊便道:“華夫人将皇後的賀禮賜給柳長使,在宴上與皇後怄生口角,這件事整個宮裏都知道了。”他頓了一頓,嘆道:“古來後宮是非多。明明可以獨善其身,你偏要淌這潭渾水。幫誰不成,要幫皇後說話?把華夫人擠兌得啞口無言了,該換你自己吃虧了吧?”

殷世煊無疑猜了正着,廉幽谷只好撅嘴,“我只是覺得皇後被壓迫這麽多年,也挺可憐的。華夫人忒過分了點,含沙射影地也說你壞話,所以我就沒忍住……”

後宮境況如何,殷世煊心中其實明鏡清晰得很。

“她不喜我是很正常的。二哥在軍中威望頗高,說到底,在她心中仍以二哥為太子不二人選。”殷世煊惋惜不忍道:“可那到底是我二哥,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必要短兵相見。尤其是我現在□□乏術的時候。”

廉幽谷極委屈地垂下頭,讷讷地将小手從殷世煊手中抽回,為做錯事而自責。

殷世煊便又拉回她安慰:“好了,不是怪你,是怕有心人惦記。我從前朝難以抽身相護,她們若尋處漏子,編排個罪名給你,這不是當冤大頭了?”

廉幽谷知道他是好心,連連就應下,保證下次不再犯。

殷世煊卻不能掉以輕心,擔憂她不知這各中利害,又補充道:“這後宮裏誰都不是省油的燈。皇後亦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樣,以後除了請安之外,不要和她走得太近,更不要為她再去冒進華夫人,知不知道。”

“我保證,下次會注意的。”如此,廉幽谷應忙指天發誓乖乖聽話。伸手摁到他額上的藥巾上道:“夫君你睡吧,睡醒了才有精力快快解決前朝的事。”

其實她不知道,殷世煊那把爛攤子非是半年八月不能料理清楚的。豈是一個瞌睡過後就能守得雲開?

殷世煊笑嘆她的天真,但未回絕什麽。

因為在這個時候,他樂得聽到廉幽谷的不經語錄。仿佛只有這樣,他才有動力擯除所有雜亂思緒,加快進程,将手上該做的事情做到極致。

至于這個焦灼的形勢,廉幽谷也漸漸瞧出名堂了。從春節到谷雨,殷世煊仍然為整稅之事忙得腳不沾地。

他氣色一日不如一日,連程大人都反複叮囑交代出“勿要操之過急,以免留傷患”之言。可想那朝廷上的政事是陷入不可收拾的泥潭中了。

廉幽谷每每見着夫君披星戴月回宮,帶着無數奏折露水之時上朝,心裏的焦慮就蠢蠢欲動不可收拾。越是想要做點什麽,越是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覺自己太過無用。

直到殷世煊真正累病倒下,廉幽谷這才慌神了。恨不得能時空扭轉,回到在廉府小住的日子,将她父親勾結幕僚黨同伐異的證據統統收集來。幫夫君把前朝的事迅速解決掉。

可她到底沒有這移山倒海的本事,只能陪在殷世煊的身邊,一邊貼身照顧,一邊想其他的法子。

公孫煜、孟江韞、李立清三人前來探病,在偏廳耳房內議事。廉幽谷在旁進進出出,接二連三地也聽了好些訊息過來。這才明白殷世煊之所以會突然病倒,竟是因為平苗法順利在全國實施落地引致。

這原本是難得的好消息。可不想廉昌豐負隅頑抗,竟以雄厚財力抵擋糧食貨幣本位交換的國策,暗中與財閥勾結一處,構建了一個獨立的區域貨幣體系,與殷世煊持續對抗。這才将他的身體拖垮。

不過公孫煜認為這也算是一個好事,“至少殿下可以暫時休息陣子,廉昌豐一派人數衆多,這樣沒日沒夜地與之對幹,未必就是上上策。”

殷世煊不以為意,半點不松口,“孟大人的礦鹽開采場已經投入使用了,紡織機戶也已收編完整。李大人這邊春播下去,好不容易有所進展。正是全面應戰的時候,我不能再休息。”

李立清這時便道:“全國農事經去歲整改規劃,谷雨之前分籍完畢,趕上播種時機。及至秋收,整個過程是自然生長,殿下只需靜候佳音,就算再操心也是改變不了什麽的。”

“勝負在此一役,全國百姓都拿着口糧跟我們在賭,這不是改不改變得了的問題,是務必要保證一戰成功。任何不利因素我們都要力盡規避,算無遺策才行。”殷世煊的意思很明顯,無論犧牲何等代價,平苗法萬萬不能被攻陷。

孟江韞也認為是這個道理:“農事上暫時可緩一緩。臣下擔心的是,工商這塊微小勢弱。有可能等不到秋收收網,就會被……”

“哎呀,孟大人你現在說這個幹什麽……”公孫煜記挂着殷世煊的身體,好不給情面地,立馬打斷孟江韞的消沉之辭。

孟江韞也及時收住,面色微僵:“是臣下想多了,臣下不說就是了。”

一時,誰也不好再開口争論什麽。三人所想的,無非先等太子養好身體,容後再議。

殷世煊以藥湯潤喉過後,又再開了口,“其實你們都想錯了。”他擡起銳利的眸子,寒光凜凜地從衆人臉上逐次掃過,一字一頓道:“糧食也好,工商也罷。廉昌豐的王牌不在這些,而在那二十萬金。”

廉幽谷從門外進來換藥之時,正好聽到這樣一句陳詞。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二十萬金?

見她進來,殷世煊毫不避諱地繼續說道:“二十萬金堪比我大周國庫,是廉昌豐一生所得。加上那些大財閥的所有財産,這個區域財團真實擁有的應是三十萬金。”

“三十萬金的錢財,對應三十萬金的貨值。這三十萬金一旦湧入市場,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誰都無法估量。故而在這筆巨額財富內部瓦解前,農事工商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這也是他們膽敢抱團,與國政抗衡的根本所在。”

李立清一拍腦勺,頓時醒悟:“微臣今天才算明白,殿下為何要想盡辦法廢除他手上的金幣了。”他頓感不可思議,更有惋惜,“可惜這個貨幣體系簡直堅如鐵桶,其餘貨幣一概無法進入。這樣下去,沒有空隙可趁,這筆巨額實在難以打散。”

殷世煊沒有說出具體的法子,只是斂笑一哂,“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從中撕開一道口子。”譬如一個實力相當的體系,譬如內部財閥裏應外合,只要能行得通,他不惜一切代價。

不知為何,廉幽谷身為局外人,這時竟突然想到一個能撞破這銅牆鐵壁的可能。

是殷世煊極為不喜的——皇後娘娘。

☆、後宮幹政

夜裏,殷世煊咳得厲害。廉幽谷睡得極淺,只聽半絲動靜,就會即刻下床去斟熱水過來。

幸而天氣轉暖,用熱水壓一壓,殷世煊的肺傷便會覺得好受些。

收拾完整後,廉幽谷也再無睡意。鑽到殷世煊的懷裏,偷偷掉眼淚。

最終還是為殷世煊發現了,捧起懷中人的小臉,輕輕揉捏問道:“怎麽了?生什麽病了?”

廉幽谷連捶了他的肚子,又哭囔道:“我才沒有病,是你病了。他們說你不要命,再這麽下去,活不了兩年。”

“那他們一定是騙你的。你忘記了,我在寧遠動過刀,不會有事。”殷世煊這樣哄她,極力忍住咽喉裏呼之欲出的沙啞。

廉幽谷收住金豆子,仍是埋下腦袋不肯看他,“反正我不喜歡夫君這樣。”

殷世煊聽罷,突然将目光放至跳躍的燭火中,定定出神。思緒仿似不在驅殼之內。

很久之後他才嘆道:“小谷,這個世上除我們以外,還有更多人處在水深火熱中。他們憑借一己之力,滿懷憧憬去追求他們想要的生活,這是身在帝王之家的我們所不能體會的。不管我們喜不喜歡什麽,到頭來都不重要。當你看着身邊數千萬人,因你的喜歡與否而被迫葬送掉未來,就會發現這其實是件自私的事。”

廉幽谷驟然愣住,腦海中霎時閃過無數畫面。有錦繡山河,有人間百态。

直到所有畫面彙聚于一個點,定格在許久以前,殷世煊立在嘉慶子下舉目望月的那一刻。

她有一剎的錯覺,覺得夫君像是一個她既抓不住,又不會沉迷凡塵的仙人。他心中裝滿了天下,裝滿了未來,因為凡心偶熾,所以暫時地裝下了愛恨情仇。但這不會是他的終極,他還有更遙遠更孤獨的路要走。

可是,也不否認她是真的想多了——殷世煊往她額上輕輕一扣,旋即長嗟短嘆:“你看看自己的臉色,趕緊把那些胡思亂想的東西通通收回來。”

廉幽谷這才傻兮兮地笑,“我只是怕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嘛。”殷世煊不答,他的身體是什麽樣子他自深曉,廉幽谷純粹浮想過度了。

鑒于殷世煊的态度,廉幽谷也放下了憂心。轉問道:“夫君,你先前是不是說過,母後是前戎夷的公主啊?”她話鋒變得太快,殷世煊已有兩分察覺。

嘴上認可了,然心裏又不放心她這小妖精,故反口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好奇嘛,一個前戎夷,戰敗後會去哪呢?”

殷世煊也曾是這場戰役的參與者,現今以一個旁觀者的口吻描述道:“內戎夷劃入北周,外戎夷樹倒猢狲散,戎夷早已沒有根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就是這樣。”

這下廉幽谷可算聯想到當年皇後的處境了:千裏迢迢嫁至北周和親,奉天子為夫君,以為與有榮焉一輩子。結果和親不成,母國仍為北周所滅,既成了勝國的皇後,又成了亡國的公主。夾在親情與道德之間,永遠再沒擡起頭來。

“那她也挺可憐的。”

殷世煊冷冷一笑:“你要知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當年為了蠻人,她可什麽事都做出來了。”他指的是六年前她設計匡扶外戎夷,喪心病狂地将他與母親流放宮外,險些致使他淪為質子的事。這些事雖然歷經多年,早已煙消封塵。然每每見到她那副賢良淑德,一副虛僞奸詐的做派,他心裏仍會喚醒多年以前的恨意。

若無她,怎會有今日種種局面。

“你只要記得,無論何時離她遠一點。”

殷世煊反複交代的話畢竟是別有深意的。廉幽谷不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麽,但隐隐能感知到殷世煊深受其害,而皇後就是犯下這一切罪孽的源頭。

這樣說來,之前有心與皇後示好,甚至期望達成同盟的想法,竟是徹頭徹尾的錯了?

可她心裏到底不能立刻否認。是殷世煊的命重要,還是過去的仇恨重要。事實上,在她心裏亦各占其半。

好在這些雜念并不妨礙廉幽谷的辰時請安。這些時日以來,就算出于虛情假意也好,每當她看到皇後獨自一人坐在富麗堂皇的承明殿傷春懷秋時,內心深處的同情,還是不可收拾。

再有那些過往浮出水面,掩于繁華盛景中。廉幽谷面對她時,其情感是既複雜又悲涼。

“兒臣來給母後請安。”廉幽谷帶食盒入承明殿的習慣已經漸次養成,每日不出意外,必要帶些茶果點心送給皇後。

皇後歷來有喝下午茶的習慣,這些點心雖小,難得的是心意。

皇後滿意地颔首,“嗯,起來吧。”

因有昨晚的徹夜長談,廉幽谷今日面容委實憔悴,既有情感因素又有身體因由。皇後是過來人,從她一進門,便知她身心抱恙。

“太子妃今日氣色不好,可是生病了?”

廉幽谷拂衣坐下,揉揉額角,搪塞道:“昨日因貪吃了兩口,故睡得晚了些。”

皇後便命人呈來小盒樟腦油精,和婉地叮咛道:“天氣轉暖了,白日若困覺太久,到了晚上往往難以入眠。這是紅香坊的清涼油,擦一擦,今日免去午覺,晚上必能睡得踏實。”

廉幽谷接下清涼油,自顧在太陰穴細細揉潤。心思倒是沒敢放松下來。

皇後娘娘待人随和有甚,體貼入微。她實在難以相信,皇後會如夫君所說,是那種會在背地裏行陰詭之事的小人。

但話又說回來,管她是聖人還是小人,只要能在殷世煊最需要人幫助時幫到他,對廉幽谷來說,那她就是貴人。

廉幽谷想不了那麽多,終于直奔主題了:“記得兒臣進宮以來,最難的日子便是随太子下放淦江那會兒。那時候身邊無親友幫襯,無官員支持,可謂舉步維艱。即便現在回到宮中,錦衣玉食,溫餐飽腹,但每每回想起那時,仍是有苦說不盡。”

皇後不知她究竟想說什麽,也只能寬言:“太子妃何必想那些傷心事,人都已經回來了,應當樂業于眼下。”

廉幽谷順勢作悲情狀,道:“母後說得是。只是前陣子兒臣與少傅課後聊天,說到這些事,竟才知道是母後在宮中為兒臣們說情,水利撥款樁樁件件方得以順利推行。若無這些,兒臣指不定現在還在哪裏打秋風,食不果腹。”說到這裏,她聲音微微顫動起來,“都說噓寒問暖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罕無幾個。兒臣本應該早早前來拜謝母後,無奈母後竟瞞着兒臣,叫兒臣實在悲喜交加。”

皇後一聽這話,擺明是将陳年舊賬翻出來拉關系了。那個時候雖的确是她出面做了順水人情,可不能否認,那也是因一心想将侄女下嫁殷世煊,才有此作為。若早知道殷世煊與皇帝會後來指婚他人之事,皇後扪心自問,未必會有這多餘善心。

因她原本就十分清楚,那位東宮太子,歷來是個不将她放在眼裏的。

但廉幽谷不同。這些日子相處以來,她知道這孩子是個心思簡單,待人真誠的。就算一開始抱有什樣的心思與她交好,那也必然是誠心交好,不是陽奉陰違之舉。

這麽看來,這孩子定是遇到難題,有求于她了。于是摒退宮人。

“太子妃不要這麽說,做母後的哪有不為兒女考量。若有難言之隐,但說無妨。”

皇後也是有心施以援手,畢竟在後宮之中與其餘夫人相較,她是半點優勢不占。不與東宮聯手,難道要她委身華夫人之下?

廉幽谷見殿內無人。這便不再三緘其口,而是開門見山道:“兒臣想問母後,母後對北周究竟是抱着何種感情?”

皇後望着殿堂下這張雅致娟秀的臉孔,登時心口一揪,指尖不自覺抓緊椅臂上的鳳雛雕木,失聲道:“太子妃,你在說什麽?”

廉幽谷起身上前了三步,倒不是為了逼她,而是出于誠懇用心,“母後可知前朝如今朝不保夕,時時便要大權旁落了?”

“太子妃慎言!”皇後眼觀四周,窗帷紗幔随風拂動,半個人影不見,心緒這才稍稍平和,“北周建國才不過十餘年,正當國運昌盛之時。前朝有皇帝坐鎮,又有百官輔國,何來旁落之說。太子妃勿要聽傳流言,止于本宮爾,再勿亂議國政,知道嗎?”

廉幽谷搖頭,聲音稚嫩又帶着幾分淩厲之勢,“母後若知北周,必定知道仍有半壁江山為他人挾持;母後若知父皇,必定知道父皇接盛京之降,其實不過是不得已為之。”

“太子妃……”皇後臉色慘白,盡管想要阻止這些話從她嘴裏出來。但這許多的事實早在她自己心裏梳理過一遍又一遍,勿須她字句告知。

“國之将危,母後難道感覺不到嗎?還是因為國不将國,所以您心系的并不在此?”廉幽谷連番追問,措辭激烈。幾度話至嘴邊,險些以“戎夷公主”的過去與之攤牌。

皇後深知其意,被逼到退無可退,唯有擲地重聲道:“本宮,自然是北周皇後。”就算她膝下無子,就算她過錯有失,她仍然是北周明媒正娶,舉國無雙的一國之母。這些年來,她從未質疑過!

廉幽谷喜極而泣,終是長長跪于她前,“那就請母後幫幫北周,幫幫北周的萬衆子民。解救他們于水深火熱。”而後跪伏在地,衷心懇求。

這一瞬間,皇後恍惚回到二十多年前。初嫁北周之時,也曾滿懷憧憬,致力于兩國民衆休養生息;也曾勤民愛子,坐好這皇後之位受世人愛戴。

然而世事無常,當臣民與同胞兵戎相見的那一刻起,這一切都不複存在了。

“太子妃須知後宮不得幹政,本宮能做的亦十分有限。”

雖然不是滿口答應,但這句話,無疑是松口的跡象。廉幽谷大喜,早已想好應對之詞,正欲侃侃而談。

誰料正在這時,廉幽谷五髒狠狠絞痛了一番,有什麽部位似被繡針紮了下。之後心髒沒有規律地急速跳動,只短短一個來回,渾身血脈亂竄,她身子就支撐不住,昏厥了過去。

再她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被安置在了皇後的寝宮。醫官出去開藥,屋裏宮女內監都被皇後摒退,床榻邊只剩皇後并個嬷嬷在側。

屋子裏光線昏暗,嬷嬷的臉顯得蠟黃又枯燥。廉幽谷從床榻勉強坐起,只覺得這氣氛不對頭。

皇後的神色和方才的松動不同,眉宇間悉數是些猶疑。那個嬷嬷更不必說,唇線緊抿,神情更是陰暗。

她暗暗懊悔,怎麽早不暈倒晚不暈倒,偏偏趕在大功告成之時來這麽一出。白日裏又哭又勸的,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照這個勢頭,只怕要付諸東流。

誰料意外之事又發生了。皇後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說的要求我都答應。”廉幽谷一愣。

她接着道:“只要太子妃将肚子裏的孩子交由本宮撫養,別說這一件,就算将太子扶持上位,本宮都一律答應。”

☆、四方來賀

殷世煊幾乎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趕到承明殿。

廉幽谷窩在床上一言不發,愣愣望着帷帳,屋子裏只有皇後與姜嬷嬷二人。殷世煊見之,只覺奇怪,但滿心的歡喜已經将這些統統蓋過。

“兒臣見過母後。”草草請了安,殷世煊便上去抱住廉幽谷,欲意回宮。

皇後出了會神,這時候才婉聲交代道:“禦醫說太子妃已有兩個多月身孕,因白日塗了些清涼油,所以引起到了胎動。太子回宮,先讓太子妃靜養兩日,無大礙了才能下床走動。”

殷世煊蹙眉看了她一眼,連“謝”字都未說一個,便道:“兒臣先回宮了。”

說完也就立刻往寝殿外走,片刻不想耽擱。

姜嬷嬷望着他離去的背影,這才從紗櫥邊走來,挨着皇後站定。苦口婆心地勸告:“娘娘且看,這東宮的态度仍然如此。就算太子妃有心親近于您,交好于您,這位正主日後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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