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19)

半點不存感激的。”

皇後不置可否,“可是嬷嬷……我也當過娘親的人,這樣做是不是太卑鄙了?”

姜嬷嬷沉沉嘆了口氣,“娘娘忘了,您一日無子,正宮之位便一日不得承認。這不是您有無有愛民之心的問題,而是旁人只會永遠将您視作戎夷公主,這個道理,娘娘還沒有想明白嗎?”

皇後終歸點點頭——這麽多年,她早該明白了。

茹蕙宮內外,早已經為廉幽谷懷孕的消息傳回,忙得揭不開鍋。

但說不上在忙什麽,無外進進出出,收整寝殿,吃穿用物消毒過水什麽的。這架勢擺着,幾乎就是要生了。

百雀與翡翠帶頭鼓勁兒,一會說孕婦畏冷,要多加棉被;一會又說孕婦受不得熏香,所有器皿幔帳都得拿去過水,用皂角洗淨,保持清清爽爽的。

一屋子宮女嬷嬷也是聽到了動胎的消息,生怕娘娘這頭胎會有不妥。不管成與不成,一應按照最高标準去處治,準是穩當些。

殷世煊這會抱着廉幽谷回子衿殿,禦醫也就跟過來醫囑了。

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喝,都一一交代下去。殷世煊安靜等在一旁,禦醫叮囑完畢,他這才得機會靠過床去瞧她。

臉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意,輕聲喚了“小谷”,問她累不累。

廉幽谷還從未見過他這般缱绻柔情,飽含期冀,方才一直出神發愣,這會也再不好一言不發了,“我不累……倒是夫君你,前日舊傷複發,還沒有大好……”

殷世煊知道她要說什麽,急忙應好來搪塞,“我看你喝完藥,就去讓程大人複診。”說着,溫熱的掌心輕壓至她的腹下,眸中的脈笑愈發濃厚。

“如今你已有兩個多月身孕,算着時間孩子應能趕到年前出生。今年肖龍,是個好彩頭。我回頭讓永巷令多制些麒麟銀龍的布匹,以後孩子出生後的衣食用具,都用帶小龍頭的。你覺得這樣如何?”

廉幽谷這才剛被診出喜脈,殷世煊就已經浮想孩子出生後的景象了。可見殷世煊平日雖然是個穩重端持的人,升級做了父親,體貼入微不少,日後必定又是個寵愛孩子的。

可廉幽谷瞧着分明歡喜,心裏卻愣是笑不出來。他是真的很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可她呢?她該怎麽辦?

殷世煊見她面色極是蒼白,又不說話,以為身體不适引致。如此絮叨幾句後,再不忍心擾她休息,道:“你睡吧,我去廚房看看藥,一會再來叫你。”說完,為她掖好被子也就出去了。

望見他離去的影子,廉幽谷的淚便不争氣地從臉頰落下來了。

不敢嚎啕大哭,緊緊攥着被角将口鼻捂住,狠狠嗚咽了一通。

而殷世煊這邊,自然先去尋了廉幽谷的貼身宮女百雀翡翠二人。

翡翠無外眉笑顏開,為她家娘娘懷孕高興的樣子,見了殷世煊便上前福禮。百雀則在庭院忙得來回打轉,殷世煊在院前站定了許久,她才回過神來帶歉請安。

殷世煊瞅着二人這幅模樣,本也氣消了不少。鑒于事關重大,舉步離去之前,好想之想還是說出了口:“開春這陣子,宮裏好像也并無大事。娘娘都懷孕兩個多月了,你們貼身伺候着,怎麽都無人察覺?”

翡翠知道太子這是興師問罪來了。可她素來是個實心眼兒的,年紀較小,确實不懂這些,便拿眼角去瞄百雀。

殷世煊也先問向百雀:“娘娘身邊數你最聰明穩持,連你都不知道?”

百雀垂着頭,面色也帶青烏,小聲回答道:“回禀殿下,因娘娘的囑咐,這些時日以來,茹蕙宮裏上上下下都是以殿下身體為緊要的。故而娘娘的身體,婢子有所疏忽了。再者,娘娘身體底子一向不好,月信時來時不來,婢子們只以為是氣血不調引致。炖了紅棗銀耳湯滋補,娘娘也說無事,婢子們也就大意了。”

殷世煊聽完眉頭蹙了蹙,雖然已經過去,到底是不喜聽到這些,便陰郁張臉道:“你們兩個也是伏侍娘娘的老人了,尤其是百雀,算來還是娘娘的陪嫁丫鬟。不要忘了我說過的話,娘娘平日裏疼你們沒錯,可這裏是皇宮,做事時把謹慎小心揣在兜裏。現在是險中無事,你們尚可自辯。再有纰漏,危及皇孫,十個腦袋都不夠你們砍,聽懂了嗎?”

這番話分明不是兒戲,百雀翡翠吓得面目發白,連連答是。

殷世煊這便作勢走了,去到翠玉堂看藥。

可剛走不久,他兀地從自己方才說過的話裏悟出些蛛絲馬跡來:他的身體什麽時候糟糕到如此地步,以致全宮上下近百人服侍忙碌,竟無一人留心到廉幽谷的狀況?

她畢竟是一宮女主,要說宮人毫不知情實在太過荒唐。怕只怕,根本是有心人作梗,知情未露。

他頓時恍然大悟:差點忘了,廉幽谷身邊還有一枚軟釘子。

廉幽谷卧床當天,皇帝迫不及待來看望了。賜了玉如意鎏金鎖等珍稀貴器,帶了紅參阿膠石斛等極品藥材,又命永巷令多安排了四個有經驗的嬷嬷供茹蕙宮差使。顯得既重視又周道。

第二天是皇後領着宮眷前來探望。廉幽谷氣色怪怪地,華夫人與她結怨在前,也就吃不下她這忸怩羸弱的一套。送了對金鶴步搖為賀禮,帶着各位長使先行離去了。

皇後神态也顯拘束,看過一眼,說了些寬慰人的體己話,也便回了宮。倒是瑜夫人喜不勝收,留在茹蕙宮陪兒媳閑聊到夜深。那薛良人也在旁幫着手,到了傍晚,竟還親自下廚做了廉幽谷愛吃的餃子。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吃罷一頓便飯,倒也清靜。

到了第三日,殷世煊也沒有想到,來的會是這個不速之客。

三公子殷世琭近來閑得兩眼發慌,聽說太子妃懷了身孕,便帶着一箧子紫檀珠子來子衿殿祝賀了。

而随同他一道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如影随形的方仲元。

半年多未見,他仍是那個神采傲然,雄姿英發的輕年将軍。手上攜着一盒紅沙豆餅,一見便知是特意來看廉幽谷的。

廉幽谷消沉好幾日,見了他方露出一絲微笑,“方……方将軍?”這裏畢竟不比宮外,從前能肆無忌憚喚他一聲“方大哥”。現在她已經是快要做娘親的人了,自然不能這樣沒輕沒重的。

方仲元也聽出她有心的停頓,嘴角便映出心中的高興,屈膝道:“末将見過殿下,見過娘娘。”

雖說是面挂笑意,然旁人仍看得出這位勇将的眉間一股愁雲不去,仿佛既喜既憂。

廉幽谷私心便猜到了不少,大概還在為除夕指婚的事情發愁。

寒暄後,她命人下去備茶點,自己則偷偷觑了殷世煊一眼,正一派坦蕩呢。她忽而明白了一些事——原來這個家夥,從在淦江時候便是在吃醋啊。

她匪夷所思盯着他。心想:難不成把孫亦蓉塞給方仲元,也是出于這個?

——那方仲元還真是冤大頭了。

幾人在偏廳聊天,廉幽谷也被殷世煊抱于湘妃榻上歇着。方仲元看着還未說什麽,殷世琭就賊兮兮地笑個不停。手裏一面搓着羊角珠子,一面打趣二位道:

“聽禦醫說四弟你身子欠佳,這麽一看,還是可以彎弓射大雕的嘛。”

殷世煊将廉幽谷收拾妥當,護在榻邊坐下,悶聲道:“反反複複,時好時壞,不說也罷。”

方仲元極想說上兩句話來着,然介于身份,話到嘴邊也統統咽了下去。

其實殷世琭與殷世煊兩兄弟是知曉方仲元真實身份的。他即為辛文遠,又為廉幽谷的大哥。這個時候來探望妹妹,實際上有些東西是有口難言。

人是殷世琭帶來的,自然由他先開口破冰了。幹哈哈笑了兩陣,說:“方将軍在宮外護駕有功,除夕指婚後這恩一直沒領呢,今日正巧我進宮,就把人給帶來了。方将軍還傻看着幹什麽,有什麽話就說呗。”

男人之間的直覺也是出奇地微妙。方仲元的心思殷世煊早有預想,而殷世煊又後手将孫亦蓉指婚給他。一來二去,這兩人之間的想法,無不昭然若揭,彼此深知了。

方仲元笑地有分無奈,“救駕護行是末将分內的事,還煩勞陛下與殿下這麽大的恩賞,末将實在愧對之。婚期定在年底,若殿下娘娘肯賞臉會宴,屆時末将遞帖給二位,再與亦蓉向二位當面道謝可好?”

廉幽谷心裏自然由憂及喜,想也沒想就應下了,“方将軍對我有救命之恩,自當前去相賀。”

殷世煊話鋒一滞,随即臨時改口道:“也是,年底太子妃肚裏的小家夥也就出世了,只要宮裏妥當,本宮陪太子妃走一趟也無妨。”

這話一說,方仲元又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了。

他當然是高興當舅舅的,只是過往的心結未解,仍有些惆悵罷了。

殷世琭是個眼力極好的,素來對他這麾下猛将照顧有加。這會廳裏沉默少語,覺着氛圍委實不好受。

“看着你們成雙成對,我真是羨慕。”他随口便往人中丢了個炸彈,道:“那廉家大小姐雖然把我纏得脫了一層皮,但是我一想,這樣正好入你們的隊伍了不是……哈哈哈……”

殷世煊随即神色肅穆,心道:他倒是自己招了。

☆、直面交手(二)

殷世煊雖身在宮內,但有孟江韞的情報網在外,事無巨細,宮外的事情他也盡數了然在掌。

廉昌豐将廉香玉塞給殷世琭的事情已經不在一兩日。

确切來說,自打他開始對付廉昌豐起,那老狐貍已經開始着手拉攏殷世琭這個閑散皇子了。保密工作雖然做得一如既往,但凡事有跡可循,稍稍打聽就能知曉各中細節。

殷世琭說得沒錯,是廉香玉纏着他不放。

今日被他這麽一說。那廉昌豐想要故技重施的念頭,估計是沒有達成。

但廉幽谷對他的話信以為真了,當真是比較錯愕。她那位姐姐生得彪悍無比,而她這位三哥嘛,又是個柔柔弱弱,斯斯文文的。兩人這樣湊到一塊……畫風……

“三哥,你和我大姐……”真的合适嗎?廉幽谷沒有問出口。

當事人毫不避諱,泰然自若地搶話道:“升級當爹爹嘛,總是叫人羨慕的。”他指了指廉幽谷的肚子又道:“四弟,我今日帶的紫檀是送弟妹玩兒的。半月之後,我再送一份大禮,補給侄兒做見面禮。”

殷世琭的本事也是在上次刺殺事件後,漸漸為殷世煊所知。他說的義正言辭,可想這大禮必然頗有分量。

他平日吊兒郎當了點,但不是信口開河的性子。況且殷世煊也相信他的能力,他說能做到,那還真是無人能擋。

這日他的承諾就此放下,殷世煊方仲元作為聽證,此番再有敘闊,已是後話。

整好半月後的晚上,廉府內人馬喧嚣,徹夜未眠。

廉書豪連夜驅車從盛京郊外趕回。連滾帶爬地跑進廉府廳堂,所見到的是整屋子貝幣如山,宗族大佬鄉紳族親滿擠不通。而在這些老面孔的最中央,有個哭聲粗悍又委屈地在抹鼻涕,正是他的妹妹,廉香玉。

廉昌豐坐在廳中唯一的高座上,大佬們的臉色端得土灰,站在離他拳頭不到的距離,各個大肆斥責。僅因廉書豪的闖入,紛紛擰眉暫停下來。

廉昌豐白了他一眼,眸子黑森森地望着地下。

“幹什麽慌慌張張的,死人了嗎?”他語氣不好,但也并非大發雷霆,克制得極有分寸。

廉書豪向來是個畏畏縮縮的,此刻見了他父親這般臉色,說話的舌頭都立馬打了結,“父親,滁、滁洲,還、還有淮陽,都、都出事兒了。”

他話一出口,登時感到氛圍不對。不知為何,大佬們原本土灰的臉上又青烏了兩分。

廉昌豐無語地咽了口唾沫,壓住十萬分的怒氣,款言問道:“出什麽事兒了?”

廉書豪不知道該不該說,這麽多人在場,說出來了恐今夜不好收拾。可父親又問話了,吞吐不說,向來是他的大忌。兩廂思量,到底他還是怕廉昌豐的,于是就咕咕哝哝将話說了。

“有人、有人盯上了我們在滁洲的産業,半月間,八個織染坊、四個冶金場、兩個陶窯都被一個金姓的買主給接了;淮南那裏一個礦山采石場,早前已有相關風聲,我前去查看時候,好像也被人給重金買下了……然後……然後兒子聽淮南當地人說……說那金姓的主下一個下手的就是……就是膠洲。”

好歹是讓廉書豪将話說完整了,廉昌豐還未說什麽,站在跟前的幾個大貴族佬暴跳如雷,登時吼道:“國相爺,您自己也聽到了,說不得我們扯謊。大家都是說好了,一條船上的人,聽您的讓金幣當頭跟朝廷對抗。我們的随洲雍洲沒出事兒,偏單單您管轄的地兒被人拿錢兌了。您這不是耍我們嘛!”

廉昌豐已經同他們争論好幾個來回了,加上廉書豪這麽一補充,他再想緘默下去,只怕不是法子。便道:“跟你們說了,滁洲失守,我也是才知道。什麽金姓的金主,我也根本不認識。你們在這裏胡鬧也沒有用。”

這話徹徹底底把大族佬給激怒了,氣得直跺腳,“您甭再說什麽被外姓人下陰招了,人家用的是貝幣,攻到膠洲仿入無人之境。您就實話實說,是不是您怕了那上頭的,開始暗中轉移資産,從您的名頭過到什麽金氏外族人去?”

廉昌豐也坐不住了,大喝道:“無稽之談!”

大貴族也不相上下,“無稽之談?您家裏貝幣如山,您好意思說這一點關系沒有?”

“我也說了,這是三公子送給我們香玉的。”

“放你的烏臭狗屁!平白無故的會送這麽多錢給廉大小姐,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暗中勾結,故意擺我等一道。今天是被我們逮到了,要是沒這個運氣的話,還不是陪你們玩死?我就想問問廉相爺,您這麽做,到底什麽意思!”

“對啊,到底什麽意思!”

廳內的怒火肆意蔓延,抄手游廊庭院四處能聞到這裏頭濃濃的火藥味。

廉昌豐知道,眼下再多說兩句,這火藥必然要引爆。

其實,他将這個形勢一摸,便知是個“裏應外合”之計。廉香玉就不說了,三公子随手大方,這丫頭早已經被之迷得三葷五素,連向着誰說話都不知道了。那什麽金姓的主更是荒謬透頂,天地之下除了他廉昌豐,舉世哪裏還有第二人能與他比肩。若說是舉國之力他或可相信,平白無故冒出來的一個人,完全是瞎扯淡。

可對方确實是得手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攻破了滁洲、淮南,連他安插的眼線都拔除了。也許膠洲只是虛晃一招,但僅在半月之內,有如此能耐的人,确實是極為可怕。

這說明,有人對這個貨幣區域動手了,有人對他動手了!

這個人是誰?誰有這麽大的能耐?

廉昌豐自知這個時機算得太過精準,被這些大財閥們撞上,只恐怕難再與他同舟共濟,心裏也早作有打算。面對他們此刻的憤憤不絕,他驟時覺得礙眼得很。也不耐再和他們多費口舌。

冷言冷語道:“大家一起謀事,本來圖得是同仇敵忾,萬衆一心。彼此猜忌,四分五裂,毫無意義。我廉某人做事對得起朋友,對得起自己,問心無愧。這個貨幣圈大家願意留下,廉某必定帶大家永享富貴。若鼠目寸光畏一時強權,廉某也不攔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各自珍重。”如此撂下一句,廉昌豐理襟起身,再不相陪。

廳堂裏仍然是咆哮不止,無外砸桌掀椅,破口大罵。最後衆人将屋子裏的貝幣瓜分殆盡,又把他府上仆從夥夫等拳打腳踢一通,方才散去。

這個占據大半北周的區域貨幣體系就這麽哄然瓦解了,但廉昌豐一己之力,仍有二十萬金。

他想的什麽,殷世煊早已料到。也正這樣靜靜等着。

等待的過程裏,大家少不得對這件漂亮的“裏應外合”之戰着墨探究,而殷世琭也及時表過态:“送貝幣讨好姑娘是真,挖的小坑不如大坑,送給侄兒的禮物不小,但也沒有那金氏的那麽大。”

言下之意,這裏應外合中的“外”,确然不是殷世琭的手筆了。

這樣下來,盛京內外又對這神秘的金氏諱莫如深。前去滁洲、淮南打探之後,才發現那金氏早在事發之後變賣産業,抽身離去,只見龍首,不見龍尾。

對于這樣一個結果,大家就更覺匪夷所思。

漫漫夏季,逝者如斯。夏蟬唱罷,秋雁南去。轉眼九月,時間便将許多傳說都沖淡了。

廉幽谷聞着滿園桂香如蜜,神情寧和,思緒卻半絲不斷——她與“金氏”的約定依然清晰。

她的預産期約莫在十月初,如今八個月的身子,出懷不大,似個小癟球狀。懶懶地同她窩在軟塌上,偶爾會有些調皮。

嬷嬷們告訴她:不出意外,這裏頭是個小皇孫。将來是有可能做皇長子的。

她高興過一陣子,但越是臨近他出生的這一刻,她的心就越發凝重起來。每每小寐驚醒,都生怕這心頭肉不在自己的肚子裏,而是被人抱走了。

禦醫說這是妊娠的正常反應,許多婦人将近臨盆時會悒郁心慌,全是臆想引致。廉幽谷便将這話牢牢記在心底,逢人問她何以氣色不好雲雲,便統統以此話掩飾。

同她不一樣,殷世煊的氣色才是真正好了許多。自打上次分化掉廉昌豐那群老頑固後,他心裏的重石才真正落地,也有精力放手去做更多鋪排。特別在秋收之際,正是需要他的時候。

老皇帝身體抱恙,在宣武殿閉門休養了三日。這天殷世煊難得空閑欲回宮看妻兒,被他一旨傳到殿內,說是得閑想找人對弈。

殿外斜陽入雲,殿內視野昏黃。大監臨去前特意将門軒通通關上,這室內的色調便又暗淡了兩分。

宮女前來掌燈,棋案兩邊各一盞,用白絹繡底的燈罩蒙上。恢弘富麗的偏殿這才顯露一絲光明。

殷世煊執白子,眼看被皇帝的黑子圍個水洩不通。不由認輸,笑道:“父皇棋高一着,兒臣又輸了。”

皇帝連贏三把,心情值好。捋須笑哂,笑着笑着,熱氣上喉便又變為咳嗽起來。

殷世煊心中一慌,這才下席欲喚禦醫。

皇帝說:“不用了。”命他坐回去。意味深長地瞧着他,眸子裏是不遺餘地的欣賞。

他突然開口道:“子煊啊,這三盤棋,父皇用盡了全力。雖然只是險勝,但父皇依然很高興。這宮裏終于找到能與朕對弈的人了。”

皇帝這是在誇他,而殷世煊此刻卻高興不來。他沒有想到皇帝的病會來勢洶洶。

“去年歲前,父皇修書召兒臣回宮,說是病重。兒臣糊塗,看到父皇健朗依舊,竟還以為……”

“這怪不得你,只要朕有心瞞着所有人,朕的身體狀況是無人能得知的。”皇帝嘴角挂着輕松的笑,用手勢比着,“只你一人爾,切勿透露他人。包括你那幾位兄弟。”

皇帝的意思,早在上次父子密談時就已經對他攤牌了。皇帝深謀遠慮,之所以将病情捂着,便是擔心有人借勢擾亂朝局,挑撥黨争。一直将這情況瞞到可控時機內,他也便可以卸下重擔,真正放手交由殷世煊了。

“知道父皇什麽時候起意的嗎?”皇帝伸手摸來石蟾,順着紋理徐徐撫弄,表情難得舒逸。見殷世煊搖頭,他便又道:“從你主動迎娶太子妃的時候,父皇就知道你是個忍辱負重的孩子,堪當大任。”

皇上打斷殷世煊的欲言之意,沙啞着嗓音繼續道:“朕戎馬半生,以戰止戰。總以一統天下為己任,欲還世人一個太平盛世的國度。當朕吞并一個個小國,最終建立了北周,以為夙願這就算達成了……可是,自古守業更比創業難。父皇以武建國,卻仍有武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這一點,父皇沒有時間再去做了。只能交由你輩。”

“父皇……”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最次伐兵,最下攻城。你要牢牢記得,不管何時何地,兵戎相見皆是下下策。父皇雖然希望北周政權安穩,但實在不願再看到以血的代價來交換了。你明白嗎?”

經了這些時日的觀察,皇帝深知廉昌豐一派已經不足為患。那麽剩下來,他最擔心的是殷世煊與殷世栎這兩兄弟。

殷世煊五味雜陳,輕輕叩首應下。

☆、暴風雨前

離開宣武殿前,皇帝的貼身禦醫來按例複診。皇帝知太子夙夜勞累不淺,便也順道命給殷世煊一道摸了脈。

老禦醫愁着眉沒說什麽,只道殿下箭傷休好,然元氣稍虛。平日多作休息,若感風寒小疾等需及時治療,耽擱不起。

殷世煊便問了原因。

老禦醫含糊說不清,只問了句:“殿下近來可有按例練拳?用武過程中可有氣血不通,胫骨疲乏等症狀?”

殷世煊近來忙得不可開交,遑論習武鍛煉了。自然說沒有過,“熬夜時候會覺得比從前乏力,用參湯補養過後,便又無事。”

老禦醫便建議他抽時間晨起鍛煉,若有不同,他便再去請診。

如此,殷世煊一一記下,謝過老禦醫,從宣武殿告辭離去。

時下露深,日頭淡去。廉幽谷從屋檐下的軟塌上睡醒過來,百雀翡翠正欲扶她入殿內,殷世煊便笑盈盈從外走來,從兩個宮婢手上将她接過。

他出宮了兩日,廉幽谷在屋下等了他兩日。見他風塵仆仆回來,衣裳未來得及換,口裏的歡喜便又變成了喋喋不休。

“夫君,身上一股汗味兒。”她做嫌棄狀,用長袖将肚子那小癟球掩在一旁。

殷世煊只好無奈地笑,“那我先去換身衣服,你到屋內等我。”說着便箭步而去。

廉幽谷挺着個肚子,适才慢悠悠搖到殿內。屋內宮女正在埋頭置餐食,旁的騰不出手來攙她。皇帝派使來的嬷嬷到底眼疾手快,連不疊上去将她扶過來,置軟墊坐下。

她近來饞得厲害。桌上炊金馔玉,色香俱全,早早入了她的眼,已經是望眼欲穿了。

殷世煊去了陣子還未折回,她便忍不住先動筷子嘗了一嘴。腮幫子嚼得卟卟響,一口吃不下,湯汁溢出來挂在唇角上,模樣竟和她剛入宮那會子相差不幾。

殷世煊這會淨身過來了,從後瞧着她的模樣,心生暖意。一時就矗在身後,細細打量着趴在飯桌上咂嘴弄舌的人兒。因了懷孕,身體不似從前那樣營養不佳,枯瘦如柴的。山珍海味地大補了數月,好歹圓潤了一圈,面色也白裏透紅,別有妩媚。

殷世煊一直想着要将她養胖些,見着她時下微雍的體态,私心覺得這還不夠。他要她們母子都健健康康的。

他從百雀手上接過熱帕子,沒有打過招呼就捏過她肉嘟嘟的小手,細細擦拭了遍,道:“飯前洗手又忘了?”

廉幽谷回過神來,咬着雞翅幹窘地笑了笑。

殷世煊也不呲對,将一旁的杌子扯過來,挨她坐下。從骨瓷中摘出湯匙,舀來一粒雜糧圓子先喂入她口中,道:“不要只大魚大肉的吃,禦醫說你的營養要均衡,飯前拿五谷雜糧墊墊底。”

廉幽谷兀地龇牙咧嘴笑起來。他這個模樣從前在哪裏見過呢?在淦江時候,她手受了傷,好像就被這樣硬生生給他喂食了一通。

廉幽谷心底甜滋滋的。

回頭細想,在那外頭的日子雖然艱苦短暫,卻好像成為她生命中的濃墨重筆,怎麽都忘不去。甜蜜過,吵鬧過,怄惱過,像普通平民人家的小夫妻倆,共患難,同悲喜。雖然那時并未明白彼此的心意,但相互扶持,互為慰藉,不用言說,卻是要及這宮裏的漫漫長日幸福得許多。

其實,只要她肚子裏的孩子出世,一家三口在哪裏生活都是美滿的。

怎奈何,這樣溫馨的期盼,卻早早地就被她扼殺在了搖籃裏。

殷世煊見到她眸中的亮光由明及暗,不由蹙了蹙眉,“你近來心思多了……是不是因為孩子?”

廉幽谷心懷惴惴,“夫君……你、你知道了?”她聲如蚊吶,幾不可聞。若殷世煊稍加留意,便會明白她這是故作鎮定,心虛使然。

不過他又垂下眸去挑她愛吃的食物,搗碎地喂到她面前,道:“現在時局的确不好,然凡事有我,你懷着孩子,就不要操這麽多心。”他知道廉幽谷一直心系前朝,此話無他,皆是叫她無後顧之憂。

廉幽谷如釋重負地大口喘了一氣,乖乖點頭:“我自己會注意的。”又咽下一粒圓子,将話題扯了開去,道:“秋收應該過了吧,今年百姓收成如何?咱們去年做的功課可有成效了?”

枉顧他二人在外流放半年之久,若這點成效都沒有,倒也太說不過去了。加之農事大權現在皆由殷世煊一人掌控,身旁輔佐的皆是賢臣良佐,政策順利推行普及,這效果不說遠的,在去歲基礎上翻上一翻,也是不少的。

不過他眯了眯眼,目色的餘光深不可測。故作為難地嘆了氣,像是不肯啓齒般,避重就輕道:“還行吧,比去年要好些許。”他仿佛是刻意說給某人聽,拉長了語調,又道:“不說這個了,現在頭等大事,就是讓你和孩子吃得飽飽的。”

這樣,廉幽谷稍稍怔愣,目光又陷入了殷世煊的熾烈灼熱中。

撬開朱潤的小嘴,心甜如意地吃了個滿飽。

飯後在院裏溜達了一圈,身上熱度正好,百雀翡翠便服侍着廉幽谷上床就寝。

熄燭入夢之前,殷世煊抱着薄衾鑽到她床前。将宮人遣散了,半噙半笑地将她挪到內邊,自己在外側躺下。

自廉幽谷出懷以來,他一直遵照醫囑與她分房而睡。将寝殿騰出來挪到偏殿去,今夜還是第一次蹭回榻上。

無他,實在是近日憂心她太過,想就這樣一眼不漏地看着她和孩子。

要說這張床榻供五人同睡也是夠的。先前之所以建議二人分房而睡,無外擔心太子殿下身強體壯,血氣方剛,懷孕期間若忍不住做出什麽糊塗事來,可就得不償失。

太子心智堅韌,這點自持力原本也是有的。只是他身邊無側妃無女禦,太子妃懷胎十月,前三月後三月都是妊娠危險時期,更是不能親近。他是個正常男人,只有太子妃這麽個軟香在懷,誰也說不清楚會不會出意外。

果然他一靠近曼妙的身姿,熾燙的唇瓣就迫不及待将她的輕喃吞了下去。或輕或重地咬着廉幽谷的朱唇,滾燙的大手心急地揉捏她身上的柔軟。單手将她摟得更近,口齒纏絡愈深,她示弱,他追逐。越吻越重,越吻越忘乎所以。好像靈魂都不再寄居驅殼之內。

他太久沒有和她溫存一處,今日的甘霖來得那樣飽滿。他貪戀地失去理智,只想瘋狂地索取。

像幾個月前那樣,她懷有身孕,仍可同房。憐惜保留地要了她好幾次,雖然受着克制,但滋味銷/魂入骨,他欲罷不能。

廉幽谷悶悶喘氣,喉嚨裏不由自主發出細細嘤咛。

眼見心跳越發難以收拾,她才撐開濕漉漉的杏眼,将他的胸膛揉推開來。

二人中間被撕開一條不可察覺的縫隙,方才契合一體的唇瓣皆粗粗喘氣,仿佛下一秒又能粘連在一處。

廉幽谷盯着他的黑晶石般地眸子,滿面潮紅。霧眼迷蒙地叮咛:“夫君怎不聽禦醫的,要是影響到寶寶怎麽辦?”

殷世煊一直不忘用手護着那隆起部位,彼時輕輕撫摸道:“為夫心中有數。”聲音聽來亦令人陣陣酥麻。

廉幽谷咬着唇皮瞪了他一眼——真真只顧着考慮他自己,也不想着她若控制不住呢?

殷世煊突然抵着她的額頭唏噓道:“最近不知道怎回事,總有些心緒不寧。外頭的事已盡在掌控之中,我擔憂的是你們母子。”他用指在廉幽谷的腹部徐徐勾勒,仿似這樣就能繪制出孩子的輪廓,“可能是它在做夢,連應到了我這個做父親的。所以我想,在他出生之前陪着它,叫它安心。”

他臉上鋪寫滿滿溺愛。與廉幽谷的母愛不同,是一種出自于血脈傳承,生命延續的寄托。更似雄鷹展翅,護雛于飓風之外,一種與生俱來的守護。是極厚重又安穩的。

廉幽谷對他這一刻的柔情感觸頗深。伸手亦同捂住這個既不顯眼又不容忽視的小圓球,心底的某一處已經淚眼闌珊。

“夫君,如果……我是說如果,孩子生下來就被老天帶走,或是……被旁人抱走……也就是不在我們身邊了,你會怎麽樣?”

殷世煊的眸子登時壓制不少,漆黑夜裏,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潺潺流現的肅殺。他顯然将話聽進了,且開始沉重思考,“如果是天意,我希望上天能降劫于我,換他平安。”他聲音冷了兩分,“如果是人為,我會不計代價将那人與孩子找出來,然後十倍奉還與他!”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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